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死是不可能死的,嵇临奚被这一场噩梦惊醒,醒来看见自己还活着,外面天光正好,捂着胸膛长长吐了一口气。
还好,自己吓自己。
这样的噩梦以后可不能再做了。
他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看见自己已经在床上,看来昨晚跟踪他的人将他带回了相府,正起床洗漱去去昨天身上的酒气时,管家来推开门,说相爷要见他。
嵇临奚一副冷汗渗渗的样子,小意应草民诺,而后迅速整理自己,去了丞相的外书房,一进去就当即跪在地上,战战兢兢不敢说话。
王相在看册子,头也没抬,“今日睡得可好?”
“草民知罪——”
王相抬头笑了,“知罪,你何罪之有啊?”
“草民……草民……”嵇临奚咬着牙,跪在地上,“草民不该在此时期应了别人的约还与别人喝了酒。”
他眼中满是紧张和恐惧,小心翼翼询问道:“不知昨夜草民对齐礼兄说了什么,有没有辜负了相爷的信任,还请相爷再给我一次机会……”
王相看他神情不似作伪,和蔼道:“放心吧,你并没有透露太多。”
他重新低下头,继续看着案桌上的册子,提笔批改着,“但此事,不要再有下回了,不然待你中了会试,本官也很难提拔你。”
“是,是是是……草民多谢相爷——”嵇临奚面露感激之色,连忙嗑了几个响头。
王相还有事要忙,让他去看一眼王驰毅的文章,要说看文章一事,他给王驰毅请的老师曾教授过皇帝,剖析必定比嵇临奚一个初出茅庐的潜力股好,只他的儿子不爱听这个老师讲文章,嵇临奚嘴巴讨巧,讲的倒还能让他听进去些。
况且嵇临奚在醉酒后所说献上文章一事,这才让自己今日决定放过他一次,如此懂媚上目光长远之人,才能在政坛中混得如鱼得水。
他是一国之相。
他在皇帝身边有人,皇帝在他身边也有人,请大家来为他儿子写一篇科考文章无疑是明目张胆糊弄皇帝,他能在皇帝手下这么多年屹立不倒,稳坐丞相之位,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放肆,什么时候又该知情识趣。
还正筹谋自己儿子未来的王相,殊不知从他书房离开的嵇临奚,脸上正露出一抹冷冷的笑来。
便是让人跟着他又如何,总不能十二个时辰就跟在他身边不是。
……
为了能够在嵇临奚面前先一步将作好的策论送到丞相公子王驰毅面前,苏齐礼回了善学院之后,将自己的藏书都给翻遍,一天只睡两个时辰不到,其余时候都在埋头作文章,连过年时别人都在放松,终于在七日后作出一篇极为出色的文章,但只是如此还不足够,如果不能保证自己的文章比嵇临奚写出来的更好,他就还是得不到王驰毅和相爷的青睐。
咬了咬牙,苏齐礼数了自己剩下的银子,偷摸出去花大价钱找了个名家,为自己的文章修改润色,等到自己看了成品都忍不住惊为天人之时,连忙将它揣入怀中,回了丞相府。
献媚的文章有了,但如何见到丞相公子,让对方愿意接过他的文章一看,这又是一个问题。
但此问题也好解决,只要收买内院的下人,旁听侧击一下,就能打听到丞相公子的行程。
几日后,好不容易得王相又一次出门允许的王驰毅刚刚走过花园,就有人从一旁的灌木丛中连滚带爬快步跑到他面前跪下,“草民苏齐礼,见过丞相公子——”
王驰毅脸上露出厌烦之色。
这两日嵇临奚受了风寒,便不在他身边伺候,身边少了一个能说会道嘴巴灵巧的人,他觉得无聊不耐,心情不怎么美好时,正有人撞在枪口上,还不等他让人把这人拖下去,这人跪在地上给他磕了几个头,说是嵇临奚的同窗好友。
事实上并不是什么同窗,但如今,他只有借嵇临奚一用。
王驰毅脸上露出了点兴趣。
“哦?你是嵇临奚的同窗好友,来找我做什么?”
苏齐礼谨慎地看了一眼王驰毅身后的人。
王驰毅想看他打的什么主意,就让身后跟着的小厮退后了几步,扬了扬下巴:“说吧。”
苏齐礼模仿着嵇临奚的神情举止,恭恭敬敬从自己怀中掏出那卷文章,双手送到王驰毅面前,“公子请看。”
王驰毅接过,随意打开,而后目光一定,视线落在他身上,笑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苏齐礼仰头:“这是草民送给公子的见面礼物,还请公子收下。”
王驰毅是丞相的儿子,他虽然性情暴戾,不怎么爱读书,但不是蠢物,这篇策论文章一看就对上了还未开始的会试内框,这份内框,丞相府内只有他和嵇临奚知晓,眼前这人说与嵇临奚是同窗好友,可见他的消息从何而来。
“不错,这份礼物,我还蛮喜欢的,你想要什么,说罢。”猜出些什么的王驰毅,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苏齐礼。
苏齐礼脸上一喜,“草民想跟在公子身前,与临奚兄同为伴读,好生伺候公子。”他算是明白了,他得跟在嵇临奚身边,学着嵇临奚,才能往上爬得更快。
王驰毅一愣,随即乐不可支笑了,“行啊,那你就也过来给我当伴读吧,和你的同窗好友一起。”他将同窗好友四个字咬得重了一点。
“多谢公子——”
……
苏齐礼成为王驰毅身边伴读的消息很快传到嵇临奚耳朵里,本还在病中□□写着文章的嵇临奚,拖着病躯找上了苏齐礼。
看他来,苏齐礼连忙笑盈盈招待,还关切问:“临奚兄身体可好了一些?”
嵇临奚像是被气疯了,抓着他的衣领质问:“那日你请我吃饭喝酒,从我嘴里问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问啊,临奚兄这是何意?”
“我待你不薄——齐礼兄,你明知我家境不如你,什么都得靠自己打拼,你如今还要来抢我的东西!!”嵇临奚一副我已经识破了你的伪装的模样,一双眼睛都变红了。
他虽然是文人,却生得身形高大,苏齐礼在他面前,瘦弱得跟竹竿一般,吞了吞口水,苏齐礼扒开他的手,“我听不懂临奚兄说的话,你我是知己好友,共同伺候公子,不好吗?”
嵇临奚冷笑一声,一把将苏齐礼推在地上,阴沉着脸道:“谁要与你一起伺候。”
他想要伺候的人,可不是王驰毅这样的废物,而且也不是这种方式的伺候,他想伺候的人现在还在太傅……
念想顿了顿,想起那个噩梦的嵇临奚剧烈咳嗽后拂袖而去,扔下一句:“行啊,这么想抢,那就抢去吧,你以为你比得过我吗?做梦!”
