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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之中有的是贪污受贿,有的是作风不正,有的管不住自己嘴。

最丢脸的,是一官员在家中与自己的几个小妾搞大被同眠,第二日就被奏了上去,奏本里参奏之人宛如趴在房屋瓦片上看遍全程,描述之意境,用词之大胆,剧情之流畅,让看者听者无不面红耳赤,心中震撼,口上痛斥道德败坏,被参的人跪在地上,只恨不得钻进地底里去。

“臣……臣……臣……”

他也不知,为何自己床中私密之事,会被御史台那该死的嵇临奚知晓。

殊不知嵇临奚早就摸清朝堂中关系网和各官员性格,为了往上爬,他不仅日日苦读陇朝律法吃透于心,还将朝中官员分析后特意理出一批重点关注名单,每日跟踪打听,又或者亲自潜入府中收集资料,有时不眠不休,只为找到官员把柄。

他如此拼搏努力,王相很满意。

看着自己不断积累的政绩和越来越多的赏赐,嵇临奚也很满意。

只比这更让他满意的是,他小心翼翼取出一张白纸,这上面都是他打听得来的太子平日的喜好,涉及方方面面。

太子喜下棋、看书、钓鱼。

太子口味偏好清淡鲜甜、常吃茶糕。

太子殿中常用雪踏仙,为太医院研制药香,用以安神助眠。

早知这御史有如此之能,自己何必在翰林院浪费那么多时间?

看着那安神助眠的药香一行,嵇临奚心中满是爱怜,心疼至极。

美人公子居然还会失眠吗?

定是因为那快入土的皇帝和王相存在,才叫美人公子不得安稳,又或者床上无人暖床,冰冷床榻冻了身,若有自己在身旁拥抱暖床,定叫美人公子好梦到天明。

幻想中,美人公子抱着膝盖躲在黑暗角落,周围一恶龙一恶蛇盘旋,恶龙长着皇帝的脸,恶蛇长着王相的脸,令美人公子害怕不已,眼中含泪。

“奚爱卿,救我。”

一声呼唤,他嵇临奚提长矛大马金刀闯入房中,好一阵猛戳争斗后,叫那两个恶贼惨叫着烟消云散,如此救美人公子于长矛扎下的英武雄姿,令美人公子眼中满是钦慕。

“别怕,殿下,此二人我已为您解决,您可高枕无忧了。”他沉稳可靠道,顺便将长矛立在地上,不经意展示自己结实超绝胸膛。

“奚爱卿……”

张开双手,正等着美人公子投入他怀中说要以身相许的嵇临奚,耳边传来下人的声音:“大人,大人,大人?”

“大人——”

他猛然惊醒,冷冷瞥过视线看了扰他好想的下人一眼,不动声色卷好纸张放在密封盒里落了锁,温润道:“何事?”

“外面有人来找你。”

因过于兢兢业业,弹劾的人太多,短暂的受欢迎后,被朝中官员孤立冷落也畏惧的嵇临奚自知不会有人上门来与他交好叙旧,便亲自出门去看了一眼,见是相府的人,眉头不经意挑了挑。

随后神色满是恭敬上前,从对方口中得知相爷要见自己,叫来一小轿,坐上跟着去了。

到了相府,见了王相,才知原来是自己弹劾的官员有点多,皇帝让他收敛些,以后可放慢一点弹劾步子。

“圣上对你的表现很满意,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就扶你上去。”

“嵇御史,你明年年初就满二十了吧?”

“没想到相爷还记得小人这些,是的,明年年初小人就满二十了。”他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回道。

王相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无父无母,二十岁要举行冠礼,若你在这段时间立了大功,我就请陛下为你赐字。”

“得陛下赐字殊荣,你未来当前途无量。”

嵇临奚顿时欣喜若狂,若得了皇帝赐字,自己高升还会远吗?

权力与美人公子近在眼前。

现下的辛苦,还算什么辛苦?

“小人拜谢相爷!!”

谢恩离开相府的嵇临奚,回到了自己的居处,下人送来晚饭,因他身上钱财都用在送礼买消息上,所食饭菜皆普通无比,一壶清酒,一碗炒土豆丝,一碟蒸腊肉,就这么合着吃了五碗饭。

到了深夜,沐浴净身,为了奖励自己,他终于再将那封存在箱子里的宝物放出,好不容易放肆一回,全部揽到床上,舌含棋,口衔箭,头戴帽,一手捧着镶金嵌玉的盒。

就这么拿枕头抵着背,弯腰忙活了起来。

此间乐、不思蜀。

飘然欲仙。

第66章

七月,京城五日雨水连绵不断,挂在屋檐下的竹片被吹得叮当作响,文华殿里,楚郁推开窗门,望着外面的雨水,瞳孔明灭不定。

燕淮坐在他身旁,撑着下巴打瞌睡。

忽然一道惊雷,燕淮被猛地震醒,看向窗外,但见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已经许久没有见过的大雨仿若天幕倾垂般,连窗门都被狂风吹得噼啪作响。

噔的一声,竹片坠落在地。

……

梁州离京城并不远,京城如此大雨,梁州比京城下得还要厉害,且地势远比京城低,当日入夜,就寝的帝王就被匆匆叫醒,跪在紫宸殿外的官员,淋着满身大雨,说梁州下辖九县里,已有五县遭水淹,因今年许多桥梁修建计划被耽搁,救援难以开展,很多民众还被困在受灾区域,不知生死。

披着外衣的帝王闻此消息当即勃然大怒,“让户部与工部那群酒囊饭桶给我滚进宫里来!他们到底是怎么办事的!出了这么大的岔子!”

很快,户部与工部几个尚书侍郎员外郎连滚带爬地进了宫里,他们也听到了从梁州那里传来的消息。

勤政殿里,楚景第一次控制不住脾气,大肆砸着殿内能砸的东西,其中一个砚台砸到工部侍郎脸上,流下大片鲜血。

“难道你们的意思是说,当初因为朕让你们工部修缮锦绣宫,你们便放弃修建梁州桥梁的工程吗!!”

