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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楚郁一顿,只好当做没发觉,继续往前走。

石板上已经被雨水打湿,变成深青色,嵇临奚是握着伞来的,顶替了云生打在他的头顶为其遮风挡雨,太子没使眼色,云生也就任他打去,自己退后两步跟在身后。

到了里面的屋子里,楚郁身上几乎没挨着什么雨,他一抬眼,看见收了伞的嵇临奚正拿袖子擦拭已经湿了的发,擦了几下后,抬头看他,满面笑容欢欣道:“殿下,快请坐。”

“您应该才从京兆府出来,小臣正好准备吃晚膳,还请殿下不嫌弃与小臣同用。”

“不过最后一道菜还在炖煮,需要等一会儿。”

当然,现在端上来也不是不行。

但晚些端上来,不就能留太子多一会儿的时间吗?

他嵇临奚就是这样带着私心的小人。

楚郁看了周围一眼,走至窗边桌前扶桌坐下,轻声说:“那就多谢御史丞大人了。”

嵇临奚叫下人送一些饭前点心水果过来。

一番吩咐后,他抖着衣袖,偷偷去看坐在窗边的心上人,楚郁正侧头看外面雨景,茄花紫的衣衫贴着手臂上的肌肤,因为托着香腮,袖子层层叠叠地堆在手臂上,露出来一截雪白皓腕,与脖颈一色。

嵇临奚为这美色魂牵梦萦时,却也觉察出太子有心事。

他还是楚奚时,初见太子,满眼都是对方艳绝姿容,为对方美貌与身份的尊贵心摇意动,现在却忍不住更关注对方喜怒哀乐,若太子有心事忧愁,自己的心也像被一根弦拉扯起来,说不出的难闷。

他想要对方开心,最好一直开心下去,不用为何事忧虑,若有忧虑的事,便叫他嵇临奚去解决,他嵇临奚一定会立刻去做。

现在回想起来,最令他心满意足的是回京路上,自己说话逗趣时,太子笑起来的模样,那是真的笑了,眉眼弯成新月一般,眼中那些平静思忖都消散了去,仿佛日光落进深潭里,荡起璀璨的粼粼波光,令人目眩神迷。

“嵇御史,你怎么懂那么多呢?感觉天底下,好像没有什么你不知道的东西。”

他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这世上没有人能全知全能,但倘若太子能够开心些,更倚赖他些,他愿做那个“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能人。

“殿下。”嵇临奚走到桌旁,关切问道:“可是今日上值的时候遇到了点烦恼?”

“临奚……不,小臣不才,关于京兆府尹经手之事也有一些了解,愿为殿下分担。”

楚郁回过头,琥珀一般的眼眸,注视着他。

“其实不止京兆府之事,更多的是……”他欲言又止。

嵇临奚忙追问。

“孤观御史丞大人的府邸,好似是要大修一番……”楚郁手掌托着脸颊,忧愁地叹了一口气,说:“只孤回到京中无什银钱可用,虽为太子,库房里却是空荡荡的,看到此景,就忍不住想,孤这个太子做得还不如御史丞大人……”

嵇临奚哪里会等他说完呢,这一番说出来的话,已经叫他无比无比地心疼了。身为太子,身份如此尊贵,却没有什么钱花,定是上次筹集赈灾银两的时候,将自己的库房掏空塞在里面了。到底是自己不够努力,若他足够努力,当初也不会让太子掏自己的私银。

他情难自禁地蹲在地上,去扶楚郁的手,那雪白柔嫩的手落入他粗糙的掌心中,被他贴着脸颊。

手指一缩,楚郁却到底没从他手中抽出。

嵇临奚表露着自己的真情:“殿下若是不嫌弃,小臣的钱便都是殿下的,殿下尽可拿去——”

垂下眼睫,楚郁动容望他,“全部也可以么?”

“自然是可以的!”嵇临奚连忙道。

“御史丞大人不心疼?”

要说一点都不心疼,那是假的,嵇临奚是人,还是贪财好利的小人,不是什么视钱财为粪土的圣人。对他来说,只有钱足够多身边才有安全感,说钱是他的半条命也不为过,这么多的银钱,全都要给出去,他也……也确实有一点肉疼,但身份尊贵的心上人如今身上没有钱用,这是天大的事,他若不能为对方解决这个问题,又怎么配当一个好丈夫,好男人?

“不……不心疼。”他逼着自己装出一点都不在乎的样子,故作潇洒道:“钱财本就是身外之物,殿下为国为民,若这份钱财能帮助殿下,小臣就心满意足了。”

楚郁定定注视着嵇临奚,俄顷,他忽然笑了,“骗你的,御史丞大人。”

嵇临奚心中重重一跳,不是因为惊吓,而是因为面前的心上人眼中那抹微妙的捉弄,像猫抓老鼠一般,抓到了蹲着拿爪子拨弄,看老鼠惊慌瑟缩,甩动着背后尾巴。

一盘葡萄被下人端了上来放在桌上,待对方离开,楚郁捉了一颗扔进口中。

这葡萄是嵇临奚专门为了迎接他到来准备的,只这么一盘,每颗都汁水充沛,甜如蜜,一颗价值十几两银子。

只楚郁不知,以为嵇临奚平日里享受的就是如此。

他话说得温柔:“孤身上现在虽没多少钱,但也犯不上拿朝臣的钱,真要拿了,那不就是……收受私贿了吗?”

“你说是吧,御史丞大人?”

嵇临奚不知为何,心下发痒得厉害,痒得他想扒开衣领去抓挠,但心脏在肉里面,就算抓也是痒的。

收受私贿,为什么自个儿听起来,就像私相授受呢?

他咕咚咕咚地吞咽着口水,结结巴巴开口:“不,不算。”

“怎么能算呢?小臣把钱给殿下,不要任何好处,就不算收受私贿了。”收受私贿的罪名在陇朝律法解释中收取他人财物为其谋利,换而言之,若只是他人心甘情愿献上财物而不索求办事,也算不得收受私贿。

楚郁刚才还只是笑,现在却是笑出声,桃花眼弯成月牙的形状,“御史丞大人说话真有趣儿。”

他从嵇临奚怀中抽回自己的手,手掌往下低垂着,又往上抬了抬,云生立刻领会,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嵇临奚现在都还觉得在梦里。

他从前只见过温柔美貌的太子,何曾见过故意戏弄他的太子,不,他也是见过的,邕城时对他说:“若是垫得太高,不小心摔下来,岂不是尸骨无存?”的太子,还有在边关时,暗戳戳顶了他一下却又面露无辜的太子,只以前都是转瞬即逝的隐晦,哪里像现在这般明目张胆?

