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柱香的时间后,马车到了花满楼,嵇临奚将琉璃灯熄了,放在车中,这才下了马车。踏入门内,依旧是扑面而来的酒香与脂粉香,他容貌出众,上次与王驰毅来已经被眼睛毒辣的老鸨记住,看到他,连忙殷勤迎了上来。
“嵇大人——”
嵇临奚随便看了一眼,而后收回视线,佯装不甚很感兴趣的模样,“我想要见香凝姑娘。”
老鸨露出为难神色,“这——”
“怎么了?不能见?”
“不是不能见,是……是……”老鸨凑到他耳边,“驰毅公子说了,香凝姑娘被他包了,除了他谁都不能见。”
嵇临奚从怀中抽出银票,“一千两,都是你的,我只与香凝姑娘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一千两,只说几句话,老鸨咬了咬牙,左右看了看,“请嵇大人跟我来。”
第116章 (一更)
后面的后院上了楼,老鸨让嵇临奚稍等片刻,推门不知道与那香凝姑娘说了什么,过了片刻,老鸨走去,端的是笑容满面说:“嵇大人,进去吧。”
一千两银票,被嵇临奚放在老鸨手中。
老鸨提醒他道:“说几句话的事,嵇大人可快些,若此事传到驰毅公子耳朵里,妾身可承受不住丞相之子的怒火。”
“我明白,你放心。”
推开门,屏风后面坐着一道人影,嵇临奚反手关上门绕过屏风,只见香凝这美貌的女子坐在床榻前,靠着系起来的床幔,不知道在想什么。
被嘱咐的香凝大抵知道他身份了,起身要行礼,嵇临奚抬手阻止住,以一个正人君子的姿态站离了一段距离,行了一个君子礼:“香凝姑娘不必多礼,在下嵇临奚,乃本朝御史丞。”
于是香凝坐在床头,说了句:“妾身见过嵇大人。”
果然不是一般女子。
若是寻常普通身份的女子,便是被阻止,也要把礼行上,如此才能心安,就如赵韵,
但也说不准香凝觉得自己有丞相之子作为倚靠,所以不把自己这一个五品官员放在眼里。
“不知嵇大人找妾身所为何事?”柔柔的语调。
被太子用温柔的语调对话时,嵇临奚的心是恨不得化成春水了,太子一对他温语,他就心神摇曳,想去摸太子的手,想去亲太子的发,更想去亲太子那说出温言的唇瓣。
但香凝这般美貌的女子对他温柔说话,他却心如止水。
嵇临奚啊嵇临奚,你果然是栽在太子身上。
心中对影自怜地感叹完,嵇临奚自己寻了一个位置坐了下来。
“我来,是为了驰毅公子与香凝姑娘。”他说。
香凝先是一愣,而后蹙眉,“为了我,与驰毅公子?”
“嵇大人此话何意?”
嵇临奚说:“听说相爷要为驰毅公子寻一门亲事,看中了永安侯家的二女薛如意,只驰毅公子对香凝姑娘情根深种,言明要娶香凝姑娘拒了这门亲事,相爷和相爷夫人闻言勃然大陆,现在正将驰毅公子锁在院中,严禁消息外传。”
他将自己从随从那里听到的事对香凝道出,却不告知香凝自己从何处得到的消息,只说完后,扼腕叹息,“我与驰毅公子乃好友至交,又欣赏香凝姑娘舞姿人品,实在不愿你们这对有情人分散,特来告诉香凝姑娘,不知香凝姑娘作何打算?”
还有什么比这更好试探香凝的办法。
若香凝对相府真的别有用心,自己就帮她一把。
若没有嘛,若没有,他就不再插手此事,能封香凝的嘴更好,不能封,王相那里知道了,他也有借口,就说自己是为了劝香凝离开王驰毅才来找香凝,又跪地认错表忠心,总之今日聊天之事只有他与香凝二人,如何说,不就是两片唇瓣一张一合的事?
便是受了些罚,他也认了。
况且王相现在也不能轻易拿他如何,自己身后,可不止王相,这段时间多去帮帮六皇子那个蠢货,再为安妃献几条好计策,皇上那里,能多得一点好感就多得一点好感,得不到也没什么大事。
一个香凝而已,王相还能舍了他?
说完以后,嵇临奚就不动声色窥伺香凝脸色,香凝只是慌乱了片刻,又镇定了下来,问他:“当真?”
“嵇大人可不要骗妾身。”
“自然是当真的,若不然,我也不会来寻香凝姑娘。”
香凝咬着唇瓣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看向窗外,说:“他是相府公子,妾身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花魁,纵是再有美貌才艺,也比不上京中贵女。”
“他要成婚是应该的,只是我没想到他竟当着他爹娘说要娶我。”
“我瞧驰毅公子,对香凝姑娘是十分真心。”
当然,是百分之十。
要说十分真心,只有自己对太子才是十分真心。
香凝回他说:“妾身也是真心喜欢驰毅公子。”
“那他……最近都不能来见我吗?”她期期艾艾的问。
嵇临奚叹气:“怕是不能了。”
他已经看出香凝对相府别有所图,自然愿意帮她一把,“但驰毅公子不能见香凝姑娘,香凝姑娘却可以见驰毅公子呀。”
香凝惊诧望他,“我?我怎么见?”
“相府里负责采买的小厮,每月月初都要去往一次飘香油坊看他的家人,此人对家里人很好,他妹妹今年年底要出嫁,他在为他妹妹攒嫁妆钱。”
话就说到这里,点到为止,嵇临奚相信香凝也能领悟他的意思。就在香凝思忖的时候,听到老鸨脚步声的他站了起来,文质彬彬拱手道:“香凝姑娘,我就先走了,今夜之谈,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勿要传扬。”
说罢,他转身推开门,与老鸨撞了面,看他出来,老鸨松了一口气,“嵇大人可是聊好了?”
