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VIP】 我跟这个家再无关系……
“咔哒”一声, 冷白色的灯光照亮了干净整洁的公寓,钥匙放进了鞋柜上的小盒子里。
裴远溪最后还是自己打车回了家。
一路上,他都在思考黎成滨那句话的含意, 但没有半点头绪。
对一个只见过三次面的人说那样的话, 实在是有些莫名其妙, 就像有多了解他一样。
但事实上, 他跟黎成滨以前并没有任何交集,以后也不会有。
让裴远溪在意的是, 那人的语气胸有成竹, 似乎笃定他有需要求助的事。
他不喜欢这种被人看穿的感觉, 对那个印象中温雅的男人多了几分反感。
次日, 裴远溪刚到公司, 就得知一个消息。
——庄莉离职了。
他表面上没什么波澜,内心却掀起了浪。
在这之前,庄莉在公司的表现还一切正常, 昨天却反常地在包厢提起他过往的事情, 今天就突然离职了。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巧合。
办公室的门紧闭, 裴远溪心不在焉地翻开面前的文件,耳边又响起黎成滨昨天的话。
那人说这世上大部分的事都很好解决,到底指的是什么事?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猜想在脑海中闪过,让他手上的动作一顿。
难道庄莉的事跟黎成滨有关系?
但在昨晚之前,他跟黎成滨都没说过几句话,如果两者真的有关系, 那人跟彻头彻尾的疯子也没什么区别。
他不是相信黎成滨的人品,而是觉得对方没必要大费周章做这种事。
一直到中午,裴远溪也没想明白这件事, 破天荒地在工作时走了神。
上午的工作还没完成,他便没有去吃午饭,打算趁午休时间补上进度。
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震了起来,目光扫过屏幕上的来电显示,不明显地一滞。
直到电话快要自动挂断,他才缓缓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爸。”
电话那边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不耐烦,反而前所未有地平和:“你回家一趟。”
“什么事?”
裴骞的话音停顿了一下,含糊其辞道:“你回来就知道了。”
不用想也知道,裴骞开口喊他回去,一定没什么好事。
裴远溪语气淡淡:“我工作很忙。”
“我们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电话里也能说。”
裴骞顿时被惹怒,声音提高了几度:“你连老子的话都不听了是不是?”
随即离话筒远的地方传来模糊的声音,似乎在责怪裴骞,一阵压低声音的交流后,裴骞的声音才又传来。
“远溪,你听我的,工作哪有我们家的事重要,你现在立刻买机票,别耽误时间……”
裴远溪将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处理刚才的工作,键盘声盖过了手机里的说话声。
电话那边的裴骞讲得口水都快干了,才发觉裴远溪没有说一个字,不满地“喂”了几声,最后愤怒地挂了电话。
瞥见手机屏幕暗了下去,裴远溪轻轻呼出一口气,指尖在键盘上停滞。
看样子这次的事不是裴骞一人谋划,如果洪蕴雯也参与其中的话,就没那么容易推托了。
能够让两人一起出动的事,恐怕也没那么简单。
修长的手指无意识用力,在屏幕上打出了一串无规律的乱码,他眉头轻蹙,心里划过不好的预感。
直到下班前,也没有电话再打过来,像是放弃了让他回去的想法。
会议室里,一场讨论刚结束,员工们低头整理会议内容。裴远溪合上面前的资料,起身准备离开。
门突然被推开,前台员工脚步匆匆地走进来,双手交握,神情不自然地看向裴远溪:“裴经理,有人找你,他们说……是你的家人。”
裴远溪眸里闪过一丝怔然,迅速拿起东西跟前台员工往外走,神色紧绷。
他没想到裴骞会找到他公司来,如果他再不出现,不知道对方会做出什么。
跟着前台员工走出电梯,一眼看见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站在公司大堂,不耐地左右张望。
裴远溪认出那两人是洪蕴雯的手下,平时充当司机和园丁,也帮她干些杂活。
正是下班时间,来来往往的员工很多,都好奇地看向那两个男人,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光看那两人的架势,就像来他们公司找事一样。
裴远溪快步走到那两人面前,眉梢微压,语气冰冷:“你们来干什么?”
另一个守在前台的员工没见过这种场面,急得快要哭出来,小声跟裴远溪解释:“裴经理,我让他们给您打电话,但他们不听,非要……”
“小先生,夫人让我们来接你回家,他们有急事要跟你商量。”其中一个男人打断前台员工的话,毕恭毕敬地回答道。
虽然态度恭敬,但两人显然没打算问他的意见,就算裴远溪不同意,他们也不会就这样离开。
裴远溪的胸口轻轻起伏了一下,平静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周围的目光密密麻麻,有好奇有担忧,他领着两人走出公司,坐进了车里。
一路上,他都没有再问任何问题,只是阖眼靠在座椅上,静静等待到达目的地。
几小时的飞行时间再加上路上行程,到家里时已是深夜。
家里灯火通明,像在等着还未归家的人,但裴远溪眼里没有半分温度,脚步微沉。
走进客厅,看见裴骞和洪蕴雯两人都坐在沙发上,就连裴镬和裴婕也在,谁也没有先去睡觉,都在等着他的出现。
也许是因为上次的事,裴镬和裴婕没有像以前那样摆脸色,反而目光躲闪,不敢看他的眼睛。
洪蕴雯也不像平时那样咄咄逼人,脸色难得的柔和,起身招呼他:“路上辛苦了吧,我让桂姨做了你喜欢吃的……”
她转头看了桂姨一眼,没想起来今天桂姨说裴远溪喜欢吃什么,话音微顿。
裴远溪适时地打断她:“不用,我听完就走。”
空气静了一瞬,旁边的裴骞还是没忍住骂道:“你怎么跟你妈说话的?”
洪蕴雯用眼神示意他闭嘴,又握住裴远溪的手,带着他往沙发前走。
一片温热覆上手背,裴远溪垂眼看向那双没有多少岁月痕迹的柔荑,想起小时候经常梦到这样的场景。
梦到洪蕴雯温柔地牵起他的手,像其他寻常家庭的母亲一样,对他嘘寒问暖,坐下来陪他吃一顿晚饭。
那曾经是他做梦都想实现的梦想。
裴远溪轻轻推开洪蕴雯的手,在沙发上坐下,静静地看向自己的母亲。
洪蕴雯知道拐弯抹角也没有用,犹豫再三,还是开门见山道:“你年纪也不小了,有遇到合适的人吗?”
