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此事还是就这样草草了结了!”
东宫,燕淮一脸气愤,“我是真不明白陛下他的想法,科举舞弊一事显然……”
不待他说完,垂头写文章的楚郁抬头看了他一眼,手指抵了下唇瓣,示意道:“噤声。”
燕淮反应过来,立刻闭了嘴。
宫中不比他家里,刚才如果真说出那样大逆不道的话来,他自己受罚不说,还会连累殿下。
只他神情还是不怎么好看。
科举事关朝臣选拔之根基,如此轻拿轻放,随便挑一个顶罪羊推出去,不就是在纵容这些奸臣贪官吗?王相和其它一众官员,就这么脱身了,仅仅只是罚一两年的俸禄,可那点俸禄对他们而言不过手中洒水,毫无影响。
玉白的五指挽起暮山紫的袖摆,已经写完文章的楚郁将毛笔置进笔洗中清涮,压好后悬挂在笔筒上,一旁宫人端来水,他双手放在里面,水波晃荡中,显出十指柔软细腻的骨线。
“宫里太闷了,燕淮,陪孤出去走走。”
意会过来的燕淮眼前一亮,连忙跟了上去。
御花园里的一条小道上,绿荫葱葱,百花齐放,碎金流光穿过绿叶枝丫的缝隙斑驳投在地面上,随风在地面上摇晃。
“此事要彻底处理,朝堂将经历一次动荡清洗,牵扯各大官员与整个礼部,如今的他已然没有那个精力。”
因是春末,花枝与树木长得太快,楚郁伸手推开眼前蔓延的花枝,燕淮慢了一步,收回抬起的手。
“对现在的陛下而言,没有什么比稳定更重要。”
不生乱的政治环境,意味着君主能在统治者的位置上待得更久,科举舞弊一旦彻底追究、严下狠手,动荡的朝廷、忙碌的事务,是已进入末期的楚景难以处理的一件难事。
不过是两害取了对自己利益威胁最轻的抉择。
至于这个抉择会为民众带来什么,只要不威胁到自己的皇权统治,皇帝心中并不在意。
燕淮此时已经明白过来。
只让他更不能理解的是,既然圣上已经力不从心,为何不将皇位传给殿下,还要防着殿下。
这君权皇权,就那么令人迷恋,不肯松手吗?
走着走着,路道到了尽头,楚郁抬头看去,见是御史台的官署,脚步一顿,燕淮也看到了,他还没见过御史台里面什么样子,心中忍不住有些好奇,在旁开口道:“殿下,要不要进去看一眼?”
楚郁后退了两步,不动声色道:“不必了。”
“回去吧。”
燕淮也没想太多,回去的路上想起什么,道:“听说那位叫嵇临奚的探花郎被吏部分到御史台当监察御史了。”他关注了一下,也是因为想看是谁顶了王驰毅。
“状元的沈闻致和榜眼娄暨都去了翰林院,只他分到御史台,看来王相在中废了一点功夫。”
面前的殿下忽然趔趄了一步,他连忙伸手扶住。
“此人以后勿要再提。”楚郁回头。
燕淮愣了愣,“诺。”
难道因为是王相的人,殿下不喜欢他?
是了,他思索着点头。
能与王相搭上一条船的人,又是什么好东西,殿下嫉恶如仇,不喜欢对方也是理所当然。
……
沙沙的翻书声后,嵇临奚不耐地把眼前的律法条文往旁边一扔,满心烦闷地推开眼前的窗。
本以为当了官进了宫,就能经常看到美人公子,谁知御史台是这么一个偏僻地处,他职位卑小,宫中没人带着,还哪里都不能去,否则就是杀头罪论处。
上值第一日的满心自信与期待,到今日都落了空。
还不如去翰林院呢,他到御史台才知道,翰林院离东宫比御史台近得多,而且作为太子的美人公子常去翰林院里看书,哪像这御史台,他待了五六天,别说美人公子的踪影了,连一点消息都听不见。
都是王相,断了自己近水楼台先得月的路。
他咬牙切齿作想,恼恨捏拳砸了下窗沿。
“探花郎。”
办公的厅堂有人喊他。
嵇临奚忙收敛表情,快步走了出去,唤他的是御史中丞,将一份册子交给他,“麻烦你把此册送到翰林院作一下登记。”
闻言,嵇临奚神色大喜,忙接过册子,殷勤应是,只神色为难道:“但下官不认识去往翰林院的路。”
“不妨事,平之,你带探花郎去一下,让他熟悉一下去翰林院的路。”
一名浅绿色衣袍的官员走了出来,拱手领命,走到嵇临奚面前:“探花郎请跟我来。”
跟在另外一名监察御史身后,嵇临奚观看周围,将路道铭记在心,走过一条七转八转的小路,穿过御花园,又从一条林木森森的笔直路道过去,再转两个弯,映入眼帘的就是翰林院,只看官署,也比御史台更要好上太多,一时嵇临奚都不知王相是不是在诓骗自己了。
“何大人,你怎么来了?”
被称呼为何大人的官员拱手作礼,“侍读大人,御史中丞让我过来送一份册子作登记。”
“原来如此,快进来吧,登记之事找修撰小沈大人,刚才太子带燕世子来过这里找小沈大人取一本书,小沈大人现在还在书库里面。”
乍听到太子两字,嵇临奚耳朵都竖起来,恨不得张口问那现在呢,现在太子还在吗?但他刚刚进御史台,官员说话,没有他插嘴的份,于是只能低头四下张望,满目期盼。
“跟我来吧。”何大人回头朝他道。
他连忙提步跟了上去。
又是在翰林院里转了一会儿,推开一道房门,里面是数不清的书架,一眼看不到头,一个穿着深绿色衣袍的年轻官员背对着他们,手中拿一本书,站在书柜前看书,只背影都透着清冷之气。
“小沈大人。”这书库里只有一人,何大人笃定了对方的身份,开口喊道。
那人回头,面容几分病白,但周身气质出众,目光也清透,如皑皑白雪一般,正是高中状元的沈闻致。
何大人已经开口介绍自己了,“下官乃御史台监察御史何细,来找小沈大人为我送来的册子做个登记。”说完,他看了嵇临奚一眼,使个眼色让嵇临奚把册子给他。
嵇临奚将册子递出,接过册子的何大人,殷勤走了过去。
看着这一幕,嵇临奚暗咬住牙齿,望着沈闻致的目光阴鸷极了。
此人抢了他肖想的想惊艳美人公子的状元位置不说,待在这翰林院还能常与他的美人公子接触,对方和美人公子,两人一定是关系熟稔,又是太傅之子,一路上对他毫不搭理的官员,在沈闻致面前好一个谄媚了得。
现在在嵇临奚眼中,这太傅之子沈闻致的碍眼程度,已经超过了王相之子王驰毅,王驰毅只是挡了他的科举一甲路,沈闻致却是方方面面都挡在他的路前——官路也挡,美人公子的路也挡。
察觉到旁人视线,在和何大人说话的沈闻致抬头看了过来,嵇临奚已经低下脑袋,一副恭顺的样子。
沈闻致已经认出了他来,那位似乎不是很喜欢他的探花郎。
收回视线,沈闻致将手中的书放了回去,带着何大人去了登记房,做了登记,何大人忽然肚子不太舒服,让嵇临奚等他一会儿,就往茅房的位置去了。
沈闻致看刚才登记的册子。
嵇临奚心中开始盘算起来。
美人公子不常去御史台,经常来翰林院,他这个监察御史以后少不得和翰林院打交道,沈闻致和美人公子有往来,若是自己能交好对方,岂不就能从对方口中套得美人公子消息?