工部的人当然不敢明目张胆把责任推到皇帝头上,纷纷跪倒一片,工部尚书咬了咬牙道:“当初我们工部朝户部申请几项拨款,涉及浙州水渠修缮、锦绣宫修缮、梁州桥梁修建,几次好说歹说户部也都是回涉及支出巨大,国库留存不多,只能通过两项拨款,浙州水渠每隔三年都要疏通一次,今年刚好是第三年,此为国命之生不能断,贵妃娘娘的锦绣宫修缮亦是陛下亲口下令,不敢违背,没有办法,这才将梁州桥梁修建事宜往后放了,想着国库充足时再安排此事。”

户部的人哪里会任由帝王怒火降在自己头上,户部尚书立刻道:“确实是国库周转不过来,工部于五月发给我们户部三项拨款申请,所拨款银两经户部计算,共四百万两白银,国库里根本一下拿不出这么多钱,就算拿出,还有其它部已经通过的拨款,又要如何?不得已才回了工部,说只能通过两项,至于如何抉择,那是工部的决定。”

谁都没说此事当时已经写成奏折禀告了他,得到了他的批红同意,当时工部丘员外郎还在,早朝还站出来反对给安贵妃修缮锦绣宫,只他置之不理,还斥了丘刃一顿。

楚景重重喘气,发泄过后,他靠坐在椅子上,脸上显出从未见过的疲老之态。

他有许多问题想问。

为什么这三项工程会要四百万两白银,为什么梁州桥梁修建的工程之前不做,拖到今年还要往后拖,梁州现在具体情况如何,但他如今已经将近五十岁,纵情声色的他早就没了年轻时的精力,此刻只觉得无比地累乏麻木,连张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缓了好一会儿,他闭着眼睛,开口道:“如今梁州灾祸已成,想要平息不止四百万两白银。”

“叫沈休、王炀和其它各部尚书侍郎进宫来,商议此事如何处理。”

不等皇帝命人通传到家里,太傅沈休和王相已经在率先赶来的路上,两人迅速进了宫,来到紫宸殿的时候,楚景已经落下纱帘,坐在软榻上。

过了一会儿,其它几位尚书也已赶到,无论谁都是身上淋着雨,一副狼狈模样。

纱帘后,是帝王强撑着的威严声音。

“梁州之事,想必你们已经知晓,朕就不用多说了,商议吧。”

“若今天天明还是商议不出一个结果,你们这朝中重臣也就不必当了,通通赐死。”

一番争执到天明。

天光乍亮,听完全程的楚景,坐在纱帘后,下了最后的决断。

一是着派可靠官员带领军队前往梁州受灾的县救援受困灾民。

二是开放粮仓,赈灾济民。

三是对朝中官员募集救灾银两。

四是暂停其它支出建设,宫中支出一切从简。

五是下罪己诏,着太子从旁协助国家政务大事。

如此五令下完,他双手撑在床榻上,垂着脑袋,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再无多少生机。

……

重雨过后,空气中满是湿润之气,御花园里名花被打去了大半,落了满地,比这凋零景象更凋零的,是锦绣宫里几处修到一半的凉亭水榭,新殿琼宇。

因宫中用度一切从简,安贵妃不再如从前穿着华丽娇俏,而是只着一身素衣,六皇子楚绥与她用膳,忍不住抱怨饭菜太差,没胃口吃,她慢慢扭过头,诡异笑了下:“没胃口吃?说不定再过段时间,你想吃这些也吃不到了。”

“母妃,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安贵妃不再看他,夹起一筷子水煮白菜,放进口中,细嚼慢咽,“朝堂上都在说,因为本宫,才有梁州水患,若非本宫闹着要修缮锦绣宫,让锦绣宫更华丽一些,如今梁州还会好好的。”

她笑了,苍白的面容冰冷至极,“怎么会因为修我一个锦绣宫,就导致梁州如此?”

她一个深宫女子,哪里有这么大的能力,又哪里知道天下民情。

只是床榻上说马上要来雨了,想锦绣宫里多两个水榭可以看看水景,她便成了祸国妖妃。

只怕如今,当日床上哄着她的帝王如今也怨上了她,觉得都是因为她他才会背负昏君骂名。

公冶宁啊公冶宁,如今你很得意吧。

太子开始处理朝政政务,你想要的,好像触手可及。

可我不会让你这么得意的。

……

梁州水患的消息,嵇临奚当然听闻到了,但他不是那等忧国忧民之人,只怔了一会儿,就被朝堂里传出来的另外一个消息吸引了注意力。

太子开始参与进朝政事务里。

这意味着美人公子从东宫走出,自己能靠近他的机会更多了些。

虽一直警醒自己现在权力最重要,往上爬最重要,先别那么在意美人公子,等以后权力有了做什么都可以,但事实上嵇临奚还是想尽办法打听太子动向,得知太子协助皇帝处理政务,为了梁州一事,已经两个夜晚没睡觉时,他心疼极了,恨不得自己生出一双翅膀,飞到对方身边,为美人公子解决眼前烦恼。

尤其在知道皇帝把募集赈灾银两这种得罪人的苦差事交到太子身上后,更是要心疼狠了,恨不得抓着皇帝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质问对方为何要这般对他的美人公子,不捧着供着好生培养不说,还要这样糟蹋。

没事的时候把人逼在东宫里。

有事了拽对方出来受苦受难。

不行,自己得好好想一个办法帮助心上人募集到足够的赈灾银两才是。

第67章

天刚一亮,典当行的掌柜打开门,打了一个哈欠回到柜台后面,撑着下巴小睡,等待着客人到来。

有马车停在了路边上,而后房间里的光亮暗了片刻。

等人彻底进门后,复又明亮起来。

知道是有客来,掌柜睁开双眼,进来的是一个年轻俊美男子,气度不凡,嘴角含笑,“掌柜的,我来当点东西。”

掌柜的伸出手,说了句客人拿来吧,那人却说东西在马车里,太多,让他去看一眼。闻言,掌柜起身,绕了出去,跟着年轻男子掀开外面马车,但见里面金器首饰华衣。眼睛亮了亮,忙将人请进典当行中的椅上坐着,递上一杯茶,自己则是和行中伙计将马车里的物件一一搬进行里。

一柱香后,掌柜从后房里走出,笑盈盈道:“一共五十六件,客人,对也不对?”

男子不置可否点头。

“我金玉满出八千五百两,客人看如何?”

话落,见男子放茶起身,忙拦住人,改口道:“这样,这样,一万两,不能再多了,客人,这已经是我们当行能给出的最高价格了。”做这行多年,掌柜已经练出了火眼金睛的本领,知道价格不开高一点,眼前的男子绝不会同意。

青年这才坐了回去,端起茶饮一口,平静道:“就如此吧。”

将物件都对接清楚,签了书契,拿了一万两银票,青年走出典当行,日光下,赫然是嵇临奚那张脸。

为给美人公子凑赈灾银两,他将自会试高中以来,旁人送的金器首饰各路礼物一口气当掉,这些礼物里,多数价值百两,少数价值一千两,能当得一笔不小的银钱。

只一万两还是杯水车薪,他打听一番,得知皇帝给太子的要求是从官员手中募集到一百万银两。

接下来该从哪里捞钱呢?眼珠子一转,想到因皇帝通过王相让他少弹劾一点官员,被自己留下来的那些东西,嵇临奚计上心头。

没记错的话,今日是道录司左演法谈弘阔谈大人的生辰,虽是一个从六品官员,俸禄每年只有一千二百两,但出身谈家,而这谈家,可是门阀世家中的一员,更别说掌管道教事务管理,每年收到的各道教孝敬,可不在少数。

而偏偏自己手里,就有那么些消息。

想到这里,他左右看了看,去到一处摊子前买了纸墨笔,上了马车,吩咐车夫道:“去安平巷谈左演法谈大人的家里。”

“诺,大人。”

马车一路行驶到谈家大门前,晃着手中折扇,为自己增添几分文人儒气的嵇临奚,见大门外无人,将折扇一并,抵门敲了敲。对方不开,他就一直敲,终于,门开了,那下人看了一眼嵇临奚,又看了看嵇临奚身后,像确定了什么后,后背胸膛一下挺直起来,傲然道:“你是谁人?来谈家何事?”