裴远溪霎时反应过来她的意图,顿了一下才回:“没有。”
果然,洪蕴雯的眼睛一亮,又拉起他的手:“我这里有一个合适人选,你一定会喜欢……”
“我暂时不想考虑这些。”裴远溪又一次抽出自己的手,没有听完洪蕴雯的话。
洪蕴雯精致的面容一僵,像是有些失落般垂下手,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想被安排人生大事,但你要相信,妈帮你挑选的人一定不差,与其你自己在外面认识不三不四的人,还不如听我的。”
听完这一番看似苦口婆心的话,裴远溪起身打算离开:“我明天还要去公司,没别的事的话……”
“站住。”裴骞在后面冷冷喊住他,“实话跟你说吧,家里的公司出了问题,急需资金支持,你是家里的长子,难道一点责任都不想担吗?”
裴远溪的脚步顿住,望着几步外的雕花大门,发现这还是他第一次从父母口中听到长子这个词。
见他头也不回,裴骞冷哼了一声,从沙发上拿起一份文件甩到茶几上:“合同已经签好了,如果你不配合,不但那笔资金要还回去,还要付巨额赔偿,你想要我们这个家彻底散了吗!”
裴远溪瞳孔骤缩,转头看向茶几上那份文件,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
他怎么也没想到父母竟然会在没跟他商量的情况下,直接跟别人签了合同。
“……你把这个家搅成这样,现在只要你付出一点,你还不愿意了?”裴骞指着他的鼻子,显然又想起了十几年前的往事,怒火中烧,“别人都听父母的话,就你搞特殊,难道你还指望跟真心喜欢你的人结婚?要我把病历拿给你看吗,谁会喜欢你?”
裴远溪的目光只是落在那几张白纸上,耳边的话跟另一道声音重合,都在重复着同样的话。
跟真心喜欢他的人结婚。
那样的奢望也许曾经有过,但现在早就消失了。
不需要别人一遍遍提醒,他也清楚自己这样的人不配拥有真挚的感情。
“行了。”洪蕴雯制止裴骞再继续说下去,又看向裴远溪,柔声道,“我也是没办法,这次机会难得,黎总第一次对科技领域外的企业感兴趣,愿意投资一大笔钱,说不定对我们公司转型也有帮助,你知道现在传统行业越来越难……”
裴远溪脑袋嗡的一声,除了那个称呼之外,听不见其他信息。
片刻后,才低声问:“黎总?”
“是啊,就是那个擎毅科技创始人。”洪蕴雯以为他对黎成滨感兴趣,连忙接话,“对了,你现在的工作也是科技行业吧,那你一定听说过他。我都说了,我帮你挑选的人不会差,如果不是我帮你们搭线,你怎么能认识他这样的人……”
裴远溪的手一点点收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感受不到疼痛。
他终于明白黎成滨昨天为什么会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或许黎成滨找上洪蕴雯和裴骞的时候,也没想过他的家人会这么容易被说动。
知道他的身后空无一人,所以黎成滨在他面前,才会展现出那样的高姿态,施舍一般地让他去求助他。
除了被家人逼迫联姻以外,庄莉说出他过去的事又消失不见,应该也是黎成滨的安排。
从过去的一切挣脱出来,这也许就是黎成滨想让他求助的事。
裴远溪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直到所有人都静下来,紧紧地盯着他的反应。
就连默不作声的裴镬和裴婕两姐弟也悄悄看向他,神情复杂。
半晌,裴远溪才抬眼看向洪蕴雯,声音很轻:“我同意。”
洪蕴雯和裴骞顿时都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如释重负,只有一旁的桂姨不忍心地偏过脸。
“但我有一个条件。”他继续淡淡说道。
裴骞皱起眉头想要说什么,被洪蕴雯拦住了:“你说。”
裴远溪清泠泠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脸上扫过,声音轻而缓:“从今天起,我跟这个家再无关系。”
第67章 【VIP】 难道你还要等他长大……
客厅内一片寂静,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洪蕴雯一双美目圆睁,震惊地望着自己的大儿子, 像是不敢相信刚才听到的话。
裴骞也石化一般定在原地, 死死地盯着裴远溪。
两姐弟脸上一片茫然, 不知所措地抬头看向裴远溪, 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裴远溪将所有人的反应收入眼底,心里如同无风的湖面, 没有一丝波澜。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裴骞一声怒喝打破了沉默。
他指着裴远溪的鼻子, 手指抖了几下, “什么意思, 你要跟我们断绝亲子关系?我告诉你, 你欠我们家这么多,别想……”
“这次算还清了吗?”裴远溪清冷的嗓音打断他的话。
裴骞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瞪着不像往日温顺的裴远溪,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洪蕴雯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也没想到裴远溪会说出这样的话。
虽然她对裴远溪的感情不比对裴镬裴婕深, 但再怎么说也是她的骨肉,她不可能让裴远溪真的跟她断绝关系。
“远溪,你生气是因为我们没问你的意见吗?”她朝裴远溪走过去,像个跟不懂事的小孩讲道理的母亲,“你冷静下来好好想想,这件事对你也有好处,不要因为一时冲动……”
“我没有生气, ”裴远溪往后退了半步,躲开洪蕴雯想牵他的手,“这是我唯一的条件, 如果你们同意,这笔交易就算成交。”
话中没带半点情绪,不冷不热的态度让人挑不出毛病。
洪蕴雯看着那双眸中毫无温度的光,心里凉了大半,知道这次多半是触碰到裴远溪的底线了。
可之前那么多次找裴远溪帮忙,裴远溪都没有一点不满,怎么这次就突然翻了脸?
但裴远溪还留了一丝余地,她能听出裴远溪话里的意思,如果她不同意这个条件,跟黎成滨毁约,也就不会彻底失去她的大儿子。
空气又静了下来,无形的手攥住了每个人的心。
旁边的桂姨见洪蕴雯竟然犹豫,急得喊了她一声:“夫人!”
