第111章 (一更)
嵇临奚微微一笑,“太子手边也是没有什么能够用的人,除了那名叫云生的护卫。”他第一次在王相面前撒谎时,心中还会忐忑不安,现在却是得心应手。
“太子身边确实是没什么能用的臣子,沈闻致也没投到他手里。”
又是沈闻致。
在王相面前,嵇临奚不用遮掩自己对沈闻致的嫉恨,那份嫉恨清楚地写在脸上,“相爷,沈闻致当真就这么好吗?下官看他在翰林院分明很是平庸,建树远不于我。”
“太子却好像更看重他。”
可在他看来,沈闻致却压根比不上自己,偏偏却能得到太子的真心真意。
王相抚摸着鹦鹉羽毛的手顿了顿,“你对他还不够了解,对太傅也不甚了解。”
嵇临奚是王相培养的人,王相也乐意多提点嵇临奚几句:“沈闻致此人,若他愿意在官场上往上爬,哪怕如你都要避让几分。”
嵇临奚之前在沈闻致面前都是存着优越感的,虽他出身平民,可却是朝廷新臣里爬得最快的,那些考进来的世家子弟都远不如自己爬得快,他得意于此,现在却告诉他,他之所以胜过沈闻致,是因为沈闻致不争,不想往上爬。
看到嵇临奚的神情,王相伸手和蔼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必心甘,临奚。”
“这不是还有本官在你身后么。”
“只要你为本官好好做事,本官一定不会亏待于你。”
嵇临奚眼前一亮,露出感激神情,“多谢相爷,下官一定以相爷马首是瞻,为相爷肝胆涂地。”
王相笑了一声:“倒也不用肝脑涂地,只是我这里确实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
嵇临奚连忙附耳倾听,等王相说完,眼珠子不动声色一转,又是恭敬行了个礼,“下官知道了。”
“临奚办事,一向令我放心。”
“太子那里,现在他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万不能露出马脚,委屈你的,本官都会为你补上。”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王相露出疲惫神情,嵇临奚知情识趣行礼说自己去见一下驰毅公子,得到应允后便告退了,等出了书房,他直起脊背,从怀中摸出扇子,唰地撑开,带着另外一份礼物去找王驰毅了,步伐之间,颇有一副翩翩君子的派头。
来到王驰毅的院子,小厮见是他,殷勤笑着让他等会儿,溜进去通报一声后,出来笑眯眯迎他进去。
“下官见过驰毅公子。”
“起来吧,嵇大人所为何事?”对他王驰毅还算好脸色。
嵇临奚说最近新得了一些有趣玩意,想到公子可能会喜欢,特意送了过来,王驰毅让身边小厮收了,给嵇临奚奉茶,嵇临奚道谢喝了两口,看外面的夜色,邀请王驰毅一起出去散散心。
两人走在回廊下,嵇临奚主动逗趣聊天,聊着聊着,他自然而然地提起花满楼,神色感慨,“当日香凝姑娘那一舞,当真是倾国倾城,直到今日下官也没能忘怀,当真是品貌双绝啊。”
“若非当日公子相邀,下官怕是这辈子都享不到这样的福气。”
王驰毅语气都变了:“怎么,你也喜欢?”
嵇临奚摇着扇子,挡住脸讪笑,“哪能呢,下官只是欣赏香凝姑娘的舞姿,美人当配英雄,下官有自知之明,像我这样的人,是万万配不上香凝姑娘的。”
王驰毅面色松了一些,“你倒是清醒。”
自己当然清醒了。
太子在前,香凝姑娘这样的绝色于他而言也不过是庸脂俗粉,更别说对方远不及太子尊贵。
“依下官看,公子与香凝姑娘,从面貌上看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嵇临奚是不打算提醒王驰毅这香凝约是冲着他来的,为什么要提醒?自个儿只需要弄清楚香凝的出现对他来说是好还是坏,若是好,他不介意后面助推一把,若是坏,他得早做打算。
倘若这香凝能要王驰毅的命,他更是喜不自胜,吹锣打鼓了,少不得还要给对方奉上金银作为答谢。
这吹捧显然吹捧到王驰毅心里,王驰毅睨了他一眼,唇瓣翘了翘。
一番试探下来,嵇临奚已经知道王驰毅对香凝还念念不忘,眼珠轻轻动了动,又逛了一会儿,借口事务繁忙提出告辞,坐上马车后,他让人监督王驰毅的动向,猜想王驰毅今夜说不得还要去花满楼。
事实也果然如嵇临奚所料,在他离开以后,意动的王驰毅再难忍耐自己,去找管家又拿了一笔钱,管家将钱给了他,却也将这件事说给了即将入睡的王相。
王相揉着额头,实在觉得头疼得紧。
自己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儿子,成日里往青楼里跑,已经算是废了。
偏偏后院里的妻妾又生不出第二个孩子,只这么一个香火。
他去找了自己的发妻莫夫人。
“你看看你自己生的儿子,今天青楼,明天青楼,就和他表哥王贺没什么区别!”