嵇临奚握扇拱起手道:“听闻今日是谈大人生辰,小官带礼,特来为谈大人恭贺。”说着,他将自己身份文书拿出给对方一观,而后摸出一点银两,塞到对方手中。

下人看了一眼,忙将其收入袖里,为他敞开门,不减半分傲慢,“既然是来给我家主子贺生辰的,那就进来吧。”

进了谈府,嵇临奚才发现这里面好生热闹,好几桌酒席摆上,管家匆匆而来,听下人说是来给主子送礼贺生辰的,这才放心许多,回到主子身边,侧耳一说,那被众人簇拥的男子,随意点点头。

谁都行,只要不是太子来就行。

隔一段距离,嵇临奚作了一个揖,然后就近落座在一桌酒席上,他旁观着来的人越来越多,送的厚礼一件接一件,撑开扇子,遮住嘴角笑意。

到了时间,开始用席,他面不改色与旁人享用着宴席,一直见他不曾送礼的管家,等他吃完正要起身时,走了过去。

言笑盈盈,“大人。”

“大人说来给我家主子贺生辰,不知带的生辰礼是——”

嵇临奚拿着扇子锤了锤脑袋,“瞧我,竟然忘了这个。”说着他将手往袖子里作势要拿,只拿到一半忽然摇头,说:“不行,这东西要亲自送给谈大人才好。”

“亲自送?”管家面色古怪。

嵇临奚诚挚无比,“没错,这份礼,要小官亲自送到谈大人手中才算惊喜。”

管家让他稍等片刻,去到主子身边耳语了两句,谈弘阔朝嵇临奚看了过来,脸上露出戏谑好奇的神色,随即点点头,于是管家快步走回,将嵇临奚带到主子身前。

“什么礼,要送到本官手中才算惊喜?”

嵇临奚从袖中取出卷好的纸,笑着递到对方眼前,“谈大人,此物要一人看才够惊喜,有第二人看,那就不是惊喜了。”

“这么神奇?难道是哪个名家画作?”谈弘阔跟着笑,却是讥讽的笑,就要直接打开。

嵇临奚忙伸手拦住,“欸——”他一本正经摇头道:“谈大人,旁边有人,看不得,看不得,若您待会儿想让旁人看,小官这里还有一幅,待会儿大家尽情欣赏便是,”

宴席上众人投来视线,谈弘阔已经极为不悦,“行吧。”他背对着众人,不以为意展开手中白纸,心想若是糊弄人的玩意,定叫这人好看,白纸展开,但见里面内容,面色猛地一变,唰的将其合上,回头不可置信望着嵇临奚。

嵇临奚的笑意,此时终于真实了两分,他展开手中折扇,在面前摇着,笑容有股说不出来的妖邪味道:“小官这份礼物,谈大人可还喜欢?”

“你——”

“若是不喜,小官这里还有一幅。”嵇临奚手伸入袖中,就要拿第二幅。

谈弘阔忙用手扣住,制止住他接下来的动作,笑意对比嵇临奚,是十分勉强:“喜欢,喜欢极了。”

“第一幅画已经甚合我意,不用再看第二幅。”

“既然如此,小官也就放心了。”

“不知你是——”

“回谈大人的话,小官乃御史台监察院史,嵇临奚。”知道他要问什么的嵇临奚,拿扇子挡住半张脸,露出双十分狡诈的眼睛。

谈弘阔一下咬住牙齿。

他是六品官,虽没上朝资格,却也听闻嵇临奚最近恶名,只因对方身后是王相,所以无人敢对他动手。

“请嵇御史跟我来。”伸出手,他咬牙切齿笑着。

二人来到无人处。

“说吧,嵇御史送本官这样的礼物,是想要什么?”只要此事不外传,也不被写到折子里上奏,谈弘阔什么都愿意做。

放下扇子,嵇临奚笑而不语。

“五千两——”

笑。

“一万两——”

笑。

“一万五千两——”

早就打探过谈家的嵇临奚,摇了摇头,就要往外走,谈弘阔忙拽住他的手,一字一句,几乎是咬出来,“三万两,我最多只能拿出三万两,再多的也没有了。”这三万两,可以说是它半生心血。

嵇临奚这才露出笑来,“成交,谈大人,此事小官会永远烂在心里,绝不叫旁人知晓半分。”

他伸手,一副我为你好的模样,拍了拍男人肩膀,“只是谈大人,你日后要小心啊,就算小官不说,万一下次被别人发现了,那可怎么办才好?”

自知把眼前这人得罪透了的他,看外面酒席上的人群,感叹似地说了一句:“今日来给谈大人送礼的人,一定很多吧?”

对方不可置信看他,嘴皮子都在颤抖,“你,你别欺人太甚——”

嵇临奚余光看了过来。

他脸色颓地一白,放弃挣扎,心如死灰道:“今日所送之礼……”

“我愿全部给嵇大人。”

……

第68章

离开谈家的嵇临奚满载而归,拖着那满满当当的礼物又去了一次当行,他倒想如法炮制继续薅羊毛,毕竟这样的手段,短时间里也只用得了这一次,只事做太狠和自掘坟墓没什么区别,他虽有王相撑腰,但闹得太大,一个七品小官而已,王相也会把他随手舍弃,只得干一票收手。

怪只怪这谈弘阔倒霉,偏偏叫那样的把柄落到他手里,又是今天生辰,他为美人公子筹募银两,可不就得想到他头上吗?

