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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一更)

从东宫中回到自家府邸练习了一番武艺的燕淮,才刚洗完澡准备入睡,就听府中下人来报,说有人求见于他。

“谁?”

“小人不知,那人只求见世子一面,说能助太子一臂之力。”

听到能助太子一臂之力,燕淮刚想嗤笑,转念一想,“让他进来吧。”

过了一会儿,下人领进来一人,那人全身裹在黑衣中,看不见长什么样,燕淮给自己倒一杯水,坐在床上:“说吧,你要怎么助太子一臂之力?”

对方道:“还请世子屏退下人,小人才能告知方法。”

原来如此,还是不能见人的人。

自信眼前人没有能力伤害自己,燕淮让下人离开,下人离开后,对方也摘下黑衣兜帽,此人正是心忧心上人的嵇临奚。

燕淮觉得他有些眼熟,直到对方报出自己乃上次科举探花郎现在监察御史嵇临奚,才一下想了起来。

“原来是你。”那日面向百姓的殿试,他也去看了。

随即面色便冷了下来,手掌按在了床边的剑上,不动声色道:“本世子记得,你出自相府善学院,是相爷的人,你难道不知,太子殿下与相爷不对付吗?”

嵇临奚看燕淮实在碍眼,他在沈闻致面前还能找到一点胜利感,沈闻致是个病秧子,不如自己强壮,但燕淮,看起来无论哪方面都比自己好,更别说和他肖想的人那般亲近,甚至——还能睡在东宫里,与太子有从小一起陪伴长大的情谊。

想到此时,他就忍不住咬牙切齿。

但眼下不是嫉妒对方的时候,他控制住自己阴暗情绪,回复燕淮的话:“回世子,小人虽出自善学院,现在给相爷办事,但太子殿下于小人有恩情在身,小人的心是向着太子殿下的。”

燕淮不信。

况且上次御史台外,殿下摆明不喜欢这人,还说以后不要提他,此人必定做了让殿下不喜的事,况且是王相那里的人,真要让他接近了殿下,还不知道会不会做出什么对殿下不好的事来。

“你回去吧,今日之事,我不会告诉相爷。”

嵇临奚冒着风险,挤出时间来找嫉恨之人,当然不会这么容易就放弃,他官职低微,在东宫无人,难以了解东宫情况,现下出了这样的情况,不亲眼见一见,如何能放下心?

当即跪在地上,袖下双拳紧握,“还请世子施恩,让小官见太子一面。”

“不行,殿下身份尊贵,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燕淮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他,“你再不离开,我就要请人送你离开,明日告诉王相了。”

咬了咬牙,嵇临奚抬头:“只要让我见到太子殿下,我就能帮他。”

闻言,燕淮笑了,“连我都不敢说我能帮殿下,你一个七品小官,居然敢说自己能帮殿下?”

你不能帮,那是因为你没用罢了。

可你没用,不代表我没用。

嵇临奚心中冷笑。

这人一定是妒忌自己,想阻碍他与美人公子会面。

如果是之前,他还不敢来找燕淮,因为大概率见不到太子,但从上次自己捐献出全部身家后,对能见太子,嵇临奚有很大自信,只要燕淮把话带到,他一定能见——

“正是因为小官现在在为王相办事,才能帮太子殿下一把,若世子实在担心,只需明日进宫问一问太子殿下,是否愿意见小官便可,若太子殿下不愿,小官也不强求。”

他言中笃定之意甚为浓厚,倒引起了燕淮的注意。

“你与殿下,是何关系?”燕淮坐在榻上,看嵇临奚神色满是怀疑打量,“本世子跟在殿下身边,从未见到过你。”

嵇临奚宛如心中被强塞了一口毒血。

这人是拿什么身份质问的他?不过是美人公子身边区区一个伴读,拿这样的话问他,仿佛自己才是殿下最亲近之人。

他的牙关几乎快磨出声音,露出一个眼底没笑意的笑,“小官与太子殿下的关系,不曾显露过外人前,世子不知道也是正常的。”外人两个字,被他咬得又重又清晰。

“世子只需要知道,太子殿下知道想见他之人是我,就会愿意见我的。”

燕淮盯着嵇临奚打量。

难道这人是殿下放在王相身边的棋子?走到御史台那日,殿下也确实好像认识此人,若是不认识,又怎么会说以后不要提。

思虑良久,他道:“行罢,本世子明日进宫问问殿下,若殿下说了不见你也不认识你,就别怪本世子不给你留情面了。”不知为何,燕淮总觉得眼前人除了上次殿试看过一眼,之前还应该在哪里见过,但这张脸又陌生至极,只让他不甚喜欢。

“谢世子。”

谢恩离开的嵇临奚,出了忠南侯府一段距离,这才控制不住,一拳拍在一旁墙壁上。

妒意让他脸色都有些扭曲,深呼吸一口气,他收回手,弹了弹衣上灰尘。

“没什么大不了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口中喃喃着,“不过是一起长大罢了,不过是可以日日看见美人公子罢了,不过是,不过是能睡在东宫里罢了……”

“我日后也能,我不仅能睡在东宫,我还能和他睡在东宫的同一张床上,呵,到那时候,你燕淮算个什么东西——”回头看着忠南侯府,嵇临奚冷冷一笑。

待他得了美人太子信任,第一件事就是把燕淮此人赶得有多远滚多远。

……

第二日等太子下了早朝后,燕淮进了东宫。

他见陈德顺站在殿外唉声叹气,点了点头,喊了句陈公公,正准备进去时,陈德顺拉住他,“燕世子,今天你可要继续好好劝劝殿下啊,因为那个提议,现在整个朝廷的官员都对殿下很有意见,今天御史中丞还弹劾了太子,说太子不适合继续待在太子之位上。”

“只要殿下明日早朝站出来说那都是不成熟的谏言,百官就不会对殿下有意见了。”

“真要这样下去,我们殿下可怎么办才好?皇后那里昨晚还把殿下叫过去了。”

燕淮嘴上说着我知道了,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跟着太子多年,这是他独有的特权,也是太子对他的信任与不防备。

楚郁刚换下朝服,换了一身青色宽松的常衣,正在摆弄棋盘,看他来了,抬头道:“要不要下棋。”

“殿下,你还真是一点都不紧张,别人都快为你急死了。”燕淮今日终于明白那句‘皇帝不急太监急’是什么意思了。

他虽知殿下不会这么蠢,明目张胆得罪百官,背后一定自有其用意,但殿下不与任何人说,他也不知用意到底是什么,心悬而未定。

“此事不便说。”楚郁朝他微笑道。

燕淮虽心中失落,却也没追问,而是坐了下来,两人下着棋,一局结束,想起昨夜嵇临奚来找他所求之事,犹豫片刻,燕淮还是说了出来。

“殿下,昨夜御史台的嵇御史来找臣。”

听到嵇临奚,楚郁收棋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向他。

原来真的认识吗?