但要怎么搭话呢?
若是直接开口,免不得引人提防,怀疑别有用心。
他眼珠转了转,很快有了办法,作势站不住脚,走来走去。
这样的动静,沈闻致也注意到了。
房里只有一张椅子,他起身,淡淡道:“嵇公子,坐这里吧。”
“你还认得我?”嵇临奚面上作惊讶状。
沈闻致看人,最重才华。他读过嵇临奚的文章,对此人印象深刻,此人比他了解民生,也比他更了解人心,只可惜读书的时日太短,词藻上有所欠缺,若是与自己一样的出身,状元郎的位置,还不知道花落谁家。
他欣赏对方,但对方对他有意见,他也不会凑上去。
“认得,我们殿试后并肩骑马游街。”
提起此事,嵇临奚就气得直咬牙。
他本以为美人公子是沈二公子,幻想高中后和美人公子并肩骑马游街,两人甜甜蜜蜜,美人公子对他投来欣赏目光,他则是上表自己钦慕之心,而后两人同在翰林院相处,天长日久生了情愫,这美好幻想,却在殿试上如泡沫般破裂。
他痴情美人公子,自然不会怪美人公子瞒了身份,美人公子贵为太子,身份尊贵不能随便外泄,瞒瞒也是正常的,是他自己愚蠢,分辩不出来,只这份怒意和状元之位一起,发泄到了沈闻致身上。
嵇临奚面上不显心中半分恶意,露出一副颇为难堪抱歉的神色:“那日真是抱歉,小沈大人,我当时没见过你文章,又听说很多官员子弟都是作弊的,心中不甚服气,所以当日态度……并不怎么好,后来看你公示文章,凤采鸾章、材优干济,才知你才华洋溢,悔不当初。”
事实上是他盯着那篇文章盯得眼睛都快冒火了,铭记自己到底输了在哪里,下次定要讨回来。
他说得言真意切,连王相那样的老油条都能被他骗过,更何况沈闻致?
沈闻致面色一松说:“原来如此,误会解开就好,不妨事。”
第62章
一番简短的对话,嵇临奚已经摸索出这沈二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话不多,性情冷漠,只注重自己的世界,秉性嘛,倒是比他这个伪君子真小人正直得多,加上出身高贵,是一个极难交好的人物。
但极难交好,这世上还有比美人公子更难交好的人物吗?
心中已经有了思量,他点到为止,不再与沈闻致过多交谈,只推拒了沈闻致的好意,思索这人到底和作为太子的美人公子关系如何。
过了片刻,何大人从茅房净手回来了,与沈闻致说了两句话,带着嵇临奚回了御史台。
……
嗖地一声,弓箭划破空气的声音,而后击在靶上,正中靶心。
“不愧是六皇子,箭术如此精妙!”国子监的学生们围绕在他身边,鼓掌称赞。
放下手中弓箭,楚绥却没有多开心,他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别人射箭。
今日是国子监的骑射课,他在这堂课上向来表现出色,连老师都说不了什么,只骑射好又有何用,昨日父皇考核,虽他已经能从容应对,但因表现依旧不如太子,依旧不得父皇夸奖。父皇不夸奖他,母妃那里也会不高兴,逼着他要超过太子一次。
一旁的伴读看他心情不快,射完箭后来到他身边,关切询问道:“六皇子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又怎样,说出来你就能为我解决了吗?”楚绥冷笑一声。
“虽臣不知六皇子为何烦忧,但六皇子说出来,臣或许能想个让六皇子开心的办法呢?”
听到这里,楚绥目光微动,他将自己的烦忧说出,听完伴读内心咋舌,看来这皇宫里最受宠的皇子也不好当,居然还要被自己的母妃逼着去和太子比和太子争。
“六皇子是想胜太子一次?”
“我怎么可能胜得了他。”从很早之前,楚绥就知道太子在读书上的天赋造诣,只不管他如何跟母妃争辩,母妃都说是他不够努力。
“若只是想胜太子一次,此事并不难。”伴读低声在他耳边道。
楚绥看了过去,眉头挑了挑,“何意?”
“皇子要么比文要么比武,若文行不通,比武不就成了吗?六皇子骑射如此精妙,臣想来就是太子也胜不了六皇子。”
“不如找个陛下在场的机会,说想请太子过来,兄弟之间切磋一场,还能当众落了……”伴读声音压得更低,“太子的面子。”
楚绥皱眉说:“太子不及我擅骑射,赢了也是胜之不武,没意思。”
伴读摇了摇头,“我的六皇子呀,难道太子和你比文,就不是胜之不武了吗?”