……

微雨连绵,京城巷道中一片淡淡雾色。

嘎吱一声,院门打开,陈德顺撑起一把油纸伞挡在太子头顶,与云生步步紧跟在其身后,房屋主人跟在身侧,身上穿着布衣,看着清贫无比,躬着腰口中不断道:“实在抱歉,太子殿下,下官家里也只能拿出这些,搜刮完私库,真的拿不出更多的银两了。”

“梁州灾民一事,下官也心忧无比,只盼他们能早得救援,平安无事。”

“无事,钱主簿已经尽了自己的心力,孤还要为梁州黎民百姓谢钱主簿捐银一情。”油纸伞下,楚郁抬起双眼看了眼路边匆忙走过的行人,侧头淡淡笑道,看不出任何怒色。

一番殿下仁善的夸赞言辞,直到送楚郁上了马车,目睹着马车消失在视线里,钱主簿这才直起身子,甩着袖子回了府邸,门一关,便让下人将桌子上的素菜都撤了下去,端上大鱼大肉,与自家人提着象牙筷,享用起珍馐美馔。

“大人,那可是太子殿下……我们这样做,真的没问题吗?”下人在旁小心翼翼地问着。

钱主簿夹了一筷子肉塞进嘴巴里,眯着眼睛享受这番美味,而后冷笑一声开口:“谁都这样做,本官又有什么问题?总不能让我真的把我全部身家都捐出去吧?那本官当官的意义在哪里?”钱都捐给那些平民百姓,自己一个人吃苦,他钱祎可不是圣人。

“太子殿下又如何,连皇帝都不能让世家门阀捐大笔银两,更何况一个太子?”

……

马车里,陈德顺已经是气极了,老脸皮子都在发颤。

“这些官员,平时里摆阔绰,随便吃一顿饭,就是几十一百两的银子,现在倒是谁都端出几道素菜,一个比一个看着还清贫。”

“居然拿那些菜来招待殿下,我看他们是不想活了!”

“眼下如此敷衍殿下,难道他们就不怕殿下他日登基,计较今日之事吗?”

“法不责众,想着如果大家都一样,就算殿下日后……”鼻中嗯嗯两声,云生从怀中摸出装着的点心,递到太子面前,“殿下饿了吧,吃一点填一下肚子。”

楚郁伸手接过以后,他往嘴巴里给自己塞了一块,另外两块塞进陈德顺手里,继续方才的话题,“想着殿下那时也不好全部都计较罢,难不成把所有人的官职都给罢免了吗?不可能。”

“这样的心理。”

“消消气,陈公公,我看你也饿了,吃点东西,接下来还要跑四五家呢。”口中发出含糊的话音。

也确实饿了,天还没亮在东宫随便吃了一顿,到现在还没吃第二顿,陈公公咬了一口糕点,咀嚼着吞下去,问道:“殿下,若是没募集够陛下说的赈灾银两,我们可怎么交代?”

这才是他最紧张的地方。

陛下将赈灾银两一事交给殿下,要殿下务必募集一百万银两,可这是一百万,不是几万,也不是几十万,从那些朝臣手中抠出一百万银两,这不是要他们的命吗?

如今也只有太傅出得最多,捐了十五万,忠南侯捐了十万,王相捐了五万,青阳公主之子娄暨书信一封回浙州要三万两白银,各部尚书侍郎捐下来,总数为十万,还剩下五十二万两,只一番拜访下来,谁都说自己俸禄低没钱,只掏得出几百两。

殿下私库中的二十万两白银也掏了出去,这些剩下的官员,却是连最后的三十万都凑不出来。

喉结缓慢鼓动,楚郁吞下口中糕点,没有回复陈德顺的问题,而是问云生,“云生,下一个拜访的官员是谁。”

云生甩了甩手上一点残渣,从怀中取出写着京中官员住址的册子,看到下一个官员,一时露出古怪神情,抬头道:“是嵇临奚嵇御史。”

听到是嵇临奚,双手捏着糕点的楚郁顿了顿,陷入沉默中,侧着脸颊看他。

两人对视,云生好心提议道:“要不要跳过他,殿下?”

“反正嵇御史刚进官场,想必身上也无多少银钱。”

再咬一口手中糕点,楚郁垂目,淡淡道:“不用。”

……

马车转了一个弯,行驶到一处偏僻窄小的四房小居,先掀开车帘的云生,一眼就看到在外面踮脚翘首以盼的某位监察御史。

虽身着朴素,但打扮得当,仍旧俊美不凡。

云生跳下马车,回头伸出手,“殿下,请下车。”

车帘里的手才伸出来,那位刚才还站在不远处的监察御史,此刻已至他身前,先他一步去搭住了那手,马车中察觉手是陌生的楚郁,已经停顿住了。

“拜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马车外,嵇临奚谄媚无比道:“小臣嵇临奚,恭请太子下马车。”

片刻,另外一只手掀开车帘,露出了那张他心心念念的玉白面容,自高处俯视而来的清淡视线,琥珀色的瞳孔与天光交织,墨发从肩膀处蜿蜒垂下,令嵇临奚痴得如同一个呆子,满嘴的献媚之词都消失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原来是你呀,嵇御史。”温温和和的嗓音,从那柔软丰润的唇瓣中吐出。

嵇临奚心中一震,怎一个狂喜了得。

“殿……殿下,您记得小臣?”

“孤记得你,当日骑射场上,你要了孤与六皇子的箭作为赏赐,后面还把箭还给了孤。”

嵇临奚简直不是一个狂喜能形容得了的,他嵇临奚终于,终于在美人公子心中留下印象。

那日骑射场上,美人公子从头到尾不曾抬头真正看他,他还以为没有留下些什么,心中失落不已,好在有箭安慰,没想到那日美人公子已经把他记在心里。

既记在心里,那离两情相悦还会远吗?

搀扶着那只手臂,楚郁下了马车,松开手,落下袖来。

他今日离了宫中太子尊崇打扮,跟着圣喻换了身素净月牙白的衣裳,就连头上发冠,也简洁了很多,两条月牙白的细细发带落在胸前。

嵇临奚被美到心里的同时,又心疼得很了。

怎么今日穿得这么简单?

又是心疼又是满心欢喜的他,连忙快步走到院门钱,将院门推得大开,一副欢迎姿态弯腰道:“殿下快请进——”

楚郁朝他展颜一笑,迈步走了进去,见陈德顺和云生也跟着进来,身后再无人,嵇临奚这才伸出双手关上院门,舔舔唇瓣,转头一边整理自己刚才新换的衣裳,一边匆匆进了房门。

进入房中的楚郁,打量着这整洁房屋,看见桌上丰盛饭菜,眼中闪过讶异,不等他回头,嵇临奚已经走到桌前,为他拉开椅子,殷勤道:“殿下从宫中来此,一定饿了吧,真巧,下官正准备吃饭,还望太子赏脸,与小臣同用此膳。”

说是真巧,小臣正准备吃饭,但从摆放的两双碗筷和他独自一人来看,一切并非那么的巧,也并非正准备吃饭。

“不用了,嵇御史,孤来是为了……”话音未落,嵇临奚已经躬着腰,双手递着碗筷已至眼前。

楚郁神情一怔,只好接过碗筷,“那就多谢嵇御史好意了。”

“只是孤的两位随从今日陪着孤也没怎么用膳,不知他们是否也能同孤一起享用嵇大人的美菜佳肴?”轻言细语的询问。

嵇临奚自是不想的。

眼前这桌子菜,都是他亲自精挑细选买回来的食材,又是亲手所做,只为美人公子能一尝他厨艺,可不想让别人白白占了便宜,别人多吃了自己做的,不就意味着美人公子少吃了自己做的吗?