莫夫人能怎么办呢,王相拿儿子都没有什么办法,更别说她。
思索后,莫夫人道:“不如这样,驰毅也到了该成亲的年纪,我们为他寻一户厉害的官家女儿,男人嘛,有了自己的家庭就会收收心。”
王相觉得有道理:“你说得对,是该为他好好寻一门亲事了。”
……
是夜,香凝一身白衣,低头抚琴,那琴声柔美忧伤,她本就十分貌美,在琴声和烛光的衬托下,十分的美貌都变成了十五分。
角落里的熏香燃起丝丝缕缕的轻烟,坐在她对面的王驰毅痴痴听着,等她抚完一曲,双手搭在琴上抬头时,连忙鼓起掌来。
“香凝姑娘,真是好动人的曲子,这真是本公子听过最好听的曲子了。”
香凝冲他笑,“驰毅公子谬赞了,您身为丞相公子,什么样的音律没有听过,香凝的也不过堪堪入耳罢了。”
“不,不一样的。”王驰毅连忙解释,“我虽然听过不少,但只有香凝姑娘的让我有如听仙音之感。”他在香凝面前,一副脾气很好好相处的样子,在香凝含羞低头的时候,终是忍不住从椅子上起身,来到香凝身边,扶住香凝肩膀,痴痴地说:“香凝……你真美。”
“我从未见过你这样美的美人,皇家公主都远不及你——”
香凝眼睫一颤,轻轻抬眼看了一眼他,又连忙低下头,轻咬着唇瓣,“驰毅公子说笑了。”
王驰毅眼睛都看直了,喉咙鼓动着。
这一晚,他待了一个多时辰才从香凝的房间里离开,出了花满楼的他,满脑子都还是刚才香凝刚才含羞带怯的神色,在外面一直盯着他的探子看他上了马车,连忙回去朝嵇临奚汇报去了。
嵇临奚听完并不意外。
他是好色的男人,也最了解好色的男人。
王驰毅抵御不了香凝是理所应当。
支着腿看书,嵇临奚想起那柱香,还有那柱香为他带来的一场幻梦。
这一夜的梦里,那晚花满楼里的献舞花魁不是香凝,而是太子,而他则是花满楼里豪掷万两的阔公子,细细的珠串面纱下,太子目光流转地望他,脚踝上的铃铛依旧叮铃作响。
两相对视,下一瞬间就是同在一处房间里,太子倚靠在他怀里,双手攀着他宽阔结实且精壮的肩膀。
“嵇大人,孤的一腔真心都给了你,你可不要辜负孤。”接着就是柔柔的声音传来。
毫不意外的春宵一刻。
他狂野、勇猛,如战神一般。
撞得心上太子纤长十指抓紧丝绸床被,浑身湿汗,漆黑的发蜿蜒地贴着脊背,口中呜咽不止。
“不要了,不要了……”带着微弱哭腔的声音。
怎么能不要?
自己白日里拼命给殿下当狗,事事听从殿下的命令,为的不就是夜里肆意妄为吗?
太子受不住,推开他,眼里噙着水色就要爬走。
他嵇临奚是发了狂的野兽,从背后将人抓了回来,嘴里说着各种好话,说什么殿下就快好了马上就好了,说了数不清多少遍,太子匍匐在身下,低声啜泣,骂他是不要脸的狗东西。
真是好梦一场,他在梦里都笑出来,口水流出嘴角,还拿舌头舔了舔,等醒来,更是浑身都畅快至极,还提笔速速写下梦中内容,一番删删改改,又是一篇满意文章,收藏进他的宝贝文库箱子里。
箱子满了,锁有些扣不住,不过对嵇临奚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再买一个就是了。
满心祈愿就是爬上太子床榻,支撑着他更要努力往上爬,更支撑着清扫认为的情敌,只让太子身边留他一人。
……
楚郁深呼吸一口气。
又深呼吸一口气。
床幔的纱垂下,他还未起床,只穿着一身雪白亵衣,他的胸膛在剧烈起伏,浑身都发红发烫。
嵇临奚、
嵇临奚。
嵇临奚——
“殿下。”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他肩膀发颤,惊惶回头,只等辨认出那道声音是陈德顺以后,慢慢平静了下来。
楚郁手撑在床上,爬到床沿,伸手将床幔拉开。
“梳洗更衣。”他说。
梳洗完后,金冠华服穿在身上,他又是那个从容不迫的尊崇太子,站在铜镜前,楚郁垂眸任由陈德顺为他系着玉带,等踏步离开殿里时,经过桌旁,他脚步一顿,看到了上面放着的银鎏金烧蓝镂空花卉纹小球,摆在银盘里。
牙根微不可见的咬在一起,楚郁站定住,镇定吩咐道:“桌上的东西,收去库房,以后都别再拿出来。”
眼不见为净。
和嵇临奚有关的东西,他现在一件都不想看见。
……
第112章 (一更)
上次让人分析的香有了结果。
“雾胧香?”
“是的,此香极难制成,有些许催情的作用,但效果不大,更多是会让人神思恍惚,因为难制又没有什么用处,所以少有人知。”
嵇临奚整理着上朝的衣襟,抬手示意来报的下人离去。
原来如此。
他不由得思忖起来。
这叫香凝的女子接近王驰毅到底是何意?
为了嫁王驰毅为妻?攀附权贵?
不对,嵇临奚想也不想地否决了这个想法。
如果是为了嫁王驰毅为妻,攀上相府公子这根高枝,青楼花魁这个身份断无可能,王相莫夫人断不会同意。
美人计,不是为了攀高枝,那就是为了毁人了。
毁谁?王驰毅?