燕淮抿了抿唇,“那嵇御史说,他想见殿下一面,还说只要臣告诉您他想见您,您就一定会见他。”

“所以臣想着来问问殿下,要不要见他,见的话,臣这就安排。”

手中棋子被摩挲了两下,楚郁偏过视线,看向被他扔在抽屉里的盒子,两息之后,他放下手中棋子,看向燕淮,“见罢。”

……

一封信送到刚从外面回来的嵇临奚手中,信打开,里面是短短一行字。

“子时。”

不知这封信是燕淮寄出还是心上人寄出,嵇临奚先把它收在袖子里,他昨日忙了一天去找的燕淮,回来时又整理自己的案子卷宗找线索,才刚闭眼眯半个时辰不到,又爬起来去查案子,直到现在月亮都爬了上来,才回到住的地方。

急急忙忙洗头净身,换上一身干干净净的衣服,嵇临奚带着黑色衣袍来到一处酒楼,在厢房里随便披上以后,这才赶往忠南侯府。

见忠南侯府外停着一辆马车,知道大概是太子御驾,心不免得跳动了几下。

后门外已经有人在等着了,见他出现,将门打开,开口道:“请跟我来。”

依依不舍收回看着马车的视线,嵇临奚跟着对方一路走,来到燕淮的院里,燕淮正在院中练习剑法,听到脚步声,收起剑来,面无表情道:“进去吧。”

门被带路的下人推开。

夜风刮落攀着院子长的紫蔷薇,送来清淡花香,嵇临奚在飘落的花瓣中,又得见心心念念之人。

美人坐在房内的桌旁,手中端一杯茶,一半的黑发揽在冠中,一半散落在身后,一缕碎发,从额角贴着脸颊而下,风吹进房中,连发后的青色发带都跟着飘。

飘啊飘,飘啊飘,就这么跟着那些飘落的花瓣,飘到他心里。

喉结滚动。

嵇临奚迅速回神,进了门后把门反手一关,对一旁的云生视而不见,快步走到肖想之人面前,跪在地上,伸手想去抓那空着的另外一只手,但才刚到空中,颤了颤,又收了回去。

“殿下……你这几日可好?”嘴唇几次张合,吐出的也只有这么一句。

楚郁嘴角含着微笑,温温柔柔回他:“孤很好,让嵇御史担心了。”

怎么能好呢?

自己一个七品小官,都能听见身边对太子的不满与恶言,更别说身处风暴中心的太子了。

眼角微红,看着心上人依旧平静若无其事的样子,嵇临奚心疼得很了。

但那些担忧之语可以事后再说,现下最重要的是弄清太子为何如此做。

第72章 (二更)

虽然云生的存在也很碍眼,但嵇临奚尚且能勉强容忍对方,在楚郁温声让他起来坐后,他扶着桌子一边痴痴注视一边落坐。

“小臣听闻,殿下前两日在朝会上谏言让官员同平民一起交税,还要让家中有亲人经商或者奴婢经商的官员交大笔赋税。”

“你也听到了啊。”楚郁露出无奈的神色,“看来此事影响范围确实大了点。”

“殿下所谏言,确乃国之良策,只在朝堂上如此突兀说出,朝廷百官骤然面对,难免无法接受。”

“此时也并非改革良机,殿下为何不等他日登基后羽翼丰满再行此事?”这样的话,被嵇临奚说了出来,引得一旁云生眉心都跳了跳,惊诧地看着他。

这人胆子还真大,竟一点也不顾及皇帝。

他眼神过于痴热,楚郁低头,喝了一口茶,躲开他视线,“事出有因。”

见楚郁不答,嵇临奚也没有再追问,他一边揣测一边继续道:“殿下可要小臣为您做些什么?只要殿下吩咐,小臣一定莫有不从——”

楚郁微微笑着,示意云生倒一杯茶,送到嵇临奚手边。

嵇临奚现在哪里还管得上喝茶呢,他看美人公子都看不够,手背一推,就把茶推开了。见状,楚郁隔着衣袖将那茶杯推回到他面前,体贴开口道:“嵇御史,深夜赶到忠南侯府,你一定累了,还是喝口茶罢。”

嵇临奚这才端回茶,说了句谨遵殿下令,放在嘴边喝了一口,心中为心上人的体贴温柔越发动情。

看到他终于不再望自己,楚郁松了一口气,这一口气才松,嵇临奚又立刻抬头来看他,令他唇角微笑一止。

嵇临奚:“殿下?”

楚郁歪了歪脑袋:“嗯?”

肖想的美人一如既往的温柔回应,嵇临奚心中怎一个幸福爽乐了得,见心上人没什么大事,心中松了一口气,他握紧茶杯,继续刚才的话题,知眼下是自己表忠心拉近关系的大好时机,忙道:“虽小臣为王相做事,但小臣的心是在殿下这里的,殿下吩咐的事,小臣什么都愿做。”

“但是,殿下,那条谏言,小臣觉得还是要收回比较好。”

进入朝堂这段时间以来,嵇临奚已经看明白了,现在的陇朝皇帝势弱于官员,这也是许多官员贪墨居多,科举舞弊,皇帝却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原因,眼下这个时候,太子想要从官员手中抢钱,俨然摆明了和朝堂官员作对。

他们怎么可能容许一个和自己利益冲突的太子上位呢?

只怕此事再继续下去,想要太子下位的官员会越来越多,皇帝一直看太子不顺眼,万一到时顺水推舟,废了太子,美人公子可就变成普通人了……

变成……普通人了?

嵇临奚那颗不干净的心脏,忽然重重跳了跳。

若是美人公子不再是太子,而是普通人,那么自己岂不是轻而易举就能得到……

他小心翼翼透过烛光,看着对面肖想之人莹白的脸颊,和那双眼中含着温柔与笑意的桃花眼,以及眉尾漆黑小痣,口中干涩难耐,口水的分泌一下增多,让他喉咙一动,狂吞了两下。

若是如此,自己不应该劝美人公子收回谏言才对,而是要让美人公子坚持下去?

这样的念头一旦生起,身边仿佛骤然出现了一个纯黑色提着镰刀的小人,在他耳边桀桀桀笑着蛊惑道:“没错,没错没错,就是这样,只要太子不再是太子,成了废太子,他就能很轻易的属于你嵇临奚了,等你手握政权,掌握所有,他还会柔情蜜意倚靠着你,寻求着你的保护,甚至说不定会为了重回太子之位,满足你的所有欲求。”

另一个半黑色的小人提着另外一把镰刀,拿刀背锤他的脑袋,“你要的不是两情相悦吗?若太子真被废了,你拿权力威逼他,还能两情相悦吗?那你之前臆想不都成了泥沙随水东流?”