踏出房门的他,路上的下人都能看见他惨白又愤怒的脸色,就连回到自己屋子时,也是用脚踹开的,只他们却没看见屋门关闭后,嵇临奚嘴角露出的计谋得逞笑容。
“咳……”嘴角才刚往上面拉了一下,他就抵唇咳嗽起来,为了给苏齐礼这个机会,他前几日特地只穿一件单衣吹着冷风,还往自己身上浇了两桶雪。
若他不感染风寒,又怎么能让苏齐礼这样的小人趁虚而入?
某种程度上,苏齐礼和他是同一种人,只苏齐礼手段太浅,才会落得被他当成棋子的下场。
虽一切都是自己的计划,却不影响嵇临奚管中窥豹。
他一边落笔一边恶狠狠地想,苏齐礼这人必须得死。
此人若活下去,日后手段精进,早晚会成为另外一个他,今日敢与他争抢王驰毅这个废物的器重,它日就敢与他争抢美人公子,断不可留——!
第52章
因献了一篇好文章,苏齐礼成了王驰毅的伴读,好不容易借嵇临奚上了位,他心知自己若要官路通达,就得牢牢把握住这次机会。
趁着嵇临奚风寒还没好缩于房中,他对王驰毅大献殷勤,嘴巴不差,又能比嵇临奚更降低身段,若说嵇临奚在王驰毅身边时,是端茶倒水看文章改文章说些好听话哄人作乐,他是连王驰毅午睡都要为之脱鞋。
如此殷勤,自然比嵇临奚更能讨得王驰毅的喜欢,而风寒还没好的嵇临奚为了“重新夺回公子的器重”,偷偷离开丞相府,去了一次药店。
跟踪的人看到嵇临奚进了药店,明白了他的意图,就没有再跟进去。
进了药店的嵇临奚一边咳嗽一边让店家给自己抓药,等抓完药后,又去了酒楼,点了道肉菜素汤配着米饭吃。
此时离会试开始仅有两个月不到的时间,已经有人开始感慨看似公平的科举其实不公,这样的讨论在每一届科举时都有,会试前尤甚,但众人也只是嘴巴上说两句,哪怕质疑科举舞弊的,也只敢小声说那些大官的子嗣大概早就知道会试内纲了,不敢多说其它。
嵇临奚将最后一点素汤倒进饭碗里一口喝完,等到放下时,碗已经清空得干干净净。
深呼吸一口气,他靠在椅子上闭目休憩。
如今科举舞弊的证据,已经有了。
但这只是最简单的一环。
古往今来,大官子弟作弊者不胜凡举,只手段与平民不同,平民想要作弊,唯有买题或者往身上带纸条两条路,前者被人当韭菜割,骗完就扔,后者被发现科举永不再有考试资格。
而大官子弟,早就通过关系得知考题范围,不管文章还是诗,有才能的自己写,没有才能的请人帮忙写,如此一来,干干净净。
但这一切只建立在平民大多不知且皇帝纵容的份上。
而他接下来就是要将这种作弊手段宣扬得天下皆知,并且时间要卡在会试成绩出榜之后、殿试之前,若天下文人举子得知自己苦读多年得来的是这份结果,心中断会生怨生怒,此时若有人再在其中煽风点火,领头要一个公道,便有无数人跟随。
不能剑指皇帝昏庸无能,否则此事会以违逆罪论处,迅速结束,得万人请命,求皇帝主持公道,殿试设公,重新出题,验证谁才是作弊之人。
如此一来,皇帝就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了稳固民心,也会顺着民意将殿试设公,而王驰毅那个废物蠢货也就会原形毕露,到时自己再尽展实力,榜眼和探花,总有一个落到自己头上。
再时——
他抬袖遮脸,想着那日自己将与美人公子打马游街的风光与甜蜜,忍不住猖狂笑了起来。
但……
沈二公子真的是他的美人公子吗?
这样的疑思再度浮上脑海,他转眼抹去。
不管是不是,最早会试当日知晓,最晚殿试觐见皇帝知晓,无论结果如何,都不影响自己对美人公子那颗日月昭昭的心,便不是沈二公子,美人公子依旧是其它身份高贵的世家子弟,如一轮明月高高挂在空中。
现在,他得赌上性命细细筹谋此事,这可关系到自己和美人公子的未来,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
二月十六。
春闱开考。
沉重的院门缓缓朝两边打开,一众文人学子如开闸放水的鱼群一般,手持参考文书朝着入口涌了进去,嵇临奚为了见美人公子一面来得最早,但人群把他挤进去了他也没能见到,只得先过了检查进入考试的号舍,将自己带来的棉被搁置在木板上,打量着考场里官服颜色不同的官员,等待着考试开始。
时间慢慢过去,第一场的考卷发了下来,随着一声沉重的鼓钟声回荡在耳边,这场决定世间文士命运也关乎一国人才的考试开始了。
……
“开考了?”
楚郁双手捧着一则册子,抬了下头询问着。
现在天色已是傍晚,陈公公弯腰道:“是开考了,云生那边传来消息,已经开考一柱香的时间了。”
会试一旦开考,里面的考生便要待满七天六夜,直到全部的场次都结束,才能离开贡院,等待会试放榜,查看自己名次。
相比起县试乡试,会试的录取率高得要多,县试是千里挑一,乡试是百里挑一,会试十里挑一,通过乡试的三千名学子,能有三百人考中进士,这三百人,便是新宠入朝堂国库的新鲜血液,其中说不得有人得了天运,最后封候拜相,手握大权,众人畏惧敬仰。
楚郁放下手中册子,走到窗前。
只见外面血红天光。
……
“时辰到,住笔——”
一声高喊,众多学子纷纷停笔,有的还趁着一点时间埋头苦写,满身酸痛的嵇临奚裹着袖子将笔放在一旁,大呼一口长气。他没镜子看自己,不知此刻他有多狼狈,一双丹凤眼眼下青黑,脸颊上有墨水渍,头发凝成一缕一缕,身上的衣服也因为穿的时间长了,而散发着让人不适的汗味。
终于结束了。
开始收卷,考场中传出几道求情声,是卷子还没做完的,只会试乃国之大考,考场里半点不能容情,那些没做完的卷子,都被强行收了上去。
等到卷子全部收完,一直紧闭的大门终于再次敞开,众人只觉活了过来,忙抱着自己的被子收拾纸笔,朝外面冲了出去,只有的人欢呼雀跃,有的人满面愁容,有的却是才出门就忍不住掩面痛哭起来。
众生百像,对自己成绩极为有自信的嵇临奚并不在意旁人如何,他一出了考场,就抱着被子找了个角落里头的巷子,开始盯里面出来的人,只他眼睛都盯酸了,也没能见到美人公子出现。
考试前没看到,考试后没看到。
他心头已经微微慌张起来。
像是美人公子那般的人物,就算在人山人海中也能被第一眼看到,而沈二公子也确确实实参加了会试。
不,人还没走完呢。
嵇临奚定了定心。
美人公子那样性情沉静的人,是不会喜欢与一群人挤在一起的,大约是准备最后出来。
只自己不能等到那个时候了。
嵇临奚苦着一张脸。
他现在是丞相一面的人,又在考察期,身边少不得监视的走狗,若自己留在这里只为等美人公子,被猜出用意,再坦荡的前途也会尽毁。
再忍上一忍,迟早能见面的,何必急这一时半刻。
还是先回去好好开展自己搞下王驰毅的工作才是,王驰毅不拉下来,自己便升不上去,升不上去,一个寻常进士也无法入美人公子的眼,便是走了天大的运,叫美人公子瞧中了自己富有涵养肯努力的灵魂,但只做一个普通小官,又如何养得起美人公子?拿那一月俸禄五十两?连点油水都捞不着,两袖清风,呸!