王驰毅现在当不了官,是个真正意义上的纨绔子弟,没有大费周章毁他的必要。
莫非……
发现了些什么小秘密的嵇临奚挑了挑眉。
他是小人,小人嘛,最擅长的就是揣测这些阴谋,毕竟他自己也是很擅长干这个的,猜出个苗头,去了宫里上朝日常在末尾进行太子偷窥日常后,等下了朝,就忙不迭去京兆尹院见太子去了。
京兆府在宫外,京兆尹院却在宫内,是京兆尹在宫里的办公地处。
今日又下起了雨,京城夏日的雨水总是多之又多,他站在京兆尹院外,云生走了出来,迎他进去,“嵇大人,太子请你进去。”
因为下雨,天色比以往更要暗沉些,跟着云生走进院里去的嵇临奚在门前收了伞,将伞搁置在一旁,只一进门,就听见几道咳嗽声,抬头看去,太子坐在桌案前看着折子,手抵在唇边,面颊有几分苍白。
嵇临奚的心一下就揪起来了。
“殿下,怎么咳嗽起来了?是染了风寒吗?”
楚郁还没反应过来,嵇临奚就已经来到他面前,拉起他的手掌不说,还抬手抚摸了他的额头,昨日荒唐一梦让他今日没什么精力,原本不算严重的咳嗽加重起来。他想躲开,但嵇临奚满目急切关心,他只好忍住,眼睫轻轻颤着,对嵇临奚柔声细语:“多谢嵇大人关心,不是什么要紧事。”
怎么不是要紧事呢?
嵇临奚心疼得很了。
他是实实在在把自己视为太子可以倚靠的唯一男人的,平日里还记得不要太唐突吓到太子,但眼下太子生病,哪里还会记得这些,只摸着心上人的手,都觉得是冰凉的,更是心疼极了。
“嵇大人,孤……”
嵇临奚制止住楚郁想收回的手,甚至将另外一只也捉了起来,自己的两只手掌捧着,情深款款地说:“殿下手太冷了,小臣给殿下暖暖。”
楚郁张口还想说话,陈德顺进来了,嵇临奚回头看向他,刚想开口责问,想了想对方是太子身边的贴身太监,到底还是忍住了,转头对楚郁又是心疼柔色:“殿下身体不适,理当回东宫好好休息才是。”
除了在邕城自己见过太子装病,其余时候,太子可从未有过哪里不适,可见这京兆尹的位置并不好当,虽然权大,却也累人得很。
楚郁冲他展颜一笑,在他手上松了力道时,将自己的手抽出,说:“嵇大人不要太担心,孤早年中过一次毒,伤了点身体,这段时日天气变化快,又劳累了一点才染了风寒,过两日天气好起来就会好了。”
“中毒?!”嵇临奚嗓音都变了,他脸上说不出的震惊急切和忧心,“这是何时的事,小臣竟然不知?”
他分明想尽办法搜罗太子过往增加对太子的了解,只是所得消息实在太少,太子早年间的消息,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牢牢把控一样,难查半点。
楚郁笑了笑,没说话。
却是陈德顺开口:“殿下十二岁的时候,后宫中有人借皇后娘娘的手对殿下下毒,当时殿下命悬一线,好在陛下及时带太医赶到,那后妃后面也被陛下赐死了。”
十二岁。
若嵇临奚之前只是心疼,现在就是心痛,痛得像有人用手掌用力掐着他的心脏,又像有人拿刀子捅他。
“怎会如此?殿下当时一定很痛吧?”
楚郁其实已经记不清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只记得当时吐了很多血,还有母后悲恸的哭声,母后抱着他给他擦嘴里流出的血,怕宫人一去一回太医赶不及,抱着他就往太医院跑去,喊他郁儿,又喊他兰青,让他别睡。
他因为嵇临奚的话恍惚了片刻,而后轻笑,“不痛,睡了一觉就醒来了。”
“怎么会不痛呢?那可是中毒!”嵇临奚脸上满是痛心,“可恨当时小臣那时不在殿下身边,若在殿下身边,当一定好好保护殿下!”
他此时恨不得将那下毒之人活剐千万刀,方才能解心头之恨。
楚郁看了一眼陈德顺,吩咐陈德顺去东宫拿一件东西过来,等陈德顺离开以后,他说:“嵇大人的心孤明了,但过去之事不必细提。”
“不知嵇大人来找孤何事?”他转移话题。
嵇临奚一副回过神来的样子,说:“有两件事,小臣要对殿下禀告。”
“两件事?”
嵇临奚摩挲了下手指,“第一件事是昨日小臣去相府,王相要小臣为他办一件事,他让小臣从殿下这里打听殿下门下。”
楚郁挑了挑眉。
嵇临奚将自己昨日去相府里的事细细地说了,包括自己对王相说了放贷银被干涉的事,楚郁一一听了,体贴说:“那就给王相罢。”
在嵇临奚投来的错愕目光中,他温声道:“孤知嵇大人在王相眼前依旧是如履薄冰,不不想令嵇大人为难,只是门下的名单而已,给了也不如何,孤自有安排。”
心悦之人如此为自己考虑,嵇临奚的心都快化成太子的形状了,对王相,他是虚情假意,对太子,他是真切地感动无比,“殿下……”
他实在忍不住想触摸太子柔软手心的冲动,只手指刚刚动了动,楚郁就问他:“第二件事是?”
“第二件事。”
嵇临奚看了看周围,不怎么放心的神情,“小臣斗胆,请殿下附耳。”
楚郁看了他片刻,倾过身体附耳过去——窗门微开,房中也因为光亮不够,点了几道烛火,远距离不觉得如何,近距离,才能够看清太子容色,看着太子垂落在耳边的发丝,嵇临奚是神魂颠倒。
殿下一定是对他下药了。
若不是如此,自己现在已经称得上算日日与太子相见,为什么还会害相思之苦呢?