楚绥沉默了。
伴读继续在他耳旁说:“贵妃娘娘不就是盼着你胜太子一次?只要是胜,不管胜在哪里,贵妃娘娘也会开心的。”
楚绥神色挣扎半响,“你说得对。”
太子在文上胜他,不也是欺自己读书不好吗?自己在武上还回去,又有何错?况且还能得父皇与母妃的夸奖,也能让母妃开心,一举多得。
对受宠的楚绥来说,请来皇帝并非难事,他不过是让身边的宫人去了一趟勤政殿,说想让父皇看一下自己骑射的进步检验成果,楚景就放下了折子,摆驾过来了。
皇帝驾到,一群人皆跪地拜伏,只楚绥拱手,“见过父皇。”
“不是说你的骑射大有进步让朕过来看看吗?看看吧。”楚景微笑着看他,目光中满是慈爱,“正好在勤政殿里批了太久的折子,顺便在外面透透气。”
“是,父皇。”楚绥一副领命的样子,转身张弓挽箭,五箭,箭箭命中靶心。
“不错,不错,有朕当年之风范——”楚景抚掌赞道,“不愧是朕的儿子。”
楚绥看他脸上笑容,这才再次拱手作了请求:“父皇,一直以来,儿臣在国子监学习,和太子皇兄不曾有什么相伴学习的机会,今日父皇在场,想请太子皇兄过来一趟,我二人比试学习一番,增加兄弟感情,况且太子皇兄常年深居东宫,国子监的官员子弟们也没怎么见过太子皇兄,他们对太子皇兄很是好奇,不如今日父皇全了他们的念想。”
楚景看着他的目光变得深邃,却是没有拒绝,“倒是个不错的主意,”他转头吩咐道:“既然如此,于敬年,去请太子过来吧。”
于敬年领命,去东宫请太子了。
在场的人谁不知道太子和六皇子水火不容的关系,这样一出好戏,自然不会错过,皇帝没有驱逐人,意味着谁都能来观看,当即有的人连忙去叫认识的人来围观了。
深宫之中,多数时候如一潭死水,没有什么活气,眼下六皇子要与太子一较高下,皇帝也在场,少不得要有人负责此次记史,于敬年在离开骑射场去东宫请太子之前,召来一小太监,派对方去翰林院叫翰林院侍讲学士过来做记录。
派去的人到翰林院传宣,嵇临奚正正也在,借着看书送册子送卷宗的名义,他成了御史台在翰林院的常客,因他“读书成痴”、常常将民生挂在嘴边,一副为官要为民请命的架势,沈闻致对他很是有好感,如今两人也算是君子之交。
收到皇命,带着起居注的侍讲学士叫上沈闻致与娄暨,让两人跟着自己一起过去。这可是在皇帝面前露脸的机会,这两人一个是太傅之子,一个是青阳公主的儿子,谁都不能落下。
嵇临奚也听到传口谕的那人说太子和六皇子要在骑射场比试一番,抓着每次机会来翰林院却始终不曾与美人公子相见的他,怎么会甘心错过这次机会,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拽着要离开的沈闻致,急急忙忙询问道:“沈兄,我可也能去?”
沈闻致作为太傅之子,参加过不少次宫中宴会,也了解宫中情况,他道:“设在骑射场,只要嵇兄在御史台无事,自然也是可以去的。”
嵇临奚大喜,忙说自己无事,跟在最末尾一齐去了,到了骑射场,便四处张望,见美人公子还没出现,捺住那颗思念心肠,低头整理自己的碎发和衣襟,挺直胸膛,务必要让美人公子来时,注意到英俊不凡仪表堂堂的自己。
在他期盼的视线中,太子终于来到。
雪白的里衣,碧泉绿的暗花白梅裳,最外面是月白的衫,华美如云月之章,身上是太子的昭昭威仪。
被一群宫人簇拥的太子,来到皇帝身前,“儿臣见过父皇。”
“平身吧。”
楚郁直起身,露出密长眼睫下,那双琥珀色的清透双眼。
嵇临奚痴痴望着。
殿试上那场重逢,美人公子越发出尘绝世,而美人公子越美,身份越高贵,他就越为对方痴迷。
简直是神也颠,魂也倒。
如今只恨不得自己变成美人公子身边的宫人,趁美人公子梦中熟睡时掀开床幔去摸衣下的脚踝,又从脚踝一路往上,做尽轻薄之事。
至于被发现会不会遭砍头,美色当前,谁还顾虑得了那么多?
“太子,唤你来,是想你与六皇子比试一番骑射,作为太子,只会文疏于武可不行。”
“况且你在文华殿单独接受老师教导,也需要和六皇子多相处相处,增进兄弟感情。”
这一番话,楚景说得是和蔼可亲,仿佛一个对孩子寄予厚望的老父亲。
“儿臣领命。”
陈德顺为自家殿下脱去外袍,绑起自家殿下双袖,丝毫不知有人看着他的目光像杀人,充满了嫉恨。
两人并肩站立。
楚绥握弓捏箭,依旧是一连五箭,箭箭中心,他侧头看楚郁,目光中含着炫耀得意。
“好——”周围喝彩鼓掌声。
楚景的视线,落在楚郁身上。
制衡之术在于要让两方争斗,既是争斗,当有输有赢,若一味打击绥儿,便会助长太子一势。
他并非不知楚绥想要的是今日压太子一头,只不过这个提议也迎合了他的心。
太子,人非完人,你胜不过此番年纪的朕。
撑着太阳穴,高坐的皇帝嘴角露出笑来,“不错。”
“于敬年,今年高俪不是进贡了几匹骏马吗,待会儿带六皇子去挑一匹。”
楚绥面露欣喜,“谢父皇!”
聪慧如嵇临奚,已经从这一番旁枝末节里揣测出了这皇帝没安好心。
在六皇子射完箭后夸赞,甚至还当场奖赏,这不是给作为太子的美人公子施压吗?这样的心理战术,自己早就得心应手。
虽在相府的时候就知道太子被皇帝忌惮,但今日,他才明白美人公子身处怎么样群狼环伺的环境中。
各色目光的打量中,楚郁冷静站立,握弓,搭箭,勾弦——
嗖。
手中长箭离弦,中在靶心上,发出清脆的回荡声。
一支、两支、三支、四支、五支。
第五支箭中了靶心,日光落进那琥珀色的瞳眸中,犹如皎皎明珠。
将手中弓箭递给一旁的陈德顺,楚郁眼中锐利散去,眼睫安静垂下,又是一派沉静。
嵇临奚已经被迷得失了心窍,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忍不住上前一步时,又很快清醒过来,立住脚步,只吞了吞口水。
那箭仿佛不是射在了靶上,而是射在了他心里。
本以为邕城的美人公子已经至美至绝,今日才知邕城时美人公子还是收敛了。
楚景望着齐聚靶心的五支箭,唇角笑意散去,过了片刻,复又笑起,“不错,不错。”
“于敬年,待会儿也去让太子挑一匹高俪上贡的骏马吧。”
“只你们二人都是五箭正中靶心,尚未分出胜负,”他露出为难神色,“不如这样,让一个人拿着靶子站在场中,你二人共同射箭,谁先射歪,谁输,如何?”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翰林侍讲学士都抬起头来,露出惊诧不赞成的目光,太子与六皇子共同对人射箭,若是闹出人命可如何是好?
他正欲开口,皇帝已经看了他一眼,他心中一震,低下脑袋。
沈闻致与娄暨两人互相对视一眼,看向场中太子与六皇子。
楚绥对刚才比试结果心有不甘,他对自己箭术极有自信,当即拱手说:“儿臣领命。”
寂静片刻。
“儿臣领命。”
“诸卿,可有愿做举靶之人?”楚景看向在场众人。
虽刚才已经见识到了太子与六皇子的射艺,但众人还是犹豫着无人敢应,只等皇帝从中随便挑一个倒霉蛋,也就此时,有人上前一步,“陛下,我愿为之——”
众人看去,但见站出来的人身着七品淡绿色官服,剑眉星目,姿容英俊,昂首挺胸,好一个君子坦然之风!