“呵,人都抢上床了,谁说强取豪夺不能日久生情?在床上多哄哄,凭你的口才,还不能哄得美人公子动情吗?就说殿下只有我能帮你重回太子位,骗美人公子日复一日留在你身边……”

“你如此痴迷美人公子,不就是因为他身份足够高贵足够美吗,若美人公子失去太子之位,那岂不是少了一半灵魂?”

“胡说八道!便不是太子,你也喜欢的对吧?”

嵇临奚偷偷连连点头。

喜欢,当然喜欢。

美人公子如此貌美,便是被废了太子,他也喜欢。

“请看——”黑白小人推出一副动态画卷。

画卷里他与美人公子月下相拥,互诉衷肠,眉眼对视满是情意。

再是两人喜结连理之日,美人公子勾住他的手指,纠缠不放。

而后婚后美人公子坐在案前处理政务,他在旁捧着奏折,两人并肩倚靠,夜间赏烟花,好一对般配的神仙眷侣!

嵇临奚的灵魂忍不住偏了过去。

没错没错,这就是他要的和美人公子的未来,两人恩恩爱爱,度过一生。

“我也不差!”纯黑小人拿着镰刀勾来另外一副动态画卷。

花钱月下,被废的美人公子穿着单薄,黑发散落在身后,轻咬唇瓣推开房门,来到他身前,颤了颤眼睫后,伸出双手拥抱住了他,亲吻他的嘴唇。

“嵇大人,现在也只有你能护我了。”

“求你怜惜孤。”

至高者低声哀求,示弱。

然后翻云覆雨,共赴巫山,不管他提出如何要求,美人公子都顺从满足,哪怕后来再度成为太子,也只能倚靠在他怀里,就像菟丝花只能倚靠着那株唯一属于它的大树。

“殿下,小臣不喜欢沈闻致。”

“那就将他赶出翰林院。”

“殿下,小臣也不喜欢燕淮。”

“那就把他赶出东宫。”

“殿下,小臣也不喜欢云生和陈公公……”

嵇临奚的灵魂,被这画面勾得眼神发了直,忍不住一点一点偏了过去。

若真能如此……若真能如此……

黑白小人与纯黑小人各使手段,勾得他左右摇摆,一会儿觉得这个更好,一会儿觉得那个更好,就在他犹豫挣扎着要偏向纯黑小人之际,一双骨线柔软肤如凝脂的手伸到了他的眼前,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耳边传来温柔清冽的嗓音:“嵇御史?”

“嵇御史,你在听吗?”

两个小人一下烟消云散,嵇临奚也彻底清醒过来,视线被那双手牢牢吸引住,再往前,是美人公子那张浑金白玉的脸,离他比之前所有见面都还要近,近到那双琥珀色的双眼看得分明,里面没有一点杂质,如一汪远在山林中、历经四季映衬着四季变化的湖水,无论外物如何变化,或活跃或死寂,或生或灭,那汪幽蓝见底的湖水始终清澈如一。

他就像一片落叶,落进这湖水里,然后被湖水一点一点吞没,两相交融,永远交缠——

“嵇御史?”楚郁见他回过神来,已经退开了。

“你约孤来此,难道就是为了在这里发呆吗?若是如此,那孤得回宫了,宫中还有许多折子没看。”

嵇临奚打了一个激灵。

现在就要走?

不行不行,不成不成,两人分明才见面!

“小臣刚才……小臣刚才一时想事入了神,还请殿下恕罪。”他慌忙跪在地上。

楚郁没问他想什么事,望着他下跪,也没再请他起身,而是托着下巴,轻柔地问:“刚才,嵇御史说,只要孤吩咐,什么都愿意为孤做,这句话是真心吗?”

嵇临奚双手撑在地下,仰头迫不及待道:“小臣自然是真心。”

“真奇怪啊,孤与嵇御史,在募集赈灾银两前根本没见过面,也对嵇御史没什么恩情,嵇御史反受王相扶持帮助颇多,嵇御史明知孤与相王相不对付,却还对孤表忠心,孤不知道……”楚郁眉头簇起,几分忧愁几分叹息,“孤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嵇御史这颗忠心了。”

嵇临奚后背凉了凉。

“小臣……小臣……”

对啊,美人公子的美色迷得自己失去神智,只顾着表真心真情拉近两人关系,却一时记不得自己乃王相之人,却对太子如此殷勤,难免不会让人质疑背后有诈。

但要他承认自己是“楚奚”,绝无可能。

嵇临奚可没忘记当“楚奚”时做过的那些事,出过的那些丑。

美人公子并不喜欢“楚奚”。

嵇临奚如此聪慧之人,怎么会看不出来,只他那时想的是如此美人,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于是胆大包天去主动轻薄,虽然只轻薄了一点,但他那时其实已经察觉出美人公子若有若无的抵触,却仗着自己立了功劳,得寸进尺。

不过是美人公子心善,念着他有功劳,不与他计较罢了。

那时的“楚奚”是坑蒙拐骗的流民,是丑态百出的低阶人等,是色意不曾掩饰的流氓。

那样的“楚奚”,不会被美人公子喜欢,所以也不会被嵇临奚承认。

到底是惯会扯谎的骗子,短暂的失措后,嵇临奚很快镇定了下来,匍匐在地下仰着头阿谀奉承道:“殿下不知,小臣努力科举进入朝堂,为的就是替生民立命,当初小臣受举荐来到京城相府,以为相爷就是小臣的追随之人,没想到相爷是为了自己儿子科举舞弊的小人。”

“小臣当时大失所望!正心灰意冷之时,是殿下出现,不知道殿下还记不得殿试那日,您为小臣戴帽,说了你等三人,当谨记坚守初心,日后为国为民,那一番话令小臣眼前乌云散开,如见天日啊!”

“从那时起,小臣就明白,太子殿下才是小臣真正要追随之人呐!”

掷地有声!

第73章 (40000营养液加更)

闻言,楚郁脸上露出微微的动容神色,“竟然是如此吗?”

“小臣之忠心,天地可鉴——”嵇临奚恨不得把自己的心都给剖出来了。

虽然前面的话都是假的,但美人公子确确实实才是他真正要追逐之人,他从一无所有的邕城混混到现在京城官员,为的除了权力以外,不就是能讨得美人公子的欢心吗?

垂下眉眼,楚郁脸上神情若有所思,他托着脸颊,指若葱根,就在嵇临奚忍不住要去看时,他放下了手,跟着垂落的宽袖也挡住了他的手,只露出一点莹白指间。

“孤信你,嵇御史。”温温柔柔的嗓音从那粉红柔软的唇瓣中吐出,“从上次献银一事,孤就看出嵇御史你是一个心怀民众的好官,也是一个好人。”

不,他不是。

他奔着功名利禄而来,是一个烂人。

只他要在美人公子面前藏好自己的那张鬼皮,画一张人面,欺骗美人公子自己是一个忠臣。

“殿下知臣志向,臣便死而无憾了。”

嵇临奚痴痴地说。

纯黑小人被黑白小人张开大口吞入腹中,嵇临奚自作主张道:“为今之计,想要稳住太子之位,便是明日早朝殿下主动站出,说关于那条谏言还是略显青涩,朝中除皇后一派官员,小臣还能拉几位官员来为殿下说话,有关于赋税改革一事,不如等日后殿下登基,选一个信任的官员细细写一道折子,述清可行之法递到殿下手中,如此朝臣之怒也不会多牵连到殿下。”

楚郁摇了摇头,“多谢嵇御史好意,但是不用了。”

“为何?”