嵇临奚点了点头,说聊好了,道了声谢。出了花满楼,他从怀中掏出折扇撑开,在胸前摇了摇,望着头顶明月。
也是真心喜欢?
没有爱意的眼睛,算什么真心喜欢?
也是他自个儿有真心喜欢的人,自然知道真心一个人,提及对方是什么样的神情。
是他对太子那般呀。
是思念与温柔,又满是求而不得。
……
喷嚏就要溢出喉咙。
正在卧室看折子的楚郁面不改色捏着鼻间,调整呼吸将它没了回去,松手时宽袖落下,掩盖住手,他垂眸,继续看着折子。
夜色已深,铺设好床被的陈德顺走到他身后,弯着腰说:“殿下,该歇息了。”
楚郁已经沐浴过了,他合上折子,走到床榻前,陈德顺为其脱掉外衣,在脱衣的时候,楚郁侧头看他,“陈公公。”
“奴才在,殿下。”
“你如今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吧?”
陈德顺愣了愣,连忙说是,脸上微笑着,“殿下记得老奴的岁数,是老奴的荣幸。”
说话间,外衣被他放在一旁,楚郁坐在床榻上,他跪下来,为楚郁脱靴,边脱边说:“没想到眨个眼睛,殿下也马上就到了及冠的年纪。”
“奴才当初来东宫的时候,殿下还小呢,每日就是待在东宫里看书,对人也很温柔,后面奴才不小心在御前犯了错,殿下还为奴才求情。”说这些话的陈德顺,苍老的脸上满是慈爱怀念的神色。
楚郁躺在床上,他也没离去,而是继续说楚郁小时候的事。
楚郁听了一会儿,在陈德顺沉浸在过往的时候,望着头顶淡声开口道:“陈公公,你年纪大了,也该颐养天年了。”
“孤想重新挑一个在身边伺候,放你出宫,这些年来,你手里头有不少积蓄,相信在宫外你可以过得很好,比在宫里还要好。”
陈德顺脸色一变,连忙跪在地下,颤着嗓音:“殿下,奴才不老,奴才还能在殿下身边伺候,求殿下别赶奴才走——”
片刻的沉默,楚郁说:“你当真要继续留在孤身边伺候吗?”
陈德顺脸上露出犹豫,但最后,他还是咬了咬牙,跪伏道:“奴才愿意。”
一声轻笑,楚郁闭上眼睛,“下去吧。”
……
花满楼里,香凝靠着窗,想着刚才嵇临奚的话。
天不凑巧,竟要在这个时候让王相为王驰毅娶亲。
她紧紧咬着牙,用了很久才将那口气堵回心里,闭上眼睛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办。今夜之事,她不想送信到太子手中,太子于她有恩,若此信送到太子手里,便要让太子为此忧虑,说不定太子还会让她放弃,将她送离京城。
她不想放弃这个机会,为了这一日,她等了足足三年。
“相府里负责采买的小厮,每月月初都要去往一次飘香油坊看他的家人,此人对家里人很好,他妹妹今年年底要出嫁,他在为他妹妹攒嫁妆钱。”嵇临奚的话从脑海中掠过,聪慧如她,心中已经有了想法。
……
“公子,吃饭了。”
小厮端着漆盘迈进房内,小心翼翼绕过了地上的碎花瓶,将置着饭菜的漆盘放在了桌上,弯腰开始摆菜。
自被关在房间里几次出去都不能的王驰毅说了句:“滚出去。”
“还是吃些吧,您不吃,对身体不好啊。”小厮露出笑脸劝着,“总是要吃点的,今天厨房做的都是公子喜欢的菜。”
王驰毅向来脾气不好,最讨厌有人违逆自己,更别说现在自己被关在房间里,他站起身来,用力踢出一脚,这一脚正踢在小厮的膝窝处,当即踢得小厮脸色发白的跪在地上。
“本公子都说了滚出去!没听见么?没听见要不要把你耳朵给你摘了?”
知道他说摘真的会摘,小厮目光惊恐连忙求饶。王驰毅冷笑一声,鞋履踩着他的肩膀,轻蔑道:“饶了你,可以,只要你帮我出去,本公子就饶了你。”
小厮哪里敢。
这可是老爷夫人下的命令,让公子在房间里好好想想,若自己帮公子出门,那就不是摘耳朵的事了,而是要他的命。
第117章 (二更)
“求公子饶了我……”
“求公子饶了我……”
王驰毅眼中闪过一抹戾气,就在他要喊来人时,门又开了,又一个小厮走了进来,看在房里的小厮,佯装什么都没发生的走到王驰毅面前,献宝似地献上一本书。
“奴才知道公子待在房间里不开心,出去时特意寻了本书来给公子,是现在京城最时兴的话本子,都说看一眼就可解百忧呢——”
“解百忧?”王驰毅沉沉笑着,从他手里把书接过,“本公子倒要看看是什么书,有仙力不成,还解百忧,若不能解,呵……”说话间,他打开书,随意看了一眼,而后瞳孔一缩,啪地将书合上,将脚下的小厮踹出去,“滚吧,今日就饶你一次。”
小厮连滚带爬离开了,看着他消失的王驰毅连忙坐了下来,再度将书打开。
哪里是书,而是套着书壳子的信。
信是香凝写的,字迹优美动人,信的内容也动人,一首诗道尽想念,又暗暗埋怨他失了约,让她在花满楼苦等,迫不得已找了人送这一封信,说君若无意她便休。
王驰毅心中一紧,连忙让送信的小厮拿纸笔,自己将回信写在书里,递了出去,居高临下道:“将书还到它主人那里去。”
“你事办得不错,回来重重有赏。”
小厮脸上掩饰不住的喜色,忙接过书塞在怀里,保证之后出去了。
……
从城门外回来的嵇临奚换了身新衣,站在铜镜前,对着铜镜照着自身。
镜中的人身形修长,生得一张锋利浓颜,放松时免不得带几分从前市井之中“楚奚”的小人之气,他想着沈闻致的模样,学了几分沈闻致的气度,于是镜子里的人也变得雅致清高起来,透着几分不好亲近的冷漠感,只脸和手还差一些,沈闻致是贵公子,贵公子,自然脸和手也是看起来贵气的,白皙如玉,全然不似他的面容,色泽深了一点。
嵇临奚不讨厌自己的相貌,甚至觉得自己丰神俊朗,若天神下凡。
但太子更青睐于沈闻致,他若变成另外一个沈闻致,太子对沈闻致的那份青睐,不就落在自己身上了么?