只是这样的结果,根本对不起自己的努力,他要当大大的官,贪大大的钱,养顶顶的美人,如此才能不枉费活这一世,也不枉费自己啃的那么多书,写的那么多文章和诗。
如此一想,他也就不那么失落了,抱着床被往丞相府的方向走去。
殊不知在他前脚刚刚离开,后脚就从书院里走出一人。
抵唇的咳嗽声,手放下来时,只头发略略凌乱些许,依旧风雅出尘。
“二公子!”一直在外面守候的几个小厮立刻迎了上去,有的带着汤婆子,有的端着温热的茶水与熬煮的药。
沈闻致拒了小厮递上来要给他捂手的汤婆子,喝下草药之后,茶水漱口吐入杯中。
燕淮也走了出来。
哪怕不情愿,他也在父亲的逼迫下参加了科考,自知自己只能勉强通过乡试步入会试,能有这样的成绩,还是太子殿下带着他在文学殿听一众大儒讲课,又与他看书,才有这样的结果。
但也止步于此了。
若能通过会试,那才是笑话。毕竟他就不是个会读书的人。
看见沈闻致,燕淮本打算不理会,病秧子一个,与自己玩不来,而且沈闻致性格冷漠,自己也没有热脸贴冷屁股的受虐喜好,正要就这么离开时,想到自己决心效忠的太子殿下,眉头一挑,还是走了过去。
“沈二公子,好巧。”他笑眯眯地打招呼。
“见过燕世子。”那些下人都是见过他的,弯身行礼。
燕淮摆手:“不用这么拘礼,不叫也没事。”
“燕世子。”沈闻致回头,也与他打了一声招呼。
两人自邕城回来后,便无甚交集,面也很少见,只偶尔宫中宴会,在席上点头打个招呼。
……
会试结束后,便是封卷誊抄糊名,而后连夜送到负责批改的官员地处,会有禁军在外看守,严禁任何人出入,只等全部批改完给出一个排名,再撕开糊名封条,将名字写在榜上,与卷子一并由禁军送到宫中,供皇帝与各一二品大臣赏阅,确定没问题后,这才盖章放榜。
放榜当日,似乎整个京城的人都来到放榜之处,只为了见证又一轮新官新气象的诞生。
第53章
天一亮,苏齐礼就拉着自己的那些好友来到放榜处。
“苏兄跟着公子的老师上了那么多课,一定能够高中,只是不知我们是否能和苏兄一起高中。”
苏齐礼温和回应:“大家都是被举荐到相府善学院进修的学子,皆有才华傍身,想必都在榜上。”
一旁等榜的文士们听到这一群人来自相府善学院,都投过来艳羡无比的目光,在善学院待过的,可以说是相爷的门生,日后在官场,但凡听见这个来历,上面的官员看在相爷的身份上,说话都要温和几分。
红日升出,礼部放榜的人来了。
官兵开道,为首的身穿紫色官袍,后面跟着深绯色浅绯色的官员,“让让!别误放榜吉时!”
众人纷纷让路,紫色官袍的官员将皇榜一贴,说着那些早就让人听得耳朵都起茧子的陈词滥调,但因其身居高位,语调抑扬顿挫,懂得如何说最能挑动人心,一番官话说完,文士们心中激荡又惶然。
等到官员们又在官兵的护送下离开后,人群一拥而上。陇朝的科举与前朝不同,通过会试就能成进士,因人数众多,殿试只面一甲进士,由皇帝确定状元榜眼探花即可。
苏齐礼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二甲,第十二名!
他欣喜若狂,高喊着:“我中了!我在二甲!第十二名!”
“太棒了!”
拥挤的人海中,哭声、笑声汇聚在一起。
“为什么!为什么我还不中!这已经是第八年了!第八年!”
对耳边哭嚎声充耳不闻,苏齐礼继续往上看,视线忽然一凝,脸上的笑都停了下来。二甲进士第一名——嵇临奚。
他扭头朝嵇临奚看去,见嵇临奚抱着双手站在人群中,目光望着皇榜,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恭喜啊,临奚兄,二甲进士第一。”他虚伪恭维道。
嵇临奚侧头暼了他一眼,也虚伪道:“也恭喜齐礼兄,位列二甲进士第十二。”
皇榜看完,善学院里十二位学子,过了会试的一共有十位,只有两位落榜,怪不得那么多人各种法子都找遍,只为了能被举荐到相府,不说相府中丰富藏书,专门来教的老师,只要时间长了适应下来,也能大有进步。
一甲三名。
沈闻致、娄暨、王驰毅。
看着高挂在榜一的名字,嵇临奚盯了片刻,视线挪到王驰毅的名字上面,唇角轻轻一撇,阴冷的笑容一闪而过,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人群。
想拦他嵇临奚的路抢他嵇临奚的东西,做梦。
……
会试皇榜一放,正是所有人最松懈的时候,连王相也不例外,认为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在宫中的时候,他就已经看过了自己儿子那篇文章,皇帝更是亲口夸赞:“虎父无犬子,颇有王相当年之风。”
王相知道这篇文章是王驰毅身边的新伴读苏齐礼所献,回到相府时,问了幕僚善学院中学子中试情况,知道苏齐礼在二甲第十二名,将人叫到眼前,赏赐了一番后,说会关照一下他的官职,苏齐礼就欣喜若狂跪地谢恩了,出去时走路都飘得不能再飘,只觉身在云端。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的大好未来。
再一想嵇临奚比自己高的名次,忍不住笑了一声,高他又如何?在相爷面前立了功劳的是自己苏齐礼,再如何高他,也得被他踩在脚底——
……
嵇临奚动手十分果断迅速。
一番乔装打扮,他成了会试落榜的举人,在酒楼中喊来酒水,今日酒楼里借酒消愁的文士极多,有的哭诉说对不起父母,有的哭诉说对不起家中一直操劳的妻子,他一副悲戚样子融入其中,毫不起眼。
只等将桌上酒水全部喝完,他猛一拍桌子,高声叫喊着:“我不服!我不服!!我不服!!!”
三声一道比一道更高的我不服,一下吸引来周围人的视线。
嵇临奚摇摇晃晃站起,将酒杯砸在地上,脸上神情狰狞凄惨:“我怎么会不中呢?我苦读了多少年,考了几回,次次都是止步于会试,明明老师都说我这次一定能中的!”