眼看楚郁又要伸手去捉葡萄,他连忙坐在一旁,剥了外面皮后,放在玉碗中,亲手捧到楚郁面前,“殿下请用。”见那玉白的指落入碗中,拿起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心中泛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意。

现下这般模样,和两人成亲以后的岁月静好有什么区别?

楚郁只吃了一颗就不再碰了,修长的指上沾染着葡萄汁液,粘腻带一点水光,他又说自己忘记带手帕了。

嵇临奚痴痴望着。

哪里用得上什么帕子,只要自己张口舔几下,就舔干净了。

克制住这种冲动,他忙从怀中摸出一块帕子来,又自己起身放在水里过了一遍,拧得半干,递到楚郁面前,殷勤道:“殿下请用。”

擦干净手后,楚郁不再碰葡萄,而是拿了一块茶糕,他确实是饿了,下了朝就去京兆府,忙到现在都没怎么吃东西,这茶糕是嵇临奚让府中下人最京城里最好的点心铺子里买来的,他浅咬了一口,又不动声色咬了第二口。

嵇临奚还在追问他,“若不是为银钱,殿下又是为何事忧愁呢?”

“说不定说出来,小臣就能帮忙殿下呢?”

喉结鼓动,楚郁吞下口中清淡可口的茶糕,这便是他来见嵇临奚最重要的事了,虽他已经知道自己的那些梦与嵇临奚脱不了干系,但并不笃定确实是嵇临奚本人所为。

那荒诞难堪的梦不能再做下去了,已经影响了他的生活。

他说:“孤最近一段时间,时常会做一些噩梦……”说这话的时候,他打量嵇临奚神色。

闻言,嵇临奚脸上满是怜惜心疼焦急,“做噩梦?怎么会做噩梦呢?是不是白天遇见一些事吓着了?又或者睡眠不好?”

“那噩梦里,常常有一人,纠缠孤不放,孤想躲也躲不了……”

嵇临奚是半点联想不到自己的身上的,毕竟在他的梦里,他自认是两情相悦,而非苦苦纠缠,闻言当即勃然大怒,“是谁!是谁纠缠殿下!”又焦急询问,“那人在噩梦里可有伤害殿下?”

楚郁不语,只一味沉默望着他。

嵇临奚却以为太子害怕了,不敢说。他自顾自揣测着,肯定是伤害了,若没有伤害,太子又怎么会说是噩梦呢?

莫不是王相、皇帝、安妃?

是了,他也做过这样的梦,梦里太子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王相和皇帝张牙舞爪百般恐吓,若不是自己如天神般出现,还不知道太子要经历怎么样的恐惧。

他神情一变再变,从思忖到恍然大悟再到满面怒色,唯独没有楚郁想象中的心虚与哑然。

嵇临奚竟然不知么?

楚郁微微蹙眉。

难道梦的事和嵇临奚无关?不……若和嵇临奚无关,他梦里为何就早早出现嵇临奚,在嵇临奚没出现在京城以前,他以为……以为自己做那样的梦,是被“楚奚”……

一想起“楚奚”,脑海里就自然而然出现在邕城时对方不知廉耻打蛇随棍上的模样,楚郁眉心狠狠跳了跳。

“御史丞大人也会做梦么?”他不动声色敛下心中情绪,笑意盈盈地问。

嵇临奚是有问必答:“是人都会做梦,小臣是人,自然也会做的。”

“不知做的都是些什么梦?”如此玄妙之事,他必须要弄清楚其中关窍,好找到解决之法。

“这……”有问必答的嵇临奚卡住了词,视线飘忽,“这……”

当然是春宵一梦,还是与面前心上人的。

两人在梦里不知道做了多久的夫妻,也不知道翻了多少次床被,更不知道互诉多少次心意。

他一时之间,不敢看梦中的正主,口中说:“都是让人沉溺的美梦,只是梦醒了,就很快忘记了。”

“殿下为何会问小臣……”他抬起头看,却见放在心尖尖上的美人正撑着脸颊歪头看他,那薄薄的紫衣衣袖也覆在掌心中,从手掌边缘垂下的紫色衣袂,恰如梦中的手帕,就那么遮住了一部分的面容,让他瞬刻回到美梦中去,一时再难自控,视线直勾勾地望着,喉结鼓动非常。

果然如此。

已经试出来的楚郁松开手,由着衣袖落了下来,遮住白色内里。

他的梦确实和嵇临奚逃脱不了干系,但嵇临奚本人却不知,他对这为色所迷的小人亦是有几分了解,若对方心知自己也会做与他一样的梦,绝非现在这样的表现。

正所谓饱暖思淫欲,嵇临奚此人爱利爱色爱皮囊,还是不够忙碌,若足够忙碌,又怎么会整日做那些卑鄙无耻下流的淫梦?

心念一动,他轻咬唇瓣,露出愁闷神色。

第102章 (一更)

美人蹙眉咬唇,真真是要嵇临奚心碎了,他连忙追问到底怎么了,楚郁这才说自己初为京兆尹,没想到要做的事那么多,他手下无人,忙都忙不过来。

嵇临奚又怎么会错过这一个讨心上人欢心献殷勤的大好机会,连忙毛遂自荐。

楚郁一声叹息:“御史丞大人也是忙碌之人,怎好再麻烦你?”