这可是她的亲生儿子,不用想也知道该怎么选,哪里还需要时间考虑。光是看着裴远溪孤零零站在那里,桂姨都觉得心被揪了起来。
洪蕴雯咬了咬唇,一狠心:“你要是真的不为这个家着想,就只能这样了。”
话音落下,所有人一时都没有出声。
洪蕴雯的手紧紧握成拳,呼吸有些不稳。
她不相信裴远溪会真的跟他们断绝关系,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哪里是说断就能断干净的。再说,以裴远溪的性格,又怎么会舍得失去家人。
半晌,耳边才传来清冷的声音:“我知道了。”
洪蕴雯抬头看去,只见那道身影已经转身离开,拉开厚重的雕花大门,走进深沉的夜色中。
她怔怔地看着裴远溪消失的方向,站立不稳似的后退了一步。
*
次日中午,一家人正坐在餐桌旁吃午饭,佣人端来一道又一道热气腾腾的菜肴,但桌上的人都没什么胃口。
昨晚的闹剧还历历在目,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即使公司的问题已经解决,也轻松不起来。
裴婕挑起几粒米饭,送到嘴边又吃不下去,烦躁地搁下筷子:“我回房间了。”
她刚站起来,家门就被推开,昨晚离开的裴远溪从外面走进来。
所有人都是一愣,随即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竟感到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喜悦。
果然,裴远溪还是无法狠下心,一定是后悔了昨晚的决定。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裴远溪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西装革履,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身板挺直,面容严肃。
在几双眼睛的注视下,两人走到了餐桌前。
裴骞瞪着那个没有见过的人,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这是干什么?”
没人理会他,裴远溪侧了侧身,示意律师可以直接开始。
吴律师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文件,放在餐桌上:“我受裴先生委托,处理他与家人之间的事宜,这是需要您签署的协议,请过目。”
餐桌上的四人像被定住了一样,谁也没有说话,最后还是洪蕴雯强装镇静地拿起那份文件,刚翻了几页,脸色就变得难看。
虽然法律上不能真正断绝亲子关系,但如果签了这份协议,他们跟裴远溪就真的不能算是家人了。
她无意识地捏皱了纸张边缘,脱口而出:“我不同意。”
吴律师似乎见惯了这样的场景,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据我所知,您已经跟他人签署商业合作合同,还需裴先生亲自签署附属协议,才能要求他履行联姻责任。如果您不同意签字,我的委托人也不会在附属协议上签字。”
洪蕴雯的脸色一白,拿着文件的手颤抖起来。
她已经跟黎成滨签了合同,都到了这个时候,哪还能够反悔。
如果早知道要付出这么大代价,她当时也不会毫不犹豫就……
“您考虑好了吗?”吴律师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彬彬有礼地问道。
桌上一片死寂。
虽然他们跟裴远溪的关系并不亲,但谁也没有想过真的会失去这个家人。
他们看向一旁的裴远溪,但对方只留给他们一个冰冷的侧脸,眼角眉梢如同凝了霜。
半晌,洪蕴雯才拿起桌上的笔,缓慢地在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大半辈子,她签过无数份文件,却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沉重。
“感谢您的配合。”最后一笔落下,吴律师便拿回了文件,又递给他一张名片,“这是我的名片,有疑问可以随时联系我。”
两人已经离开,餐桌旁的几人却仍没回过神,直到面前的菜肴彻底冷却,也没人动一下筷子。
另一边,裴远溪走出那扇门,才开口说了一句话:“谢谢。”
“应该的,方茂那臭小子半夜把我叫起来,加班费就算他头上了。”吴律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坐进车里,“我先回去了啊,有事随时联系。”
吴律师是方茂介绍给裴远溪的人。昨晚裴远溪想要找律师,就在宿舍群里问了一句,方茂家里是做生意的,认识的律师多,立刻就把熟识靠谱的律师介绍给他,还积极地帮他联系,加班加点赶出了协议。
车子消失在马路尽头,裴远溪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抬手拦了一辆车,赶往机场。
他还有另一个人要见。
*
华灯初上,依湖而建的中式餐厅亮起绚丽的招牌,典雅的红色灯笼悬挂在屋檐下,随着晚风轻晃。
裴远溪跟在侍者身后走进餐厅,被带到最里面的靠窗座位,一道雕花屏风隔开大厅里的嘈杂声,窗外的湖景一览无余。
他停下脚步,跟餐桌旁眉眼带笑的男人对视片刻,才走到座位前坐下。
“怎么会想到来找我?”黎成滨看着他坐下,眉毛微抬,心情似乎挺愉悦。
面对这个人时,裴远溪反而没有想象中的愤怒,又或是厌恶。
真正让他陷入这个境地的,不是面前这个人,而是跟他流淌着同样血液的家人。
他也没有力气跟一个陌生人计较。
“还是不用绕弯子了,”裴远溪不想说多余的话,眼神冷淡地看向那人,“你的目的是什么?”
黎成滨很轻地挑了下眉:“我还以为你会感谢我,毕竟能摆脱他们的机会难得。”
中午发生的事,这人竟然已经得到了消息。裴远溪皱了下眉,没有理会,仍然等着黎成滨回答他的问题。
他想不通为什么黎成滨会找上洪蕴雯,这对黎成滨没有半点好处。
“你应该明白,商场上有些局面很复杂,有时候起决定作用的不是金钱权势,而是一段稳定婚姻塑造出的可靠形象。”黎成滨手里把玩着青瓷茶盏,缓缓说道,“我这个年纪早就该步入婚姻,很多双眼睛都在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我也不想再拖下去。再说,与其让别人插手,不如我自己选择喜欢的……”
“我对这些不感兴趣。”裴远溪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盯着他的眼睛,“我只想知道,为什么是我?”