有人共情,来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别伤心了,只能说我们命不好运不好,下次再来吧。”
听完他的话,嵇临奚喃喃自语:“是啊,命不好,运不好,怪我们只是平民,家里没有当大官的爹,若是我爹是大官,就能从那些礼部的官员口中打听来题纲,也怪我家里没钱,请不来人给我写一篇好文章,都是我命不好——都是我运不好!”他忽然伸手抓住面前的人,狰狞的神情吓了对方一跳,“可是凭什么!”
“你看那张皇榜,待在上面的都是什么些什么人!三百人,足足有两百多人都是官宦子弟!只有二三十个平民能挤在里面,甚至还有十个都是丞相府善学院的,一甲更是全部被勋贵子弟包揽!”
“沈二公子我认了,沈二公子才名远扬,他拿一甲,我心服口服,娄小郡王拿一甲,我也认!他在浙州也是顶有名气,可是王驰毅,他算什么东西?”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流泪冷笑着道:“他分明是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在府中欺压下人,在外面流连青楼,整个京城谁都知道他能过了会试考得一个三甲都算不错了,却是这样的人进了一甲?!”
“不过是靠着他有一个好爹,拿到了会试内纲,请人给他写了一篇好文章罢了!”
参考会试的平民学子大都来自京城外面,对京城这些大官之子不甚了解,偶有几个京城的虽有猜测,却也不敢吱声,哪想今日有人这么胆大,竟将此事直接说了出来。
人群一片哗然。
“什么?你说的可是真的?!”
“那一甲的王驰毅居然是丞相公子?!”
“是啊,沈二公子沈闻致和娄小郡王的才名我都听到过,所以看到他们在一甲一点都不意外,那王驰毅倒是没怎么听过,还以为是哪里的厉害人物,如果他是丞相的儿子,就说得过去了,哪个爹能不为自己的儿子忙碌?”
随着嵇临奚醉酒后痛苦激昂的控诉,越来越多的人来到酒楼里观看这场热闹,甚至还有京城本地的人作证他说的确实是实话,说那丞相公子平日里没什么才气,是京城青楼的常客。
嵇临奚痛苦地扫视着众人,“那日我被好友拖去青楼想见一眼京城的花魁,亲耳听到那位丞相公子放言,说若不是沈二公子和娄小郡王下场,他还能让他爹给他捞个状元当当,与他一同的好几个不知道身份的官宦公子,有的也说自己问了点内纲,下场拿个二甲试试水。”
“我恨我当时为什么胆小不去报官!更恨我为什么不去敲京兆尹外面的锣鼓求人给我做主,我以为只是几个人我也有能力过得了会试,我的才华我的抱负不会被淹没,可我不知道有一个人科举舞弊就能有十个!有一百个!”
“当初同窗说让我去借息钱,说以我在乡试的名次只要找到官员拿钱换一个举荐到相府善学院的名额就能稳过会试,我说我信任自己可以,可是哪里想得到,我一人之力如何抵抗得住上面的高官大族?!”
想要摆脱自己的嫌疑,就要适当拉自己下水,连自己也深陷泥中不得清白,这样便难有人怀疑到自己身上。
嵇临奚深谙此理。
他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后退几步,抵靠到酒楼窗边,无力捂着脸颤抖肩膀哭泣:“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为了这个科举,我爹娘把土地卖了供我读书,就指望我能过了会试当一个为民请命的官,也能让他们过上一个好的生活,我的未婚娘子也还在等我回去高中迎娶她,前几日还写信给我说以我的才华一定能中,可我现在要怎么回去面对他们?”
不少平民文士闻此一言,想到家中操劳的父母、自己的心上人,当即红了眼眶。他们何尝不是如此?一人读书参加科考,全家陪同受苦受累,只为了自己的儿子有一个好前程。
心中生起不平与愤恨来。
嵇临奚惨笑抬头,口中悲戚幽幽吟道:“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地势使之然,由来非一朝。”①
此时已经有官差衙役听到消息赶来,要拘拿这在酒楼大肆妄言影响科考的人,只等他们来时,嵇临奚已经作完这首诗,而后推开面前窗门,在众人惊呼声中纵身跃下。
酒楼外面是一条长河,他的身影就这么消失在冰冷的长河之中。
……
“哗啦。”
远处下游的桥下河道,嵇临奚从水中钻出,大喘了一口气。
他事先在桥下放了一套衣服,迅速将身上的衣服脱了拿绳子栓在石头上,往水里一扔,而后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将脸上乔装打扮的脂粉抹去,露出原来的俊容。
站在岸边,嵇临奚看了一眼水面的自己,嘴角一歪,扯出抹邪魅非常的笑来。
“哼。”
他想了许久,方才想出这招绝妙无比的偷天换日,与其找别人来做这个挑头的,不如自己来做,如今人证已死,火焰已烧,只等事后自己在幕后怂恿,再有人推波助澜,就能掀起一股浪潮来。
想要查,好啊,尽管去查吧——
只等把这河水抽干,然而谁会给王驰毅这么多的时间?等到殿试上自己崭露头角,王相也只能捏着鼻子推他嵇临奚上位。
到时,权力、美人公子的青眼,都将握于他手。
“王驰毅啊王驰毅,你可不能怪我。”
谁让你自己不长眼睛,碍我往上爬的路。
也是心情极好,他哼着歌,就这么离开了。
“我勒个美人啊,等着情郎来,莫急莫忧虑,情郎这就上马来,穿着那大红袍,带着那万两金,两相面一见,唉!美人红羞一张脸,似那彩蝶扑入怀、扑入怀……”
……
第54章
一招,举人自杀。
二招,煽风点火。
三招,借力打力。
此为嵇临奚三式,早就在那次书房旁听,他就知道王相与东宫太子不和,以至于他能想的最合适的推波助澜之人,恰恰是这位东宫太子。
既是都要在朝政里安插自己的棋子,彼弱己强,这样的道理那位宫里的太子不会不明白。
他自导自演这一场戏,若对方聪明些,就应该顺着他的戏搭建戏台子,毕竟王驰毅到底有没有探花郎的水平,作为一京太子,对方应该再清楚不过,况且王驰毅还是那位太子身边的伴读。
他在王驰毅身边,也听过不少王驰毅私下对太子口出暴言,可见这对父子和宫里那位太子的关系都不怎么样,只是不敢明面上闹太僵。
暂时收手,准备观察情况的嵇临奚忙忙碌碌地在夜里又新铸自己的小黄文。不知是用来勉励自己继续前行,还是拿来遮挡心中微微的恐慌。
……
“好文章。”
深松绿的衣摆拂过低矮的凭几,楚郁手握着王驰毅那篇策论,“这篇《为臣论》,确实文字精妙,观点出彩,为国为民。”
“再出色,也不是王驰毅那个废物能写出来的,他水平不过和臣一般,这样的文章根本不可能出自他的笔下。”被逼着参加考试落榜的燕淮,微不可见上翻了一个白眼,冷笑道:“不知道请谁代写的,背下来会试的时候只管誊抄,厚颜无耻。”
楚郁看向他的身后:“好些了吗?”