在翰林侍讲学士身后的沈闻致见是嵇临奚,冷淡的眼眸中升起担心。
楚郁也看见了,视线一偏。
“好,好,好,有兼人之勇,待会儿朕重重有赏。”见有人主动站出,楚景眼中满是欣赏,一连三个好字。“箭中靶力道巨大,可能承受?”
嵇临奚从容掀开袖子揽到肩上,露出手上流畅紧实的肌肉线条,“小臣虽为文臣,但一直锻炼身体,每日虎卧撑举重不断,握靶不在话下。”
当然,其它方面也不在话下!
他说这话时,看着心心念念的美人公子,想美人公子能看他孔武有力的手臂,听他言辞领会他之心意,然后面色一红。
但现实是肖想的美人公子侧着脸颊,垂着眼眸,面色洁白如玉。
又是几个好字,可见皇帝有多欣赏他的主动。
美人公子不看,嵇临奚连忙放下袖子。
一旁有人递上靶子,他伸手接过,走到骑射场中,高高举起。
现在不看他没关系,射箭的时候,美人公子总要看他的,两人对视,自己勇气与英俊兼具,还愁不能夺得美人公子惊艳目光吗?
第63章
烈日高照,平地起风。
楚绥站稳脚步,抽箭搭在弓弦上,一双眼睛紧盯着嵇临奚举起的靶子。
三息之后,他骤然松手,箭射而出,中在嵇临奚举起的靶心,要说半点害怕都没有,那都是假的,但富贵和美人都是险中求,嵇临奚吞了吞口水,内心给自己擦了一把汗。
射完箭的楚绥回头,握紧手中弓箭昂首看向楚郁,挑衅道:“太子皇兄,轮到你了。”
弓箭被陈德顺递了回来,一直偏着脸颊的楚郁,这时终于抬起头,看向了嵇临奚。
自己主动站出,为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嵇临奚悄无声息挺直胸膛,作出无畏无惧的样子,光天化日之下,他喉结鼓动,衣下藏尽色痞姿态,旁人看不出来,只觉他直视前方、胆识过人,殊不知他视线如一张网,围着肖想的美人密密麻麻的织。
眼睫轻轻一颤,楚郁抽出箭搭在弦上,抬起弓,望着嵇临奚手中举的靶子。
时间仿佛静止。
嵇临奚看他全部冠在发冠之中的发,看他琥珀色的瞳孔,看他眼角与眼尾的红稍,看他柔软如桃花一般微抿的唇,看他衣领上露出的那截雪白脖颈。
再一低目,看那交领里雪白的里衣,和微微开着的缝隙,玉腰带收着的腰,被风吹拂——贴着腿显出形的衣角。
嗖。
箭矢破空声。
看到射在靶心上的箭,楚绥沉下脸来,“皇弟倒是不知,太子皇兄箭术何时这么好了。”
“跟着燕淮学的,不及皇弟。”楚郁侧头道。
咬牙,楚绥又抽出箭来。
若是在最擅长的骑射上都输给太子,母妃那里知道了,他该如何对母妃交代?父皇也会失望,更看不上他。
压住微微颤抖的手,他看着靶子,又射中一箭。
嵇临奚一方面巴不得六皇子射不中赶紧输给美人公子,一方面又希望六皇子射中的次数多一点,这样自己与美人公子面对面的时间也多些,只他心中也难掩苦闷。
为何到现在,美人公子还是不看自己,连望自己的方向都是看着靶子,六皇子都看了,怎么偏偏不看自己?
难道是自己今日穿的七品官服不够显眼?还是自己主动站出的胆识没能吸引到美人公子?
楚郁也抽出箭矢,搭在弓上。
又中。
看着美人起弓拉弦的身态,还有那柔软修长捏着雪白箭羽的指,以及放箭后往后自然展开的手臂,与朝自己疾驰而来的箭矢,嵇临奚恨不得扑身张口去衔在口中。
见楚郁再次中了,楚绥攥着弓箭的手背上青筋跳动,他再次举起弓来,只他心已乱,不知这场比试要持续到多久的他,在众人的围观、皇帝的视线下,又察觉到了那难以呼吸的窒息感,仿佛潮水迎面涌了上来,将他的呼喊淹没在里面。
等他回过神时,手上已经松了过去,再想挽回已经来不及,那根箭偏了预想的轨道,虽然中了靶,但离靶心有一段距离。
楚绥脸上失了血色。
楚郁再次起了弓,神情安静望着嵇临奚举起的靶,风吹起他细碎的额发,露出漆黑的眉,更衬得那双眼胜于鲛珠,面容极为美好。
咕咚。
天地茫茫,嵇临奚只觉天下间剩下独他与美人公子两人。
一息、两息、三息……
他眼睛忽然一眨,因为肖想的美人公子忽然望他,只箭微微移动,定在他的双眼,不等他反应过来,美人公子已然将箭一歪,射向他身后的靶子上,而后将弓箭交给一旁的太监,从容转身朝皇帝一拜,平静道:“父皇,儿臣输了。”
帝王不曾开口言语。
楚郁也不曾直起身。
良久,楚景笑了:“平身吧,太子。”只那份笑却没落到眼中,眼底冷得可怕。
楚郁直起身来,垂着眉眼。
楚景道:“你既有相让之心,朕便判绥儿侥幸胜了一筹,免他难过伤心。”
这一番话,让原本还神情怔松的楚绥指甲陷进肉里,他单膝跪在地上,请求再换一种方法比试,楚景撑着脑袋,淡淡道:“已经赢了,还比什么。”
太子不肯入他的局,再比试下去,也已没了任何意义。
“起来吧,下去再勤学苦练便是。”
“……是,父皇。”楚绥站起身来,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箭试结束,楚景看向场中的嵇临奚,召对方靠近,觉得对方面容有几分熟悉,想了想,记了起来,“你是这次科举高中的探花郎?”