楚郁垂着眼眸,没有看嵇临奚,这反而便宜了嵇临奚,因为他可以近距离肆无忌惮用视线描摹太子容貌,疏解自己的一片相思。
他看痴了,嘴巴却也没闲着。
“前两日王驰毅邀请小臣一起去花满楼赏新来的花魁之舞,那花魁名为香凝,舞姿不俗,小臣正赏着舞时,见她视线多看了一眼王驰毅,心觉有异,后面更是看着看着,眼前生起其它画面。”
“小臣当时就觉得不对,仔细打量一圈周围,觉得应该是香的问题,趁人不注意带了点香灰回来……”
楚郁神情已经变了。
嵇临奚在痴痴看他的两片唇瓣,以至于一时没能注意到他的神情,等到察觉的时候,楚郁已经收敛起来,认真倾听他述说的姿态。
“然后呢?”
“然后王驰毅那个冤大头花了十万两银子买了那香凝花魁的半个时辰,小臣后面回府,把香灰交给下人让下人找人看一下这香到底是什么东西,又派人去查香凝身份,香凝身份勉强算清白,但小臣敢笃定,她接近王驰毅一定是有所目的,保不准背后还有人。”
楚郁不动声色,微笑着询问:“嵇大人从哪里分析出来的?”
嵇临奚戳了戳自己的脑袋,低声说:“小臣的直觉。”
楚郁笑意凝住,想先把他脑袋戳穿,将那份所谓的直觉扔进水里翻来覆去的洗再塞回嵇临奚脑子里,早在邕城时,他就知道嵇临奚是个心思灵敏颇有城府的敏锐人,只是没想到,嵇临奚能敏锐到这个地步。
嵇临奚又凑近了他的耳朵,小声私语:“不管这叫香凝的花满楼花魁背后是否有人,但她分明冲着王家来的,对小臣与殿下是有利无害,说不定我们还可以利用此人。”
“这样呀。”楚郁听完,退开身体。
看着太子退开,嵇临奚满是不舍,他情难自禁的想上前一步,为太子勾起耳边发丝,亲吻太子柔软唇瓣。
但到底是不能。
眼前之人是太子,地位尊崇无比,他却是一个五品的朝臣,五品朝臣在太子面前依旧渺小得如同尘埃,只是太子欣赏他的才能,他对太子有用,太子才放下身段温柔对待他,就如同在邕城一般。
若是太子并非太子,而只是朝臣之子,那该有多好?自己只需要有足够的权力,就能让人将太子亲自送到眼前,自个儿亲自抱到床榻上。
可朝臣之子,又怎及太子之位尊贵,只是要他更徐徐图之罢了。
先成为太子最信任的朝臣,等太子登基做了皇帝,就是宠臣,太子本性温良,自己竭尽全力付出一颗真心,再寻一个机会表露真心,良善如太子,怎会无情拒绝他?
接着就是“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
又是“无力慵移腕,多娇爱敛躬。汗光珠点点,发乱绿松松。”
再是“可怜数点菩提水,倾入红莲两瓣中。”
最后就是“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天子不早朝。”
也是臆想至深,嵇临奚小心翼翼舔了下唇瓣,殊不知楚郁双手撑着脸颊,看他恍惚迷思的神情,虽唇角挂着笑,甚至比平日里还灿烂了一些,只笑意却不达眼底。
看着太子容色,云生悄无声息后退一步。
有人要倒霉了。
但不是我。
第113章 (二更)
楚郁想要嵇临奚做什么,真是再轻而易举不过了,他只需要露出一丁点愁闷神色,嵇临奚就会追问令他愁闷之事。
“雨郭县这两日闹了水灾,受灾的百姓需要先安置到京城外的救助处,这件事本应孤派人去处理,但……”
雨郭县是京城周边的县城,因地势低洼,每年雨季来临时,总会受一点灾,但问题都不大,只把受灾的百姓聚集在一处,负责几日的吃食与住,等到水势退去,就把受灾的百姓送回去,给一些银钱,百姓们打扫完房子之后,就会恢复原来的生活。
求偶心切的嵇临奚又怎么会错过这个机会,自告奋勇道:“此事还请殿下交到小臣手里,小臣愿为殿下解忧——”
楚郁顺水推舟说:“那就劳烦嵇大人为孤走一趟了。”
他望着嵇临奚,目光满是倚重信任,嗓音更是温柔至极:“此事劳累,还望嵇大人保重身体,孤相信嵇大人一定能做得很好。”
“待会儿孤写一份门下名单,你带回去给王相。”
嵇临奚心中更是甜如蜜,“小臣遵旨。”
恰在此时,陈公公从东宫回来了,带来的是一本书与一盏琉璃灯笼,嵇临奚心中刚疑惑为什么要拿这些东西过来时,楚郁已经起身绕开桌案,伸手接过,转向了他,温柔说:“京城里外往来,少不了多跑几趟,近日多雨,孤的东宫里正有一盏琉璃灯,用来路上照明最合适不过。”
说罢,他朝嵇临奚走近两步,将那灯笼递到嵇临奚面前,关切说:“此灯嵇大人收下,总有用处。”
嵇临奚真是受宠若惊狂喜不能了。
这还是第一次,第一次太子予自己赏赐。
他想压住嘴角,却怎么压都压不住,连忙跪地谢恩,而后将手用左右衣袖用力擦擦,伸手小心翼翼接过,就怕摔坏了似的,“小臣……小臣谢殿下赏赐。”
楚郁笑了笑,又将另一本书递出,更是柔和:“此书名《寿德录》,孤看完了,觉得里面有很多人生道理,将此书赠予嵇大人,望嵇大人熟读于心,也能从中得到与孤一样的领悟。”
……
嵇临奚提着灯笼揣着书满是喜色的离开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楚郁面色淡了下来,他再度将陈德顺支开,侧过脑袋从桌旁抽出一张信纸,写了一封信让云生晚些时候派人送出去,交给香凝。
待云生回来后,他收起改京兆府折子的笔,起身道:“去一趟翰林院吧。”
“诺,殿下。”云生跟在他身后。
两人离开京兆尹院,那厢要走到宫门的嵇临奚停住脚步,又往回去,因为刚才停了会儿雨,他忘记拿伞,只拿伞是假,想再看一眼太子是真。让他意外的是,他回到京兆尹院,拿了伞太子却不在了。
“太子殿下呢?”