但美人公子亲口所问,他也只有同意一答,没有拒绝一路,当即又去拿了两双碗筷,放在桌上,皮笑肉不笑道:“云侍卫、陈公公,请用膳吧。”

一字一句,仿佛从口中吐出来,尾音无端带着一缕煞意。

云生仿佛听不出,拱手道谢坐了下来,拿起碗筷,看他如此,陈德顺也顺势坐下,跟着拿起另外一副碗筷。

见状,嵇临奚心中恨恨咬牙,转头注意力又落到心上人身上去了。

鲜嫩温热的鱼肉,被他挑起最肥美的一块,送至楚郁面前,献媚道:“殿下,您尝尝这道清蒸鱼,此鱼无刺,极是鲜美,殿下可放心品尝它的美味,不用担心卡喉。”

琥珀色的瞳孔看着那块鱼肉,俄顷,楚郁递出碗,由着他把那块鱼肉放在碗里,抬头微笑道:“多谢嵇大人的好意了。”

“不谢、不谢,伺候殿下,是下官应该的。”嵇临奚口中殷勤地说着,目不转睛望他。

避开他灼热视线,楚郁低头夹起那块鱼肉,送到嘴边,张开嘴轻咬了一口,放入碗里。

“鲜嫩可口,味道极美。”他夸赞道,“果然如嵇御史说的一般。”

“殿下喜欢就好,这是小臣亲手做的。”嵇临奚忙补上一句,以此来不经意展露他深藏不露的超绝厨艺。

话落,楚郁忽然偏头,筷子搁至拿碗的手中,喉中咳出几道声来,原本玉白的脸上两颊浮上潮红。

这下可把嵇临奚担忧狠了,以为是这鱼中竟然还有刺,卡到了心尖尖人,忙要来给心上人检查,“殿下,快张嘴,小臣来帮你把那鱼刺摘出来。”

楚郁往后仰了下,躲开他手,伸手摆了摆,示意自己无事,偏头又咳了几声后,嗓音有几分沙哑道:“无事,嵇御史,并非鱼刺,只是一时之间喉咙有些发痒,有了咳意。”

说着,他直起身体,拿手挡住一点脸,不好意思朝嵇临奚笑了笑,“让嵇御史担心了。”

抬起的手臂,五指却顺掌垂下,显出指节修长柔弱的姿态。

嵇临奚顿时就被这双手吸引了注意力,视线痴痴跟着去了。

但只是一会儿,这手就落了下去,拿起筷子,“嵇御史?”

回过神来的嵇临奚,忙讪讪道:“那就好,殿下无事就好。”

喉结鼓动了下,他扭过头,继续殷勤给心上人布菜:“殿下,尝尝这道白切鸭,这道白切鸭也是极为美味,没有半点腥味。”

“谢谢,嵇御史,你也坐下一起吃罢。”

嵇临奚挺了挺胸膛,稍稍站直身子,余光看向一旁因为饥饿狂吃的二人,“这可不行,殿下是太子,小臣是殿下的臣子,臣子怎么能和殿下一同用膳呢?那岂不坏了规矩?”

云生抬头,附和了一句:“嵇大人说得对。”随即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碗中,和着米饭赶进嘴里。

嵇临奚又咬住牙齿。

每道菜都被他夹一遍放进楚郁碗中,楚郁吃了他伺候的一碗饭,实在吃不下去了,见他也不肯坐下,只好自己放下碗筷:“嵇御史,孤吃好了。”

嵇临奚大惊失色,“一碗怎么能叫吃好呢?”

他可是一顿饭至少吃四碗才会觉得七分饱的人,不敢相信心上人只吃一碗就能饱。

于是急急问道:“殿下,可是觉得小臣家中饭不够,还是觉得桌上的饭菜不够小臣吃,又或者小臣做的饭菜不合您口味?还是……”

楚郁打断他,无奈道:“都没有,嵇御史,只是孤胃口向来如此,而且你的一碗饭,盛太多了。”

“怎么会多呢?”他都是按着自己饭量来添的,只云生和陈德顺舀了半碗而已。

楚郁多番解释,他这才信了,心里更是心疼得很了。

只吃一碗饭,难怪他京城再见美人公子,总觉得美人公子瘦了。

楚郁视线不动声色扫了一眼云生,云生桌下拉了拉陈公公,两人一起放下碗筷,已是腹部饱足。

嵇临奚还是没有动筷,而是坐了下去,手扶着桌沿,故作不知地询问:“不知殿下大驾光临寒舍,所为何事?”

楚郁沉吟片刻,道出此行来意,他将梁城现状说出,“如今梁城百姓饱受水患之苦,急需要不少银两搭建临时桥梁,临时桥梁一是为救出受困百姓,二是为运输救援物资,等水患退去以后,还要兴修房屋建筑,大肆采买药物,赐下种物与耕牛,新建恒久桥梁。”

“只国库空虚,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银两,才来对朝中官员募集,来找嵇御史,也是想问嵇御史可否为梁城百姓献一份力。”

嵇临奚看他微微蹙起的眉,看他眼中含着的忧悯和思虑,又是心疼得很了。

“原来如此,我这就去为殿下取银两来。”

说着,他起身往卧室走去,将自己埋在被窝里的五万两银票拿了出来,咬了咬牙,又在房间里翻了翻,将一些细碎银两也给翻出,只往自己身上留了几贯铜钱,塞进袖子里后,这才走出房门。

“殿下,可否能请云侍卫与陈公公先出去一趟?”嵇临奚还是不放心这两个人。

他虽愿助美人公子完成募集赈灾银两,却不愿彻底搭上自己的官途。

楚郁示意两人退下。

陈公公刚想斥这小官,被云生拉着走了出去。

房中只剩下两人,嵇临奚这才将全部身家捧到楚郁眼前,跪在地上恭敬道:“请殿下收下。”

楚郁显然没想到他拿出这么多来,怔住了。

“这也太多了,嵇御史。”看嵇临奚神情,知道对方是把所有的都拿了出来,他并非是那种不给人留后路之人,垂眼推了回去:“你还是往自己身上留一些吧。”

嵇临奚抓着他的手,全部塞入那怀中去,心神越发为心上人的体贴温柔而摇曳晃动着,“没事的,殿下,小臣自己身上还留了一些。”