楚郁看向开着的牗窗,望外面的夜色。

“这条谏言此刻一旦从孤嘴里收回,此后陇朝十三州的百姓就会陷入水深火热中。”

嵇临奚疯狂转着脑子,那日早朝之事回去后他精心打探,已经将所有的前因后果弄得明明白白。

他是察言观色又敏锐之人,从太子这一句话里,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莫非……殿下压根没打算真的让这条谏言成真?”

楚郁回头,惊诧地望他。

这样的神情,验证了嵇临奚心中的揣测。

既然是没真的打算让这条谏言成真,又为何要当着朝臣百官说出?

嵇临奚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陛下想拿殿下当剑又当盾?他早就想从百官身上刮钱,却不敢自己亲自动手,殿下入了朝堂,陛下设下此局,明目张胆算计殿下,让殿下主动提出,他顺水推舟,既能稳住自己的皇位让百官的仇恨聚于殿下身上,又能从百官身上刮钱?”

好处都自己占了,骂名全让美人公子来背。

这样的计谋,嵇临奚也不得不称一句精妙毒辣,便是知道是一场阴谋,以美人公子良善的性子,也不得不迈入其中。

能当上皇帝的,果然不是蠢货。

他又是心疼得很了。

“可殿下也不用说得那么夸大其词。”稍微说软一些,不也能有这样的效果?

楚郁看他半响,轻笑着道:“嵇御史,你真是千伶百俐。”

“只可惜……”止住话,他端起茶来,别开视线。

可惜什么?

嵇临奚抓心挠肺的好奇,他总觉得这句话与自己有关,若殿下能说完这句话,说不定自己就能更靠近殿下一些。

只太子没有说完这句话,钓得他心中七上八下。

放下茶,楚郁再度望向他,“人生能得一知己,乃至幸之事,嵇御史明白孤,当与知己无异。”

明明烛火下,眼睫投下温柔平和的阴影。

“孤也不瞒嵇御史,废太子之权握在父皇手中,孤如父皇所愿,父皇得一人安稳,孤得十三州安稳,只一时不知好歹天真愚蠢的骂名而已,若连这也不能背负,那这太子之位,我也不堪为之。”

“既要背负一时骂名,多背一些少背一些也没什么区别,但若能为天下子民争取多一点利,福泽于万民,最重要之物已得,又何须在意那些不应在意之言?”

嵇临奚怔住了。

他是眼中只有自己的小人,不明白为何美人公子为何能有此念,只手指蜷缩,忽然觉得自己在美人公子身前,好像又变成了邕城那个下作狼狈的楚奚,一切污浊无所遁形。

“是小臣眼界窄了,到现在,才明白殿下深意。”

“无碍。”那双眼眸,优柔地望他,与他梦中臆想的美人公子隐约重叠在了一起,“只愿今日我们此言不会外传,孤将嵇御史视为知己,才坦诚相待。”

“连燕淮,孤也没有告知,还请嵇御史不要辜负孤之信任。”

嵇临奚只觉耳边心跳如擂鼓,更如电闪雷鸣。

竟连燕淮也没告知,只告知了自己吗?

那岂不是,岂不是证明自己如今对美人公子来说,已然重要过燕淮?

既如此,离两相交心水乳交融还会远吗?

压住喉中急促气喘的气息,还跪在地上的嵇临奚,仰头一字一句坚定无比,“今日之事,小臣定烂在腹中,不会叫旁人知晓半个字!请殿下放心——”

夜已至深,楚郁一个眼神示意,让云生将嵇临奚扶起,口中温和道:“有嵇御史这番保证,孤就放心了,现下时辰已晚,听闻嵇御史最近忙于查案,就不耽搁御史了。”

嵇临奚想说耽搁得耽搁得,耽搁一夜都没问题,但见心上人已经扶桌起身,知是不能再留了,只跪拜行礼,“小臣恭送太子殿下——”

忽然想起袖子里那封信,他连忙拿出来,握在手中爬起来追了上去,在云生正要打开门的时候,已经来到楚郁身前,急切问道:“殿下,这封信、这封信可是您寄给小臣的?”

清透的视线落在那信纸上,片刻后,楚郁抬眼,微笑摇头,“这封信不是孤寄的,可能是燕淮寄的罢。”

“嵇御史,孤走了。”略一点头,云生将门打开,楚郁不再回望,抬步走了出去,院子里燕淮正在石桌旁坐着,见到楚郁出来,起身,“殿下。”

楚郁嗯了一声,“燕淮,孤回东宫了。”

“臣送殿下出去。”

目送着心上人离开,下人来到嵇临奚身旁,说送他出去,嵇临奚重新披上黑衣外袍,走出忠南侯府的他,停住脚步,将那封信撕成几瓣,随手扔在地上。

既不是美人公子送来,这封信,也没有留在身上的必要了。

回头,看着忠南侯府外空空荡荡的大门,他嘴角冷冷扬起。

美人公子心善,不与那群臣子计较。

可他嵇临奚是睚眦必报之人,最擅长的便是计较。

上一次试图踩着他往上爬的苏齐礼,科举舞弊之事平息后,已经投胎去了。

那些胆敢对美人公子放出恶言之人,他会记在心里,日后一个也不放过。

……

马车车轮滚滚,往东宫驶去,楚郁吐出一口气,夜实在太深了,他这段时间都没怎么休息,乏困得将脸歪着贴在肩膀上,黑暗中,只能听见夜鸟的鸣啼与脚下车轮滚动声,神思迷失时,他忽然睁开眼睛。

“云生。”他喊。

“殿下。”

“你觉得嵇临奚此人如何?”