宫人说太子去了翰林院。
这话落在嵇临奚耳中,无异于有人提着他的耳朵吹了一口气说:“太子背着你偷偷去见沈闻致了。”
离开京兆尹院后,嵇临奚也去了翰林院。
……
靠窗的位置上摆着一张书桌,沈闻致就坐在这里誊抄典籍,手中毛笔用坏了,他起身去换一支,回来时,身着金冠玉带的太子站在桌旁,低头望着桌面上的簿子,夕阳余晖落了下来,映得他侧脸若开了春花。
“见过太子殿下。”沈闻致拱手行礼。
楚郁抬起头,冲他颔首。
“上次寻书的事情,多谢小沈大人了。”
“殿下不用道谢,为皇室中人寻书,本就是下官的职责。”
太子回京后没多久,就来找他,要他帮忙寻些令人戒欲戒贪的书籍,沈闻致自小熟读各类书籍,很快就寻了几本,送到太子手中。
“殿下此次来是为了……”
“孤此次来,依旧是为了寻书。”
“殿下找什么书?”
楚郁说了一本,是京城各县的实业分布解书,这样的书,也只有翰林院书库里才有。沈闻致转身去书库里找了,楚郁垂眸继续看他的簿子,簿子旁边还堆放着不少写了字的白纸,看了没一会儿,窗外一阵风吹来,将白纸吹得满地都是,看到白纸落地,云生和陈公公都去捡来,楚郁弯腰,手指才碰到纸页,找到书的沈闻致就出来了,见他动作,快步走来,“太子殿下,我来。”
一个抬起身子,一个正好弯腰,两人撞在了一起。
嵇临奚正匆匆赶到翰林院,透过大开的窗门看到这一幕,停住脚步。
楚郁先退后一步,而后反应过来的沈闻致也退后一步,跪在地上说:“太子殿下恕罪。”
他一跪,楚郁伸手就要去扶,“不是什么大事,小沈大人不用放在心上。”
在楚郁的搀扶下,沈闻致站了起来,落在地上的白纸已经被云生和陈公公捡完了,云生将之叠成一沓,送到楚郁手中,楚郁转交给沈闻致:“给,刚才风把它吹散了,还是要拿东西镇着才是。”
沈闻致道了声谢,又说下次一定会拿东西镇着。
两人站在一起,一位如画似仙,一位芝兰玉树,皆是气质出众,画面何其美好,好似真正的伯牙子期,这美好的一幕落进嵇临奚眼中,却叫躲在柱子后面的他伞都快抓烂了,牙齿也快咬碎了。
拿到了书的楚郁就要回京兆尹院,沈闻致送他出去,雨看起来又要下了起来,陈德顺连忙撑开伞,打在楚郁头顶,楚郁正要走,想到什么,回头看向沈闻致,“这段时日雨多,小沈大人还是要注意身体才是。”
沈闻致一怔,垂眸平静说:“下官知道了,多谢殿下关心。”
“嗯。”楚郁点点头,就这样走了,但走了没几步,他忽然停了下来,看向嵇临奚藏身的位置。
嵇临奚靠着柱子,努力将自己藏起来。
楚郁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走吧。”
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嵇临奚从柱子后面绕了出来,恋恋不舍看了一眼他离开的方向后,视线转回到已经进了屋子里的沈闻致那里,眼中满是嫉恨与阴沉。
他本应该就这么离去,可他实在不甘心,刚才看到的那一幕仿佛有人在他心里放了一把火,又放了许多的毒蛇。种种妒嫉之意交融在一起,他想杀了沈闻致的心都有了。
提着灯笼,他来到屋门前,敲了敲门,听到声音的沈闻致以为是太子去而复返还有事,打开门时看见他,面色流露出些惊诧:“嵇兄?”
嵇临奚露出一个笑来,“我在御史台待着无聊,过来看一眼沈兄。”
沈闻致打开门,“嵇兄请进。”
……
将桌上的白纸再次理齐整,拿砚台压着,沈闻致暂且收了誊抄的簿子,与嵇临奚聊天,见嵇临奚坐在椅子上,时不时把玩着手中灯笼,疑惑问了句:“青天白日的,嵇兄怎么提着一只灯笼?”
嵇临奚翘着唇瓣,微笑回应他:“刚才去京兆尹院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将它赏赐给我。”说着,他的手指细细抚摸过灯笼的金制手柄,将那琉璃灯笼离远一点距离展示给沈闻致看,“我瞧着这灯笼精巧稀罕,喜欢得紧,不知沈兄可也喜欢?”