燕淮神色颇一下不自在了起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屁股:“多谢殿下赐药,已经不怎么疼了。”会试落榜,消息传回府内,他挨了好一顿打,还是祖父和父亲轮流双打,说他白做了殿下伴读那么久,连个进士名额都没捞到,丢尽了殿下的脸面。
“抱歉,殿下,臣没中进士,让您丢脸了……”
楚郁轻笑一声,“人各有志,也各有天赋,你志不在此,天赋也不在此,能进会试已经很不错了,何需对孤道歉?也没有什么丢面的。”
见燕淮面色已经没有昨日的惨白,他将王驰毅的这篇策论放在一边,拿起了另外一篇。
如果嵇临奚在此看一眼,就能认出那是他作的策论。
策论的范围是关于如何为臣的政治探讨。
王驰毅那篇从民本位出发,这篇却是从以官本位作讨,两篇文章皆非凡出众。
“王相的门生啊……”楚郁幽幽叹了口气,“与苏齐礼一样,真是可惜了。”
就在此时,云生快步从殿门外走进,朝他行了礼后靠近,在他耳边低声汇报宫外发生的情况。
楚郁露出惊诧的神色:“此事当真?”
“当真,那位举人临死前还做了一首诗。”云生将探子背来的诗重复了一遍。
“地势使之然,由来非一朝——”楚郁敛眉,道:“此事若真,确实才华横溢,年纪轻轻失去了性命,令人遗憾。”
“京兆府尹那里如何?”
“空同甫大人已经在命人打捞那位举人的遗体了,只此河水下暗流涌动,现下还没消息,若飘出护城河,进入江域,只怕难有结果。”
楚郁思索片刻,“你派人立刻封锁护城河一带,不允旁人靠近,保护现场方便京兆府尹调查。”
“另外前去打听那位举人的身份。”
已经预想到此事会引发什么样的舆论,楚郁合上了手中的文章,“看来天不让王相美梦成真啊。”
一旦科举舞弊的罪名定死,王驰毅就无法再参加科考,也无法入朝为官,王相这么多年就只有王驰毅这个儿子,娶了几房小妾想开枝散叶,奈何一直没有消息。
此事一出,只怕王相也没料到想赶紧压下,但风不会使一边吹,朝堂也不会是王相的一言堂,就看东风对西风,谁能更胜一筹。
……
相府中,王相撑着额头沉沉闭眼,任谁都能看到他心情糟糕至极,额头上的皱纹隐忍着跳动。
苏齐礼跪在地上肩膀发颤,显然没想到会突然发生这样的事,若说丞相公子作弊,那他就是帮助丞相公子作弊的人,不管如何,结果都好不到哪里去。
前几日他还在幻想自己功名利禄加身后的富贵荣华,今日他心中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期盼着相爷能迅速平定下此事。
王驰毅坐在边上,不服气道:“凭什么说我舞弊?我其它的卷子都是自己做的,不过是写策论时用了一下苏齐礼的,可这他们手中根本就没有证据!爹,要我说,我们就不必理会,反正皇上也是站在我们这里。”
王相睁开眼,厉声道:“闭嘴,你这个蠢货!皇上站在哪里是你嘴巴能说的吗?”
王驰毅缩了缩肩,“可是那人就是特意来诬陷我的,不然为什么作弊的人那么多,他剑指我一人?”
“你去了青楼和你那群狐朋狗友喝酒,是不是说过那人口中的那些话,说若没有沈闻致和娄暨、我能让你连状元都当得?”
王驰毅不说话了。
“说——”
“那,那不是当时喝了酒,和他们开玩笑嘛……”
一个杯子从他身边砸了过去,王相扶着扶手喘气:“蠢货!蠢货!我王炀聪明一世,怎么生出你个蠢笨如猪的东西!很早之前我就给你说过,越是身居高位,就越是要谨言慎行,哪怕行事狂妄,也不能出言狂妄!你倒好!将我的话忘得干干净净!!”
面对亲爹盛怒,王驰毅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王相平复了下心情,开始思考如何处理此事。
不用理会,怎么可能不用理会。
那控诉的举人一死,当日酒楼里的落榜文士都发了疯一般,不知道是谁叫嚣着要给这人和大家一个公道,一群人就这么去京兆府尹外敲鼓鸣冤。
思考须臾,他吩咐道:“行桉,你去找那些闹事的文士学子,找闹得最凶的那几人,派人查清他们的身份背景,看最近有没有和旁人联络,能用钱打发的都赶紧打发掉,想要官职的让他明年再考一次。”
“收了钱的,转头扭送京兆府尹,就说此事是他们落榜心中不服,特地构陷出来朝我相府若要钱财。”
“想要官职的,呵——”他冷笑一声。
便是有那个运,也没哪个命。
郭行桉立刻领命去办了。
王驰毅心里是不觉得这事有多严重的,他爹是丞相,想要平息这样的事轻而易举,正松一口气小声说:“既然这样,爹,那我就先回去了。”
“回去?”
“对啊,爹你不是将事都处理完了吗,我不回去还待在这里做什么?”他还答应今天去红楼看知意一趟。
王相一眼就看清自己的儿子在想什么,怒极反笑:“郭行桉不回来复命,此事就不算处理完!蠢货东西!你的脑子难道就长在你下面的那根玩意上,除了女人就是女人吗!”
“你不都派他出去打发人了,这还不算处理完吗爹?穷人都是见钱眼开的货色,一千两就能让他们磕头谢恩了。”
王相忍住抽他的冲动,阴冷道:“你最好祈祷此事现在没有别人插手,若有人插手,我就要另想办法。”
“谁敢插手,除非是太……”王驰毅说话的声音一顿,已然反应过来。
傍晚,郭行桉面色难堪地回到相府,一进门就跪地请罪。
王相深深闭眼,半响道:“拿一具泡发的尸体扔进河里,身上放一封信。”
郭行桉面色更难:“相爷,属下回府的时候,护城河两边已经有人把手放哨,听说是太子让身边侍卫带着人去看守的,此法……怕是不通。”
沉默的寂静声中,从晌午跪到傍晚的苏齐礼已经受不住了,双腿失去力气,啪地摔在地上晕了过去。
王相冷冷看了一眼此人。
虽知此事和苏齐礼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关联,但苏齐礼对他儿子献了文章帮忙作弊是事实,如今要控住此人,不能让他坏了事,好在只是他一人献文章,未经他人之手。
“将这人带下去,严加看管。”
家中护卫走了进来,领命将苏齐礼拖下去了。
“太子啊太子。”王相的手掌紧紧按住扶手,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我与你从未有过仇怨,便不是真心归属你,也明面上属你一派,偏你为何不肯放过我?”