“不麻烦,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

“能为殿下效劳,是小臣的幸事。”

“既如此,那好罢。”楚郁朝他露出笑来,“那接下来的时间,就麻烦御史丞大人了。”

嵇临奚在这样的笑里魂魄皆消,他觉得自己纵使是人间怨气化成的大厉鬼,也能在这笑里怨气化无,早登极乐。

饭菜送了上来,两人面对面坐着用膳,嵇临奚时不时起身为楚郁添菜,楚郁轻声细语地微笑道谢,又让他不用那么操劳,嵇临奚口中忙应是,却殷勤不改。

用完饭,楚郁又多留了一会儿,嵇临奚就趁此机会连忙将上次那个想送出去的珐琅纹银提篮拿出来,中途觉得提篮里太空,他又搜罗了一圈库房,正好有一个官员为了祝贺他升任御史丞,送来了两对银鎏金烧蓝镂空花卉纹小球,这样的华贵珍美之物,正适合送到太子手中。

“回京之后就想送给殿下的,但小臣不好去往东宫亲自送礼,只能趁此机会送到殿下手里,聊表心意了。”

“不用了,御史丞大人……”

那么多句的御史丞大人,嵇临奚却还是喜欢听嵇御史,嵇御史听起来可比御史丞大人更显亲昵,他说:“殿下还是收下吧,若殿下不收,只怕小臣梦中都忘记不得此事,不得安寝——”

楚郁:“……”

你还是忘记罢……

他已经想象得出嵇临奚会梦到什么内容了。

“御史丞大人盛情,孤只好却而不恭了。”

嵇临奚看着那华美提篮落到那白皙莹润的指中,喉咙鼓动了两下。他心中满是甜意,正沉迷于两人独自相处中时,却又不长眼的下人敲了敲门。

嵇临奚脸色变了变。

这不长眼的东西,没看到他和太子两人交心吗,在这时敲门,不是打扰了他的好事?

“看来御史丞大人有事,孤不便旁听,就先回东宫了。”楚郁作势起身。

本打算把下人赶走的嵇临奚忙挽留,“没有的事,小臣是殿下的人,有何事是殿下不能听的?”

说罢,他振振袖子,让下人进来。

下人弯腰恭恭敬敬踏入房中,“大人。”

“何事?”嵇临奚睨着他。

下人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楚郁。

嵇临奚道:“有什么事,当着太子殿下的面说不得不成?”

“没有没有。”下人惊惶摇头,忙禀告了,“就是刑部关员外郎那里知道前段时间是大人的二十岁生辰,刚才特地派人送了一幅画送来,说那时大人在边关,贺礼送不到大人手中,这时才补上。”

这样的话,嵇临奚是半个字都不会信的。

不过是见他升了御史丞,于是寻个专门送礼的借口罢了。还好这人聪慧,送的是画,若是金银财宝,当着太子的面,他还得忍痛退了回去。

“这样啊,既然是关大人的一份心意,就拿进来罢。”

“是,大人。”下人出去了。

嵇临奚又寻到留下心上人的好借口。

“殿下,听闻您也是爱画之人,小臣出身卑微,对画作赏析方面还有不少欠缺,不知小臣能不能有那份幸运,请殿下与小臣同赏这幅画?”他问得温柔万分。

楚郁不好拒绝,只好点头同意了。

“前段时间居然是御史丞大人的生辰?”他脸上先是讶异,然后流露出一点愧色,“孤居然不知御史丞大人的生辰,我们还一起在边关……”

嵇临奚哪舍得看他脸上难过神情。

“小臣没提,殿下如何知道小臣生辰?殿下不知是理所当然的事。”

“况且殿下身份尊贵,哪里有殿下给小臣祝生的道理,殿下可千万别自责。”

也是心存私心与期冀,他腆着脸道:“若是,若是殿下对小臣有几分怜惜,不如……不如……”他用力吞了下口水,期期艾艾开口,“不如……不如请殿下赏小臣一个字,正好是小臣……二十岁生辰,小臣还没有字……”

若是自己的字能由心心念念的人来取,嵇临奚不敢想象自己能有多幸福快乐,就算皇帝亲自取再好的字,也不及太子取的一根毛。

楚郁惊诧,“字?”

他蹙眉:“青奚居然不是御史丞大人的字吗?”

话落,两人面面相觑,楚郁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瞳孔一缩,正要开口,嵇临奚却已经眼中骤亮,先他一步说:“没错!没错!”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狂喜能够形容的了,“殿下说得没错!小臣的字就是青奚!”

兰青的青、嵇临奚的奚。

他与殿下,可不正如他的字一样,乃天作之合吗?

“御史丞大人……孤不是……”

嵇临奚打断他的话,跪伏在地磕头谢恩道:“小臣嵇临奚多谢殿下赐名之恩,得此字,小臣日后定会为殿下肝脑涂地——”说着抬起头来,才似反应过来,殷勤问道:“殿下刚才想说些什么?”

楚郁伸出去的手手指一点一点握紧,他缓慢深呼吸一口气,转过头,又松开握住的拳头,回头笑着道:“没什么。”

“御史丞大人开心就好。”

如此顺杆子往上爬。

此人还是同在邕州一样,毫无半点长进,依旧厚颜无耻!

他约是心里有气的,气自己反应慢了一步,气让嵇临奚得逞,气对方的厚脸皮,赏完画离开的时候,茄花紫的衣摆上,玉佩吊坠碰撞,叮铃作响,韵律都和以前不一样,云生看出来了,连忙追上去,回头看了一眼嵇临奚,不知对方做了什么,让殿下如此羞恼。

嵇临奚追在身后依旧谄媚无比,送他上了马车。

“殿下,改日再见。”

面对他,楚郁还要以笑相待,“改日再见,御史丞大人。”

车帘落下,他脸上笑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抽出马车上的一本书看,云生却看得出来,殿下是在忍着自己的情绪。

马车抵达东宫,楚郁问:“那盆花呢。”

云生忙去将那盆天水花捧了过来。

借着提笼里的火光,楚郁看了半响,扭头问云生:“谁照顾它了,让它开得这么灿烂?”