沈闻致对俗物没有什么喜与不喜,但嵇临奚是他的朋友,他自然说:“喜欢。”
嵇临奚可惜叹气,“若这灯笼是我的,我就能将它送给沈兄了,可偏偏是太子亲自赏赐,不能给予旁人。”
沈闻致从他话中听出来一些微妙的火药味,皱了皱眉,“嵇兄这是何意?”
嵇临奚抬头看向沈闻致,他这人嘛,最擅长的就是虚情假意了,用各种手段达成自己的目的。
“不瞒沈兄,我早已投于太子门下。”
沈闻致听到这句话也不意外,他之前就发现嵇临奚对于太子很是执着,几次来他这里,都有意无意探听太子消息。
他不语,嵇临奚继续说:“我知沈兄是个清高之人,不愿迈入皇子相争中,可我已经步入其中,自然渴求得太子重用,好求得以后为民立命,做一番大事业。”
“沈兄。”他抓住沈闻致的手,面色恳求,活像个有私心却也有追求之心的可怜努力之人,“我嵇临奚的梦想能不能成真,全靠是否能成为太子身边最信任的朝臣,你若与我争抢,我就再没半点机会了,若你真的投向太子,太子肯定会选择你重用你的,像我这样的,哪里还能入太子眼?”
纵是千言万语,也只化作一句。
“你不要与我争抢太子的恩宠,可好?”
第114章 (一更)
沈闻致瞳孔都震颤了下,似乎不敢相信嵇临奚口中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争抢太子的恩宠?
自己何曾做过这些事?
嵇临奚不是蠢货,他对沈闻致有了解,知道沈闻致其实心已经偏向太子,只是性格冷淡不想踏入纷争中,这才还不曾投于太子。
为太子犹豫。
这是人之常情。
能不为太子犹豫的都不是人。
但也只到此为止了。
沈闻致真投了太子,哪里还有自己的事?他爹是当朝太傅,大哥是朝廷三品官员,皇后都放下身段来拉拢。
宠臣之争,和后宫宠妃之争有什么区别?
能站在尖头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他嵇临奚。
若非自己现在拿沈闻致没办法,自己又何至于卖惨示弱?
对嵇临奚来说,手段可以是任何一种,但结果只能一个。
“沈兄,我没有你那样好的家世,也没有你这般好的文采,你棋画双绝,什么都是极好的,我一个穷书生走到现在,太子殿下是我最后的希望。”
“您就永远做你的拂衣客,只要你答应我不与我争抢太子,我嵇临奚会视你为救命恩人,求你了。”
对待心善的人,还有什么能比卖惨更佳的手段?
只对太子卖惨,是为了得到太子怜惜,离对方更进一步。
而对别人示弱卖惨,不过是为了算计。
他就是这样的阴险小人,又能如何?
说罢,嵇临奚握着灯笼,跪在地上,一副你不答应我就长跪不起的姿态。
沈闻致连忙伸手扶他,“嵇兄,你何至于如此?”他这样的柔弱文臣,压根扶不动从小摸爬滚打又为了太子幸福时常锻炼的嵇临奚,见嵇临奚不起,只好说,“我是真对朝廷里的拉帮结派不感兴趣,你放心好了,我是绝不会与你抢太子……恩宠的。”咬了咬牙,他说出最后的话来。
嵇临奚说:“沈兄你发誓。”
“还要发誓?”
“沈兄发誓,他日绝不会与我争抢太子恩宠,只发誓即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信任沈兄的人品。”
沈闻致到底是欣赏嵇临奚的努力和那颗为民为国的忠心,他居于一隅,常能听见嵇临奚又做了什么事,能选择太子亦被太子选中的人,他相信不会是那等奸臣小人。于是他退让了,对着嵇临奚发了誓,说以后绝不会与他争抢太子恩宠,为了让嵇临奚放心,还补了一句:天地见证,我沈闻致绝不违此誓。
……
得了沈闻致的发誓,嵇临奚一番殷勤感动地表着自己的谢意,直到沈闻致受不住了寻了个托词说自己还要抄录典籍,他这才别了沈闻致,准备出宫去了。
外面又下起雨来,他站在屋檐下,撑开被他抓破的油纸伞,余光瞥了一眼里面正提起衣袖在桌前准备忙碌的沈闻致,微不可查冷笑了一声,抬脚迈了出去。
回到府里,那破了的伞自然是被随手扔了,嵇临奚手里只拿着太子赏赐的琉璃灯,就连管家带着几个扛着箱子的下人进来说是相府那里送来的东西,他也没怎么看,只坐在椅子上,一只腿搭在扶手上,专注地望着手中灯笼,手指温柔细致的抚摸着,好似要摸遍每一处。
“大人,这相府送来的东西……”
“都放进库房里去吧。”嵇临奚头也不抬地说。
管家愕然,又连忙低头说是,将人连着箱子都带去了库房那边。
嵇临奚眼也不眨地望着手中灯笼,不知道抚摸了多少遍,唇角露出微笑来,他痴痴注视着,将灯笼垂至眼前,先是亲吻上之前太子握过的灯柄,而后闭上眼睛,幻想自己亲吻的是太子。
脑海中又浮现在翰林院里看到的两人相撞的一幕,他亲吻的力度忍不住用上了力。
殿下啊殿下。
临奚对你之真心,就不如不肯投于你的沈闻致么?
