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VIP】 陪我一会就好
眼前是一片没有尽头的白, 天空跟雪地相接,茫茫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一种颜色。
空中突然传来旋翼转动的声响,一个黑点由小到大, 离地面越来越近。
直升机悬停在半空中, 巨大的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疼。舱门打开, 两个穿着橙色防寒服的人迅速将安全钩扣在钢索上, 沿着绞盘系统下降。
落地后,他们刚要去检查地上两人的情况, 就看到其中一人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动作只有一瞬的凝滞, 随后又弯腰把另外一人也拉了起来。
见到那人额角的血迹, 两人心里都是一惊, 但随即就被那人冷冷地瞥了一眼,黑沉沉的目光在他们身后的安全吊带上点了一下。
他们反应过来,立刻就想要帮两人穿上安全吊带, 却被那人接了过去, 帮旁边的青年仔细穿上。
裴远溪的目光在那片刺眼的红上停留片刻, 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已经在救援人员的指挥中抓紧绳索,被缓缓拉了上去。
等在门口的医护人员立刻将他扶进机舱,让他平躺下来,检查他的身体状况。
余光瞥见另一道身影也进了机舱,没有让人搀扶, 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坐下。
“贺、贺少,您这伤……没事吧?”一道声音颤颤巍巍地响起,显然被鲜红的血吓了一跳。
任谁看起来都是贺觉臣的伤势更严重, 医护人员刚要过去,就见对方挥了挥手。
贺觉臣扫了一眼那个紧张得额头冒汗的胖男人:“死不了。”
吕辉诚本就因为来迟了而心虚,见对方看起来仍然身强体壮,还有力气怼人,也就立刻闭上了嘴。
一片寂静中,只见救上来的另外一人起身,径直朝贺觉臣走去。
紧接着,吕辉诚就眼睁睁看到贺觉臣眼睫微垂,像是有些虚弱般靠在了椅背上,连胸口的起伏都慢了一拍。
他困惑地挠了挠头,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你的伤口需要处理。”那道清冷的声音只说了简短的几个字。
不可思议的是,刚才还黑着脸的男人像被顺了毛一样,听话地点点头。
吕辉诚愣了一下,连忙朝医护人员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去给贺觉臣处理伤口。
另一架直升机被派去救援裴镬和裴婕两人,他们直接飞往最近的医院,给两人做更详细的检查。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贺觉臣坐在病床边,看完吕辉诚拿来的报告,没说什么,只是让他安排回A市的航班。
吕辉诚擦了把额上的冷汗,小心翼翼地观察对方的脸色。
报告上显示贺觉臣轻微脑震荡和肩膀骨折,虽然都不严重,但看到的那一刻还是把他吓得眼前一黑。如果不是他们来晚了,也不会造成这个结果。
不过跟贺觉臣一起的那个漂亮青年倒是没什么事,只受了一点皮外伤。也许是这个原因,贺觉臣才没有跟他计较。
“今天就出发吗?您的伤不方便移动,在这边休养几天比较好……”
说到一半,病房的门突然被推开,身形修长的青年站在门口,静静地望过来。
吕辉诚立刻闭上嘴,让出病床旁边的位置。
然而那人却没有看向病床上的贺觉臣,只是问他:“他的情况怎么样?”
吕辉诚没想到要由自己来回答这个问题,下意识看了贺觉臣一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应该说得严重一点,让那人感到心疼,还是应该说没什么事,免得影响贺觉臣在那人心目中的形象?
没得到提示,他只能硬着头皮一五一十地把报告上的内容告诉了那人。
听完之后,裴远溪只是沉默地看向病床上的人,站在离病床几步远的地方没动。
吕辉诚也不清楚这两人是什么情况,但唯一能确定的是,讨好这个对贺觉臣来说很重要的人肯定没错。
他搓了搓手,圆胖的脸上堆着笑:“那两姐弟的检查报告也出来了,没什么大碍,只是轻微低温和扭伤,我带您去看看他们?”