“正是小臣。”跪在地上的嵇临奚,一派恭敬的样子。
楚景来了一点兴致,含笑道:“我记得你分到了御史台,今日你主动站出举靶,实在是胆识过人,说吧,想要什么赏赐,升官不行,你现在才刚为官,没有政绩,不能为你破例提拔,但金银钱财,朕都能给你。”
嵇临奚膝盖上还放着箭靶,他拱起手,清正道:“小臣为官并非为金银钱财而来。”
“若陛下想赏小臣些什么,就赏小臣今日六皇子与太子所射之箭吧,小臣定当把这些箭好好保存,铭记今生此日。”
“要六皇子与太子射过的箭?”楚景挑了挑眉,对这个臣子多了几分不同的印象,“你还真是迥不犹人。”
“罢了,既是你想要,就赏给你了。”他挥了挥手,作出一副疲惫样,“朕累了,陪不了你们了,回紫宸殿吧。”
皇帝摆驾离开了骑射场,众人陆续散去,其间还在谈论刚才那场令人出乎意料的比试,嵇临奚喜不自胜转身去后面的靶子摘下刚才美人公子射的箭,至于手上的靶子,则是避开六皇子的将另外两支箭拔了下来,一起就要往袖中塞。
“嵇御史。”身后传来尖利的嗓音。
嵇临奚回头,见是美人公子身边的贴身太监,他下意识往美人公子的方向看去,但见对方背对着他,背影卓绝。
“公公唤小臣何事?”他难掩兴奋道,心中满是期待。
陈德顺心中也觉得怪异疑惑,刚才陛下已经把箭赏给了这微不足道的小臣,殿下却吩咐他把箭换回去,只殿下吩咐,他也只能遵循。脸上挂着亲和的笑意,陈德顺和蔼道:“是这样的,殿下所用之箭,还要带回东宫练习,想问能不能与嵇御史换回来。”说着,他从袖中摸出一袋金叶子。
嵇临奚转了转眼珠,又偷偷看了眼肖想的美人公子,“太子殿下想把箭换回去?”
“正是如此,恰好东宫……最近箭都被燕世子用完了。”陈德顺勉强自己把这个蹩脚的借口说完,“这几支箭,太子想带回去。”
“好说好说,殿下想拿回箭,小臣给便是,那——”他话锋一转:“小臣可以亲自交给太子殿下吗?”
陈德顺神色一僵。
这个人胆子怎么这么大?竟然能提出这种要求?直接给他不就好了?还要亲自给殿下。
他说了句请嵇御史稍等,转身去请示殿下了。
趁此机会,嵇临奚连忙将袖中箭在衣服上擦擦,抽出一支和六皇子射出来的作了调换。
片刻,陈德顺回来,带着他走到楚郁面前。
“见过太子殿下——”嵇临奚殷勤将袖中三支箭拿了出来,“这是殿下要的箭,另外三支是六皇子的。”
“陈德顺,收下吧。”轻柔悦耳的嗓音。
陈德顺从他手中取走三支箭,就要把那袋金叶子塞在他手中时,嵇临奚摆手推拒,义正言辞道:“还箭不过是举手之劳,哪里还要殿下用金银换,若小臣收下,岂非陷入了铜臭俗气?”
趁这么近的距离,他大着胆子,抬头去看。
如此近的距离,连美人公子脸颊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还有眼尾小痣,无不让人痴迷爱怜。
楚郁依旧垂着眼,不曾抬起,语气依旧温柔,“既是如此,那就多谢嵇御史了。”
“陈德顺,回宫。”
陈德顺低头应诺,回头一句摆驾回东宫,嵇临奚就不得不退后几步,让出一条路来,秉承着看一眼少一眼的原则,目光还恋恋不舍看着心上人的背影,如舌卷而过。
等到再也看不见了,他收回视线,将靶上一支箭取出,带着笔茧的指腹反复摩擦,仿佛在摩擦心上美人的如玉指肤。
殿下,不过私藏一支。
您既能心善怜悯一下六皇子,那么也一定能怜悯小臣这颗痴心的吧?
他正窃喜着,转身时见沈闻致朝他走来,将箭往身后一藏。
“沈兄。”
沈闻致也是被嵇临奚刚才主动站出的举动吓了一跳,既是君子之交,他虽性情冷淡,也担忧友人,“嵇兄,你可知此前无人知晓太子骑射如何,主动站出,实在冒险。”
嵇临奚一脸坦然无惧:“若我不主动站出,陛下若点了他人该当如何?”
“正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此言也只有心怀世人之人才能说出,沈闻致看他原本平静的眸色,闪了闪。
嵇兄虽出自丞相府善学院,却和王相那样的人大有迳庭。
回翰林院的路上,嵇临奚不动声色问道:“沈兄,你之前也不知道太子骑射如何吗?”
沈闻致摇头:“我不知。”
他淡淡道:“我与太子并不熟稔。”
原来不熟啊!
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得此回答,嵇临奚忍着嘴角笑意,心中甚是畅快。
他余光瞥一眼沈闻致。
我还以为你和美人公子有多关系亲近,原来也是不熟啊。
……
下了值,嵇临奚拿着箭靶回到自己的居处,他当了七品的御史小官,朝廷给发了一处公房,虽小小四间,却五脏俱全,是他从前做坑蒙拐骗的流民混混时所不能想象的。
将六皇子那两支箭丢在看不见的清净处,嵇临奚拿着唯独的那支箭珍惜无比擦了擦,回来的路上他随便买来一把弓,站在院子里,把靶子立好,捏着美人公子用过的那支箭,搭在弓弦上,他松开手,朝着靶子射了出去。
只力气虽大,却射不中靶子,担心这支箭被自己弄坏了,他连忙捡起,拍去上面灰尘,回到卧房中,将之与其它几物并在一起。
今夜,黑玉的棋子终于得到休憩。
嵇临奚不再含棋,而是衔箭。
溢散的灼热喘息中,他眼前恍恍惚惚浮起今日骑射场上的一幕,心上美人箭射而出,只每一箭都被他用手接住,他深情款款地凝视着心上美人,将箭矢放进嘴唇上一亲,惹得美人公子害羞别开眼,不敢望他。
一旁六皇子碍眼射来,被他嫌弃拍到一边。
美人公子连射三箭,最后一箭被他扑身用嘴衔住。
如此风流英姿,震得美人公子心中狂跳。
而后是皇帝奖赏。
“说吧,你要什么赏赐,除了不能升官,什么都可以。”
他跪在地上,上表心意:“臣要太子殿下!”