一声叹息溢出唇角,他起身,走至卧房里,掀开遮挡灰尘的纱帘,将灯笼放在里面,伸手从怀中摸出那本书来。
太子想让他看的书,不知里面是些什么内容。
随意翻开一页。
“淫念根于好色,欲绝淫根,先严色戒。”
好了,就看到这里了。
嵇临奚果断合上书,将它放在柜子最下面的最边缘。
他更喜欢太子给的灯笼,而不是这本歪邪之书。什么叫先严色戒?
戒不了半点,不戒。
咬住牙齿,愤恨地想,不知是哪个烂人写的书,把他的太子教坏了变得寡情淡欲可如何是好。
……
“啊嚏!”回往东宫的楚郁刚踏进东宫的大门,就歪头打了一个喷嚏。
“殿下——”陈德顺连忙来扶住他。
缓过来后楚郁指骨揉了下鼻尖。
自知自己在逐渐失宠的陈德顺说着好话,“好事,这是有人在想念殿下呢。”
楚郁侧头看向他。
陈德顺闭了嘴巴,收回手换去撑伞,讪讪笑着。
楚郁继续往前走去,雨下得更大了,连衣摆都润了一角,东宫里养着的花也被宫人提前搬到屋檐下放着,他随意看了一眼,没看到嵇临奚送的花。
“那株天水花呢?”他下意识地询问了一句。
什么天水花?
陈德顺想了片刻,想了起来,皱眉问询宫人:“殿下从边关带来的天水花你们没带到这里避雨吗?”
宫人们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名宫女伏身主动站出,行了礼后细声细气的说:“那株天水花之前云生护卫吩咐过,放在那里不用管,所以我们就……”
楚郁默了片刻,“把它也端到这里来吧。”
说话的宫女撑着伞去了,楚郁没再看,进了殿里在陈德顺的伺候下换了身衣服,他穿着烟墨色的衣裳,看了不知道多久的折子,只突然觉得门窗紧闭的宫殿有些沉闷,便放下折子推开了殿门,去看那些被搬过来的花。
满目斑斓里,被雨水打了很久的天水花映入眼帘,因为才被搬过来,也成了离他最近的花。花的瓣片蔫巴巴地垂着,仿佛再被雨多打一会儿,就要掉了下去,只留几片叶子。
楚郁走了出来,蹲下身,抱着膝盖,定定看了好一会儿。
片刻,他伸出手,柔软的指腹戳了戳那花。
烟墨的发带搭在胸前,夜色中,屋檐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因悬在头顶,自上落下的光照,显得垂覆的眼睫更加纤细浓密,若蝴蝶拢在一起的翅翼。
先是戳,又是拍。
本以为这样会令蔫巴巴的花朵儿坠落,但一番折腾下,它反而精神了起来,开得神采奕奕。
和他的主人简直是一脉相承。
楚郁笑了。
气笑的。
第115章
“驾!”
马蹄踩过雨坑,连朝都没去上的嵇临奚骑着马带着一批衙役赶往雨郭县,受灾的灾民已经被雨郭县的县令聚集在一起,他拉扯住缰绳,停下马跳了下去,雨郭县的知县撑着伞迎了上来,“大人。”
嵇临奚将身上令牌解了扔了过去,“太子殿下令本官将这群灾民接到京城外安置。”
……
雨郭县灾民的安置不是什么困难事,受灾的百人左右,但涉及安置灾民的事轻松不到哪里去,嵇临奚身上也不止一件事,他身为御史丞,手上也有案子要办,一日要来回跑了好几趟。
也是他体力好,不似一般文弱朝臣,几日的来回奔波,看不出半点疲色。
“大人。”在他为这群灾民布粥的时候,有一上了年纪的老人抓着他的手。
嵇临奚不动声色看了一眼他的手,而后笑意盈盈询问:“老人家何事?可是要我为你多打一些?”
老人流着眼泪感动说:“不,不用打多。”
“我们雨郭县年年受灾,年年都要吃官府一些粮,每次都是一群人挤在离城门远一点的旮旯窝里,吃淡得像鸟水的清粥米汤,只有今年,我们能在帐篷里睡在垫子上不说,还有肉粥饭菜吃,这日子,比我们在家里还要过得好,大人是好官呐。”
好官?
嵇临奚心中嗤笑。
如今朝廷国库依旧没有充盈起来,雨郭县灾民的安置只拨了十几袋米和几百两银子,再从中贪污一些,不就得让这群灾民睡在京城人看不到的地方喝清粥米汤?还是一日两顿,不让人饿死就行。
他未尝不想循着旧矩,毕竟这些底层百姓只要活着,就不算他失职。
但这件事是太子交给他的。
太子交给他的事,他自然要办得漂漂亮亮,回去述职也好讨得太子欢颜,于是自己从私库里掏出银子来,购买帐篷垫被,又从京城外面的其它县城购来菜肉米粮,这才有这些灾民的好日子过。
更何况自己挤走沈闻致,就得更卖力一点,好让太子不失去什么。
他要证明沈闻致的存在对太子无足轻重,自己才是不可或缺。
心疼钱财只是一瞬,想到述职后太子温柔夸赞的模样,嵇临奚唇角上翘了下,满面笑意回应老人:“太子殿下将这件事交到我手里时,让我好好对你们,我也不过尽朝臣官员的本分,老人家说笑了。”
说完,他提着勺子,给老人打了一碗满满的肉粥,温和让老人家慢慢吃。
细雨擦过发丝,润了半边鬓角。
布完肉粥,嵇临奚拿水洗干净手,就在他坐在小板凳上,幻想自己和太子的美好未来时,有两个孩子因为一个玩具争吵起来,小孩子嘛,在怀夫子家中的时候嵇临奚就已经能熟稔应付了,随手薅了一把草,拿草叶编了两只蜻蜓,将两个孩子叫到身边,给了他们他们就不再争吵了。
嵇临奚撑着下巴,望着他们。
若是以后自己与太子当真有了孩子,孩子也这么淘气,自己一定是个能安抚他们不让妻子头疼的好丈夫的。
一想到这里,他面色都温柔了起来。
至于他与太子之间如何能有一个孩子,这种不切实际的问题嵇临奚并不打算去想。
……
旁观的云生望着,说:“看样子,嵇大人亦是有一份仁爱之心,这已经胜过朝中不少官员了。”
伞沿盖着发顶,楚郁说:“不对。”
云生疑惑看他,“哪里不对,殿下?”