烛火明亮,外面明月高悬。
嵇临奚在夜色中忙碌不已,他先是独自去了库房里扒拉出一盒他人送来的面膏,拿到房中混了一点水,就着木片将那浆膜一层一层敷在脸上,手也覆了一层。一柱香后,嵇临奚洗干净脸,对着铜镜仔仔细细的照。
哼。
他冷笑一声。
从前当市井流民时,自己模仿的人还少了吗?
区区一个沈闻致,也不在话下。
……
今日京兆府有事,早朝结束后楚郁没有在宫里停留,而是径直去了宫外。
面色不佳的楚绥看着他离去。
太子接手京兆府尹,事务都处理得井井有条,挑不出错来,朝上父皇夸赞太子颇有治国之风,朝臣们都跟着父皇一起恭维,父皇虽然也夸了他,但只夸他本分,这样的夸赞,比贬低他更令他难受。
罢了。
如今不该计较这些。
楚绥攥紧手掌。
自己现在被封为明王,应当抓紧时机发展自己的势力,笼络朝臣。太子出色又如何?自己也并不差,父皇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只有站到最后的才是胜利者,不是么?
京兆府里,楚郁看着离自己好几步远恭恭敬敬说话的嵇临奚,微微疑惑地歪了歪头。
“小臣幸不辱命,雨郭县的灾民已经全部安全送回去了,也告知了雨郭县的知县和县令,他们会帮忙灾民们修整房屋的,想来雨郭县的灾民很快就能恢复正常生活了。”
“辛苦了,嵇大人。”
“为殿下办事,不辛苦。”
从前总是想方设法找话以求能多与太子说几句话的人,今日表现得十分恪守礼节,也不似以往那么殷勤了,一副端庄君子的姿态。
楚郁望着嵇临奚的脸,欲言又止,最后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
“殿下可是有话要与小臣说?”依旧是克制知礼的语气。
楚郁:“……嵇大人的脸,比以前白了‘一’点。”
那可不,嵇临奚心中得意。
自己今天早晨出门时可是用粉敷脸的,为的就是达到沈闻致那样的白,果然被殿下注意到了。
“说来奇怪,小臣也不知自己何时变白的,今天看镜子时,也惊了一下。”依旧是克制平静的语气,而后提了提袖子,露出来自己同样敷着粉的手,轻轻晃了晃。
楚郁:“……”
“嵇大人的手,也变白了不少。”
“是吗?”嵇临奚装模作样低头去看,“小臣都没注意到,殿下居然注意到了,还是殿下好眼力。”
楚郁:“……”
他实在不知道要与嵇临奚说什么,也不知道嵇临奚又在折腾什么,一句“嵇大人今日内敛不少”,微微一笑后,就低头去忙京兆府的事了。
云生站在他身旁,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不忍去看嵇临奚此刻的模样。
见太子不说话,嵇临奚心中急得要死,但为了成为清高冷淡的沈闻致,勾得太子垂青,也只能坐在那里,挺直脊背,默默等待不肯离去,
处理完京兆府的事务,已经是午日用膳休息的时间,楚郁见嵇临奚还没离开,说:“嵇大人忙吗?不忙的话,就留下来与孤一同用膳吧。”
忙,怎么不忙呢?
嵇临奚需要处理的事可太多了,从前他总能厚脸皮从太子这里讨得温柔微笑,心满意足又依依不舍地离去办事,但今日他不殷勤,不主动,太子和他说的话也少,他就像没被饲主喂饱的野狗,不甘心地想再多留一会。
“小臣不忙。”
既是不忙,那就是一起用了。
楚郁在京兆府用的餐食简单,一道清炒小菜一道炒肉一碗汤,这就是一顿饭。嵇临奚怎么看得下去呢?他心疼得狠了。
太子次次去自己那里,最少都是九道菜,还要上好的茶点和水果,怎么在京兆府就吃三道?
楚郁让人再去炒几盘菜来,
他已经领教过嵇临奚的饭量了,知晓这几盘菜给嵇临奚塞牙缝都不够。
嵇临奚忙说:“小臣不饿,小臣晨日里吃太多,现在肚子还是撑着的。”
“真不饿?”
“真不饿。”
楚郁没再让人炒了。
三两道菜,嵇临奚怎么舍得吃呢,只拿筷子随便夹了两筷子菜,下了一碗饭就说饱了,楚郁让他多吃些,他也不吃,一副自己真的撑的模样,只心里顾自心疼得狠了。
太子不能日日去自己的府里,经常吃这些,身体如何能好?他该想个办法调养太子身体,让太子健健康康的才是,最好养出肉来,在邕城的时候,太子还是有肉的,他曾经偷偷用手丈量过,也抱过太子的腿,确信是有肉的,只京城重逢,太子就瘦了不少,边关一趟,更是又瘦了一圈,说是扶风弱柳也不为过,瘦得他心疼。
他一边思索养太子肉的办法,一边依旧克制,故作矜持。
毕竟沈闻致不就是这样的吗?
看似冷淡疏离,实则欲绝还迎,若非沈闻致蓄意勾引,太子又怎么会对他念念不忘?
什么才能,学识?
难道这东西他嵇临奚就没有么?