美人公子更是害羞,头也不敢抬,被问及是否愿意时,只红着脸颊静声默认。
便是锣鼓喧天,新人双双送入洞房。
美梦无边,他大躺在床上,口水湿了嘴角,时不时颤着肩膀,发出快意笑声。
只东宫里,楚郁却惊魂未定从床上醒来,他先是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左右看了看四周,见在自己的寝殿里,缓慢吐出一口气。
片刻,他从床榻上起身,来到放置着三支箭的桌旁,打开一旁罩着烛火的琉璃灯笼,拾起一支箭放在火烛上,耐心等它燃烧,直到三支箭都烧了干净,神情这才放松下来,回床上重新入睡。
只一闭眼,脑海中就浮现梦中那离谱荒诞的场景,无法再入睡,楚郁睁开眼,坐在床上抱住膝盖,漆黑的发散落在肩膀上,他看着手臂,直到上面的红都褪了下去,听到外面钟鸣声,侧头看了过去。
天亮了。
第64章
已是夏至,御花园里风景正好,成了后宫嫔妃常去的赏景地,挽着淡绿色披帛的安贵妃侧头看着这夏日风光,斑驳的日光从她脸颊上扫过去,乍眼一看,宛如新进宫中的秀女一样年轻。
“娘娘,皇后过来了。”身边宫女提醒道。
安贵妃抬眼看去,但见对面皇后身着金色宫装,佩着华胜,一副母仪天下不可侵犯的冷傲风采。
“见过皇后娘娘——”她行了一个浅浅的礼,“真巧,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里相遇。”
两人在宫中,虽然争斗非常,却很少相见,皇后不喜嫔妃请安,安贵妃集万千宠爱宠爱于一身也不用给皇后请安,两人各自安居在自己的宫中,只宴会相见时难免生起交锋。
皇后冷着眉眼,并不理会。
“皇后娘娘也是觉得这段时日御花园的景色好看,出来透透气吗?”安贵妃走到一旁,看着这万色齐放的花丛,她伸出手,勾住一朵黄金轮,微微笑着,“果然还是花开多了,众香争艳的景色才惹人眼目,连我们的皇后娘娘都能被它勾得从栖霞宫里走出。”
听出她话中之意的皇后,扯了扯嘴角:“确实,这御花园的夏景美得动人心,只三千种花,再如何貌美,都撼动不得牡丹的地位。”
“听说前段时间六皇子邀太子比试,太子怜惜六皇子,顾念兄弟之情,主动射歪认输,不知以骑射自豪的六皇子,现在被妹妹教得如何了?可有长进?”
安贵妃冷下脸色,站直身体望她。
皇后目光不让分毫。
“有时候,真是羡慕姐姐的好命。”安贵妃再度笑了起来,“一出生就是国公府贵女,虽然后面国公府遭遇不幸,全部男丁于战场上遇了难,入宫门就是太子妃之位,一路顺畅到皇后,虽然没有得到陛下的爱,生下太子,太子也如此出色,不像我的绥儿,什么都比不过太子,也只能对他父皇撒撒娇了。”
皇后寒下眉眼,走到她面前,将一旁被她抚摸过的黄金轮摘下,放在眼前打量,忽然嗤笑一声,“你还是这么喜欢芍药,多年不改。”
层层叠叠的黄金轮,被她抬起安贵妃柔若无骨的手,塞了进去,“只黄金轮看起来再如何高贵典雅,也成不了花中之王的鹅黄牡丹。”
“嫣儿,总有一天,本宫会让你知道费尽心思却白费功夫的滋味。”在安贵妃耳边留下这么一句,她冷冷一笑,领着宫人从安贵妃身边走过去。
两人擦肩而过,互戳痛处,只袖中手掌紧握,安贵妃绷紧着身体,又慢慢放松,她仰起面颊,挺起胸膛,眼中泪花一闪而过,嘴角露出笑来,看向一旁的宫人,轻轻笑着道:“停着干什么,继续走吧。”
“这番景色,不好好欣赏,岂非浪费?”
……
御史台里,嵇临奚还在想方设法靠近他的美人公子,只那日骑射场上的经历仿佛梦一般,他频繁往翰林院跑了一月有余,也没有一次遇见过心上人。
“太子殿下这段时间都没来翰林院吗?”也是这段时间和翰林院的人混熟了,他打探道。
“太子殿下啊,太子殿下最近确是没来翰林院了,就算找书也是派东宫的宫人来找的。”那人想了想,回道。
闻言,嵇临奚满眼失落地回了御史台,才到门前,里面的办公厅堂传来声音。
“那嵇临奚怎么总往翰林院跑,既然想待在翰林院,当初怎么来我们御史台?”
“呵,他不来御史台,翰林院哪里有他的出头之地?太傅之子和公主之子都在翰林院里,他一个平民如果也在那处,熬到死怕也熬不上去。”
“心术不正之徒罢了。”
讨论的声音落进耳朵里,他站在外面,攥紧手掌,退后了两步,装作匆匆回来的样子,进了门,门里已经没有声音了,御史中丞看见他回来,笑了笑道:“探花郎回来了。”
这一声探花郎,是敬称,也是不把他放在眼里当自己人的证明。
下了值,嵇临奚往宫外走去,经过宫门时,面对那些守门禁卫,他还要脸上带笑递上自己的身份证明,禁卫为他作出入登记时,穿着劲装的少年驾马而来,吁的一声,拉住缰绳下了马。
“燕世子,怎么回来了?”一名禁卫讶异看去。
燕淮随口道:“我有东西落在太子殿下那里了,回去东宫取一下。”
“快去快回吧,宫门快关了,一关门,世子你就只能在东宫睡一晚上了。”
“好。”燕淮应得利落,大步朝宫里走去。
看着对方进了宫里,禁卫这才低头继续给嵇临奚作登记。
就在此时,耳边传来殷勤带着些许震惊以及咬牙切齿的询问声:“大哥,刚才那燕世子,宫门关了,他还能睡在东宫里啊?”
“那不是太子的宫殿吗?他居然还能睡在里面?”凭什么啊?
禁卫抬头看了一眼嵇临奚,不回话,直到嵇临奚塞了他一小袋银子,他掂了掂,这才回道:“人燕世子是太子身边从小到大的伴读,父亲又是现在的忠南侯,太子器重培养之人,出不了宫,当然要睡东宫了。”
夜幕降临。
离开皇宫,乘坐着逼仄马车回到自己狭小居处的嵇临奚,望着面前桌上收集而来的美人公子之物,头一次没了色欲心肠。
他来到京城,离美人公子近在咫尺,以为解了思念之苦,不想人见到了,却仿佛离他更远了,思念与欲望与日俱增,让他第一次尝试到什么甜蜜与酸涩并存。
每日都想着如何见美人公子,如何讨得美人公子欢心,却忘记自己身份低微,就算当了宫中官,也是一无名小卒,不比沈闻致太傅之子引人靠近的身份,也不比燕世子从小到大陪伴读书的亲近。
嵇临奚啊嵇临奚,你真是为色所迷,忘了你原本是奔着权力来的吗?
想讨得美人欢心,得美人一视,权不在手如何能行?
若它日你大权在手,朝堂为你一人一言堂,爬到堪比王相甚至还要超越王相的位置,还愁美人公子不会正视你吗?