黎成滨眼里浮现一丝诧异,神情晦暗不明地看了他片刻,缓缓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又不紧不慢地帮自己倒了一杯茶。
直到裴远溪快要失去耐心时,温雅的嗓音才响起。
“我在贺觉臣的手机上看到过你的照片,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你。”
裴远溪的指尖微不可见地一颤,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听到贺觉臣的名字。
“一开始我还以为你们是恋人,又联想到他前段时间的反常行动,让自己陷入岌岌可危的境地,连继承权都落入他人手中,原来那都是因为你。”
裴远溪桌上的手缓缓攥紧,没有反驳。
黎成滨似是嘲讽地勾了下唇角:“我那时只是觉得荒唐,他的能力我认可,但他的一系列行动我不能理解,而且……我是真心打算帮他一把,他的心思竟然放在小情小爱上,这让我感到不被尊重。”
“后来我让人去调查你,才发现了更有趣的事,原来你们早就已经分手,还是因为他犯了错。”黎成滨的话音一顿,唇边的笑意多了几分真情实意,“既然他年轻不懂得珍惜,错过了珍贵的无价之宝,就不能怪别人拾走了。”
听完他的一番话,裴远溪定定地坐在座位上,像是有些没回过神。
黎成滨耸了耸肩膀,倒没有半分不自然:“你想说我阴暗也好,病态也罢,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
“……这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裴远溪的喉咙有些干涩,声音微哑。
“对你来说也没有坏处吧?”黎成滨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应该不知道,学校里有人在传播你跟他过去的事,还声称是你的舍友,所以你公司才会有人知道那件事。”
裴远溪脑海中闪过徐乐银的面容,呼吸微滞。
以前徐乐银就一直对他有意见,他没想到在毕业后,对方还会纠缠不放。
“不过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帮你解决好了。”黎成滨意有所指,“以后也是一样,我能帮你做的有很多,找对了人,就没有不好解决的事,不是吗。”
“我不需要……”
“你的前男友还是太年轻,他现在被那个私生子像毒蛇一样缠着,稍有不慎就会被活活绞死。对方到底比他年长十岁,那十年不是白活的,人脉阅历一个不能少,他再有能力,跟那人斗也要脱层皮。”
黎成滨搁下茶盏,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只能说,他遇到你的时间不对,难道你还要等他长大?”
裴远溪怔怔地跟黎成滨对视片刻,收回了视线。
他总算听出来,黎成滨似乎对贺觉臣有着不小的敌意,话里话外都带着刺。
但他今天过来只是想搞懂黎成滨的目的,其他私人恩怨都跟他无关。
“除了这些,我还能给你更多。”黎成滨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话题又转了回来,“景曜缺个更上一层楼的机会,正好,我手上有个合适的项目,你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
一句轻飘飘的话,足以引起业内震动,多少人都想要跟黎成滨搭上关系,更别说是合作项目。
然而裴远溪只是轻轻点头:“好。”
既然已成定局,多拿点好处又有什么不好。
所有人都把这场联姻当成交易,他也不想成为唯一没有获利的一方。
黎成滨眼里闪过意外,笑了起来,招呼侍者上菜。
“我没胃口,先回去了。”裴远溪刚要起身,桌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是黎成滨的手机。
黎成滨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打算挂断的手指一顿,移到了接听键。
“喂,小贺总。”他往后靠在座椅上,手中的茶盏轻轻敲击桌面,“今晚吗,不好意思,恐怕不太方便。”
“我正在跟我的未婚夫共进晚餐。”
第68章 【VIP】 时间是万能的解药
刺耳的话语撞入耳朵, 裴远溪抬眼看向对面的人,唇角轻抿。
对方似乎感受到他的注视,也看过来, 嘴角挑起一个弧度, 跟平日展现在众人面前的笑有些不同。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黎成滨嘴边的笑意没有维持多久, 就淡了下来,像是觉得有些无趣。
听到两人开始聊工作, 裴远溪没有再待下去, 起身朝外面走去。
端着精致菜肴的侍者从屏风外绕进来, 差点迎面撞上他, 刚要道歉, 就看到青年已经头也不回地走远。
察觉到这里的气氛并不愉快,侍者有些紧张地走到餐桌前,却发现被留在这的客人没有流露出半分不满, 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那人的背影。
那日之后, 洪蕴雯和裴骞又轮流打来电话, 但裴远溪都没有接。
吴律师说接下来的事都不用他操心,他便没有再理会,将这件事放到了一边。
一段时间后,公司里突然传出一个离谱的流言——黎成滨正在跟公司高层接洽合作事宜。
所有人听到这个流言都一笑置之,没人相信这是真的。
虽然他们公司在行业内已经算是顶尖,但在黎成滨眼里还排不上号,那么多巨头企业等着跟黎成滨合作, 怎么可能轮得到他们?
然而没过多久,正式通知就发了下来,就像一滴水落入滚烫的油锅, 瞬间引爆了整个公司。
好不容易捱到午休时间,还没离开工位,员工们就兴奋地讨论起今天收到的通知。
公司食堂里更是一片闹哄哄,激烈的议论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裴远溪的部门也不例外,同事挥着勺子说得唾沫横飞,桌上的食物一点没动。
“你们说黎成滨怎么会选中我们公司,高层给他灌迷魂汤了?”
“哎,我想起来了,上次有个合作方举办周年庆典晚宴,黎成滨也在嘉宾名单上。”
“是有这么回事,那次也是小裴代表公司出席吧?”