且自己比沈闻致还更懂为官之道,在朝堂里混得如鱼得水,又比沈闻致能干,沈闻致还龟缩在翰林院里,自己就一路干到御史丞,获得多方赏识,他还幽默风趣,能哄太子开心,又能为太子献银,自己的真心到底输在了哪里?
仔细想来,不就是不像沈闻致那样装模作样,欲绝还迎吗?
……
第118章
临近太子生辰,宫里已经开始做准备了,因为是太子的及冠礼,皇后无比看重,一切大小事物都要过她眼前才能实行下去,对后宫的管控也比从前更严,严禁后妃生出事端。
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安嫣坐在凉亭里,手撑在凭栏上,看着里面游动的锦鲤。六皇子离宫以后,虽然也会时常回宫来望她,但她还是时常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孤独,这种孤独在看着那些年轻的宫女更甚。
她在这个深宫里在逐渐老去,最后将化为一捧黄土。
宫人们为着太子的生辰忙碌奔波,她望了片刻,扯着臂间的帔帛,冷笑一声:“太子真是好命。”生来就是太子,皇后什么都为他争取,她的儿子却要靠着讨好父皇的喜欢来稳固自己的地位。
既然皇后这么看中这场及冠礼,想来若这场及冠礼太子出了事,皇后定然会心神大动失了分寸的吧?就像多年前太子中毒那样。
“娘娘,六皇子来看你来了。”
安嫣回头看去,只见六皇子朝她快步走来,“母妃——”
“绥儿。”她站了起来。
六皇子听嵇临奚的办法主动离宫,他的日子确实要好过不少,不止是发展势力约见官员以及父皇给的奖赏上,更有一种幼鸟有了羽翼,离开巢穴伸展自己翅膀不再感到紧迫的自由感,只他也会时常想念在宫中的母妃。
母子相见,楚绥将最近做的事与自己的母妃一一分享,他也有做实务的心,想像太子一样,能令父皇出口称赞,也能让朝臣眼中流出认同的心。
从前太子深居宫中,看起来脾性柔软好欺,又在朝堂说说出有损朝臣的谏言,朝中官员对太子厌恶抵触,但自太子去了边关回来,上任京兆尹后,许多朝臣已经释了前嫌,太子的支持者明显有增多的趋势。
但想只是想,他是工部员外郎,尚书侍郎会因为他皇子身份对他恭敬有礼,但不会听从于他,太子在京兆尹可以指挥任何事,他却只能听从别人的命令办事。
“好在有嵇临奚,儿臣不懂的东西,他会帮儿臣打听想办法,他是个聪明人,给儿臣提的几个主意都得到了工部尚书的认可。”
“嵇临奚确实是个能人,所以你要好好把握住他。”
“是,母妃。”六皇子应了,犹豫片刻,又说:“但我觉得他对太子太过殷勤了。”
“儿臣收买了嵇临奚身边的下人,他说太子每次去嵇临奚的府邸,嵇临奚都对太子侍奉得十分尽心,儿臣担心……”
安嫣的唇瓣微微勾了起来。
“担心他投向太子?”
楚绥默认了。
安嫣扶住他的肩膀,“皇儿,嵇临奚此人,是断不可能与太子为伍的。”
“他是聪明人,也是贪婪的人,心中清楚只有你上位对他才是利益最大化的结果,太子上位,他反而会受制颇多,甚至死路一条。”
“我们母子能给他的,太子给不了,你大可以放心。毕竟他的前途绑在我们母子的船上。”
“不过你担心的也不无道理。”安嫣知道要给予自己的孩子一些肯定与夸赞,“若真有那一日,你便亲近大力奖赏于他,将你与嵇临奚交往的证据送到太子面前,太子自会自己怀疑于他。”
“到了那时,他不得还求着你吗?”
楚绥恍然大悟,“儿臣受教了。”
果然还是母妃最聪慧,难怪在后宫这么多年,依旧能与皇后分庭抗礼,深得父皇欢心。
他长得更像自己的母亲安妃,看着他的脸,安嫣也难免想起从前的自己。
母亲还在的时候,她也是受万千宠爱的,那时她偶尔也会嫉妒好友公冶宁,尤其是看着别人更讨好公冶宁无视自己时。但那时她尚且能控制,安慰自己公冶宁是她最好的朋友,自己不应该起嫉意,这是不对的,只后面母亲离世,她骤然坠落云端,一切都无法自控了。
“绥儿,你一定要有光明灿烂的未来。”
她抚摸着楚绥的脸,嗓音格外温柔,楚绥虽不知为何母妃看着自己的眼神带着怀念遗憾,但温顺应了一声。
接下的时间里,他陪着母妃散了会儿步,看见往来的宫人一副神色匆忙紧张之相,因出了宫对后宫之事了解不多的他以为宫里出了事,面色疑惑:“发生了什么?母妃,他们怎么看起来这么紧张焦急?”
安嫣随他看了一眼,“还能发生什么,不过是临近太子生辰,又是及冠,皇后想大办特办,昭显太子尊崇地位罢了。”
听到这句话的楚绥慢慢抿紧唇瓣。
临近太子生辰,也是临近他的生辰,从前太子深居东宫,连生辰都过得简单,甚至连他都比不过,现在却如此大的阵仗,轮到他的生辰,还能如以前一样耀眼吗?
……
茶杯轻轻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的上了年纪的男人擦了擦额角的汗,小心翼翼又说了一句:“还请御史丞大人通融。”
这所谓的御史丞大人嘛,正躺坐在椅子里,手中拿着刻刀,专心致志刻自己的月宫灯,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姿态。
男人实在是紧张。
他从同僚那里听到一点风声,说嵇临奚接了他儿子的案子,只是前面还堆着几件没轮到他,于是慌忙带着厚礼来找人,眼下礼就摆在厅堂中,嵇临奚也没说收与不收,接待了他之后就由着他在这里坐着,自顾自雕刻自己的东西。
因关系到儿子的身家性命与自己,哪怕被如此对待,男人也不敢有半点不满,又心怀忐忑的等了一会儿,直到他干巴巴的找话题说了一句:“大人手里雕的月宫真好看,可见大人有一双灵巧的好手……”
话说完,他都想给自己一巴掌了,嵇临奚却抬起了头,心情看起来不错极了,回应他道:“是么?”