“人燕世子是太子身边从小到大的伴读,父亲又是现在的忠南侯,太子器重培养之人,出不了宫,当然要睡东宫了。”禁卫的话再次在脑海中响起。
嵇临奚提着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抬手一口饮尽,而后将酒杯重重放在桌上,心中发了狠。
得想尽办法往上爬才行。
只要自己爬得够高,展现的价值足够高,何愁美人公子不会特殊待他?
也是想清,他将桌上东西收拾得干干净净,放在箱子里好生存放,提出纸笔,将这段时间自己知道的宫中人际网和最近发生的事件写了一遍,从中开始思索自己如何往上爬了。
……
王相身着里衣坐在床上,手捧一杯新鲜的黄山毛峰茶,缓慢的呼气饮着,眯起眼睛,颇有些享受姿态。
“相爷。”管家小步进了他的寝卧,“嵇御史求见。”
“他终于来找我了吗?我还以为他还要过段时间呢,”王相掀了掀眼皮,轻淡道:“让他多等一会儿吧,省得以为离开我相府,他嵇临奚就可以另攀高枝了。”
“诺。”管家弯腰应了。
相府小门外,嵇临奚带着一穿着寒酸的仆从恭恭敬敬地低头躬腰等待着,头也不曾抬过,一柱香过后,管家走了出来,将他带了进去。
“不好意思啊,嵇御史,刚才相爷一直在忙,奴才不好打扰,等相爷忙完了,这才说你求见的事,相爷知道是你求见,便让奴才来接你。”
“不妨事、不妨事,相爷身居高位,肩负重任,小官不过等一时半会儿,比起受相爷恩泽的社稷生民,又算得了什么?”
这一番话,说得管家嘴角翘了翘,而后手中被塞了一满袋银子,对方低声在他耳边说:“久不见石管家,临奚没忘记居在相府时石管家的照料之恩,还请石管家收下,全当临奚一点报答心意。”
如此上道之人,石管家瞥了嵇临奚一眼,不动声色将银袋子收入袖中,叹气道:“嵇御史,这段时间,相爷都念了你好几遍,只你一直不曾来府中,相爷还以为你要过河拆桥、舍恩绝义了。”
嵇临奚一副受了天大冤枉的表情,“这可冤枉小官了,小官蒙受相爷天恩才有今日,怎会做出那等要遭天谴的忘恩负义之事?”
不管这话是真是假,石管家能透的消息已经透了,笑了笑不再多言。他将嵇临奚带到书房外,嵇临奚从身后仆从手中拿了一个盒子揣在袖子里,这才迈进书房中。
“小人嵇临奚,拜见相爷——”
一进去就是深深一拜。
身披外袍的王相垂目看了过去,他既然决心栽培嵇临奚,想嵇临奚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后继之人,自然要好好训一番,让这人对自己满心服从,不敢违逆。
就像训狗一样。
让嵇临奚进御史台,却让人冷待他,只让他日日作些杂活,打击此人自信,让他意识到想要往上爬唯有抱紧自己这条大腿,别无它路可走,只有如此,人才会知道效忠何人。
“起来吧。”
嵇临奚这才起身。
他是真小人,是伪君子,朝堂政治本就是一群人拉帮结派的游戏,既然能有一条更快往上爬的捷径摆在眼前,就不会去自讨苦吃。
腆着脸关心了一番王相的身体,嵇临奚从怀中摸出盒子,谄媚道:“听闻相爷最近身体不适,小人恰好得一上好人参,希望它能对相爷有所帮助。”
王相眼神示意,跟进来的石管家接过盒子,递到眼前,看着盒中品相俱佳的人参,王相知道,嵇临奚怕是花了不小的代价。
这也是彻底投诚的上礼。
笑了笑,他关上盒子,让石管家送到库房里收着,又吩咐下人给嵇临奚上茶,这才询问嵇临奚近况。
嵇临奚等他端茶了,也跟着端了,一副难堪神色,“让相爷失望了,临奚在御史台,还无甚建树,只是作跑腿,帮忙送一些东西,满腔抱负无用武之地。”
“你刚入御史台,没人扶持,很正常。”王相提着茶盖摩擦杯沿,“朝堂就是如此残酷,没有身份背景的人,步步难行。”
嵇临奚刚才已经献上了投诚的礼物,言语中也已表明忠心,明明烛火下,王相眯着眼缝看他惶惶又充满野心的神色,温和道:“监察御史嘛,职责也就那些,看别人有没有贪污腐败、违法乱纪,然后上报给上面的人,成了你就立功了,若能上报弹劾到陛下心里,更是大功一件。”
嵇临奚忙放下茶跪在地上,“请相爷施恩——”
对于此人能屈能伸的姿态,王相满意极了,他闭眼品着茶,靠在太师椅上,“那工部员外郎丘刃,陛下对他早有不满,只他是太傅门生,不好直接处理,若你能找到为陛下解忧的法子,还愁功劳不来,官位不升吗?”
第65章
“陛下真是老糊涂了!”
一卷折子被重重扔在地上,年纪约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重重喘气,“今年边关与外族关系紧张,预计年底,外族就又要入关抢食劫粮,税收不如往年,国库留存本就不多,浙州那边还要修缮去往豫州的水渠,疏通水路交通,防止汛期发大水,现今情况,居然还要给安贵妃修缮锦绣宫!”
“那锦绣宫还不够华丽吗?我经过我眼睛都要亮瞎了!”
“修,还修!每年都在修,这里新增几个亭,那里新加几个榭,他怎么不自己去修!”
“不思节源开流、省欲去奢,反倒为一个女人大肆铺张,一个昏君一个妖妃,简直天生一对!”
如此大逆不道之言,他也是气怒至极,一时脱口而出,议室内其它人被他胆大的发言震了震,有人连忙伸手去捂,“丘刃兄,你真是疯了,这样的话怎么能说出口!”
见丘刃不甘心闭了嘴,那人松手,警告道:“陛下是陛下,是我等效忠的君主,你此言,若外传出去,当真是不要你自己的身家性命了。”
“丘刃兄,为官当要懂得如何拙身。”
丘刃喘着气,恨恨坐在一旁椅子上,“那你们说吧,要如何弄,难不成真要让户部那边再拨款项修锦绣宫吗?”