众人的注意顿时转移到裴远溪身上,兴致勃勃地向他打听那天晚上有没有发生什么。
他们不相信公司的竞争力比得过其他巨头企业,但相信裴远溪有能力让黎成滨动心。
说不定人家大佬就是看中了他们公司的人才。
裴远溪的动作顿了一下,摇头:“我没跟他说上话。”
“也是,你入行没多久,想跟他搭话还是有点难度。”
“不过这次合作项目肯定会交给你负责,可以趁这个机会跟他认识一下。”
“那当然,除了小裴还有谁敢接这个任务,到时候我们也能跟着沾沾光……”
众人兴奋地你一言我一语,裴远溪安静地听着他们议论,思绪渐渐飘远。
他没想到黎成滨的动作这么快,一声不响地完成了承诺过的事。
虽然他心里清楚,这次合作对黎成滨来说不算亏,这个项目交给他们,不一定比那些巨头企业做的差。
但不可否认的是,如果没有黎成滨的承诺,这个项目怎么也轮不到他们公司。
下午,裴远溪就接到了黎成滨的电话。
对方问他收到通知没有,又问他是否满意。
负责跟黎成滨谈合作的不是裴远溪,他不清楚细节,只说晚点再看。
对方不在意他态度冷淡,话锋一转,又语气轻松地说起了婚礼的事。
裴远溪拿着手机的手微微用力,语气没变:“你决定就好。”
说完便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到了一边。
没过一会,手机又震了起来,他瞥了一眼,是几条群里的消息。
拿起来一看,程安志正在宿舍群里说刚搞完了一个大项目,问他们有没有空,出来聚一聚。
裴远溪紧绷的神情缓了下来,回复了群里的消息。
另外两人都在C市,只有他在A市,他不想麻烦那两人跑一趟,便让他们把地点定在了C市。
到了周末,裴远溪一大早就出发,坐最早的航班赶到了C市。
落地时正好是午饭时间,他从机场打车去约定好的餐厅,见到了许久没见的两个舍友。
程安志一上来就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拍着他的背说想死他了。
“我们都一年多没见了,你看看,我变化是不是很大?”
裴远溪打量了一下对方,被工作折磨了一年,程安志看起来却没什么变化,圆润的脸上仍然带着没心没肺的笑。
“我看一斤没少吧。”方茂在旁边不冷不热地插嘴。
程安志毫不犹豫给了他一脚:“去你的。”
他们来的是大学时经常吃的烤肉店,点了满满一桌的肉,撸起袖子边烤肉边聊天。
平时在群里没少聊天,所以他们对彼此的情况还算清楚,也知道裴远溪晋升飞快,已经当上经理的事。
两人举杯为裴远溪庆祝,心里比他本人还高兴。
程安志混得也不差,他的能力虽然没有裴远溪强,但在C大毕业也差不到哪去,在公司很受重用。
而方茂继承家业,家里的生意蒸蒸日上,过得也很滋润。
“对了,你跟你们公司那个女生怎么样了?”聊完了各自的事业,方茂便开始打听程安志的感情状况。
刚才还大大咧咧的程安志顿时红了脸,支支吾吾:“八字还没一撇呢,但是她现在经常让我送她回家,应该……应该有机会吧。”
前段时间程安志在群里问怎么追喜欢的人,让他们支支招,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进展。
方茂调侃了他几句,又说:“我们之前可是约好了,谁结婚就请另外两个人当伴郎,你别忘了啊。”
程安志咧着嘴傻笑:“一定,一定。”
裴远溪的动作顿了一下,垂眼看着铁网下方明明暗暗的炭火。
他没打算把要结婚的事告诉两人,毕竟那算不上是喜事。
虽然对他来说,那不过是一笔交易,但他们肯定会为他担心。
程安志又往铁网上放了几块肉,夹起烤熟的肉放进裴远溪碗里:“多吃点,你可不能再瘦下去了,刚才抱你一点肉都没有。”
他和方茂都默契地没有问裴远溪的感情状况,之前发生了那样的事,不是谁都能立刻走出来的。
再说了,裴远溪现在正是事业上升期,专心发展事业很正常。之前上大学的时候,裴远溪就一心只想学习,对谈情说爱一点兴趣也没有,如果不是有人死皮赖脸追他……
经过那件事之后,程安志是双手双脚赞成裴远溪远离那些情情爱爱,就算以后真的没遇到合适的人也没事,他会让他的孩子认裴远溪当干爹,绝对不让裴远溪成为孤家寡人。
吃完午饭,他们又决定回学校逛逛。
这几天正好是开学日,许多新生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走进校门,他们轻易地跟在人群后面混了进去。
校园里跟他们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图书馆外的台阶上坐着专心背书的学生,小情侣在人工湖旁散步,铃声响起,教学楼里涌出一群人脚步匆忙地朝食堂赶去。
“好怀念啊。”程安志东看看西瞧瞧,深吸了一口青春的气息,感慨道。
他们沿着湖边往前走,路上碰到几个大三大四的学生,似乎认出了裴远溪,转头多看了几眼,但他们都没在意。
走到另一栋教学楼前,他们遇到了他们专业的辅导员,对方见到他们很是惊喜,拉着他们聊了一会天,问他们现在的情况。
听到辅导员说他们这一届和下一届的学生发展都很好时,程安志顺口问了一句:“您知道谢向星毕业后去哪了吗?也没个声。”
他这次本来想叫上谢向星一起出来聚聚,结果对方连消息都没回。
“咦,他没跟你们说吗?”辅导员有些意外,但还是告诉他们,“毕业典礼的时候他父母来了,他没来,他们说谢向星去国外深造了,还是名牌大学呢。”
三人听到后都有些惊讶。
裴远溪想起这段时间没再收到过谢向星的短信,没想到对方已经出了国。
程安志笑道:“难怪那臭小子不回消息,刚去国外得忙一阵子吧。”
他们又聊了一会,就跟辅导员告别,打算再去其他地方逛逛。
逛到一半,就又遇到了熟人,是之前很欣赏裴远溪的一个老教授。
老教授上课的时候很严格,程安志和方茂在上学时不算是好学生,见到教授就有点腿软,笑容僵硬地打了声招呼。
见老教授想跟裴远溪再聊一会,两人拼命朝裴远溪使眼色,示意他们要先离开,然后便脚底抹油溜了。
裴远溪陪老教授聊了许久,直到老教授的上课时间快到了,他又去办公室帮教授搬东西到教室,这才终于离开。
从教学楼出来,一轮夕阳已经挂在天边。
他收到程安志发来的消息,说要他在这边住一晚,明天送他去机场,他答应下来。
湖面被落日染上一层淡淡的金橘色,像洒落在水面的碎金,岸边的柳树垂下纤长的枝条,在湖面投下斑驳的影子。
裴远溪被这片静谧的景色吸引,脚步慢了下来。
去年离开这里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不会再回来,那时多看一眼校园的景色,都会想起关于那个人的回忆,让他一秒也不想多待。
但时间的确是万能的解药,此时再看到熟悉的景象,心里已经没多少波澜。
迎面有人走来,他往旁边让了让,下一刻,脚步骤然一顿。
对方抬头看到了他,猛地定住了身形,那双黑眸里划过明显的不敢置信,目光紧紧锁在他身上。
片刻后,贺觉臣往前走了一步,眼神晦暗,低哑地喊了他一声:“学长。”
第69章 【VIP】 能不能和好?