男人心中一喜,连忙说是,又继续想尽措辞的夸赞。
夸到最后没词了,问了一句:“大人是送人的吗?”
嵇临奚颔首。
男人说:“那人收到大人的礼物,知道大人如此用心,定然会欢喜珍惜的。”
当真是马屁拍到了心里,嵇临奚眉眼都舒展了,原本因这人烦他,想连人带礼都一起扔出去,现在看对方也顺眼了许多。
他说:“案子的事你且等一会儿。”
如此回话,那就是有希望谈了。
男人忍住心中喜意,耐心等待,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太阳都快下了山,嵇临奚磨完最后一处,吹去上面的粉尘,端在手中细细观量,见没半点问题后,动作小心放在桌上,满是怜惜之意。
之前男人已经自顾自地报了家门,嵇临奚听在耳朵里,下人送来新的热茶,他端起饮了一口润润嗓子,开口说:“你想要通融的这个案子,不好办啊。”神色满是为难。
“你儿子贪污受贿,所涉的钱财不少,如今朝廷国库空虚,正是急需用钱的时候,上面的意思是要我严审严查,我如何能违逆上面的心意?”
“不仅如此,想来你也要受你儿子连累的,虽然你没参与进去,也没贪,但是小李大人是你的儿子,李大人,你亦负有教子不当的罪名啊,陛下可是失望得紧。”
两鬓已经有了白发的男人闻言,差点晕了过去,他连忙跪在地上,给自己也为自己的儿子求情,又让自己府中的下人把带来的几抬箱子打开,只见里面清一色的黄金。
嵇临奚看了一眼,依旧为难。
男人朝他磕头,“嵇大人,你是朝中前途无量的官员,以后说不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求您帮帮我。”
眼见他求得差不多了,嵇临奚这才叹了叹气,露出被感动的神色:“我无父无母,不得见父子真情,如今见了李大人,才知什么是慈父之心。”
“但我也只是一五品官员,谈不上多大的权力,能做的不过是在陛下面前美言两句,我也会尽力看看,看能不能让小李大人由死刑改成流放,顺便不牵连李大人。”
闻言,男人又是一番磕头口中言谢之语不断,嵇临奚将他扶起,安慰了他几句,让人将他送了出去。
看着下人送走男子,他弯腰,手指摸过箱子里的黄金,直起身子,吩咐下人将这几抬箱子送到库房里去,而后坐回到椅子上,继续抚摸着自己雕刻出来的月宫。
旁听的管家忍不住出声询问:“大人真要为这人奔波?听起来我们不应该牵扯进去。”
嵇临奚笑了一声。
自己哪里会牵扯进去。
皇帝那里的口风本就是判个流放,好不逼得人狗急跳墙,且如今朝廷官员正值缺人之际,李大人没犯过错,不过是训斥一顿罢了。
不说得严重些,又怎么好拿人送上来的金银呢?
让人以为自己要被处最大的刑罚,再往下降降,对方就会欣喜若狂。
由死为生,谁能不喜欢呢?
这样的事嵇临奚自然是懒得和一个下人解释的,他抚摸着自己的灯,问管家:“花满楼那里如何?”
管家回:“日日有信送到相府。”
“相府那里也日日回信么?”
“回的,大人。”
只信件往来有什么用。
嵇临奚漫不经心的想。
得有一把火烧上去,火烧得越旺,为色所迷的王驰毅才会心越滚烫。
被火烧沸腾的心,会令王驰毅不顾理智不惜一切地想与香凝在一起,香凝也就能更好达成自己目的。
准备抽出个空去一趟相府的嵇临奚挥走管家,对着手中灯呢喃道:“香凝啊香凝,你可不要让本官失望。”
本官还指望着拿你讨殿下欢心,你若失败,我就白费功夫了。
第119章
为了取代沈闻致,嵇临奚是卖力至极,只他也知道这是不光彩的事,在宫里行走都是躲着沈闻致来的。
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日沈闻致和同僚在翰林院里用饭,用饭的时候,官员们聊起天,提到了嵇临奚。
娄暨说:“我前日见到嵇兄的背影,差点以为是沈兄,后来想不对啊,官服都不一样,招呼了一声,才发现是嵇兄。”
“嵇兄和沈兄相处久了,竟也有了沈兄的影子,这何尝不是一种近朱者赤?”
娄暨一说,其它的几个官员也跟着说了。
“我还以为是我的错觉,看来不是了。”
“只是气质像,这也应当,毕竟嵇大人与小沈大人是好友,好友之间相处时间长了,是会趋于相似的。”
沈闻致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雨水过去,京城的天气明显燥热起来,入夜,他只盖了一床薄背,瘦长的手搭在被子上,就在要闭眼睡过去时,他脑海中忽然掠过嵇临奚的声音。
“你不要与我争抢太子的恩宠,可好?”
沈闻致睁开眼睛。
原来如此。
……
嵇临奚不知自己已然暴露,他见香凝和王驰毅实在“情比金坚”,忍不住一颗“红娘”心,买通那为香凝送信的丞相府小厮,这人是他透露给香凝的,香凝能用,他自然也能用。
嵇临奚让那被收买的小厮下次为香凝送信时说公子真的很想见她,只不能出门,再暗示自己能带香凝进相府,若是别的女子,此招可能不一定有用,因为害怕承担被发现的代价,但是香凝的话,就一定会去。
事情也果然如他料想的那样,听到香凝扮成下人跟着那买通的小厮进了相府,他坐在卧室里摇椅上,轻摇着手中扇子,看窗外月色:“真好啊。”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只何时,这胜却人间无数会落到自己头顶。
他惆怅叹一口气。
自己分明扮成了太子青睐的沈闻致,为何太子依旧不拿对沈闻致的态度来对待自己,一切依旧和以前没什么差别,有差别的只是自己再难有机会摸到太子手。
这正人君子,做得可真是难受。
难道是自己演得还不够好吗?