“也只能如此了,陛下既然下了旨意,我等做臣子的也只有遵从的份。”
“可这月,浙州修缮去往豫州的水渠,军器所那批工匠也到了发银钱的时候,还有梁州,也要请户部那边拨款修建桥梁,这些工程户部那边不可能全通过,要舍哪样?浙州水渠修缮必不能舍,难道舍梁州桥梁修建吗?但下月就是全国降水,梁州已经上报多次桥梁修建……”
“将梁州再往后拖一拖吧。”工部侍郎揉着额头,“梁州不比浙州位置,往年降水期都没出什么问题,先完成陛下交代的任务再说。”
目睹着眼前这群明哲保身的同僚,丘刃恨恨咬牙,扔下一句随你们的意,甩袖径直离开了。
科举入仕多年,最初踌躇满志,到了如今,唯余满心失望。
心中烦闷无处宣泄,来到一处酒楼的丘刃,叫了酒想要一醉解千愁,想起议室里只顾保全自己的同僚,还有这段时日早朝上皇帝的训斥和冷漠,满脸不得志地发出一声哀叹。
不多时,酒楼里已坐满了人,他还在疑惑怎么这酒楼生意如此之好,又有人走了进来,看四处都没有位置了,来到他身边,询问他是否能拼个桌。
酒入喉中,丘刃说了句好。
他埋头喝酒,听到一旁的酒客们谈论皇帝。
“陛下当乃圣君,我京城如此气派景象,离不开陛下的圣明之治。”
“呵。”
听到这里,丘刃心中冷笑,科举舞弊之事才过去多久,这就圣君了?如果说早前的陛下还有几分圣明之姿,如今已然昏君一个。
他心中不屑,对面的人却听得津津有味,甚至还出言附和,聊了许久,那人发现酒喝完了,又叫了一壶过来,许是两人坐久了,对方主动找个话题来与他聊。
也是周围都是人,人声嘈杂,加之酒意在身,丘刃潜意识卸下了心中防备,与此人聊了几句,相谈甚欢,提及皇帝,他终于毫不掩饰自己的心绪,吐尽心中唾弃之言。
说到嘴都干了,他将杯中酒饮下,恨恨道,“如今的陛下,专横恣睢,眼中早就没了黎民百姓,要我说,还不如太子上位,说不定还能还天下一个朗朗青天。”
直至半夜,周围酒客散去,面前的人也站起了身,一副文雅书生样与他告别,等到出了客栈,抬起头来,月光下正是嵇临奚一张俊容,回头看了一眼,便是一声冷笑:“当真一个蠢货。”
虽是所谓清官,两袖清风,不曾贪污受贿,但管不住自己嘴的人,在官场上早晚得死,今日若来的不是他,而是别人,少不得还要连累美人公子。
皇帝还活得好好呢,明知对方专横恣睢,还说出不如让太子上位的话来,此话传到皇帝耳边,岂不是让皇帝越发厌恶太子?
还好接这差事的是自己。
他心中庆幸,回了居处点上烛火写弹劾的折子,直到将近凌晨,方将两人言语记录得差不多,对着烛光,他欣赏自己的成果,拾起一块蜜饯放在口中。
有王相在,这封弹劾奏折一定能送到皇帝面前,也不枉费他这段时间紧跟着丘刃,才寻来今日时机。
……
第三日早朝,有人献上一封弹劾折子,里面写着丘刃酒楼大胆放肆之言,对皇帝极为大不敬,皇帝看完,将折子砸在丘刃头顶,丘刃冷汗渗渗跪在地上,捡起折子看了看,里面皆是自己那日酒楼所言,只是抹除了一些更过分放肆的言语,包括那句还不如让太子上位的叛党言论。
“朕既然不值得你这个工部员外郎你效忠,那你也就不用效忠了。”
“来人,革去丘刃官职,拖出宫去。”
丘刃放下折子,双手撑在地上一拜,颤着嗓音,“臣,跪谢陛下恩——”
看着被带下去的丘刃,前天才与丘刃商谈议事过的几人不由得心中一寒,纷纷回想自己最近几日有没有说过不该说的话,生怕受了丘刃连累。
处理了丘刃,楚景高坐在皇位上询问:“弹劾者何人。”
“回陛下。”御史中丞站出,拱手回道:“弹劾者乃御史台新进御史探花郎嵇临奚。”
原来是骑射场上那个颇有胆识的举靶人。
“弹劾有功,赏——”
他早看丘刃不顺眼,多次质疑自己的决策圣喻,只此人没有什么把柄在手中,奈何不得,今日这封弹劾折子,正正给了他一把刀。
将嵇临奚这人记在心里,楚景打算以后寻个机会提拔上来。
……
差事办得不错,嵇临奚得了一盒珍珠作为赏赐,走在宫道里,他把玩着手中圆润白珠,感慨还是权力好。
之前一直对他冷淡不已的御史台官员,今天见他得了皇帝赏赐,一下都涌了过来,恭维着他。
金光灿灿,他微眯着眼睛享受这夏日临近傍晚的阳光,正思索怎么继续积攒政绩时好往上爬时,耳边听见一声太子驾到,闲人避让,一时心跳止住,忙定睛往前方看去,正见身穿黑服金衣,发冠上两条细细的红色垂璎贴着耳后垂下的美人公子。
岂一个金玉锦绣、水佩风赏、霞姿月韵了得?
不过看那么一眼,心在短暂的停滞后就激烈跳动,仿佛要冲出胸腔。
手中珍珠落下也不曾察觉,只顾着痴痴看,直到两旁护卫也越走越近,他这才后退了两步,停在最边上,低头弯腰,微微用余光去看被簇拥着的心上人。
距离越近,衣角与腰越清晰,他的呼吸就越急促。
楚郁也看见了嵇临奚。
燕淮在他身旁说话,他随意应了声,视线短暂在嵇临奚身上扫过,又看向了另外一处,仿佛不曾望过这人一眼,只宽袖落下,正挡住腰,却叫手露了出来,而后手一收,进了袖中。
两人擦肩而过,随着护卫群的远去,嵇临奚偏过脑袋继续看,在他的漆黑瞳孔中,与美人公子说话的燕淮成了自己。
两人相伴,形影不离。
目光缠绵、言带情意。
直到一个转角,彻底不见了美人公子身形,他这才收回目光,低头弯身去捡落在地上的珍珠,舔了舔干涩的唇瓣。
再忍忍。
他告诉自己。
再忍忍,嵇临奚啊嵇临奚,若今日不忍,只顾自己欲念冲出去卖痴讨好,他日想要的,你什么都得不到。
只要忍现下一时,日后得了滔天权势,得贵为太子的美人公子在怀,要亲要摸,还是磨脸磨手磨其它地处,又或者揽着腿缠腰、贴着耳鬓私语,不都随你的意吗?
……
楚郁松了一口气,又觉衣摆下一凉。
他回过头去,已经看不见嵇临奚的身影。
燕淮看他转头,也跟着转过头去,却什么都没看到。
“殿下?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楚郁收回视线,望着前方。
……
朝堂上,接连几个官员受到弹劾或是丢了乌纱帽,或是降了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