黑暗中,云生思考片刻,答道:“此人能屈能伸,聪明睿智,有两面三刀口蜜腹剑之能,所协助的大理寺案子,因他已经找到新的突破口,不出意外,在王相的扶持下,他日后会是朝中能臣。”

“只能臣有忠有奸,他若决心跟随殿下,别无二心,或许能为殿下带来不下于沈闻致的增益,但若他摇摆不定,最后踏上王相贼船,那便是为祸一方的奸臣,当和王相一起解决掉。”

“我看他现在对殿下,确有几分真心,不然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求见说要帮忙,只是不知道这份真心能维持到什么时候。”

自古以来,多少跟随皇帝的臣子从一开始的忠臣变成后面的反臣,人心是最经不得考验的东西,尤其是金钱权力的考验。

楚郁复又闭上双眼,暗色下,呼吸平稳绵长,知殿下有自己的思量,云生也不再多言。

……

风吹得黄沙漫天,烽火台上,一名校尉拿着窥筩看远方,看了许久后,见一切都平静,收了窥筩,回了营帐。

“将军,今日一切正常,暂没有发现西辽兵士靠近活动的踪迹,只有一些有草的地处,有几个西辽人在牧羊,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就将羊赶回去了。”

营帐中,男人已经两鬓白霜,一张历经沧桑的面容上坚毅不减,双眼叫人看去,心中忍不住胆寒。

“放羊的西辽人?”

西辽人在边界线放羊并不奇怪,每年雨水丰沛之际,西辽人都会赶羊来边界线外放羊,因草水皆绿,但现下已是十月,天气已经开始转寒,草更是枯了大半,虽还有残余,但此时免不得还是提起娄将军防备之心。

每年将近年关,西辽人都会来犯一两次,只这六年以来都有惊无险,有娄将军坐镇,西辽人也不敢大肆举兵,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娄将军年纪渐大的原因,前年来犯的次数,比往年频繁了不少。

思索片刻,娄将军沉声开口:“来人,取纸笔来,本将给京城写一封信。”

未免今年突生意外,他该让京城那边早作准备了。

第74章

“孤将嵇御史视为知己,才坦诚相待。”

“孤将嵇御史视为知己,才坦诚相待……”

“连燕淮,孤也没有告知。”

“连燕淮,孤也没有告知……”

回到居处的嵇临奚,满脑子都还是这两句话在不断的重复,与之重复的,是那双与他梦中臆想的美人公子重叠的双眼。

他曾想过与美人公子成为知己,知己知己,知心之人,便是以后牵牵小手,下下棋,吹吹曲,喝喝酒。但那毕竟是臆想,谁能想,当初臆想的初兆竟也能成真。

“知己……”

“知己……”

嵇临奚忍不住双手扶桌,低声笑出声来,肩膀都在颤抖。

美人公子竟然说,他们是知己。

回味不已地闭上眼睛,将那一幕幕不断回忆,嵇临奚的嘴角就没有下去过,当然,不止嘴角,面对美人公子如此之言,只是嘴角没有下去,那也未免太不尊重了些,对美人公子,他嵇临奚向来是处处扬。

这些天,为了往上爬他忙于协助大理寺查案,又要想尽办法见美人公子,连续几日觉都没怎么睡,原本疲惫困倦缠了满身,恨不得在床上躺个三天三夜,但闻在忠南侯府美人公子之言,浑身疲惫倦意散得干干净净,此刻只精神无比。

兴奋之下,嵇临奚转身,从床底把箱子拖了出来,打开扣锁,里面铺满了写满字的白纸和太子有关之物。

他将那些小人的肖想和欲望尽诉于箱中,箱里藏的是他的龌龊下流,亦是一颗无耻情动的真心。

而今日,这颗真心又要躁动不息了。

……

“太子昨夜又与皇后争执了一次。”

紫宸殿里,一名隐卫跪在地上,汇报着后宫中的动静。

楚景翻过眼前奏折,端起旁边药汤往口中喝了一口。

“皇后要太子收回谏言,太子不肯,离开后皇后震怒。”

“皇后与太子,两人之间嫌隙越深,自太子进入朝堂后,已经许久没有去给皇后请安了,皇后也很少去找太子。”

咳嗽了几声,在于敬年的侍奉中,楚景放下手中药汤,双手扶在椅子旁边的两边扶手上,神情显然很是满意这个结果。

要的就是太子和皇后离心,只有两人离心,自己这个皇帝才能坐得高枕无忧,太子和皇后离心他并不意外,皇后将太子视为自己复仇的工具,想要太子走自己安排好的道路,但太子是太子,怎会事事听从皇后?八年之前,那一杯皇后亲手递上的毒药,让所有他不喜欢的事物与人都走上了他想要让走的道路。

姐妹彻底反目成仇,母子渐行渐远。

帝王制衡之术,便是要让能够团结起来对付他的人分离开,他这个皇帝才能当得更长长久久。

“锦绣宫那边呢?”到底是对安贵妃有真情在,这段时间因为梁州一事生出的恼怒,现在淡了几分,问了一句。

另外一名暗卫站了出来,“锦绣宫里,贵妃……安妃娘娘一直居于宫中,只不怎么吃喝,一直抓着陛下送她的香囊不放。”

“朕知道了。”挥了挥手,不再多言,楚景示意他们下手,继续监视。

……

充实国库一事,在经过几日朝臣与太子的僵持之后,终于有了个结果。

一众大臣咬咬牙再捐出一笔银钱充入国库维系支出,六部不少繁复支出额项被砍断,官员与平民一视同仁交纳赋税,十三州不再增加赋税。

这样的结果对于朝廷百官来说,好于太子口中谏言的赋税改革,若真要如此,那他们就要少了大半身家,这和要了他们的命无异。

虽然朝廷禁止官员从商,但只在开国皇帝那几代严苛执行,等到三代以后,朝中大部分官员已经陆续投身于商海,就连皇子皇孙,也有不少开设店铺的,有的出租自己房租田产、有的偷偷囤积粮盐茶高价贩卖,有的通过亲属下人开设店铺,大肆捞敛钱财,更有的与商人勾结,互利共赢,又或者垄断市场,将朝廷经营的产业当作自己的产业,虚构账目,从中贪污大笔银两。

这其中,当属王相乃翘楚。

王相的私产,若仔细清算,不下于国库二十年收入。

虽国库紧缺一事现下解决了,但朝中百官对提出胆大谏言的太子依旧充满了不满,这其中,王相更是确定太子不可登基,若太子登基,他们王家积蓄的财富和权势都会化为乌有。

“爹,给我一笔钱,我去外面逛一会儿。”

王驰毅从门外走了进来,径直开口道。

握着茶杯思虑的王相额头上堆积的褶子都在跳动,“前段时间不是才给了你两万两吗?”

“那两万两不够用啊。”若说从前王驰毅还算收敛,在被剔除科举考试资格以后,他已经无所顾忌了。

“你管好你的下半身,少去那种地方,别最后跟你堂哥一样,败在那根玩意上。”知道他要去哪里,王相咬牙切齿道。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爹,快给我吧。”王驰毅催促道。

王相不想看见他,让管家带他去库房拿银票,继续思索如何废掉太子的大业,目前朝中百官虽不满太子,但太子毕竟是太子,不是随便弹劾就能废掉的,若太子不出大错,又或者不暴毙,以太子表现出来的能力,迟早要登上帝位。

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他还是不想冒刺杀太子诛九族的风险,看来得一方面制衡太子朝中发展势力,又得想办法让太子出大错,如此他王家才能高枕无忧。

制衡太子朝中发展势力并不难,一是拉拢安妃六皇子一派,二是尽快提拔自己的人上去,但想要太子出大错……

就在他思忖之时,下面的官员,送上来了一封信,信来自边关,娄将军让人送来的,说今年年底,西辽来犯次数或许比去年还要多,让京城往边关多运输些粮草,加派一些军队支援,以防万一。

关于边关之事向来是第一紧急,这封信,今夜就要送往皇宫,捏着这封信,王相眯了眯眼睛,计上心头。

太子在京城,出不了大差错,他奈何不得。

但若是离了京去往边关呢?