……
“毅儿。”莫夫人不知道来了多少次,她坐在桌前,真真切切的慈母神色,满是忧愁,“在房间里待了这么多日,你还没想清楚吗?”
“你是丞相之子,断不可能娶一个妓子为妻,何必为一个妓子与你父亲闹成这样,他也是为了你好,那薛如意高门大户,身份与你匹配,又性格端庄知礼,与你成亲,你好处不知道多少。”
王驰毅没说话。
莫夫人叹了一口气,“实在不行,你先娶薛如意,过一段时间再把那妓子抬进家里做小妾,这样你与你爹都能圆满,你看如何?”这也是她和丈夫商议的结果,本以为关几日就能绝了儿子的心思,没想到儿子始终不松口,对那花满楼里的香凝,身为宰相夫人的莫夫人是厌恶至极,只以她的身份与一个妓女计较完全是玷污自己的身份。
王驰毅虽然心悦香凝,对香凝念念不忘,也自认自己用情至深,但他这段时间冷静下来,也知道若真的娶了香凝为妻,那自己就成了全京城的笑话。
看出他的犹豫,莫夫人又说:“就算不为你自己考虑,也要为你以后的孩子考虑,难道你要我们王家嫡子从一个妓子的肚子里出来吗?”
“她身子是清白的。”王驰毅忍不住解释了一句。
莫夫人笑,“她说她是清白的,你就信了?做妓子的,有哪个真的是清白的,你不知道,那些个花楼里有的是手段,就算不清白,也能把自己的身子弄清白。”
“你经常去花楼里,难道没遇见过说自己是清白的结果已经不是处女的女人?”
王驰毅自然是遇见过的,他常去花楼里,也不在乎干净与不干净,毕竟自己会做措施,但他最厌恶的就是有人欺骗自己,若香凝也欺骗了自己——
他神色阴沉:“若她骗我,我绝不会放过她——”
莫夫人拍着他的肩膀,“不要相信花楼里的女人,她们最会的就是花言巧语,毅儿,马上就是与薛家交换庚帖的日子,母亲也不多劝你,你再好好想想,可千万别再让你父亲生气了,他原本就生了病,况且他年纪已经大了,在丞相的位置上待不了多久,想看的就是你与门当户对的贵女成亲生子,又有什么错呢?”
“你是丞相的儿子,一个妓子能给你为妾,已经是她三生有幸了,她若不肯接受,说明她不够爱你,也是她贪得无厌,这种女人,要来何用?”
说罢,她叹息一声,带着下人离开了,走出王驰毅院子的时候,见着两个下人走进来,莫夫人只看了第一个,知道是王驰毅院子里的人,也没多管。
“见过夫人。”
跟在背后的另外一个下人,也跟着行了个礼。
莫夫人连回应都不曾,与两人擦肩而过。
房间里,王驰毅正在考虑母亲的话,想着下一次信如何委婉劝香凝给自己作妾,他爱香凝,绝不允许香凝嫁予旁人,可母亲说得对,香凝绝不可以做他的妻。
等香凝进门做了他的妾后,自己一定会好好补偿于她,至于那什么薛如意,他压根不喜欢,若香凝喜欢自己,定然也会愿意为他妥协。
“公子。”外面传来敲门声。
“进来。”
门推开了,王驰毅看到小厮,以为是来为香凝送信的,他正要伸出手,关上门的小厮带着另外一人殷勤走到他身前:“公子,你看奴才带了谁来看您?”
王驰毅不以为意看去,被带到他面前的小厮伸手摘下头顶帽子,泼墨的黑发从头顶散落,再抬起头,眼中满是思念与哀怨,美目盼兮。除了他日思夜想的香凝,还能有谁?
他噌的站起来:“香……香……”
香凝踮起脚,伸手捂住他的唇瓣,领悟到她意思的王驰毅闭了口,虽这段时间常常来信,但当香凝此刻出现在他面前,他是彻底地痴了,眼中只装得下香凝一人。
……
打发远了外面的下人,房间里,两人静静拥抱依偎在一起,一旁的小厮朝自家公子投去艳嫉的目光,初见香凝姑娘,他就为对方的美貌倾心,可他心中清楚,自己这样的人是碰不见此等美人分毫的,只可恨自己没有投个好胎。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王驰毅回过神来,拉着香凝的手坐在自己床前,语气端的那叫一个温柔:“你怎么来了?”
香凝苦笑着望了他一眼,“我是来与你告别的。”
“告别?”王驰毅才想着如何说服她给自己做妾,没想到香凝说告别。
“你与薛家姑娘的婚事,我已经知道了。”香凝没有看他,低着头,十分失魂落魄的模样,她生得很美,美人失魂落魄,更是叫人心怜欲碎,“薛姑娘是京城贵女,你是丞相公子,门当户对,妾身虽为花楼妓子,却也不愿做坏人亲事的恶人,我给妈妈说了,后日赎身离开京城回青州去,想着最后还是来见你一面,与你告辞。”
王驰毅如何愿意她离开,他连忙伸出手抓住香凝的肩膀,解释道:“这件事我不是故意瞒你的,香凝,我也不久前才知道我父亲要给我安排这门亲事,就是因为我推拒了,才被我父亲一直关在房间里不放出去!”
“我不让你离开京城!你只能和我在一起!”
带着温热的泪珠滴落在他的手上,他抬起香凝的下巴,才发现香凝一直在哭,美人含泪,楚楚可怜地望他,“驰毅公子,若你当初对我说你有婚事在身,我香凝绝不会倾心于你,你说你不让我离开京城,你是要让我留在京城难堪到眼泪流尽吗?”