“先是我叔父、又是我儿子,欺人太甚——”
尾音已是无比森寒。
……
既从闹事之人无法下手,也无法从案发现场下手,王相便退一步,让手底下一些能言善辩的人在京中各处酒楼与人对言,对死去的举子,说他不过是因为落榜了无法接受自己的失败于是构陷中试之人,又恐惧自己承担后面的责任所以跳河自杀,对闹事之人,说他们根本不是真心为死去的人讨一个公道,而是为了用舆论压迫上面让他们重考,毁坏科举的公平。
只是不曾想遇到了难啃的骨头,今日在这个酒楼有人冒出言辞犀利驳了他的人,明日在那个酒楼又有人冒出言辞犀利驳了他的人,偏偏这些人都不是同一个人,神出鬼没,难以追寻痕迹。
对此王相也只能将这些人归为太子派来,目的是为了阻挠自己。
他还问了管家最近那群举子的情况,得知他们大部分都在善学院里待着不敢出门,只有嵇临奚每日去往酒楼,与那群人辩言为他儿子说话,虽此时心中烦闷不已,但也不免对嵇临奚多了两分看重。
殊不知嵇临奚此人表面上为他儿子不痛不痒辩上半个时辰,转头换了身衣服和脸貌出来就和他派去的人对战,直把他的人对得哑口无言,灰溜溜从酒楼里跑出。
事情发生第七日,整个京城闹得沸沸扬扬,酒楼茶楼人满为患,说书先生也赚得盆满钵满,连外面摊贩的生意也比从前更红红火火。
第八日,京兆府尹放弃打捞尸体。
第九日,民间出现了王驰毅和一众学子的策论文章,此时一很有名气的文坛大家见到王驰毅的文章,惊讶于这篇文章是自己在会试前被人请求润色的一篇,而请求他润色的人,正是相府中人。
……
早朝。
“回陛下的话,事情的发展就是如此。”
“那位死去的举人尸体历经八日仍未打捞到,且当时会试结束,参考人数三千多人,有一部分已经离开了京城,想要一个一个查清身份需要漫长的时间,况且这其中,此举人并非唯一一个自杀的,会试放榜当日,就已经有几个落榜举人承受不住打击选择自杀了。”
“如今难以验证死去的举人身份背景,原本只是京城内的文士学子求一个公道,直到丞相之子王驰毅公子那篇中试的策论文章传了出去,温先生说自己在会试开始前曾修改润色过这篇文章,说是相府中人所托,还将那日登记名册拿了出来,乃相府善学院里的举人苏齐礼,温先生家中小厮也验证了这一点。”
“现在不止京城,整个陇朝各处的州、城县,都有人联名上书要查清科举舞弊之事、肃清朝纲,或者重考会试,或者殿试设公,请陛下决断——”
坐在帝王宝座上的皇帝不发一言。
片刻,他开口道:“举人自杀一案,继续查,至于他口中所说科举舞弊一事……”
“陛下。”已经有朝臣跪了下来,“那死去的举人不过随口一说,并无真切证据,若为此事大动干戈,以后每一次科举,有人落榜都来这一招,岂非坏我陇朝国本社稷?”
另有朝臣跪下,进言道:“陛下,科举乃我陇朝选拔人才之本,绝不能失了它存在的威信,如今全国各处皆有人上书求一个查清,若违背民意,让科举失了世人信任,才是坏我陇朝国本社稷啊!”
“陛下……”
“陛下!”
“陛下——”
楚景觉耳边嘈杂,胸中闷得喘不过来气,一旁的侍臣太监于敬年敲一下旁边撞钟,浑厚的声音压住了众人嘈杂声,朝堂一下安静了下来。
等余音散去,楚景缓缓睁开眼睛,视线扫过不发一言的丞相、太傅二人。二人虽未开口,却已说尽口中言。
“行了,朕已有决议,科举舞弊一事,交由大理寺审查,务必审出个让天下万民信服的结果。”
在场的人精,都听出了圣上的言外之意。
是审出个让天下万民信服的结果,而不是审得个水落石出,这是打算对科举舞弊一事轻拿轻放了。
“会试重考,程序过于繁琐,遍及各地举人,难以操作,否决。”
“殿试设公,应允。”
“时辰定三月初九,于宫门外,朕与太子及各皇子以及一品、二品大臣共同审阅,此次试题由礼部与朕共同设题,绝无外泄可能,由殿试成绩作通过会试之人排名决断,成绩差距过大者,取消过试名额,不再由后人顶替,下次科举过试名额,增加五十人。”
“此决已定,勿做劝改。”
“退朝。”
“退朝——”
一旁于敬年高声呼喊。
……
第55章
得知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嵇临奚欣喜若狂。
就连他也没想到,此事竟然能进展得如此顺利,连他自己都没有十全把握,想着能达成一半的效果已算不错,岂料这效果比他想象得还要好!
简直是天助我也!
此时此刻,对于那位宫里的太子,他简直是太有好感了,但不多。
他深知与对方不过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互相借对方的力顺水推舟,只自己借的是风,对方借的是火。机缘巧合下,双方因利益上的某点相同性短暂地产生交集,之后依旧会各回原点,只如果自己当了官,当今圣上也快殡天,他势必要审时度势,看选择太子一方站队还是六皇子一方站队。
因为待在王驰毅身边,也在王相身边旁听过一两次的幕僚会,对宫中情况了解了一点的嵇临奚下意识考虑起了此事,根据王驰毅平时所言,王相幕僚会所说,那东宫太子是个心机深沉手段不一般的人物,且有做明君的倾向,只碍于当今陛下活得好好的,所以收敛着自身缩居于东宫,反而是那位六皇子,不甚聪明。
如此想来,站队六皇子才是真理。
站队太子,太子登基成皇帝,自己若真做一个奸臣,那必路途艰难,一个不甚还会掉了脑袋,空留美人公子在世上抱着他的遗物流泪,念及至此,他脑子里已经浮现了画面。
穿着丧衣的美人公子手中牵着一个肖似他的男孩站在他的棺材面前,咬着唇瓣隐忍抽泣,埋怨他为何死得那么早,让他年纪轻轻成了“寡妇”。
而后不久,各种各样的男人踏破了门槛,试图用花言巧语骗取美人公子的欢心,口里说什么你的丈夫已经死了就让我来当你新的丈夫代替他陪你接下来的人生。
不成!不成!!不成!!!