生怕楚郁不收,他仰头道:“殿下心系梁城百姓,小臣也同殿下心忧于梁城百姓,这些银子若能救梁城百姓于水火,也算给小臣积上一笔不菲功德了。”

“小臣对殿下,是十分真心啊。”

他嵇临奚对许多人说过十分真心,但那真心都是一片假意,只有今日,此时此刻,才是真的真心。

百分真心、千分真心,万分真心——

两人目光对视,最后是楚郁先转了瞳眸,眼睫轻轻一颤:“既如此,孤代梁城百姓先谢过嵇御史了。”

“只孤现在身上没有能赐给你的华物,也无法为你升官加职……”

一直等待某一刻的嵇临奚,终于等到眼前良机。

他从怀中摸出一根玉簪,双手递出,“小臣并不在意这些,殿下若实在要谢臣,就请收下小臣这根簪子,常伴于身罢。”

视线落在那根簪子上,静默许久,楚郁抿着唇瓣,说了一声好,伸出修长五指接过那只簪子,放在袖中。

那日下元节上的肖想,今日终成了真。

……

第69章 (三万营养液加更)

看着心上人收下簪子,嵇临奚心中岂一个狂喜窃喜了得。

也是想再多一些两人相处的时间,他忙说我去给殿下倒杯茶,拿着茶杯倒了茶后,弓着腰双手递到楚郁面前,“殿下请用茶。”

楚郁接过。

嵇临奚望他玉白的手指搁在茶杯边沿,那微微弯折的弧度,让他神迷意夺,情思恍惚。

楚郁握着茶杯没喝茶,而是朝他道:“孤知你是王相善学院里出来的人,你可能不知,孤与王相如今并不对付,若你捐款数额传出去,王相那里,你不好交代。”

“殿下……”

“今日之事,孤会为你瞒下来,对外只说你捐了五百两,但嵇御史这份心……这份为梁城百姓的心,孤会记在心里,日后若有时机,定会让嵇御史今日所为有所回报。”

如果说嵇临奚刚才只是心神摇曳晃动,现在他的心神已经彻彻底底歪在太子的一边了。

美人公子如此心善,如此聪慧,那些事,自己还没有说出来,他就已经察觉到了。

“小臣叩谢太子殿下恩情——”他跪在地上,又拜了一拜。

楚郁将茶杯放在一旁,扶起他来,“是孤要为梁城百姓谢嵇御史恩情才是。”

眼下已经在嵇临奚这里耽搁太多时间,他看了眼外面天色,脸上露出歉意神情,“嵇御史,后面还有几处官员家中没有去,孤就不在此多做逗留了。”

纵使心中满是不舍,嵇临奚也只能亲自送着心上人出门,看他与身边侍卫太监离开,躲在院门后,透过缝隙痴痴地望。

重逢后的第一次近距离接触,那颗心更是为美人公子魂摇魄乱。

喜欢,越发喜欢,简直喜欢得入了心。

……

直到太子车架离开了好一会儿,嵇临奚这才回到房中,饭桌上还留着楚郁吃剩的饭菜与那搁置在桌上的碗筷。

他将云生和陈公公用过的碗筷扔到了火房,洗干净一双手,振了振袖子,左右拍了拍,而后双手端着太子用过的碗给自己添了一碗饭,手也执起刚才太子用过的筷子,就这么夹了一筷子菜,和着米饭塞入口中。

被他打发到外面送信的下人回来,正见他神情痴迷享受地吃着,看了眼桌上饭菜,以为是自家大人许久没吃过这么好的一顿饭,所以才吃得这么尽兴。

“大人,小人回来了。”

“嗯。”嵇临奚并不在意地回道。

以往吃饭最多一刻的他,这顿吃得格外缓慢,每吃一口就要闭眼回味着什么,而后嘴角露出微微的笑意来。

半个时辰后,吃完最后一颗米粒,他低头唇舌并用,仔仔细细舔了一遍碗内,连边缘的碗沿也被他的唇舌扫过一遍,端起刚才在太子手中待过的茶,嵇临奚更是享受地感受其温热的温度。

想着这茶杯曾经被美人公子用手抚摸过,他抬起贴着脸颊,闭眼想象着那纤纤玉指抚摸自己脸颊。

便是无法控制,窃窃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

下人猜不出来他为何发笑,只看他心满意足的神色,再度揣测可能是大人最近饿得慌,吃到这一顿美味后忍不住发自内心的笑。

吃完饭,品完茶,嵇临奚爱不释手的抚摸着碗与茶杯,想起还有正事要干,不能再耽于情爱,这才恋恋不舍放下,吩咐下人道:“都收下去吧。”

“对了,以后本官用的,都是这副碗筷,喝茶也只用这个茶杯。”

“将它们与旁的分开,若是磕到哪里,拿你是问。”

“是,大人。”

嵇临奚满意点头,这才起身办公去了。

……

入夜,太子的车架方才赶回到东宫。

到了宫里,陈德顺吩咐宫人去准备晚膳,转头时一脸忧心。

今日一行,已经是募集完所有的京城官员,但那百万两白银,却还差二十几万,“殿下,要不再想想办法从王相身上下手?”他建议道。

“王相不会再给孤的。”楚郁在看与梁州有关的折子。

要说有钱,还会有谁比王相更有钱,甚至只要王相愿意,这一百万两,王相一人也捐得出来,但王相不会再出一分,除非父皇亲自开口,只父皇只会等他没完成在朝堂上训斥他一番后,再去请王相补足剩下的余钱。

“母后今日在栖霞宫如何?”他抬头问道。

“这,老奴不知。”

“哦,这样,那你帮孤去一趟栖霞宫,问候一番母后吧,孤今日忙于处理父皇那里的折子,不能亲自过去请安了。”

“是,殿下。”陈德顺立刻领命去了。

楚郁低头,继续看着折子,时而提起朱笔在旁落笔。

“云生。”他喊。

“在,殿下。”

“是不是还余二十三万银两未曾凑上?”

“是,殿下。”

思忖片刻,楚郁抬头,“孤记得,道录司左演法谈大人,与他的表弟曾经有过一段花前月下的情谊,周知事背着他的父亲与他的继母许下三生三世之约,吏部侍郎偷偷养了一个小他三十五岁的年轻娇爱,正是皱纹深藏风月事, 白发难掩浪荡心?”

云生已然领悟他的意思,半跪在地拱手道:“属下一定会让这三位大人自愿凑齐最后的二十三万银两。”

“只是,……殿下……”他神情略有迟疑。

“嗯?”楚郁已经低头继续改折子了。

“要不要少看一点嵇御史弹劾的折子?”