云生说:“没让人照顾,它待在最角落,不知怎么的,越开越灿烂了。”

楚郁扇了那花两巴掌,看着它们蔫了些许,让云生又放了回去。殿门敞开,他提着篮子进了殿里,看了一眼里面的两对银鎏金烧蓝镂空花卉纹小球,眼不见为净,扔在最角落看不见的地方了。

……

送走楚郁之后,嵇临奚吩咐人不许打扰自己,这才恋恋不舍回到房中。

满桌剩下的饭菜,自然又被他就着太子用过的碗一一舔吃了干净,吃完饭,他洗干净碗筷,端着进了卧室,在房中多点了两道烛火,将碗筷小心翼翼放在柜子上。

如今,又多得一件藏品。

不仅如此,心心念念日思夜想的美人太子还给他取了青奚的字。

此中满足愉悦与畅快非常人所能想象,嵇临奚站在柜前,忍不住在房中烛火下手舞足蹈起来。

他本就是小人心性,做坏事成功了之后都要暗自得意一会儿,更别说今日还成就了这样被太子取字这样的的美事。

“兰青……”

“青奚……”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他一时在房中做出飞的姿势,一时又是佯装怀抱人闭嘴弯腰亲吻,一时又拿着柜子里的藏品在唇边一一吻过,只他还是觉得不美,总觉得这卧房之中缺了什么。

到底缺什么呢?

嵇临奚摸索着手指上的扳指,看着这房间,目光充满打量。

思来想去,他终于明白这房中缺什么了。

缺一幅画,不,缺很多幅画。

若房中全是太子画像,才叫美满。

嵇临奚啊嵇临奚,你真是贪婪至极,刚才得殿下取字温情已是极幸,现在又想着将卧房布满太子的画像满足自己的私欲,被太子知道可如何是好。

便自己翻出纸笔,趁夜作画,只他虽然文采斐然精通诗词,但在画一方面却没什么研究,几番闭眼试着回想太子撑脸袖遮一点面容的模样,画下来的却不足百分之一的神韵。

但若是这样放弃,那就不是他嵇临奚了。

他将纸笔收起,转着眼珠盘算着给自己找一个画技极佳的老师,最好棋艺也能十分精通,能教他画出太子艳绝姿态不说,还能使他和太子对弈,只这样的人才并不好找,他寻了两三个教棋的,但到达不了他的要求,太子棋艺卓绝,非一般人所能比,教他棋艺的也一定要不是一般人才行。

对了。

太子说了缺钱。

本打算入睡好忙活第二天事务的嵇临奚又从床上爬起来,拿出账本清点了下自己的私产。虽楚郁说是骗他玩的,但他清楚那话未必是假话,咬了咬牙,嵇临奚叫来睡得正熟的管家,将账本交给对方。

“这账本里记录着库房里的那些金银财宝,明日你将它们一半拿去当铺当了,当成银票拿给我。”只有银票才好送到太子手中,金银财宝太过惹人眼目。

“大人是想加快府中建设?”管家疑惑问他。

嵇临奚闭眼,挣扎了好一会儿,“先放在一边罢。”

再快建设,太子不与他亲近也是枉然,若见他真心与他亲近,府邸再晚建设也不迟。

况且自己还有其它挣钱的方式,也不会晚多久。

……

第103章 番外:IF吸血鬼(1)

……

在安州有一处村落,名叫仓口村,此处村落居于深山之中,去往城镇中需要乘坐两个小时的车程,少有外人来此,除了年轻人,也少有人离开村落,是个自成一体的封闭村落。

嵇临奚出生在仓口村里,他运气不好,爹是赌鬼,母亲是酒鬼,一个赌死一个喝死,托父母的福,村里人对嵇临奚没什么好感,更别说嵇临奚常常抢他们孩子手里吃的,有些人家院子里种了果树,嵇临奚有时还要偷偷爬墙进去摘,主人家发现了就会拿竹竿追着他打。

村子里有一个小学,叫安灵小学。

听说是以前那里死了很多人,闹出很多灵异事件,道长来此地,说在这里建一个学校就能压制亡灵,所以这个学校也便建立了起来,三十多年的历史。

嵇临奚是没书读的野孩子,没爹妈也没钱,进不了学校读书,常做的事就是在校外徘徊,时不时打个劫,抢点小零食往嘴巴里塞。

孩子回去告状后父母就会带着人上门来打,只嵇临奚也躲得好,有时好几天不回自己那个破败的茅草屋,等着人离开了才会回去,一头睡上十几个小时,运气不好被人找上门逮,挨一顿打就完事,没人要他赔偿,毕竟谁都知道他身上半分钱都掏不出来。

不出意外,他会声名狼藉地在未来某一天消失在这个村子里,别人提起他都是皱眉反感。

只不过,变故在某一天出现。

“听说了吗,有人搬进来我们村里了,还修了好大的房子。”

“那个房子我爸说他过去偷看了一眼,大得很,有我家十个房子那么大!”

“真的吗!那他们一定很有钱吧!很有钱的话怎么来我们村里,不应该在大城市里吗?”

“我妈妈说他们是犯罪了躲到这里的,让我们别靠近,危险得很。”

“我妈妈说那个地方阴森得很,不太对劲,说那一家人都很古怪,也让我别靠近,说那房子里的人会吃人。”

小孩们吓了一跳,也不聚在一起玩了,连忙各自回了自己的家,旁听的嵇临奚从树上爬下来,转着眼珠。

很有钱?

不就意味着有很多好吃的?

他饿着咕噜噜的肚子,去摸那处新搬来的有钱人家,很好找,站在路上,就能看见隐在另外一片山林里的白色建筑,只是一角都能看出房子的巨大,就像电视机里放出来的那种住宅,与仓口村格格不入。

暗红色的夕阳落在身上,那片山林似乎要隐于黑色中去。

嵇临奚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就这么独自顺着路走了过去,他到那处房子时,夜色已经降临得差不多,黑暗下,白色孤寂的房子难免让人心中不安,联想到不好的东西。

但是嵇临奚实在是太饿了,况且他也不信鬼神,伸出双手攀住外面的墙壁开始往上爬,爬到最顶端就要跳下去的时候,低头正对视上墙壁下一双琥珀色的双眼。

七八岁的孩子,皮肤雪白,头发搭在肩膀上,坐在轮椅上,手中提着一盏油灯,他险些以为是女孩子,直到对方开了口:“你是谁?”