清醒过来的嵇临奚,一下紧咬住牙齿。
果然太子不是他的良木,还是像说不定如王驰毅那样的蠢物六皇子更好拿捏,等自己当上了官以后,就要思索怎么能和六皇子搭上脉,只要献力足够多,六皇子上位,自己免不得捞一个权臣做,说不定身上运气一好,连皇帝也当得。
他作皇帝,美人公子便是他的皇后,两人恩恩爱爱,铭记史册、流传千年,快哉快哉——
嘴角略略湿润,嵇临奚抬起袖子擦了擦,一时情难自禁,口中发出嘿嘿嘿嘿嘿的笑声来。
摇了摇脑袋,从对未来的幻想中清醒,他开始为自己过段时日和美人公子的重逢做准备了,只盼望沈二公子就是他心心念念的美人公子,两相见面意相合,彰显人间真情在。
……
三月初九。
殿试。
嵇临奚丑时就起了床,将窗门敞开,掩着嘴迎风打了一个哈欠,又伸了一个懒腰,点上烛火,开始自己忙碌兴奋的一天。
他将昨天刚洗的头发和澡又洗了一遍,拿着宝镊坐在椅子上搁着腿夹腿上的腿毛,而后换上自己前两日新买的衣服,里面是雪白崭新的里衣,外面是琉璃蓝锦袍,腰间挂上一串玉佩,踩一双黑色新靴。
“头发,对对,头发。”
还有头发,也要好好打理。
对着镜子弯腰,他拿梳子梳理自己的头发,拿着发冠高高绾发,拨弄下来一点刘海,叉腰左右看了看,觉得还缺了什么。
“香露,还有香露!”锤着手,“瞧我这记性!”说着去自己的箱子翻了翻,将前几日新买的香露打开,拿着手指一沾,往自己身上汈了汈。
就这么一人在房中忙忙碌碌,翻来翻去,等到天将明时,相府里的小厮来叫他,推开门一看,只觉得眼前一闪,竟无比刺目,“嵇……嵇公子?”
眼前这无比俊美风流好一个丰神俊朗的帅公子,是——嵇公子?
嵇临奚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听到耳边几声接连不断的呼喊,这才回过神来,看到小厮,意识到快到时间了。
“嵇公子,你整理好了吗?相府的马车就要走了。”
“好了好了。”嵇临奚去拿纸笔和墨砚。
小厮道:“殿试所有用具都由宫中支出,可以不用拿纸笔墨砚的。”
“原来如此。”嵇临奚嗖地收回手。
他跟着小厮来到前厅,王相已经在此坐在檀木椅上等候了,又过了一会儿,所有的中试举人都已经聚齐,连带着苏齐礼也浑浑噩噩在其中。
王驰毅也在。
他被卷入科举舞弊一案中,因文坛大家温先生亲口指认,短暂地被请去大理寺里待了两日,待了两日,只说那篇文章是自己所做,但还觉得差点感觉,便请身边的伴读将他的文章送去找温先生指教润色一下,至于为什么那么恰巧对上会试考题,因为他做了很多预测文章,偏偏就有一篇撞上了,此举虽说有投机取巧之嫌,但无法定科举作弊实罪,而苏齐礼也说自己只是给丞相公子送文章,未曾代写。
两人嘴巴严,大理寺那里暂且得不到有用的消息,况且三百人中试,其中官员大族子弟二百余人,若要全部收押调查,牵扯太大,皇帝已有命令要中试之人全部参与殿试,之前皇帝在朝堂中那番话,已经暗指殿试若有谁与会试成绩差异巨大,就会背负上科举作弊的罪名,被推出去做承受此次民愤发泄之人,见陛下已有定断,大理寺只好先将人放回。
王相看着面色发白的儿子,暗恨对方不成器。
若是像沈闻致那般有真才实学,他何至去为他打探会试内纲,还默认苏齐礼献上文章,只为了殿试让他这个探花郎当得理所当然一点,不叫别人诟病。
刚才嘱咐的已经嘱咐了,这几日自己不眠不休,亲自教予他如何写出策论好文章,只盼他能在这场殿试里勉强写出过了关的文章,只要写出来,陛下那里或许会放他一马。
视线在这些穿着打扮都比往日精心的学子上掠了一圈,王相多看了嵇临奚两眼,眼中闪过深思,又迅速敛于眼底深处,面部颇为疲惫道:“都走吧。”
……
上了马车,嵇临奚掀开车窗帘子,强按捺住心中躁动,打量着这条会去往皇宫的路,自来到京城到现在,他还没有见过皇宫长什么模样。
好巧不巧的是,和他一起乘坐马车的中试举人里,苏齐礼也在里面,从前与他亲亲热热的好友兄台,今日都与他避嫌得紧,生怕自己也和科举舞弊这一罪名牵扯上。
苏齐礼就坐在他的身边。
“临奚兄……临奚兄……”极其低声的呼唤。
嵇临奚回头,他心情极好,脸上带笑,更是俊得非常,“齐礼兄唤我何事,请尽管说。”
苏齐礼如今也是没有办法了,被关在相府那段时间,对他来说就像一场噩梦,更别说他托人润色文章的事暴露,王驰毅气急之下,险些将他打死,还是王相听到消息来制止。
他不蠢,知道王相不是害怕闹出人命,而是还不是时候,他那时一死,无疑是盖章了王驰毅科举舞弊的罪名,所以他必须活着,活着到科举舞弊的时候,但也只到那时候。
“救救我,临奚兄,你救救我……”他抓着嵇临奚的衣角,眼泪流了下来,口中低声喃喃着:“我错了,我对不起你,但求你……救救我。”
“替我朝相爷求求情。”
回想过往,他做了那么多,乡试前,借事影响身边的学子心态,乡试后,以酒色不动声□□过了乡试的学子坏了名声,而后花了大价钱让自己被举荐来相府,结友、背友、孤友,到现在,他什么都没有。
嵇临奚看他片刻,笑了,将自己的袖角从苏齐礼手中抽了出来,甩了甩,又吹了吹,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被外面的车夫看到:“齐礼兄说什么呢,我怎么有那个能力在相爷面前为你求情,况且我也不知道求什么情,你还真是为难到我了。”
苏齐礼瞳孔猛地一颤,惊惧无比地望着他。
嵇临奚也懒得再理会,他继续看向车窗帘子外面,却发现这条路隐隐约约有些熟悉,直到看到马车在他上次趁着酒醉去太傅府挣扎后抉择的路口转往与太傅府相差的方向。
他惊诧地挑了挑眉。
随着马车越往前行驶,路道两边越发空旷,也越来越熟悉。
这不是上次自己追逐美人公子的路吗?
就在他惊疑不定时,马车又转了一个弯,却是一条陌生的宽道了。
嵇临奚松了一口气。
吓了一跳,差点以为美人公子就住皇宫里头。
但……
他抬着车帘,看着眼前那高高筑起里面什么都看不见的青色宫门,和着外面站立看守的禁卫军,一下想起那个午夜,自己也是追着美人公子到和这样相似的地方,然后美人公子进去了,因为外面看守的人很多,也是穿着这样的衣装,所以他不敢擅自靠近。
“这就是皇宫吗?”为了求证,他转而掀开前面的车帘,询问车夫。
“是啊,这就是皇宫,我们走的是正门通道。”车夫回头道,“不过殿试设在宫门外,不在宫门里面,所以看不见皇宫里面长什么样子。”
那日美人公子竟真的来的是皇宫?!
他不是太傅之子吗?太傅之子入夜不回自己的府中,反而来皇宫?是皇宫中有人召见,还是美人公子……其实就是皇宫中人?
种种揣测掠过心头,嵇临奚逼着自己镇定下来。
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是与不是,今日不是就见分晓了吗?