裴远溪的肩膀线条微微放松,却没有表现出十分关心,摇了摇头:“不用。”
吕辉诚有眼色地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在病房里没有待多久,裴远溪便准备离开,只留下一句:“我先回去了。”
病床上一直没出声的贺觉臣跟着起身:“我跟你一起。”
想起刚才贺觉臣吩咐的事,吕辉诚立刻反应过来,动作利索地过去帮裴远溪开门:“去机场的车已经在医院门口等着了。”
这里的人和车都是贺觉臣安排的,裴远溪没理由拦着贺觉臣,也就任由他跟在身后。
吕辉诚在后面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出去。
光是贺觉臣亲自冒险去救人已经足够让他震惊,没想到还会看到贺觉臣低眉顺眼跟在别人身后的一幕。
难道是他出现幻觉了不成。
一路顺畅地登上了飞机,裴远溪在宽敞的座椅上坐下,身体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一阵酸痛和疲惫。
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他的体力早已到了极限,如果不是不想在医院里见到洪蕴雯他们,他也许在病床上就会撑不住睡过去。
现在到了安心的环境,困意很快袭来,耳边的声音渐渐变得遥远,意识沉入了海底。
不知过去多久,一阵颠簸将他从睡梦中惊醒,广播中空姐温柔的声音传来,告诉他们还有半小时降落。
裴远溪转头看向隔壁的座位,那道身影同样躺在座位上,脸朝他这边偏着,眼睛紧闭,眉毛舒展,似乎正处于安稳的睡梦中。
一张纱布贴在贺觉臣的额角上,遮住了半边锋利的眉梢,减弱了几分凌厉和冷峻,跟他记忆中的面容有些重合。
他收回视线,转头看向窗外无边无际的蓝天,无意识地蜷了蜷手指。
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这次贺觉臣都帮了他大忙,让他欠下了一个人情。
但这个人情注定不是他还得起的。
下了飞机,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离开机场,临上车前,裴远溪才回头看向身后的人:“你去哪?”
贺觉臣微垂着的脑袋倏地抬起,下意识回答:“回公司。”
那张本就吸引视线的脸挂了彩之后回头率更高,几乎每个人经过时都要多看几眼,再好奇地打量两人。
裴远溪拉开车门坐进车里,停顿一瞬,才抬头看向呆站在路边的人:“上来。”
贺觉臣怔了几秒,黑眸陡然亮起一点光,弯腰坐进后座。
“去附近的医院。”裴远溪跟司机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眼睛,不打算多说什么。
旁边的视线小心翼翼落在他身上,又很快移开,没有出声打扰他。
车子在一家市医院门口停下,裴远溪下车后直奔门诊挂号,白天的医院人声鼎沸,每个窗口都排了长长的队。
贺觉臣跟在后面,看着那道身影在大厅里忙碌地穿梭,心里有些微微发烫。
他太怀念被裴远溪放在心上的感觉,就像裴远溪还有一丝在乎他。
做完一系列详细的检查,医生建议住院观察几天,骨折位置虽然不需要手术,但需要静养。
裴远溪接过住院单,又马不停蹄地去住院部登记。
虽然贺觉臣怎样都跟他无关,但他也不想对方因为他而留下后遗症,这个后果他承担不起。
经过小半天的折腾,贺觉臣终于在安排好的病房里躺下,肩膀被吊带固定好,手背上也扎着输液针。
裴远溪站在病床门口听护士的叮嘱,记下需要注意的地方,道了声谢。
病房门关上,他转头对上了贺觉臣目不转睛的视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朝病床的方向走了两步,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他停下脚步,又转身出去接电话。
打来电话的是公司同事,他今天只跟人事部提了请假,没来得及告诉其他人。临近下班时间,其他同事见他还没出现,便打电话来关心他什么情况。
要知道裴远溪这一年里几乎是全勤,风雨无阻,没什么重要的事绝对不会请假。今天没在公司里见到他,所有人都觉得少了点什么。
裴远溪靠在病房外的墙上,只说自己身体不舒服。
听着电话那边几人凑在电话前叽叽喳喳地关心,他一直紧绷的心情放松下来,又多说了几句话。
电话打了许久才挂断,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推门进去。
贺觉臣仍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眼睛望着门口的方向,他刚进去便跟那道目光撞个正着。
只是比起刚才,那双眼睛里似乎还多了点别的情绪。
他走过去检查了一下输液瓶,忽然听见那道声音闷闷地问:“你跟谁打电话?”