嵇临奚心跳重重漏了一拍,他转动眼珠,思考着解释的措辞,随即撒谎道:“我听说这里有人新搬过来,想来看看。”

他没想到大半夜的,有人不睡觉,在院子里看风景,还提着灯。

“我叫嵇临奚,你叫什么?”他佯装出非常热情的样子问。

坐在轮椅上的年轻孩子盯了他半响,忽然轻轻勾了勾唇瓣:“我叫楚郁。”

“你好你好。”

“你好。”

嵇临奚是个厚颜无耻的人,转头就想找个借口开溜,但墙壁下的孩子实在太好看了,仰头看他的时候,哪里都很精致,就像画里的人一样,他吞了吞口水,一时没能忍住想多看两眼。

咕噜噜……

肚子恰巧在此刻传出剧烈的声响。

墙壁下坐在轮椅上的楚郁笑了起来,“你饿了吗?”

嵇临奚想说不饿。

但墙壁下的楚郁仰头看他,柔声细语问他要不要吃一顿饭时,他就像被蛊惑了心智一般,从墙壁上爬了下去,站在楚郁面前,楚郁伸手要推动轮椅,他连忙伸手去推,讨好地说:“我来吧。”

“谢谢。”楚郁礼貌地说,松开了手。

嵇临奚推着他进了大房子,外面没开灯,房子里却灯火通明,里面还有佣人一类的人物,只脸上神情看起来有种非人的冷漠感,况且一见到他,视线就落在他的身上,移都移不走。

轮椅推往前面,又转了个弯,再推往前面,接着转弯,来到一处尽头处的房间。

“这里就是我的房间,麻烦你把我推进去,谢谢。”依旧是很礼貌温柔的声音。

嵇临奚将他推到门里。

房间里宽敞无比,立着一长面书柜,上面放满了书,地上铺全了柔软的黑色毛毯,嵇临奚无处落脚,好在楚郁很好说话,叫来佣人拿了一双新的拖鞋给他,又温声细语让佣人下去送些食物上来招待客人。

佣人低头退了下去,只对方离开前,嵇临奚能察觉到对方贪婪望他一眼的目光。

两人坐在摆着茶几的地上,没一会儿,佣人送上满满一桌子饭菜,香味扑鼻,勾得嵇临奚疯狂吞咽口水,说了声谢谢后端起碗筷疯狂干饭,他就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就像天上的宴席一样,没有半点仪态,风卷残云。

白皙的手指拿起筷子,楚郁也端起碗筷,吃了一口。

“好吃吗?”他没吃多少就放下筷子,温声询问嵇临奚。

“好吃,太好吃了。”嵇临奚埋头干饭,回应着。

楚郁双手捧着脸颊,认真看嵇临奚吃饭,舌尖有点痒,他舔了舔略有些尖的牙齿,借着摩擦缓解痒意。

吃饱喝足,嵇临奚打了一个饱嗝,楚郁问他要不要看电视玩游戏,他在村子里看电视还是别人大开着门看自己在院子外面跟着偷偷看几眼,哪里真正的看过,更别说玩游戏了,当即被迷得五迷三道的,只顾着点头。

楚郁陪着他看,陪着他玩。

玩着玩着,嵇临奚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玩睡着了过去,只睡梦中感觉有人似乎拿牙齿啃他,他从梦中醒来时,发现自己人在床上,楚郁坐在轮椅上一眨不眨地望他。

“你醒了~”温温柔柔的语气。

月亮的光辉从窗外落进屋子里,嵇临奚说自己醒了,又说时间晚了,自己要回家了,再不回家的话爸爸妈妈会担心。

“那你明天还来找我玩吗?”楚郁脸上流露出一点失落,“你是我在这个村子里唯一的朋友。”

“我当然还会回来找你玩了。”嵇临奚又讨好又谄媚,“你也是我唯一的朋友。”

第104章

一场急雨,困住了来翰林院办事的嵇临奚,雨下得太大,拿了雨伞也没什么作用,在翰林学士的挽留下,嵇临奚留了下来,准备等雨停了再回御史台。

在翰林院,也没别的事做,大家都是看书。每到这时嵇临奚就庆幸自己去的是御史台,若要让他和这群人一样在翰林院这里待上个好几年才能得提拔重用,那和要他的半条命没什么区别。

“好端端的,下这么大雨。”翰林学士看外面的雨。

“是啊,在外面的话,就要被淋到了。”

随便拿了本书也跟着看的嵇临奚听他们开始讨论起书棋画来,忽地扬眉。

翰林院里安的都的这方面的人才,若自己想要学棋学画,何必舍近求远?在翰林院打听一下,拜师学艺难道不行吗?

眼珠微动,他连忙靠过去,与这群人聊了起来,他是嘴巴灵巧的人,在翰林院和御史台一来一往,早就打下了一点人脉根基,更别说他眼下是皇帝面前的红人,不少人都乐于与他结交。

其乐融融时,他故作苦恼开口,说自己对棋画了解还是不够,偏偏自己又对这方面很感兴趣。

娄暨也在说话的人里,闻言下意识道:“嵇大人不是与小沈大人交好吗?小沈大人棋画双绝,你何不请教于他?”

“对啊。”翰林院其它官员道:“小沈大人的棋和画可是闻名的,他的一幅丹青,不知道多少人求着要,更别说棋,陛下无聊时经常叫他过去一起下棋。”

“太子也曾说过,与小沈大人对弈一局,如逢知己。”

知己两个字,一下让嵇临奚咬紧牙关起来。

“什么时候?”他怎么不知道太子与沈闻致一起下过棋?

“太久了,好几年前的事了。”

听到回复,嵇临奚神色勉强好了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沈闻致就那么好吗?好到人人称赞,连日思夜想的太子都要放下身段亲近于他?