刚才那一番话,像嵇御史写出来的弹劾折子一样。

“……”

“下去。”

……

勤政殿里,楚景坐在龙椅上,在看最近太子批改的奏折和发出的指令,从这些批改的奏折和发出指令中,他能看到在梁州水患一事上,太子展露的治理国家的才能。

因宫中一切从简,一排烛台,也只点亮了几处,足够楚景看清文字,而他的面容却笼罩在一片阴影中,两鬓被照出微白头发。

一旁贴身侍臣于敬年低头微微弯腰,气氛略显肃穆。

“于敬年。”天子忽然开口询问,“民间关于朕的讨论如何?”

被天子问话,于敬年腰晚得更低,恭恭敬敬回道:“陛下在民间的声誉自是极好的,尤其在梁州水患一事的处理上,百姓都在夸陛下用人得当呢。”

闻言,楚景笑了,“你不用瞒朕。”他语气冰冷,透着清醒,“现在民间,只怕是对朕骂声一片了吧,说如果不是朕宠爱安贵妃,为安贵妃修缮锦绣宫,梁州也不用遭如此重灾。”

“用人得当?到底是说朕用人得当,还是指太子力挽狂澜?”

“请,请陛下恕罪……”于敬年一下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也不敢接话,肩膀都在发颤。

“起来吧,你何罪之有啊?”将手中奏折扔到一边的楚景,看向一旁的金黄色诏书。

罪、己、诏——

将这三个字从心中过了一遍,他袖中的拳头一点一点攥紧。

天下间,哪个皇帝会愿意对自己下罪己诏,承认自己的过错。

若他尚且年轻,大可对所有的人置之不理,只以他如今年纪,此番诏书不下,等民间怨声四起,朝堂颇有怨言时再下,已为时已晚。

闭上眼睛,他将那道诏书甩到于敬年面前。

“明日早朝,宣吧。”

翌日早朝,天子下达罪己诏。

言明自己宠爱后妃过甚,耽梁州桥建事宜,为证己过,降安贵妃为安妃,食素三月为梁州百姓祈福,早朝照常举行,只太子与六皇子入朝,一同协助处理朝政事务。

此诏一出,意味着太子与六皇子从深宫中走至朝堂前,已经有嗅觉敏锐的官员,嗅出日后朝堂争夺意味,思索着如何站位,好争取从龙之功了。

听到太子入朝的消息,连吃一段时间水煮白菜的嵇临奚抓耳挠腮,恨自己为何还是一个七品监察御史,连入朝的资格都没有,不能看心上人的朝会姿容。

也是迫不及待想往上爬,帮王相办完一件小差事的他,在王相奖励了他一袋金叶子时,谢绝了之后,委婉提及了一下此事。

因嵇临奚上任以来,几件差事都办到颇合王相心意,王相也乐于给嵇临奚一个更快往上爬的机会。

他道:“正好最近大理寺有一个案子要御史台这边派一个御史过去一起协同破案,本官这里会向皇上举荐你,若你能表现突出,本官再为你说几句好话,说不定你就能提前升官了。”

……

一切事务安排下去,关于梁州的救灾工作进行得有条不紊,眼见梁州水患褪去,灾民也得到有效的安置,兴建房屋与桥梁的工作开始,梁州一切百废待兴。看着折子汇报的楚郁,终于吐出一口气,将一批折子递给陈德顺,“拿去给父皇审阅吧。”

夜色已深,栖霞宫那边有宫人来送汤药。

“皇后娘娘知太子最近辛勤,命小厨房熬了一碗养身的汤药,还望太子殿下趁热喝下。”

知道是母后好意,楚郁抬手接过,忍着苦一饮而尽,将碗放进碗中,温和道:“替孤回禀母后,孤在东宫一切安好,请她不用担心。”

宫人行礼称喏,带着碗回去了。

展开的眉头,在宫人离去后微蹙,楚郁让云生倒了一杯水,清了清舌中苦意,这才觉得舒服许多,一直挺直脊背,腰有些酸,他打算换个姿势再看另外一批折子,只手夹着衣袖支在脸颊上时,感觉到异物的存在,皱了皱眉,伸手一拿,正是嵇临奚那日送他的发簪。

盯着它看了半响,他叫来宫人找一个盒子,放了进去。

常伴于身。

自己时常在东宫,放在东宫里和常伴于身应该也没不同罢。

第70章

长久断断续续的夏雨彻底结束,正值早朝时分,笼罩着京城的白雾将一切映得朦胧,忽雾气如潮水涌动,红日从天际云后涌出,带着一轮红色光晕,而后万雾被吹散开,天光破云,尘云也被映出金红颜色。

金銮殿外,众朝臣在外等候,目光齐齐看向站在最前方的二人。

站在最前方的正是六皇子与太子。

比起皇帝,两人都更继承了其母的风采,六皇子还不适应此刻,沉稳冷漠的神情里,偶尔流露出一两分的局促。

他被皇帝养在深宫中,皇帝纵容他吃喝玩乐,笑看他拼搏努力,再轻飘飘来一句离太子还有段距离后,又赏赐他喜欢的好物,只在国子监里读书习文,纸上得来终觉浅,没有那般天赋,再如何强作,也尊贵有余,天威不足。

更别说自梁城一事发生后,他的日子过得并不算太好,曾经的骄傲与得意,都被磨掉了几分。

离他四步远的,站着的是太子楚郁。

金色的天光落在那金色朝服上,他神情平静,垂璎发带不再,只简洁发冠,也无金玉佩饰,却更显姿容清绝、神清骨秀,尤其是当金色日光从那张白玉无瑕的脸颊上漫过去时,漆黑的眉与琥珀色的瞳孔如丹青中流淌在云雾里的水山。

数名官员围绕在他身旁,殷勤不已,回应时,楚郁微微侧头,唇角带笑,言语温和。

一道陈厚的钟声回荡。

十几名太监推开金銮殿的殿门,禁卫们快走至殿前两旁。

随着一声入朝,两人带领着百官拾阶而上,进了金銮殿。

金銮殿里,新拦了屏风与纱帘,透过屏风的间隙,可以看见皇帝衣角。

“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

楚景的声音从纱帘与屏风后传了出来。“如今梁州水患已经平息,万废待兴,只国库正是最为空虚之际,许多国家事因国库储备不足而无法展开,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充实国库,众爱卿都说一说吧,有什么好的想法。”

一众朝臣纷纷谏言,说什么增加农业赋税、商业赋税,无外乎又是从百姓身上剥削,陇朝十一州,每户身上多缴纳一点税收,相加起来,对国库就是一笔不匪收入来源。只如此也有代价,现在陇朝的赋税并不低,想要往上再增加一笔,就要提防一些地方,百姓造反暴乱。

“老六,你呢?”