贺觉臣没忽略裴远溪走进来时,眼底那抹很淡的笑意,还有放松下来的面部表情。
他下意识就猜测电话那边的人是裴远溪的对象。
这才分开了一天,就要跟那个姓谢的打电话,还打那么长时间,像是一分一秒都不能分开一样。
贺觉臣整个人像浸泡在醋里,咕噜咕噜地冒着酸气,但又没有立场说什么。
以前裴远溪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有像这样每时每刻都无法分开吗?
这个疑问刚冒出来,他的心就狠狠揪了一下,想起那时候裴远溪给他打过的无数电话,还有在最需要他的时候,被他错过的那一通电话。
“跟你没关系。”冷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贺觉臣的唇色有些发白,不再说话。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嘀嗒作响,太阳西斜,橘黄色的光透过浅色窗帘,映在白色的被单上。
这间单人病房虽然比不上私立医院豪华,但也宽敞整洁,睡下两个人都绰绰有余。
裴远溪刚准备离开,就看到贺觉臣轻轻闭上眼睛,以为对方打算睡觉,只能出声提醒:“输完液再睡。”
“……我头晕。”
裴远溪想起刚才护士叮嘱的话,立刻就要按铃,伸出的手却被捉进了滚烫的掌心。
那双黑眸又再次张开,漆黑得像是一片幽深的海,紧紧地锁着他,低哑的嗓音带着几分可怜:“你在这陪我一会就好……可以吗?”
第62章 【VIP】 你怎么才来
窗外, 城市的霓虹灯一片片亮起,玻璃上映出两人僵着的动作。
裴远溪垂眼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指尖顿了一下, 一点一点将自己的手往外抽。
那只手只是虚握住他的几根手指, 轻易就让他挣脱了出来, 快要彻底分开时, 才像是挽留一样徒劳地攥紧。
“我在这里没用,不舒服就找护士。”裴远溪还是把手抽了出来, 后退半步, 不留一点余地。
贺觉臣的眸光明显暗了下去, 手放回被子上, 修长的指骨在灯光下有些发白。
裴远溪刚要离开, 又看到对方撑着床想要起来,不知道是扯到了哪个伤口,眉峰蹙起, 小声地抽了口气。
他只能又止住脚步, 分了一点注意力过去:“你想干什么?”
“去洗手间。”贺觉臣从床上坐了起来, 朝病房里的独立卫生间走去。
想起护士说患者可能会出现视力模糊等症状,裴远溪还是跟了过去,打算在门外等着,这样贺觉臣在里面摔倒了也能听到。
然而那道身影还没走进卫生间,就在门口踉跄了一下,虚弱地扶住了门框。
裴远溪快步走上前,帮忙推开卫生间的门, 怕刚才的情况再发生,干脆扶着贺觉臣进去。
好在卫生间的空间不算小,能够站下两个人, 他撇开视线,等贺觉臣解决完,又扶着对方回去。
贺觉臣躺回了病床上,一条长腿曲起,在病床上似乎有些伸展不开,受伤的肩膀也微微侧着,看起来有些可怜。
裴远溪抿了下唇角:“我走了。”
床上的人立刻看了过来,黢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像要被丢弃的流浪狗。
“这是我第一次住院……”那张薄唇动了动,说了几个字又停下来,默不作声地垂下视线。
虽然不明白贺觉臣想表达什么,但裴远溪想起刚才那一幕,也觉得贺觉臣一个人待着不安全,还是多问了句:“需要有人在这照顾你吗?”