“你,你可以给我做妾啊!”一时情急,王驰毅说了出来,“你做我的妾,我们不就能在一起了吗?”
香凝愣住,而后不可置信地望着他,猛地要朝旁边的床头撞去,王驰毅的心猛地一缩,连忙去拉他。
“你这是干什么呀!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开玩笑?”香凝歪过脸来,凄楚一笑,“妾身自知妾身的身份卑贱,配不上丞相之子的你,但这不意味着你可以随意羞辱于我。”
“妾身也曾是官员的女儿,若非我父亲离世,我也能嫁给旁人做正室,我是花楼里的女子不错,可我清清白白,我命已经如此苦了,好不容易遇到喜欢的人,在对方心里,却只配做一个妾!”
“你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王驰毅将人抱在怀里,不让她动,“我没有羞辱轻贱你的意思,香凝,你是我平生见过最美丽最有才气也最温柔的女子,许多京城贵女都没有你这么好,我想你爱你还来不及,怎么会羞辱轻贱你?”
“只是……只是……”他重新扶着香凝的肩膀解释,“我实在没办法了,我父亲母亲绝对不会同意我娶你为妻的,他们是我爹娘,也只有我一个独子,父亲母亲辛苦养育我多年,我若让他们在京城丢尽颜面,我如何自处?”
“你相信我,香凝,你到了我身边,我会把你当成我的妻子来看待,我一辈子只爱你一人,等你生下我的孩子,我也会好好培养他们,让他们继承我相府的家业,你相信我——”
“那薛姑娘呢?你又要怎么对待她?”
王驰毅以为她在吃醋,对那所谓的薛如意,他没有半点好感,而他也不喜欢端庄的女人,对香凝,他是温柔至极,提起旁人,却是一脸阴戾,“当然是把她晾在房里,香凝,你放心,我不会让她越到你头顶,伤害你,就算她生下我的孩子,我也只会对我们的孩子好。”
“你才是我唯一爱的人。”
第120章
为了让香凝不离开京城,留在自己的身边,王驰毅是说尽了他能想到的好话,最后香凝流露出被打动的犹豫神色,说自己回去再好好想想,提出了辞别。
“我是偷偷出来的,妈妈还在花满楼里等着我。”
王驰毅不敢逼她,只好让下人带她出去,恋恋不舍地注视她离去。
离开相府的香凝,回头注视着这高门大户,夕阳的余晖下,她娇憨缠绵的杏眼里掠过一道深沉的冷意。
……
王驰毅要与薛家二姑娘结亲的消息传到楚郁耳中,“结亲?”
“是的,殿下,过段时日王薛两家就要交换庚帖了。”
楚郁提着雾白的衣袖,将笔搁置在一旁,垂眉思忖。薛老侯爷现在是休养身体的状态,薛家有三个儿子,两个嫡出,一个庶出,薛二姑娘薛如意是大房所出的第二个女儿,也是最受薛老侯爷疼爱的孙女,她的父亲薛任时任兵部尚书,与王驰毅结亲,兵部尚书将与丞相绑在一条船上。若两人再生下一个孩子……
这场朝堂政治的联姻,已经不适合香凝搅进去了。
香凝毕竟只是一个柔弱的女子,无论是王相还是莫夫人,又或薛家都不是心善之人,再继续下去,香凝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知道一封信大抵劝不了香凝离开,楚郁起身,让云生去备一辆低调出宫的马车,自己则是换了身素静的衣物,两人上了马车,车夫驾马,但现在已经入夜,正是宫里宵禁的时候,看守宫门的禁卫将马车拦住,“何人出宫?”
车帘被云生弯腰掀开,露出其身后那张面容,禁卫脸色一变,不敢阻拦,连忙打开宫门,放任马车行驶出去。
……
同是这一夜,嵇临奚忙到深夜,这才有了空闲,雕好的月宫灯已经交由专业的人士去完成接下来的工序,他靠在椅子上思索着还能做什么时,想到香凝。
也是对香凝的手段感到几分好奇,又想知道对方进了相府后进展如何,他提了楚郁赏赐给他的花灯,让下人准备马车,往花满楼去了。
到了花满楼,他说想见香凝说几句话。
老鸨神色为难:“这次不行,嵇大人……”
嵇临奚不以为意,从袖中掏出一沓银票,“还请妈妈通融。”
本以为能像上次一般顺遂,没想到银票塞到老鸨手里,又被老鸨推了回来,这在京城里开店的,哪个敢得罪京官,老鸨硬着头皮道:“哎呀,嵇大人,妾身真没骗你,是真不行,香凝现在不见任何人。”
嵇临奚眉色不动往上加,“两千两。”
老鸨连挣扎犹豫也无,脸皱成一团,“嵇大人,您别为难妾身了,今日是真不行,但凡可以见香凝,妾身又哪里会拒绝白花花的银子?你说是这个理不是?”
嵇临奚是何等聪明的人物,能让老鸨眼睛也不眨毫不迟疑拒绝他的,定是今日也有人来见香凝,且地位远远比自己还高,这人绝非王驰毅,王驰毅现在还在家里关着,“今日有比我身份还高的人见香凝?”
老鸨马上说不是,就是香凝今日出去了一趟回来,身体不舒服,说了不见任何人,要休息。
这话或许骗得过旁人,但骗不过嵇临奚。
他也是谎话连篇之人,过一眼老鸨的神态动作,就知道对方也是在骗自己。况且若不是,老鸨应该立刻附和他的话,让他知难而退才对。
难道是香凝背后的人出现了?