太子不曾接触军事,若是在边关出了大的差错……

念及至此,王相让人叫来幕僚郭行桉搀扶自己去了宫里,将娄将军的来信送到皇帝手中。看完来信,确定是娄将军寄来的无误,楚景将信一收,“依王相的看法,此次军粮和军队该送去多少。”

王相弯着腰站在御前,“依臣所看,去年这个时候,送往边关的军粮为八十万石,今年娄将军信中既然提及西辽来犯可能要比去年更频繁,臣认为,应该运输一百二十万石粮食才对,至于军队……”他恰到好处顿了顿。

楚景:“军队如何?”

“王相有话便直说。”他看出王相的欲言又止。

王相腰更是弯得极低,“老臣想,京中有陛下坐镇,安稳无虞,陛下身体又正值康健之期,正好,边关已经很久没人过去一趟了,不如趁这个机会,让人率领一批军队前往边关,借镇守之名看边关战士将领的情况,毕竟此事有关于我陇朝安定……”

楚景没想太多,“既然如此,王相可有举荐人选?”

王相跪在地上,双手匍匐在地拜了拜,抬头说出两字,“太子。”

楚景瞳孔缩了缩。

……

台狱。

被太子视为知己的嵇临奚穿着七品官服,坐在椅子上喝茶。

好茶。

他搁置下茶杯,理了理袖子,看向前方吊在墙壁上的犯人。

“还不交代么?”

“你……你要我交代什么?”男子浑身是鞭伤,显然是经过了好一顿鞭打,看不上眼前的七品小官,他吐了一口唾沫出去,正正落在嵇临奚的衣角,垂头冷笑着道:“想要从我嘴中掏出消息,只怕你还不够格,得御史中丞来才行。”

晦气。

嵇临奚的好心情都被影响了两分,他日日将自己的官服打理得干干净净,就为了哪日与殿下相见,能展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今天却叫这犯人给毁了,万一待会儿遇见殿下可怎么办?

他可不想拿狼狈不堪的一面去见殿下。

拿出帕子仔细擦了擦,嵇临奚露出笑来,“不用御史中丞大人出手,你今日不也落到本官手里吗?”

王相让他协助大理寺查的案件乃是一件官员刺杀案。

户部六品官员崔主事在家中受到刺杀,家中有其母、其弟、其妻、其子,与一众下人,最先怀疑的是下人,因打听一番后,发现崔主事待下人并不好,动责打骂扣银钱,也确实找到了一个嫌疑人,崔主事的管家——崔伖。

大理寺审问之下,崔伖也承认是自己因长期备受崔主事责骂,一时冲动杀了崔主事。

但嵇临奚自幼四处混迹,擅察言观色,在大理寺审问时,在旁观看发现其弟其妻神色不对,心中生疑,上报后自请去了崔主事家中以查案之名又待了几日,发现其弟和其妻相处有异,这种异常在于他看之前案子卷宗,卷宗上下人都说其弟和其妻相处十分和睦,弟对嫂子敬爱不已,但他待的那几日,两人却相敬如宾,颇有避嫌意味。

如果是一般的君子,可能察觉不出来什么。

但嵇临奚是个小人,深知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也深知什么叫遮遮掩掩、欲盖弥彰。

两人身上查不出什么,但没关系,他会钓鱼执法。

找了个借口看了下其弟平日的行文,一封春葩丽藻带着害怕恐惧又表了自己情意的情书,就这么把崔主事的妻子钓了出来,对方害怕地钻进约定的假山中,因为看不清,一边说你不是说这个时候我们不要有什么联系吗,一边想要扑入怀中。

假山里,还没扑入怀中,嵇临奚点亮烛火,照明脸庞,就这么把对方吓得叫出声,然后两人都被嵇临奚带到台狱,分开审讯。

当然不能交到大理寺手里,他自己查出来的线索,将这两人交给大理寺审讯,功劳不就让度给大理寺吗?

破案的事可是政绩一件。

如果嵇临奚背后没有什么靠山,或许会选择把人交上去换一个大理寺的人情,毕竟他只是协助,这样做有点不大合规矩,但谁都知道他是王相门生,那这一点不大合规矩,也就没那么不合规矩了。

“呸!你个无耻小人!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办法来污蔑我嫂嫂,又来污蔑我,但我想告诉你,想屈打成招让我认罪,做你的春秋大梦!”

嵇临奚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微笑着道:“有时候,人不做点春秋大梦,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

他倾身,侧在男子耳边轻声道:“你杀掉自己的兄长时,是不是也在做着以后和自己嫂嫂双宿双栖的美梦?”

男子咬紧牙关,“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不需要听懂,你只需要认罪就好。”退开身体,嵇临奚侧头,让人取又细又长的银针过来,银针很快被狱卒取了过来,他打开布条,手掌抚了过去,头也不抬道:“这里有一百二十根银针……”

“呵……”男子喘着气,他连鞭刑都忍过来了,还会怕一些银针吗,“你打算拿这些针来给我挠痒痒?”

“非也,非也,”嵇临奚抽出一根银针,“本官只是想试试,一个人的身体里能容纳多少银针罢了。”

他让人蒙上犯人的眼睛,自己怀揽着布条走过去,将刚才手里握着的银针,从犯人指间刺了进去,在对方的痛叫中思索着道:“一百二十根,十根手指,可以刺进三十根,十根脚趾,也可以刺进三十根,如此还有六十根,不能从脑袋入,会死得比较快,但是刺其它地方又不是很痛,想来,还是从子孙根里刺进去比较好,针入了身体里,便会随着你的血液四处流动,流到哪里本官也不知啊。”学着美人公子温和的语气,他道:“你要撑住,只要你能撑完这一劫,本官就会送你去大理寺。”

男子嘴唇都咬出血来,嵇临奚慢悠悠的刺着,也不急,只把手脚都刺完以后,让狱卒来进行下一个程序,自己则是在旁边洗干净手继续喝茶,撑着太阳穴从怀中摸出黑玉棋把玩着。

一边把玩一边不走心地安慰对方,“别害怕,台狱是用刑最轻的地方,大理寺和刑部用的刑比台狱厉害多了,忍忍就过去了,就是……”手指夹着玉棋,他闭上眼睛,放在嘴边轻轻一吻,“可能以后给不了别的女人幸福了。”

不像他,还能给殿下至高的幸福。

听出嵇临奚话中意思的男子,一下猛烈挣扎起来,“不……不、我说……我都说!”