天际被晕染成一片温柔的橙红色, 风轻轻吹过湖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耳边的嘈杂声忽地远去,贺觉臣眼里只能看见柳树下熟悉的身影。
落日的余晖在那人身上镀了一层金, 眉眼的霜雪仿佛在日光下融化, 漂亮的眼眸里盛着细碎的金色光亮, 给人一种正在被温柔注视的错觉。
恍惚间, 贺觉臣几乎以为这是一年前的一个平常日子,他上完课从教学楼出来, 裴远溪就在湖边等着他, 跟他一起回他们的家。
那似乎已经是很遥远的往事了。
他在原地定定地站了许久, 像是怕打破眼前这片美好的幻象。
湖畔来来往往的人不少, 不管有没有认出两人, 都投来好奇的目光,视线在他们脸上打转。
贺觉臣往前走了几步,落在裴远溪身上的目光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还有一丝隐隐的期盼, 低声问:“你怎么来了?”
这一年来, 有许多毕业生回学校看望老师,或者参加活动,但是裴远溪一次也没有回来过。
他以为再也不会在校园里见到裴远溪。
“来见朋友。”裴远溪回答了简短的几个字。
贺觉臣没有感到意外,因为裴远溪之前说过不想在学校见到他,如果知道他在这,也许就不会过来。
旁边的教学楼里涌出一群听完讲座的大四学生,经过湖畔时, 都注意到了柳树下的两人。
虽然跟那件事相关的帖子都已经无影无踪,网上也找不到一点痕迹,大部分新生都不知道这回事, 但他们这些高年级的人还记得一清二楚。
原本以为那件事不会再有后续,没想到还会有看到裴远溪回来的一天。
他们都忍不住朝柳树下张望,想知道是什么情况。
难道是裴远溪后悔了?
然而这个猜测冒出来的下一秒,就看到裴远溪往旁边移了一步,想要离开,而贺觉臣也跟着迈步过去,挡住了裴远溪的路。
离得太远,听不到两人在说什么,但谁在挽留谁一眼就能看清楚。
在所有人心中,对贺觉臣的印象向来是不可一世和无所不能,家世样貌无一不出众,能力更是拔尖。
没想到那样的天之骄子,也会有向别人低头的一天。
贺觉臣没有在意周围的视线,拦住裴远溪后,抿了抿唇,只问道:“吃晚饭了吗?”
他只想让裴远溪停留得久一些,没指望裴远溪会回答他,然而下一刻却听到那道好听的声音传来。
“还没。”
他微微一怔,抬眼对上了裴远溪平静的目光,心跳漏了一拍。
“去西门旁边的餐厅怎么样?”没等他反应过来,裴远溪又问。
几秒的静止后,贺觉臣眼里的怔然褪去,立刻点了点头:“好。”
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消失,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拂面的晚风带走白日的燥热。
久违地走在熟悉的校园里,看到路上挽着手臂说说笑笑的学生,裴远溪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不喜欢怀念过去,但此时还是难免回想起那四年的时光。
那是他最轻松的一段时光,远离家中,每天需要烦恼的只有学业和未来,其他的重担都能暂时抛到一边,如同新人生一样充满希望。
后来开启了一段恋情,第一次体验到被人珍视的感觉,就像做梦般幸福到不真实。事实证明,那确实只是他的一场梦。
如今再次站在截然不同的路口,也是时候跟过去彻底告别。
他跟黎成滨的婚礼近在眼前,不可能任由贺觉臣一直纠缠下去,这对谁都没有好处。
不管贺觉臣是什么想法,他们都应该做个了断。
走到西门附近,远远能看到餐厅招牌的闪耀灯光,再走一段路就到了餐厅门口。
裴远溪想起上次来这里还是跟两个舍友一起,在门口遇到了贺觉臣一行人,就拼桌吃了餐饭。
那时候他们还是被旁人艳羡的恋人,没想到再次来到这里,会是以这样尴尬的关系。
还没到饭点,餐厅里除了一个社团正在聚餐外,就没有其他客人。
裴远溪在贺觉臣帮忙拉开的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菜单,看了一眼便递给对面的人。
他提出来这里,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跟贺觉臣把事情说清楚,不是真的想吃晚饭。
然而贺觉臣接过菜单后,倒真的认真看起来,来回翻了几遍才朝服务生招手,翻着菜单点了几道菜。
裴远溪在旁边静静地听着那些菜名,发现大部分都是合他口味的菜。
他不知道贺觉臣什么时候记下了他的喜好,又或者根本不用花心思记,像贺觉臣那样脑子聪明的人,跟他在一起那么久,总会有点印象。
服务生帮他们点完单后便离开,贺觉臣把菜单放到一边,拿起茶壶给裴远溪倒了杯茶。
“我们很久没有像这样一起吃饭了。”他的声音很低,其中夹杂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难过和委屈。
裴远溪垂眼避开那道灼热的视线,轻轻“嗯”了一声。
刚才一路上,他听到贺觉臣接了几个电话,应该是今晚有工作安排,但都被贺觉臣推到了明天。
他不打算占用贺觉臣太多时间,思索着要从哪开始说,才能尽快把事情说清楚放对方离开。
社团那桌传来一阵哄笑声和玻璃杯相碰的清脆声,有人兴奋地站起来吆喝着什么,热闹将他们这桌衬得愈发寂静。
服务生很快端来一盘盘香气四溢的菜肴,热气腾腾升到空中。
裴远溪没有拿起筷子,等所有菜都上齐之后,嘴唇动了动,刚要说话。
一块挑了刺的鱼肉放进他碗里,他抬起头,看到贺觉臣的袖子挽到小臂上,面前的桌上全是小刺。
他低头看了碗里片刻,在对面的注视下夹起那块鱼肉,送进嘴里。
碗里又多出几箸不同的菜,甚至细心地挑掉了葱花。
他们以前没少一起吃饭,但现在两人的角色像是对换,一个连桌上有几道菜都不清楚,一个恨不得每道菜都让对方尝一口。
裴远溪轻轻皱起眉,挡了一下贺觉臣伸过来的筷子:“我自己来。”
骨节分明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收了回去。
“什么时候回A市?”贺觉臣似乎没什么胃口,把筷子搁到了一旁。
“明天。”
贺觉臣安静一瞬,又问:“去我那歇一晚?”