楚郁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他到底不是嵇临奚脑子里的虫,就算了解嵇临奚,也不知道嵇临奚具体在想什么,静静看了嵇临奚片刻,他说:“回去吧。”
他带着云生来这里,本就是不放心这里的灾民,也为了看嵇临奚接手这样的差事能做得如何,眼下看灾民吃喝无虑,嵇临奚做得尽职尽责,也放下心来。
回到马车里,车夫驾马离开,马车的车轮滚过地面,车帘掀开,楚郁最后望了一眼嵇临奚,察觉到什么的嵇临奚转过头来,在他转过来看到马车之前,楚郁就已经放下车帘。
看着不远处经过的马车,嵇临奚又收回视线。
他刚才竟然觉得太子在他的身后。
哪能呢,太子分明在宫中。
做完这件事回去述职该向太子讨什么赏呢?
唉,真令人甜蜜又苦恼啊。
……
“什么?”王驰毅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要让我娶薛家的女儿薛如意?”
莫夫人端起盏茶,抿了一口,“如意是薛老侯爷的孙女,她的性子温和,又善见人意,正正适合你,你们婚后一定能和和美美,生下一个不错的孩子。”
王相说:“你不成器,和如意为我们生一个孙子出来,我们还能培养,说不定王家还有希望。”
王驰毅想也不想的说:“不行,我不娶!”
莫夫人看向王相,一向纵容王驰毅的王相,这次却是格外的不好说话,手中茶杯用力掷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不想?你当你多少岁了?还不想!”
“你已经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成婚以后,再像以前成日里往青楼跑,我就断了你的银钱,看你吃什么用什么!”
王驰毅咬紧牙关不说话,看着他神态的莫夫人,却是察觉到什么,说:“驰毅,你莫不是有了喜欢的人?”
王驰毅神情变了变。
莫夫人笑,问道:“你喜欢谁家的姑娘?若有喜欢的,告诉娘和你爹,我们去下聘就是。”
王驰毅说:“你们当真愿意去下聘?”
看来是真有喜欢的人了,了解他脾性的莫夫人说:“自然,只要我儿喜欢,谁家女儿不能娶?”
“便是公主,我们也能向陛下讨到相府里来。”
王驰毅:“我喜欢香凝姑娘。”
“香凝姑娘?”陌生的名字让莫夫人脸上露出疑惑神情,“这是哪家姑娘?”
王驰毅说:“香凝姑娘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无一不晓,性情又温柔,儿子很喜欢他,倘若父亲母亲愿意让儿子娶她,儿子什么都愿意做。”
莫夫人笑了,又听王驰毅说:“她虽是花满楼的花魁,却是清白之身……”
莫夫人面色一下冷了,王相神色更是阴沉得可怕,两人都没想到自己这个儿子在青楼玩着玩着,竟然要真娶一个妓子进家门。
丞相之子取妓女为妻,这不是将相府上下的脸面都舍在地上任人踩踏吗?
王驰毅还想说服两人,“爹,娘,香凝姑娘她真的很好……”话还没说完,茶杯扔向他,正正砸到他额头上。
下人们吓了一跳,却不敢去扶,扔出茶杯的王相坐回到椅子上,大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着,身边服侍的下人连忙从怀中取了一颗药丸,塞在他舌下,缓过来的王相,何其愤怒。
“我告诉你,你就只能娶薛如意!那青楼里的妓子你想都不要想!”
他命令道:“来人,把公子带下去,让他好好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倘若你们谁让公子出了门去了青楼,我就要你们的命!”
“还有。”他目光颇有威势的扫了一眼房里的丫鬟奴才,让一众人抬不起头来,“今日之事,胆敢传出去半个字者。”
“杖毙——”
……
已经入夜。
马车停在府邸外,从城门外回来的嵇临奚下了马车,手中提着琉璃灯,由它为自己照明,驱散眼前的黑暗。
他朝大门走去,厌烦地看一眼自己沾染了不少泥土的鞋子,正要进门时,府中有下人走出,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嵇临奚挑了挑眉,“当真?”
“此事千真万确,现在相府严禁消息外传。”
嵇临奚眸子动了动。
这么巧的事?
刚好王相要为王驰毅娶亲,王驰毅就要为了一个青楼女子拒亲。
那自己的机会不是又来了吗?
汲汲钻营的小人总是会敏锐察觉到自己能利用的机会,想方设法往上爬,他正是如此。
抚摸着琉璃灯的手柄,嵇临奚转了身,重新进了马车里,吩咐车夫道:“去花满楼。”
“郎有情妾有意”,现在这有情的郎妾遇了点磨难,自己这个喜欢成人之美的大好人不就该出场了做一个红娘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