说曹操曹操到,外出的沈闻致撑着把伞回来了,站在门口收伞时,咳嗽了两声,肩膀上湿了好大一块。娄暨与他一同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两人相处下来有了一点朋友情谊,就在他起身要去关心时,嵇临奚已经连忙凑上去了。

“沈兄,你身体不好,怎还淋了雨?万一染了风寒怎么办?”说话间,帕子已经拿了出来,给沈闻致擦肩膀上湿润的衣服,一副关切无比的样子。

实则心里巴不得一场风寒要了沈闻致的命。

“不妨事,现在的身体比以前好了很多,回家喝点药就好了。”沈闻致湿了的一缕头发,散在胸前。

若这景象出现在太子身上,定是要把嵇临奚迷得死去活来的,他心里是太子,欲望是太子,太子一点风情能让他联想到无边风月,只沈闻致,嵇临奚是怎么看怎么碍眼,便连那旁人觉得有几分韵致的景,在他眼中也得唾一口沈闻致虚伪做作。

但他面上不显,反而关切万分,扯着沈闻致说:“不行,这样罢,你与我换一身衣服,我衣服干着,我俩身形也相近,你穿我的衣服,也少受凉些。”

沈闻致心中升起暖意,却也拒绝了,“不用了,嵇兄。”

“什么不用,我们乃是好友,我如何能看得你生病?我身体远比你康健经得起折腾,快些换吧。”

他热情难却,加上淋雨的衣物贴着身子,确实不舒服,沈闻致只好同他换了。

“多谢嵇兄。”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嵇临奚假惺惺道。

他可不是真的为了沈闻致好,只他要跟着沈闻致学棋学画,可不就得先施恩于对方吗?嵇临奚早弄清了沈闻致那清高的德行,知道只要对方承了自己的情,就一定会还恩。

“沈兄刚才去哪里了,怎么淋着雨回来。”

“刚才陛下叫我过去一趟,我就过去了。”关于皇帝叫他过去所为何事,沈闻致并没有说。

嵇临奚也识趣地不追问,反正他也对这件事不感兴趣,不过是为了后面的话题做准备。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礼尚往来,沈闻致也随口问了一句。

有人回答他:“我们刚才在聊小沈大人你。”

“聊我?”沈闻致脸上露出疑惑。

“是啊,刚才嵇大人说自己对棋画很感兴趣,但修行不够,娄暨就说可以请教你,毕竟小沈大人棋画上颇有造诣,指导嵇大人绰绰有余。”

嵇临奚忙说:“沈兄,你别听他们胡说,我知你忙碌没有时间,哪能花费心思在我身上,这棋画在哪里学都行,何至于麻烦你?”

沈闻致才受了他换衣之恩,又怎么会拒绝这样的小事,就说:“不麻烦,只要嵇兄愿意,有时间可以来翰林院和太傅府找我,以嵇兄的天资,想必很快就能学有所成。”

嵇临奚脸上露出感动神色,随即竟是要直接跪下去,一众人连着沈闻致忙拦着他,被拦着的嵇临奚恳切无比地望着沈闻致,“蒙沈兄不弃,今日起,沈兄就是我嵇临奚的老师了——”

……

一边忙于自己的事务,一边为太子做事,一边还要挤出时间去找沈闻致学棋学画,嵇临奚可谓是转成了一个陀螺,一天三个时辰的睡眠都不到,这种忙碌下,他自然是没办法再奖励自己了,也没办法做梦,一睁眼一闭眼,就到了上值的时间。

深宫里的楚郁终于得以喘息,也确定明白那些梦并非他所做,而是受了嵇临奚的牵扯,只要嵇临奚不做,他也会安宁度过。

银鎏金烧蓝镂空花卉纹的小球滚到墙角,又从墙角滚了回来,落到玉白掌中。

京城风水养人,在边关待了一段时间被风沙磨得一点粗糙的肌肤又恢复了原本的莹润胜雪,转了一下球,看着球咕噜噜的在地上打转,楚郁抬头问云生王相最近的动作。

西辽三皇子受刺杀一事被皇帝拿路上暴毙而亡的借口搪塞了过去,这样的借口,西辽那里自然是不信的,但此事本就是他们理亏在前,若真追究起来,陇朝只怕也不会退让,况且如今西辽内斗仍旧在继续,西辽皇帝只能当做不知情,一封回信打发了。

只此事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待到它日西辽内斗出了结果,也休养好了生息,就会拿此事大做文章,作为来犯陇朝最好的借口。

“若殿下明德,就知此时该培养新的将军去往边关,以防来日西辽作乱。”云生说。

娄将军如今年迈,只怕撑不到那个时候。

就在楚郁要开口回答时,外面传来宫人的声音,说燕世子来了。

自被封为京兆府尹,去往京兆尹办公,楚郁身边就不用伴读陪着了,燕淮清闲了一段时间。

“让他进来吧。”楚郁收起球来,扔回到提篮里,已经有预感燕淮夜来东宫是为了什么事。

殿门推开,燕淮走了进来。

燕淮隐约有些不敢面对楚郁。

他约莫知道殿下给他安排的路,回京前回京后,殿下都与他提及过,只要他愿意,就封他为东宫侍卫,是他沉默了,于是殿下拍着他的肩膀,让他好好再想想。

他知道,殿下是想自己留在他身边的。然而他无数次想到那夜嵇临奚的话。

“世子自己现在在太子身边无用,纵使身为侯府世子,又身负非凡武功,作用却不如一个护卫,也不如下官一个六品小官。”

“世子回京留在京城,自然是能捞一个颇有前途的侍卫当当,可殿下身边的侍卫,谁还比得过云护卫最贴殿下心意呢?”

“下官看世子在军中颇有天资,殿下身边的护卫不缺,却缺一个在军营里的亲信,若世子能成为这个亲信,只怕云护卫和下官,都抵不过世子啊。”

……

他想遗忘,可嵇临奚的话总是浮现在耳边,尤其夜里时。

他不想在殿下的扶持下往上面走,能给殿下的帮忙不过自己的家世,他想成为能助殿下一臂之力的重要之人,且凭借的是自己的能力。

确实如嵇临奚所说,自己该去从军。

“殿下——”他落下双膝,跪在地上。

楚郁等他开口。

燕淮仰头,他下定了决心,目光中带着与以前不同的坚毅:“臣想请旨——赴往边关从军。”

说出这句话,燕淮松了一口气,有种心中巨石安稳落下的心安感,但下一刻又浮起一种紧张感。若是殿下不同意……若是殿下不想他去边关,想他留在身边,又要如何?

他知道自己不会拒绝。

“想去的话,那就去吧。”

温柔的回应。

从燕淮回京城的路上时不时回头看边关的方向,以及格外沉默寡言的情绪,和自己提及封他为东宫三等侍卫燕淮却沉默,楚郁就知燕淮早晚有一天会回到边关去。在边关的那一段时日,是燕淮最意气风发的时候,他并不意外燕淮会做这样的抉择。

燕淮脸上露出怔色,而后重重在地上磕了一个头,“臣燕淮、叩谢殿下——”

楚郁蹲下身,双手将他扶起,“不用谢孤,阿淮。”

他笑开,“你应该谢你自己,因为你为自己选择了一条正确的道路。”

……

“什么?”