一刻钟后,狱卒记录完毕,将按了手印的证词递给他,嵇临奚看了几眼,轻笑一声,“拿去给崔夫人看罢。”

崔夫人那样的女人,根本不用审,只要她的“天”倒了,她也会跟着倒下去。

半个时辰,两份犯人证词到手,嵇临奚走出台狱,为了防止犯人逃跑,又或者外人劫狱,台狱的出口设置得很是狭窄,人甚至要弯腰才能上去。

他拾级而上,弯腰踏出台狱时,外面的天光刺得他不由得眯上眼睛,拿着手中证词去遮挡。片刻,他放下手,望着空中金色浮云。

如今自己政绩到手,又被殿下视为知己,这天下间,还有比权力与美人都在往自己靠近更快乐的事吗?

嵇临奚啊嵇临奚。

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太子殿下终是你的。

什么燕淮,什么沈闻致,日后都不过是你垫在脚下通往太子殿下的路罢了。

第75章

深夜,一封圣旨送到东宫,于敬年展开圣旨,将圣旨内容告出。

说边关不稳,命太子率领五千人的军队前往边关,与娄将军共同镇守边关,圣旨一宣,陈德顺大惊失色,不敢相信道:“果真是陛下旨意?”

于敬年合上圣旨,笑眯眯道:“不是陛下的旨意,还能是皇后娘娘的旨意吗?”

陈德顺哪里会让太子接这道圣旨,要知道眼下就是年底、西辽来犯之际,让太子殿下前往边关,若有意外,太子殿下出了意外可怎么办?

那是刀剑无眼的战场,不是歌舞升平的京城。

就在他要出去找皇后之际,于敬年给身边的侍卫使了一个眼色,拦住了他。

“太子殿下,接旨吧。”于敬年看向楚郁,彬彬有礼道:“陛下也是怜你现在在京城境遇,想让殿下去边关锻炼一番,成长得更为出色啊。”

“至于边关安全,请殿下放心,陛下会派出专门护卫殿下的禁卫的,保殿下平安。”

楚郁从地上起身,伸出双手接过圣旨,脸上没有什么神情,“儿臣接旨,谢父皇恩。”

于敬年满意点头,带着人回去了。

陈德顺急急道:“殿下,奴才去求皇后,请皇后让陛下收回旨意!”

楚郁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圣旨已下,父皇不会收回去的,现在很晚了,不必叨扰母后。”

“那怎么行?奴才知道殿下与皇后起了争执,但眼下这个时候,也只有皇后娘娘能帮殿下了!不能再和皇后娘娘闹脾气了,殿下您就服些软——”

“陈公公,孤与母后之间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奴才来插手。”

听着沉下来的嗓音,看着太子骤然冷下来的眉眼,陈德顺后背一寒,知道自己又一次逾矩令太子不快,连忙跪在地上,战战兢兢道:“请殿下恕罪——”

春碧的衣摆从他眼前扫了过去,紧随其后的是云生漆黑的鞋履。

“今日不用你伺候了,下去。”

眼神变了变,陈德顺匍匐在地,脑袋低在地上,卑微道:“诺,奴才知道了。”

一旁的宫人们,见状都投来怜悯的目光,怪只怪陈公公是皇后送来的人,殿下待他总是格外冷漠,远不如待云生,哪怕陈公公才是伺候殿下最久的人。

深夜沉沉,迈进殿里的楚郁并没有理会外面的陈德顺,他将圣旨放在桌案上,让云生为自己拿来纸笔墨砚,云生磨墨,他挽起衣袖,毛笔在墨水中蘸了蘸,在纸上落笔。

一封信写完,楚郁搁置下毛笔,吹干墨迹后卷成细筒,云生在旁已经递上传密信用的竹筒,信纸塞入其中,落到云生手上,他转头道:“明日母后那里就会知道孤要去往边关的消息,这封信递到容窈嬷嬷那里,让她交给母后,让母后镇定,不要冲动行事。”

“是,殿下。”将竹筒收入嗅中,云生颔首领命,只要离开时,眉头忧心皱起,“真的没问题吗?殿下,此前您从未去过边关,那是十分苦寒的地方……”

站立的楚郁,转过身望他,沉默少顷,笑了一声,说:“云生,那是孤的另外一个家乡。”

“也是母后的另外一个家乡。”

……

因协助大理寺破了官员刺杀案,嵇临奚很快得到帝王亲口下令的迁升,从一个七品的监察御史成了六品的侍御史,成了侍御史,便可以单独受命执行办案,更进一步的弹劾官员,但更重要的是,侍御史可以进入朝堂参与朝会,只没有皇帝的点名,没有开口说话的权力。

换上深绿色的官袍,一路上嵇临奚还在整理自身衣襟,心心念念奔着金銮殿而去,别人都还没到时,他就已经到了。

他等了许久,才见到楚郁出现。

年轻的太子只那身金身朝服最为华丽,其它地处除了头发拿发冠冠着,一件配饰也没有,反而是一旁的六皇子招摇无比。

六皇子身边围着许多朝臣,太子身边却空无一人,让他想迈出的脚步就这样止在原地,痴痴望着不远处独自站立的心上人,那原本被吞吃的黑色小人,就这么又钻了出来,在嵇临奚耳边继续蛊惑着。

“美吧?”

自然是美极了,华贵也美,素净也美,无处不美。

但他更喜欢美人公子穿华衣,带金玉,发冠上再垂两条垂璎,又或是发带,那般高坐云端的样子。

“脆弱吧?”

嵇临奚满是贪婪的窥了一眼那雪玉一截似的脖颈,喉结难耐地鼓动着。

他又是心疼又是饥渴,心疼于美人公子身为太子却形单影只,饥渴得恨不得自己趁这个机会独自将对方拥入怀中肆意轻薄。

那般熟悉炙热的,像是要把人衣服扒了的视线,楚郁眼睫颤了颤,眉头在短暂的蹙起后,又慢慢松开。

是了,六品官员,可以自愿上朝了。

钟鸣声起,开朝。

太子与六皇子领着百官进入金銮殿里,嵇临奚走在最末尾,他还在为能入朝会看见心心念念的人欣喜,心中窃喜不已。

如今自己在朝堂中已经往上爬了一步,拥有进入朝会的资格,接下来还有更多的大好时机接近太子殿下,挤走旁人成为太子最亲近也最信任的宠臣,就是此事要思虑着如何躲开王相。

就在他以为一切都会越来越好时,耳边传来天子之声。

“太子,昨夜你已领旨准备赴往边关,现在一切准备得如何?”

赴往边关?