如此想来,他心中一定。
马车停留在宫门外一段距离,车夫停下马,说可以下车了。
一群学子掀开车帘陆续走出,抬头仰望着那高高的青色宫门,和宫门上的瞭望台,心中震撼于它的宏伟和神秘。
“我的老天,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皇宫。”
……
此时宫门外已经聚了无数人,等着看今日殿试结果,有专门的宫人来给中试的举人引路,嵇临奚和着王驰毅与善学院的学子一边跟着宫人走进禁卫军看守的圈子里,一边往不自觉挺直脊背,余光四处观望,看心心念念的美人公子有没有出现。
为了今天这一日,他已经等待了太久,努力了太久,梦里数不清多少次两人在今日再会,正是这样的期望,才叫他从一个邕城县里一个只会坑蒙拐骗的流民走到现在这个地步。
他呼吸都是乱的,袖下的掌心也微微出汗。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那位沈二公子还没来吗?
就在他这样想着时,耳边听见有人说到沈闻致来了,他连忙看去。
想象中是美人公子终于再次出现,下了马车姿容绝世慢慢走近他,然而当马车车帘掀开,随着小厮跳下来去搀扶的,是一个面容有些熟悉却又陌生的青年,对方面若冠玉,脸颊有几分病态的苍白,神色看起来冷若冰雪,又有几分深湖一般的沉静。
那人松开小厮,跟着一旁宫人朝这里走了过来。
有认识他的官员子弟朝他打招呼,跟随宫人来到圈里的沈闻致神情淡淡应了声,殊不知此刻嵇临奚双目瞪得如同铜铃一般。
嵇临奚记性极好,终于认出了这人是谁。
那日在王老爷所办的饯行宴上,这人就端坐在宋知府那个位置的最后一排,从头至尾未曾发过一言。
如果这人是沈二公子,那美人公子是谁?!
他一直以为沈二公子是自己日思夜想的美人公子,所以才对状元的位置全无半点肖想之意,还听着别人对沈二公子的赞赏连连附和,夸赞对方有眼光,更是趁着醉酒不会被怀疑的情况下走了那么远的路趴在地上装宿醉只为见一面听一些沈二公子的消息。
可现在!这沈二公子!根本不是自己心心念念的美人公子!
嵇临奚难以置信,心里破口大骂自己愚蠢。
早该知道的,早该知道的,如果是太傅之子,怎么那位燕世子与美人公子相处时看着并不平等,反而带着着护卫之意,又怎么会说出那句:“若是你亮明身份,那王老爷吓破了胆不敢反抗,再叫知府带人来搜查即可。”
嵇临奚啊嵇临奚,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他咬牙切齿,神色险些扭曲。
既是如此,那美人公子便是皇宫中人,根据那燕世子的行为,美人公子身份显然还要高于他,如此年轻,又有地位,压在世子和太傅之子上方,极有可能是皇子或者与皇子有关联的人物。
是谁?
皇宫中除了太子和六皇子,还有多少位皇子?
太子——?
“陛下驾到——”
“太子驾到——”
“六皇子驾到——”
刚想起重要线索的嵇临奚,被这道尖锐一声接一声的通传声打断思考。
哗啦啦——
一眨眼间,人群纷纷拜伏。
“参见陛下。”
“参见太子。”
“参见六皇子。”
这是嵇临奚第一次经历这么大的阵仗,免不得心生慌促,别人怎么做他就跟着怎么做,跪在地上随着一起呼喊后,没人起身,他也只得继续跪着。
难道,美人公子就是太子?
天际金轮升起。
他刚想试探性的抬头望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太子究竟是不是他日夜作想的心上人,只才抬了一点,余光见所有人的脑袋都几乎抵着地了,没有一个人敢像自己一样把脑袋抬起来,于是又连忙缩了回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脚步声慢慢靠近。
在又一批禁卫军的护卫下,嵇临奚看见明黄的衣袍,那是皇帝的象征,行走的步履在眼前晃动,他喉结鼓动,用力吞咽着口水,一抹黑玄色的衣角经过瞳眸中时,仿佛时间卡住,他攥紧拳头,轻轻仰起头来。
正与对方对上视线。
黑色的冠带随风飘扬,梦中人入了现世中来,那张面容迎于金色光影中,历经千帆,于此重会。
嵇临奚已经望痴了,胸膛里,心脏的跳动在耳边震震作响。
我终于……终于又见到你了。
第56章
金色发冠束着漆黑的发丝,黑色发带随风舞动,自邕城一别,如今再见,眼前美人公子更是贵不可攀,细密的眼睫微微低垂,琥珀色的眼珠与日光交映,如雾色山林中旭日初升,在水面上浮跃的金影。
见他抬头,那双眼中掠过惊诧。
只下一瞬间,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就收了回去,看向了前方。
被禁卫和宫人簇拥着,他心心念念的美人公子往前走去,仿佛刚才的目光对视只是一场幻梦。
嵇临奚又重新低下脑袋,注视着地上的青石砖,趴在地上的双手,一点一点收紧。
原来是太子,原来自己日思夜想的人,竟然是太子——
他本应觉得惶恐不安,惶恐不安于美人公子的身份,让他之前所有的臆想都化为乌有,他所幻想的未来因对方尊崇的身份注定不可实现,他也应该觉得沮丧,因为美人公子的身份太高了,高到他如今走到这个地步,对对方而言却仍旧是沙砾般渺小的存在。
额头抵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的呼吸却越发滚烫、炽热。
他小心翼翼偏过脑袋,自那些人缝中窥见了美人公子的背影,墨黑一般的发从发冠中垂束而下,发尾在玉石带扣着的腰间微晃,衣物上恰到好处的褶子,显出蛊惑人心的身姿,颀长的手臂、可以揽在怀中的腰,还有腰下,微微凸起起伏的线条。
如此美貌,如此尊崇,如此……令人神魂颠倒。
……
皇帝如何,六皇子如何,嵇临奚已经顾不得去看了,从美人公子出现的那一刻起,他的一整副心神便都落在了上面,魂魄也离了身体,飘到美人公子身旁,嗅嗅美人公子的头发,轻轻抚摸美人公子的小手,整个人恨不得化为幽灵死死将美人公子缠绕融进自己的身体里。
唯留一具空壳,别人起身他跟着起身,别人如何做他跟着如何做,全无自己的思考能力。
直到一道回荡在耳边的浑厚钟鸣,他终于清醒了过来,不知何时自己人坐在垫子上,手放在低矮的案桌上,也不知卷子何时发了下来,纸笔墨砚何时送到手边的,只听到太监一声接一声的通传,说殿试开始了。
隔着一层禁卫军,外面是围观的人群,因是殿试,全场悄无声息,皇帝带着太子与六皇子及一众一二品朝臣坐在宫人准备的桌椅上,与旁观的百姓一同监察这场殿试。
回过神来,嵇临奚缓慢深呼吸一口气。
上天让他们在此相见,产生对视的交集,不就是验证了他与美人公子心有灵犀,两人天定的好姻缘吗?
那份惊诧,是因为认出了他是邕城的“楚奚”,还是因为自己今天这一身精心装扮,又或者是别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