“燕淮……不,燕世子他要去边关从军了?”

虽然知道燕淮迟早有一天会去边关从军,但嵇临奚没想到竟然这么早,他是疲惫也没了,不快也没了,什么负面情绪都没了,只忍不住满脸欢欣。

“你确定,他真的要去边关从军了?”他又问一遍,怕听错了。

手下人答道:“确实是要去边关从军了,已经给太子请了旨,翌日就动身。”

嵇临奚就快笑出声来。

这才回京城多久,就要再次去边关。

燕淮啊燕淮,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多谢你了。

若燕淮最后还是决定留在京城,他还得将对方视为劲敌,但燕淮去往边关从军,这一去不知道好几年,只怕下次回来,就要吃自己和太子的喜酒了。

“哎呀,怎么这么匆忙。”嵇临奚故作反应不及的模样,扭头吩咐下人道:“快,快去从本官的库房里取一百两银子来,明日一早送往燕世子手中送去。”

不拿省一百两银子。

若真拿了他嵇临奚一百两银子,就不许再回京城坏他好事了。

如今情敌之一识相的自动离去,只剩下一个沈闻致,嵇临奚何其喜悦。

至于沈闻致嘛,太子与皇后喜他文人风骨,喜他天资,自己学不就是了,等他学完沈闻致,沈闻致能有的东西他嵇临奚有,还有一颗沈闻致比不上的真心,还愁太子不会对他垂下情意绵绵的目光吗?

……

燕淮离京,楚郁这个太子亲自送行。

他准备了燕淮在边关能用得上的东西,又给了燕淮一道太子金令,说:“如果遇上紧要之事,能用这块金令就用这块金令。”

握紧那块令牌,燕淮知道今日一别,下次再见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他低声说:“我知道了,殿下。”

“殿下,在京中,你记得保重身体。”

“孤会的。”

正在这时,有人下了马车,端着东西快步走来,接近后就跪在地上,将手中托盘奉上,说:“我们大人听闻燕世子要离京去往边关从军,深深佩服世子大义,特令小人送一百两过来,聊表心意。”

“你们大人是谁?”燕淮问了一句。

“我们大人是御史丞大人嵇临奚。”来人报上家门。

燕淮抿唇,正要让对方拿回去,楚郁对他道:“既然是御史丞大人的心意,就收下吧。”

燕淮讶异地看着楚郁,最后点头说是,接了那一百两。身为侯府世子,他并不缺这一百两,但殿下让他收,想必其中自有深意。

旭日已经升起,璀璨的金光千丝万缕地洒下,自知到了时间,燕淮依依不舍做了最后的告别,上了马。

父亲母亲就在府内,但昨晚已经做了告别,今日再送难免徒增伤悲,只跳上马的燕淮忍不住拉紧缰绳回头看了一眼,正见大门开了一道缝隙,依稀可见父亲母亲的面容。

他眼眶一红,不再去看,腿一踢,背着剑驾马而去。

燕淮已经离去,楚郁也要去京兆府上值,但那给燕淮送钱的下人并未就这么离开,反而挽留住了他。

“太子殿下请留步——”

楚郁顿住脚步,“还有事吗?”

下人左右看了一眼,跪地行礼后走到他面前,偷偷摸摸从怀中掏出一块用布包裹的东西,布一打开,里面是一沓支票。

下人小声道:“大人知道殿下会亲自送燕世子离京,这是大人托我带给殿下的,还望殿下收下。”

楚郁:“……”

楚郁笑了,他捻起一张支票放在眼前看了看,又听下人说:“大人说,只要……”

“只要什么?”楚郁饶有兴致的问。

下人咬牙,将话补全,“大人说,只要殿下缺钱,尽可对大人说,大人一定不会让殿下失望,想方设法为殿下弄来钱来。”

楚郁是真气笑了。

他堂堂一国太子,还要从一个官员手中摇尾乞怜的索求钱财是么?

嵇临奚是真不怕自己砍了他的脑袋。

气笑只是片刻,已经算出里面大概多少银两的他偏过脸颊,压着指腹没有说话。

为色所迷的小人,也能真心到这样的程度吗?

……

身为太子的伴读,燕淮离京,锦绣宫也收到了消息。

安嫣摇着团扇,在摇椅上闭眼休憩,由着椅子微微摇晃。

“从军……”她忽地笑出声,“太子莫不是想在边关培养自己的人,可那是边关,不是京城军部重地,早八百年前陛下就把边关军权削了,燕淮去那里有什么用?想混迹成大将军?”

“只怕等他混迹成大将军时,京中胜负已定了。”

从军哪有那么好从,若无一鸣惊人的军功战绩,想要稳扎稳打的晋升,还不知道要多少年,就算是侯爷之子,又能快到哪里去?

一旁宫人连忙恭维她说得对。

“皇后那里如何?就没挽留么?”想起什么,安嫣睁开眼睛侧着头询问。

宫人回答道:“皇后原本反对的,但太子说了随燕世子的意后,她就没再反对了。”

安嫣眯了下眼睛。

“这样么……”她抬了下脚,从椅子上坐了起来,启唇说:“也不奇怪,她如今刚和太子重归于好,少不得要迁就太子,又怎么会像以前一样一意孤行与太子冷对呢?”

看来时间可以磨掉很多东西,就连高高仰头的女人,如今也知道对自己儿子低头了。

“不过……”她蹙眉思索,难道楚景就这么放任母子两和好?

不应该。

若公冶宁与太子母子和好,待他日太子登基,楚景与她都没有什么好下场,这样的情况下,楚景不可能放任母子和谐,否则当初也不会借她与皇后的手令太子中毒,从而离间了皇后与她,也离间了皇后与太子。

楚景一定还有后手才对。

……

入夜,于敬年抬眼见皇帝还未睡,忙上前提醒道:“陛下,该休息了。”

楚景抬头看了他一眼,吩咐道:“去请太子过来罢。”

他垂下显出沧桑姿态的眼皮,“朕与太子,也好久没叙过父子之情了,还有些想念他儿时模样。”

于敬年低头应喏,转头吩咐下面的小太监去将太子请来。

楚郁很快过来紫宸殿,进了殿中,跪地请安:“儿臣见过父皇,给父皇请安。”

“起来吧。”楚景嗓音里有几分父亲的温情。

这份与以往不同的温情让楚郁微微一怔,抬头看他,“父皇?”