嵇临奚以为自己听错了,膛目结舌抬头望去。

“回父皇的话,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明日就能离京。”

“好,你身为太子,去边关与娄将军一同坐镇,一定能震慑西辽宵小,朕与朝臣们会等你平安安安,携功归来。”

朝臣们在短暂的讶异后,脸上纷纷露出喜色,忙跪在地上称赞太子贤德,嵇临奚跟着一起跪在地上,灵巧的嘴巴却张不开半点。

他是六品官员,六品官员在别处也算半个了不得的官职,但在京城不过一个毫不起眼的小水花,他可以顺着皇帝与王相的心意去弹劾官员,去查案子,却不能改变头上人物的想法。

就如此刻,他多想自己能站出来,一番巧言慧语令太子留下,但他能做的,也只有跪在地上,和着这些朝臣说一句,太子贤德。

浑浑噩噩离开朝堂的嵇临奚,哪里还有之前太子知己的风光欣喜。

美人公子去了边关,那他何时要回来。

去边关去一两个月,回京城回一两个月,再在边关待几个月,一年不就过去了吗?

一年过去了,太子还记得他嵇临奚吗?

不行。

清醒过来的嵇临奚,咬住了牙齿。

他左右偷看了下,如果没记错的话,燕淮在早朝结束后会往宫里去,等到傍晚时分才会离宫。

这是自己能在太子离开前见太子的唯一机会。

若过了今日,他和美人公子就是少则一年多则两三年不得相见,这段时间没有羁绊,等以后太子回来,他嵇临奚还算个什么东西?怕早就被抛之脑后了,况且……他再也不想忍受只能自己靠着臆想做梦来打发思念之苦的日子了。

好不容易靠着几万两银子得来的亲近,就这样消散云散,他如何能甘心?

趁着旁人不注意他一个六品小官,嵇临奚来到御花园里去往东宫的必经之路上,假装欣赏这御花园凋谢之景,故作感慨的做了一两首诗,御花园太大了,等巡逻的队伍和宫人离开,他寻了处假山,藏身于中,抓起一颗石子。

等了片刻,视野里,燕淮的身影出现了,看起来神色匆匆。

咚的一声,石子落到脚边。

燕淮停下脚步,循声望去,“谁?”

又是一颗石子落了出来。

他来到假山前,侧身而去,原本好不到哪里去的神色更差,“是你。”

他认出了嵇临奚。

嵇临奚露出讨好的笑,“燕世子,小官还想再见太子一面。”

燕淮不觉得此刻这人见太子有什么用,正要拒绝。

“燕世子,你应该也知道,小官乃王相器重之人,太子离京,能给太子报告王相行踪谋划的,也只有小官一人了。”

燕淮顿了片刻,扔下一句你等着,去了别的地方,半响,他回到假山面前,丢进去一套太监的衣服,“换上,只有这样,你才能见太子。”

嵇临奚忙扒了外面的衣袍换上,那六品官服,被他折叠着拿腰带绑在大腿上。

“现在没人,快些。”燕淮说。

闻言,嵇临奚从假山里如泥鳅一样钻出,跟着燕淮一路往东宫走去。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太子居住的东宫,桂殿兰宫,气派无比,进了朱色大门,一路顺畅无阻地来到殿外,那些宫人见到燕淮,弯了弯膝盖,叫一声燕世子。

“你先在这里等着。”燕淮侧头对他道,这才推门而入,把门关上。

站在殿外的嵇临奚,一下迎来不少打探的目光,把脑袋垂得更低,不让别人看分明他的容貌。

殿里,楚郁露出讶异目光。

他脱口而出道:“他又要见我?”

眉头已经蹙起。

“是,他说殿下离京,能给殿下汇报王相消息的,也只有他。”

本打算推掉的楚郁停顿片刻,语气微妙道:“那就让他进来罢,燕淮,你先在外面等片刻。”

殿门打开,出去的燕淮看了一眼嵇临奚,“殿下让你进去。”

嵇临奚已经挤入门中,忍着心中不舍与激动的他走到楚郁面前,跪了下去行礼,“小臣参见太子殿下。”

指骨修长的十指,伸出扶住了他,落在耳侧的,是柔和的金声玉振,“嵇御史,快请起罢。”

第76章 (二更)

“谢殿下,”嵇临奚顺势起身,站直了身体,目中满是忧心关切,急急道:“小臣今日初初上朝,听殿下要去边关,边关那样的苦寒之地,太子金玉之躯,怎可去那种受苦的地方?”

况且,若是,若是那里的风沙把脸吹坏了,太子从美人公子变成黑皮大汉,他嵇临奚真真是要魂飞魄散,命丧当场了。

谁能接受自己的心心念念的美人公子摇身一变,成了比自己还要强壮粗糙的男人?

他一颗痴心,又付与谁去?

这世间不会再有美人公子这般美貌如仙气度卓绝的人了,也不会再有只凭一张脸,柔柔和和的嗓音就能让他神魂颠倒的另一个太子。

“孤也是没有办法,父皇之命不可违。”艳色绝世的美人垂下眼目,脸上露出几分忧愁的神情,“才遇嵇御史这样的知己,还未来得及伯牙子期,共谱高山流水,如今就要分离了,孤也满心不舍。”

嵇临奚听这话,心都要痛死了。

伯牙子期的故事,他读了那么多的书,当然知晓,他们本是世间最佳知音,伯牙善于演奏,子期善于欣赏,两人如影随形,常相常伴,情谊厚重可越天,他……他……他自进京得知美人公子就是太子以来,做了无数次这样的梦,眼看着美人公子说他嵇临奚当是知己,眼看着一切就要往自己期冀的一面发展,皇帝却骤然出手棒打鸳鸯,让他怎一个心痛憎恨了得。

本就对皇帝不满的他,现下更是将对方拎到王相前面,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对方。

“殿下别难过。”嵇临奚忍不住伸出手,扶住了美人肩膀,若他身份再高些,还会把美人往自己怀中靠,但现在官职低微,也只能扶着。

“双鸟暂时离分,必有重逢之日。”虽心中痛极,他还是要安慰着同样不舍的心上人。

被他如此扶着肩膀,听他如此安慰,楚郁身形一僵,呼吸一窒,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片刻,他缓慢呼吸了口气,抬头微微笑着说:“嵇御史如此安慰,倒也不觉得这分离令人难捱了。”

他退了一步,想摆脱嵇临奚的手,不想自己后退了一步,嵇临奚便前行一步,见他略略受惊神色,嵇临奚才反应过来,忙松开手,请罪道:“殿下,是小臣逾矩了,抱歉,请殿下责罚。”

既是知己,楚郁怎么能责罚他呢,也只能轻言细语说无事。

两人相对无言,空气里唯余静默。

嵇临奚是不会让心上人不自在的人,看美人扶在桌上的手,指节修长,莹白如玉,衬着月牙白的衣,已是目眩魂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