“我么?”反应过来的六皇子楚绥,深呼吸一口气,回想着刚才大臣们的话,站出身拱手道:“回父皇的话,儿臣认为前面的大臣们说得都很好,增加赋税确实是提高国库收入的最好办法,至于百姓,想必他们也能理解父皇的操劳与苦心,等国库充实后,再将赋税降回去,他们也能接受。”

这段时间,六皇子楚绥已经经历了世事冷暖,从因为母妃导致梁州水患这样的言论甚嚣尘上开始,国子监里,许多曾经讨好他的官员子弟都不动声色与他拉开了距离,以前毕恭毕敬的宫人态度也有了变化,转而往东宫蜂拥而去,说陛下令太子从旁协助处理朝政,看来是准备以后让太子继承大统,母妃那里,最近连他都不怎么见了,很多次他去请安身边宫人都让他回长庆宫,父皇也好一段时间没再宣见他。

他连吃的朴素饭菜也不敢再抱怨了,日日夜夜过去,人也变得麻木,直到听到那份罪己诏里,让他与太子一起入朝,协助处理政务。

到如今,楚绥终于明白了母妃为什么逼着他去争。

原来不争,他与母妃真的没有好下场。

母妃要他争,父皇也是要他与太子争,谁都推着他争,他也只能在争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

“太子,你的想法呢?朕和众爱卿也想听听。”

楚郁抬头,隔着那些屏风和纱帘,仿佛能感受到那从中投下来的带着审视与盘算的目光。

“回父皇,儿臣认为如今百姓赋税已经算得上沉重,不宜再增加赋税,还请再考虑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看来太子是心中有主意了,不妨说出来与众臣听一听。”

“……”

“若没有,那便下令增加十三州的赋税罢,正好马上到秋收收取赋税,正好赶得上,于敬年,拟旨——”

沉默片刻,楚郁拱手道:“儿臣认为,想要增加国库储备,需从国库收入与国库支出两方入手,短时间增加赋税,只能解一时燃眉之急,并不能解决国库储备不足问题之根本,就算增加赋税令国库充盈一时半刻,也会很快消耗殆尽,因为国库重复繁琐的支出太多。”

“儿臣计算过,去年六部加起来,国库支出就是五亿两白银,平均一个月便要消耗四千万两白银以上,以这样的速度,增加赋税得来的银钱也会很快消耗干净,到时迫于国库压力,赋税也很难再降回去,而常年给百姓赋税重压,百姓难以承受,四处便会发生暴乱。”

“嗯,说得有道理,不过太子既说从收入与支出两方入手,如何入手?”天子追问不止。

楚郁知道,楚景是在逼迫他说出那个得罪百官的回答。

有的办法,不是君主不知道,而是君主不敢去做。

从他东宫被召出,协助处理朝政事务的那一刻开始,他的父皇再次忌惮上了他,且比从前更甚。

此事若不答,增加赋税的旨意一下,今日朝堂之事由史官传出去,中间春秋笔法后,就是昨日鲜花锦簇,明日万人唾骂。

唯一的好处就是稳保自己的太子之位,保持现在的僵衡之势。

是选择十三州的百姓安稳。

还是选择稳定的太子之位。

他上前一步,继续开口道:“儿臣认为,收入方面,可从税收以及商业政策入手。”

“今年照常征收秋税,明年开始减免百姓杂税,取消丁口税,按土地资产征税便可,将征收粮食转为征收现银,另一个就是对本朝官员施行收税,与百姓一视同仁,取其百分之七,对于官员和商业人员,需进一步改革税法,从商不丢农者,收取百分之九,只从商者,收取百分之十二,从官者,若家中有人经商,开设商铺,有商业行为,按资产范围更进一步划分,低者取其十五,中者取其二十五,高者取其四十。”

“商业政策,则是大力发展贸易,面朝外商,进一步提高关税,同时放宽陇朝对内商户的限制,加强对官员边缘商业行为的限制。”

“而从国库支出方面入手,当砍去重复繁琐的支出,增设请款限制,超过请款范围需经一二品大臣与皇帝审核同意,方才能得户部拨款。”

看着殿下朝臣露出震惊之色,随即统一激烈反驳,高坐帝王龙椅的楚景唇角一扯,露出笑来。

一众朝臣跪在殿下,高呼,“陛下,此法不可行啊!”

他们反驳,也是各有理由,冠冕堂皇。连皇后一派的官员,也在此事上行反对之旗。

楚景撑着脑袋,望着金銮殿里在一片喧哗乱象中神色沉静的楚郁,心情颇好地敲着龙椅扶手,连沉闷的胸膛,也开畅了不少。

太子啊,太子,你终究还是入了朕的局。

“确实是不错的办法,只到底对官员们还是太为难了些,等朕与几个重臣商议一番,看决定如何做吧。”

“是,父皇。”楚郁退了回去。

早朝一结束,刚才还围着他献殷勤想讨好这位年轻太子的官员们,已经是彻底没想法了。

他们为什么当官?

是因为想为民为社稷?

当然是为了功名利禄。

现在这位太子要毁了他们的利,想收他们的税不说,还想收刮他们的钱财。

利而不同,是为敌。

“哼!太子真是好大的威风——”更甚至有的官员,冷冷朝楚郁笑了一下,“看来东宫里待太久,太子殿下不知官员苦楚,生就一副天真心肠,亏本官还以为,殿下有真龙之姿——”

楚郁并不理会。

见着那些官员朝六皇子楚绥围去,他转开视线,云生已经快步来到他面前,满是担忧地唤了句:“殿下。”

“无事,云生,回宫吧。”他微微笑了下,神色平静。

……

嵇临奚得知此事已经是朝会结束两个时辰以后,他受了王相举荐,忙于跟大理寺的人一起查案子,对宫中的消息,难免疏漏两分。

听到太子朝会上的内容时,错愕地睁大眼睛,不可置信。

“太子真这样说?”

那把消息告诉他的官员已经是愤怒无比,“不然呢?”

“官员收税也就算了,凭什么家中有人经商的官员,要收取如此之多?真要如此,不是把我们这些官员往绝路上逼吗?”

嵇临奚刚想跟着连连点头,转头一想这是心上人的谏言,又忙摇了摇头,紧紧皱眉,他思索着。

哎呀,这可怎么办才好。

美人公子怎么会提出这样的谏言来?

之前因为处理梁州水患一事,还有募集赈灾银两没怎么得罪人,满朝上下的官员在太子与六皇子中,大多数还是很看好太子的,现在这一出,只怕太子的支持者只怕要散去了大半。

不知道美人公子现在在宫里怎么样了,会不会伤心,会不会难过——

也是忧心无比,嵇临奚迫切想见心上人,但他现在只是一个七品小官,想要直接见太子,根本是不可能做到的事,只能从别人身上想办法。

思来想去,也只有燕世子燕淮,才能帮他见得太子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