楚景让人拿来一副棋盘,自己在于敬年的搀扶下坐到桌旁,惆怅着说:“人老了,许久没有好好下过一盘棋了,朕记得上次和太子你对弈,还是很久之前的事。”

“今日我们父子也对弈一局,你看如何?”说完,他捂起嘴唇咳嗽,一旁于敬年连忙从怀中摸出帕子,送到他嘴边让他吐痰。

“陛下,小心。”

吐完痰,楚景不看半眼,示意于敬年拿开。

楚郁此时已经坐到他对面,垂首,姿态恭敬,“父皇想下棋,儿臣就陪父皇下一局,只父皇要注意身体。”

明亮的烛光里,两人各自执棋落子,一道声音清脆,一道声音迟缓。

“朕记得,你年幼时和朕下棋,每次都会输给朕。”像是想起了什么美好温馨的回忆,楚景脸上露出柔色,“我说你还差得远,回去之后,你就会苦练棋艺,直到有一天,你下赢了朕。”

而从那一天后,他就再也没和太子下过一场棋。

楚郁嗓音同样温和:“原来父皇还记得。”

“朕当然记得。”

“毕竟你是朕寄予厚望的太子,陇朝的储君,未来的帝王。”

楚郁手指一颤。

“你恨朕。”楚景笃定地说。

“儿臣没有……”

“你恨朕。”楚景打断他,说:“朕知道,你恨朕不曾亲近于你,恨朕偏心老六,让你去往边关受那么多的苦。”

楚郁垂下眼,没说话了。

一声叹息,“郁儿啊,如果可以,父皇何曾想如此?”

“你是朕的儿子,你一出生,朕就将你立为太子,朕……怎么会不爱你这个儿子?”

第105章 (新版新增2000字)

楚景不再落子,他像是很累的样子,满是愧疚地说:“是父皇苛待你了。”

楚郁不说话。

楚景继续道:“可是郁儿,你不懂父皇的苦心。“

“苦心?”

楚景叹息一声,说:“你还年轻,若无磨练,如何能做好以后的皇帝?”

“当皇帝需要冷硬的心肠,可你太柔软,你在乎你的母后,也在乎兄弟之情,只你在乎,你在乎的人却不在乎,你的母后想利用你对朕复仇,老六想与你竞争皇位。”

“朕若不冷待你些,不让你断了与皇后和老六的情谊,以后你便是登基,也只会为这些感情所连累,酿出大祸事。”

“你要明白一个道理,做皇帝,最忌讳感情用事。”

楚郁似乎想说话,但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

楚景露出苦笑:“罢了,你只需要明白,你是陇朝未来的君王,父皇不会害你。”

“回去吧,若让你母后知道朕与你聊这些,她才与你和好,就又要闹起来了。”

“……儿臣告退。”楚郁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礼后,退了下去。

殿门缓缓关上,发出咯吱一声声响。

楚景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转而望着棋盘,良久,他忽然开口问于敬年:“于敬年,你说,这盘棋朕要下哪里才会有赢的机会呢?”

于敬年低着头:“老奴不懂棋,让陛下失望了。”

“不懂……若是真不懂就好了。”几声咳嗽,楚景撑着桌子起身,“收了吧,朕要休息了。”

……

翌日早朝,太常寺卿从站立的朝臣中站出,言如今六皇子年岁已到,又有了官职,理应封王搬到宫外。

六皇子一派的官员自是不乐意,但他们无法从礼法反驳,因为根据礼法而言,六皇子确实不适合继续待在深宫,只得从其他方面入手。

“太常寺卿,陛下如今年事已高,不过想享受一会儿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这也碍到你的眼了是吗?礼法礼法,太常寺卿不懂得礼法也要尚通人情吗?”

太常寺卿皱眉:“天家本就不同寻常百姓家,一举一动都要遵循礼法,若天子都不遵循礼法,又如何要求别人遵循礼法?况且赵参事说的话我听不懂了,难道六皇子在宫外陛下就不能享受天伦之乐了吗?这宫里与宫外,在赵参事看来区别就那么大吗?还是说赵参事要的不是陛下享天伦之乐,而是别的?”

“你!”赵参事一怔,继而冷笑着:“真是贼喊捉贼,太常寺卿暗指下官别有用心,我看别有用心的不知道是谁。”

又有一个高高瘦瘦的官员开口:“赵参事说的是什么话,自我陇朝开国以来,哪位皇子不是十五岁就封王离宫,只有作为储君的太子才能常居宫中,为的就是防止贼人心生叛逆之意,太常寺卿所言不过是尽职尽责罢了,他有什么错,要被赵参事盖上别有用心的帽子?”

“莫监丞,难道你的意思难道是认为六皇子有谋逆意图吗?”

双方官员在朝堂上对峙起来,王相不曾开口言语,六皇子用余光看了一眼站在后面的嵇临奚,主动站了出来,跪地道:“父皇,儿臣不愿父皇与朝臣为这样的小事为难,儿臣自请离宫,求父皇准许。”

屏风后面,楚景沉默片刻,终是开口:“允。”

他背靠着垫了一层毯子的龙椅,闭眼思索着,“既如此,就册封六皇子为明王,授以亲王册宝,加实封四千户,布告天下。”

于敬年立刻将这道旨意高声传了出去,得闻旨意,跪在地上的六皇子忍住心中欣喜,抬手覆在脑前,重重一拜:“谢父皇——”

时间回退到三天以前。

安妃将嵇临奚与其它几位归属她与六皇子的官员秘密招到宫里,说:“今日本宫有一难题,还请各位大人为本宫想个解决办法。”

嵇临奚与其它一众官员作出恭恭敬敬洗耳恭听的姿态,“请娘娘言。”

“如今六皇子已年满十九,居于长庆宫,迟早有一天,皇后会想方设法让六皇子离开长庆宫,面对此难题,各位大人可有解决之策?”

几名官员面面相视,随即各自说出自己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