微妙挑了挑眉,嵇临奚收回银票,笑了下,“既然如此,我也不为难妈妈了。”说罢,他不再多做纠缠,转身离开。
老鸨松了一口气,又有新的贵客来到,她笑容灿烂迎了上去,殊不知嵇临奚刚一出门,转头就朝花满楼女子们住的后院绕去。
知道今日或许是香凝背后的人出现,他又怎么会错过这个机会,若得知此人身份,也更能明了到底是谁与丞相王玚作对,等明白了是谁,再去找太子殿下,将这个消息告诉太子,还愁太子不会再奖赏自己吗?
想到这里,嵇临奚乐得笑出声。
也是以前的技能始终没有生疏过,梦里和太子相会也练,加上花楼没有设过多的防卫,很轻松就令他翻了进去,就是那墙上插了不少锋利的瓷器碎片,他的手被划伤了,膝盖也受了伤。
因为是夜里,姑娘们都去前面了,后院里人很少,他躲过几个下人,来到了香凝所在的三楼,躲在一处花瓶后面的转角,准备看待会儿出来的人是谁。
伤口在流血,嵇临奚却没怎么在意,准备待会儿回府处理,甚至还感叹着,哎呀,嵇临奚啊,你真是运气好,居然这么凑巧就遇到这样的好机会。
他已经想象着,自己看到香凝背后的人,前去告诉太子,太子如何对他的了。
“嵇大人,你真是孤见过最能干也最有能力的臣子了,孤都不知道怎么夸你是好。”
太子望着他的眼神,就像是翰林院那日在望沈闻致,甚至比那还要亲近,“连沈闻致都不如你,你才是孤最重要的心腹。”
好思好想,在这独属于自己的臆想中,嵇临奚浑然不觉露出几分笑意来。
……
房间里,香凝低头摆弄着自己的纤纤细指,看着指甲上由花汁染出来的红色,“殿下所说,香凝已经明了,殿下回去吧。”
“孤会安排你离开京城,回到青州。”
香凝避开落在身上的视线,声音透着几分疏离,“不用了,多谢殿下好意。”
“我已经打算给驰毅公子作妾了,不想离开京城。”
云生忍不住出声:“香凝姑娘,殿下也是为了你好,你留在王驰毅身边,会很危险,你的仇,殿下会为你报,你不能拿你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谁说我要报仇了?”美丽若妖化形一样的女子,扯了扯嘴角,将手指抬了起来,放在眼前,衣袖落下,露出那戴了紫玉手镯的手腕,香凝就着烛火,细细欣赏着它,“在来到京城之前,我执着于为我的家人报仇,可驰毅公子待我太好了,他是一个好人,满腔痴心都给了我,他说,只要我成了他的人,便是妾,薛家那位二姑娘也不能压在我头上,他还说,等以后我们生了孩子,会把相府所有的一切都给我们的孩子。”
“不是我不想给他们报仇,可我是女子,我总要为自己的未来考虑。”一声叹息,香凝柔软白皙的手支在桌上,撑着下巴:“殿下,既然香凝是一颗废棋了,那香凝追求更好的生活总是没错的,以后你继续对付你的王家,我做我的相府贵妾,我们互不相干,如何?”
“不如何。”楚郁垂着眼睫,将手中茶杯放在桌上,“薛二薛姑娘是一个合格的世家贵女,她不会容许王驰毅身边有能挑衅她地位的女子,你进了相府,只会送自己的命。”
“放弃从王驰毅那里入手罢,香凝,回青州,青州也有你在意的人。”
在意的人,香凝慢慢攥紧手掌,“我在青州已经没有在意的人了。”眼睫流转,她话锋一变,“不,香凝还是有在意的人的。”
“香凝在意殿下,若殿下能接我进东宫做一个侧妃,给王驰毅也能给妾身的荣华富贵,妾身就放弃王驰毅,如何?”
云生皱眉。
他并没有怎么接触过香凝,今日是第一次见香凝,便为对方的痴心妄想与大胆而惊诧。
楚郁望她没说话。
香凝摊开手掌:“看,殿下不愿,既然不愿,看不起香凝,就不要阻止香凝了。”
云生忍不住开口,“香凝姑娘,殿下从未看不起你。”
在蚩城县救下香凝送到青州,香凝从青州寄到京城的信,每封殿下都会亲手认真回复,再寄到青州。这样的殿下,又怎么会看不起她?
香凝的余光视了他一眼,笑着说:“云护卫说不是就不是吧。”
“今日之事,妾身不会告诉相府里的任何一个人,也不会让人知道我与殿下有过接触,过段时日,王驰毅就会把我纳进相府里。”
“至于薛二姑娘,她有她的家世和手段,我也有王驰毅的爱与自己的手段,谁输谁赢,还不一定,毕竟有时再好的家世也抵不上男人的不爱,不是吗?”
打了个哈欠,香凝扶着桌子起身,满脸不想再继续聊下去的意思,“妾身困了,要睡了,就不送殿下了,还请殿下和云护卫回宫的路上小心。”
说完,香凝自顾自走到床前,就要脱衣,见她的动作,云生连忙转头。
这!这!
这女子虽然美丽得不可方物,但脸皮怎么这么厚!
看到他躲避的动作,香凝觉得有趣,笑出声来。
楚郁起身:“既然香凝姑娘意已决,孤不再勉强,还请香凝姑娘保重自身。”
门被带关上了。
站在床榻前的香凝,扯住衣领没有回头,怎么能回头,她已经走到这里,让王驰毅为自己神魂颠倒,为父母家人报仇的机会就在眼前,要她如何能甘心放弃?
闭上眼睛,香凝肩膀颤了起来。
她家在蚩城县,父亲曾在京中户部为官,后来被贬回家当知县,一家人本就这么无忧无虑的生活,但三年前的冬夜里,一群人闯进家门,大肆杀戮,她的父亲母亲兄长妹妹都死在里面,是母亲将她藏在水井底下,她才活了下来,而后太子的人赶到,将她救出,送到青州。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更不会忘记自己的仇人是谁。
高坐在丞相之位的王玚。
杀了她的家人,毁了她的人生,就要用命来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