“不用麻烦。”
除了回答他的问题,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像是在完成任务般一问一答。
贺觉臣心里像被烧红的针扎了一下。
那原本应该是他们共同的家,而不是像现在一样生疏地分你跟我。
裴远溪没吃几口,也放下了筷子:“我……”
“你……”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又不约而同停下来看着对方。
“你说。”裴远溪点了下头。
贺觉臣抿了抿削薄的唇,黑眸深处划过一丝反感:“你跟那个人……姓谢的,现在怎么样了?”
裴远溪怔了一下,才想起之前为了让贺觉臣死心找的借口。
在谢向星刚结束实习的那段时间,他们还偶尔会在微信上聊几句,但最近都没收到谢向星的消息。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必要再继续欺骗贺觉臣,但不管是向贺觉臣坦白他们没有交往,还是告诉贺觉臣他们已经分手,在这个场景下都有些奇怪。
他的视线微垂,只说:“我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
话音落下,就看到贺觉臣紧绷的肩颈线条微微放松,眉眼也舒展了一些。
他将贺觉臣的反应尽收眼底,桌上的手指轻轻蜷起。
他不知道贺觉臣此时此刻在想什么,也许是跟同龄人一样,想要追求征服的快感,所以才会在看到机会时松口气。
其实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弄明白过贺觉臣心里真正的想法。
但不管怎样,贺觉臣都注定会失望,因为他没法再继续奉陪了。
“学长,我认真反省过了。”坐在对面的贺觉臣忽然又开口,英挺的眉眼微垂,嗓音低哑,“我知道我那时候的行为,给你带来了很大的伤害,是我太自私,辜负了你的真心,我向你道歉。”
裴远溪的眼睫颤了一下。
都过去那么久了,道歉对他来说似乎也没那么重要。
但低头认错不像是贺觉臣的作风,他不明白贺觉臣怎么会向他这个分手许久,又没有任何用处的前任低头。
贺觉臣紧紧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只要能让你解气,要我做什么都行。”
桌上安静下来。
另一桌又爆发出一阵起哄声拍桌声,服务生端着一打啤酒朝那边走去,玻璃门打开,一对情侣有说有笑地走进来,在他们隔壁桌坐下。
裴远溪垂眼看着桌面,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受。
他想告诉贺觉臣,没必要做到这个程度,但即使他不说,贺觉臣也很快就会知道。
等他跟黎成滨的婚礼公布,贺觉臣就会知道现在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还不如早点换一个目标对象。
漫长的沉默几乎要让人窒息。
放在桌上的手忽然被滚烫的手掌捉住,他倏地抬眼,对上了一道炙热的目光,黑眸里映出他的身影。
“我们能不能……”贺觉臣的声音有些沙哑,语气和动作都小心翼翼,“能不能和好?”
第70章 【VIP】 他爱吃甜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也没有等到任何回答。
贺觉臣看着那双情绪很淡的眼眸,心脏一紧,随之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下意识握紧了掌心里冰冷的手, 却只是徒劳, 那只手仍然在他的注视下一点点抽了出去。
随着柔软肌肤的触感完全消失, 他的心里也仿佛塌了一块, 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你还在生我的气?”他喉咙发紧,挤出来的声音干涩低哑。
裴远溪低垂着眼睫:“你想多了。”
那件事已经过去了那么久, 就算他再小心眼, 也不可能一直放在心上。
贺觉臣的手紧握成拳, 手背青筋凸起:“那为什么……”
“我们不可能回到从前。”裴远溪平静地陈述事实。
这是他们彼此心里都清楚的事, 但还是第一次被残忍地挑明。
贺觉臣的瞳孔微缩, 指甲在掌心留下深深的红印。
他知道他做过的事无法轻易原谅,所以不奢求裴远溪立刻接受他,想要的只是一个弥补和改正的机会。
“……只当朋友也不行吗?”
裴远溪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指尖微微绷紧。
如果从一开始, 贺觉臣提出的就只是当朋友, 也许他们的关系还能维持得久一些。
然而在清楚对方不适合做恋人后,再说做朋友,就难免有些牵强。
“分手后还能做朋友的是少数,更别说我们了。”
更别说像他们这样,几乎在所有人面前撕破脸,没给对方留下什么美好回忆的前任了。
贺觉臣的脸色顿时白了白。
“我今天找你,是有话要跟你说。”裴远溪像是没看到他苍白的脸色, 转开了话题。
贺觉臣抬起漆黑的眼眸望向他,顿了片刻,才哑着嗓子问:“什么?”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桌子, 却像是怎么也无法拉近距离,他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裴远溪离他这么远。
只见裴远溪缓缓呼出一口气,好听的声音没有温度:“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话音落下,贺觉臣的呼吸蓦地变沉。
虽然裴远溪不止一次说过类似的话,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不带任何情绪,像是要跟他就此撇清关系。
他眼里浮现血丝,一颗心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良久才开口:“你知道我做不到。”
裴远溪眼神沉静地看着他,眸光跟以前如出一辙地温和,却再没有半点耐心。
“这由不得你。”
贺觉臣的五脏六腑仿佛搅在一起,掌心的刺痛比不上万分之一。
他眼睁睁地看着裴远溪毫不犹豫地起身,转身离开,背影消失在门后。
那一幕烧得他眼睛发疼,紧握成拳的手有一丝颤抖。
次日,裴远溪跟两个朋友吃完午餐,就直接去了机场。
人潮如流的安检口前,三人停下脚步。
程安志用力揽了揽裴远溪的肩膀:“我现在工作稳定下来了,有的是时间,以后多出来聚聚!”
方茂也说:“有空就在群里说一声,我们去找你。”
“对对对,我还没去过A市呢,下次过去你带我们逛逛。”
裴远溪答应下来,跟两人告别后走进了安检口。
飞机在蓝天航行几小时后,降落在A市机场。
刚下飞机,裴远溪就收到了几条消息,他最不想看到的名字也在其中。
他回复完其他几条工作消息,才点开黎成滨发来的消息,眉尖轻蹙,快速地浏览消息内容。
对方先是通知他婚礼的日期,又询问他对婚礼的想法,还把婚礼策划团队的联系方式给了他。
他没想到婚礼的日期竟然这么近,像是怕他反悔一样。
但在这个时候,他实在没有心情跟那人商量对婚礼的想法。
最后,他只回复道:[跟你签合同的不是我,你跟他们决定就好。]
这条消息发过去后,那人倒真的没有再找过他,婚礼的事便被他扔到脑后。
然而很快,他就发现周围的人比他更了解这场婚礼的情况。
黎成滨身为知名人士,时刻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也不知是有意放出还是无意泄露,他的婚讯很快就在业内传开了。
公司里的人热烈地议论着这场婚礼,从婚礼的另一位主人公是谁,到婚礼会邀请哪些重量级人物,无一不是他们感兴趣的话题。
所有人都没想到黎成滨的婚讯会来得这么突然,但又觉得在意料之中,因为跟黎成滨同龄的人几乎都已经成家,总是以“好丈夫”或者“好爸爸”的形象出现在媒体报道中。
而黎成滨虽然地位更高,但比起其他人在群众眼里的形象,总是少了点亲和力。如今他在业内已经站稳了脚,结婚是迟早的事。
在一片热议中,事不关己的裴远溪倒像是一个局外人。
尽管他对婚礼的事不闻不问,一切还是在顺利进行着,偶尔询问他的意见仿佛只是走个过场。
他看过一眼婚礼嘉宾名单,上面有洪蕴雯邀请的亲戚,也有黎成滨的家人,剩下的都是商业上的伙伴,没人在意他没有邀请任何一个人。
但就连裴远溪自己也不在意,他看着所有人忙忙碌碌,就像置身于一场过家家游戏里。
*
夜色沉沉,临江的私厨餐厅木门半敞,清雅的香气缓缓飘出。
一道挺拔的身影从车上下来,脱下外套,步入包厢。门口的服务生恭敬地接过外套,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包厢内,贺觉臣的目光在桌边那人身上短暂停留,随后落座,将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推至对面。
没等他开口,黎成滨就笑着把文件放到一旁:“不急,菜刚上,先尝尝味道怎么样。”
贺觉臣轻轻皱了下眉头:“我等会还有事。”
他一身西装革履,显然刚从公司出来,等会还要赶赴另一场会议。
“我未婚夫爱吃甜,要是这里味道不错,下次就带他来。”黎成滨像是没听到他的话,帮他倒了一杯清酒,做了个请的手势。
贺觉臣眉头皱得更紧。
这段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黎成滨的心情明显很好,还总是三番五次在他面前提起那个未婚夫。
他对黎成滨的私生活不了解,没想到对方还是个情种。
目光在精致的菜肴上扫过,他忽然想起裴远溪也喜欢甜口的菜,这些菜应该都很合他的口味。
那天晚上裴远溪离开的背影又出现在脑海中,他嘴角压紧,停顿几秒,才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黎成滨嘴边挂着笑意,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贺觉臣胸口那条深蓝色领带上。
他经常见到贺觉臣戴那条领带,不管是在重要场合,还是小型会议,那条领带都一丝不苟地系在贺觉臣脖子上。
没人会觉得贺觉臣买不起一条领带,都清楚那条领带一定有特殊意义,但也没人敢问。
黎成滨深邃的眼里闪过玩味,收回了视线。
桌上的菜还没动几口,贺觉臣就放下筷子,拧眉看向还在品尝菜肴的黎成滨,面上显现几分不耐。
他没有黎成滨那样的闲情逸致,放着工作不谈,在这不紧不慢地帮人试菜。他动筷子只是给黎成滨面子,丝毫不关心对方的未婚夫喜欢什么口味。
这回黎成滨也没再拖延时间,优雅地用纸巾擦了擦嘴,终于拿起他带来的那份文件。
两人都是讲究效率的人,桌上的菜还没有凉透,就已经谈完了工作内容。
贺觉臣骨节修长的手握着笔,在文件上圈了几个地方,抬眼时发现黎成滨正盯着他放在桌上的手机。
他低头看过去,只见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锁屏上那张漂亮精致的面容像发着光,能轻易地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他几乎是瞬间关掉手机,挡住对面那道视线,眼神沉冷,如同露出獠牙恐吓入侵者的野兽。
黎成滨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妥,温和地笑了笑:“失礼了。”
贺觉臣的脸色仍然冷峻,不悦地收起手机。
他跟黎成滨不熟,但也知道这人能有现在的地位,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简单。
相处下来,也看出对方的背景和手段了得,是帮助他翻盘和再起的最佳人选。
虽然他靠自己也可以做到,但他现在急着强大起来,好在裴远溪面前证明自己,就连以前不放在眼里的家产,也想要收入囊中。
他当初选择跟对方合作,就是因为看上了黎成滨商业上的利用价值和诚信态度。
这是黎成滨第一次让他感到冒犯,他不欲多待,起身准备离开。
“小贺总请留步。”身后传来黎成滨温雅的声音。
贺觉臣脚步微顿,眸中浮现不耐,还是转过身:“什么事?”
只见黎成滨从怀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喜帖,起身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下周是我的婚礼,不知小贺总能否赏光?”
鲜艳的红色刺痛眼睛,贺觉臣垂眼看了片刻,才抬手接过喜帖,淡淡道:“恭喜。”
如今他的生活除了工作,就是在想怎么求得裴远溪的原谅,谁结婚他都不关心。
他随意将喜帖折叠放进口袋,转身走出了包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