贺觉臣的脑袋往下点了点。
“我知道了。”裴远溪没再说什么,拿起自己的东西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后,贺觉臣才抬头看向门口,长腿伸直,往后靠在床头,恢复了平日从容的姿态。
他的手覆上刚才裴远溪碰过的地方,仿佛还能感受到残留的柔软触感,心脏一阵有力的跳动,唇角弯起不明显的弧度。
虽然裴远溪对他的态度还是很冷淡,但应该也有一点心软,不然也不会把他送到医院,又答应来照顾他。
他要趁这段时间在裴远溪面前好好表现,至少要让裴远溪觉得,他比那个姓谢的好一百倍。
正是晚饭时间,病房外飘来饭菜的香气,走廊上的病人家属来来往往,脚步声和说话声不绝于耳。
贺觉臣从来没待过这么吵的病房,眉头皱起,心里有些烦躁。
但想到等会裴远溪也会像那些人一样,提着热气腾腾的饭菜,推开这扇门,出现在他面前,他的心情又迅速好转起来,甚至觉得外面的嘈杂声也变得悦耳。
他开始期待着裴远溪推门走进来的那一刻,目光紧紧盯着门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的吵闹声渐渐小了,只偶尔听见脚步声走近又远去。
一整天都没吃什么东西,贺觉臣早就有些饿了,但护士敲门询问需不需要晚餐时,他还是回了句“不用”。
夜色越来越深,病房门始终没有被推开,他目光微垂,心里像撕开了一个大洞,但还是平静地接受了事实。
他知道裴远溪没这么容易原谅他,只是还抱着一丝希望,想知道裴远溪是不是没那么讨厌他了。
哪怕只是对他的反感消除了一点,也能让他感到欣喜。
刚准备躺下,病房门“咔哒”一声打开,有人走了进来。
贺觉臣眼底燃起一点光亮,立刻转头看过去,神情却凝固在脸上。
走进来的是一个陌生的男生,手里提着一个饭盒,有些拘谨地站在门口:“请问是贺先生吗?”
贺觉臣的眼神冷了下来:“你是谁?”
那个男生紧张地搓了搓手臂:“裴先生委托我来照顾您,我们公司人手不足,来得晚了点,不好意思啊。”
贺觉臣的瞳孔微缩,顿时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原来裴远溪那时问他需不需要照顾,是给他请护工的意思。
仅剩的一点期待都被打碎,他的一颗心直往下坠,没了着落。
病房里的空气静了片刻。
贺觉臣扫了眼男生手里的饭盒,没了胃口:“你可以走了。”
男生脸上的表情有些为难:“这……裴先生让我照顾您到出院那一天,已经付过钱了……”
“出去。”
没有温度的声音传来,男生不敢再多说什么,犹豫地往后挪了几步。
病床上的人看起来还没到生活不能自理的程度,就算他离开也不会出什么事,而且那人看起来还很不好惹,他继续留在这,可能会激怒对方。
最后恐惧还是战胜了职业道德,他丢下一句“打扰了”,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上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冰冷毫无生气的病房里又只剩下一个人。
*
经历了两天的奔波后,即使工作繁忙,裴远溪还是不得不多请了一天假,在家中歇了一天。
回到公司,同事们都过来关心地问了几句,在他们看来,能够让裴远溪请假的病一定不简单。
就连总监和几个领导也发来问候,让他注意身体,需要休息就再给他多批几天假。这话倒不是客套,虽然裴远溪还年轻,但他们也怕把裴远溪的身体累垮了,公司可就少了一个顶梁柱。
这一打岔,裴远溪直到下午才开始处理工作,一忙就忙到了晚上。
接下来的几天都忙于工作,倒是把医院里的某个人抛在了脑后,没有再想起过。
这天上午,裴远溪刚从办公室出来,就见一堆人聚在一起,闹哄哄地讨论着什么。
有人看到了他,连忙招手让他过去,把事情原委告诉了他。
原来是一个同事上班路上见义勇为,救了一个闯红灯的小孩,自己的腿被撞骨折了,现在正在病床上躺着。
他们打算中午一起去看望那个同事,问裴远溪要不要一起。
那个同事正好是裴远溪手下的人,他便答应下来,中午吃完饭后,跟一群同事一起去了医院。
医院附近随处可见鲜花店和水果店,裴远溪和几个同事去买了花和果篮,才朝医院大门走去。
这家医院的面积很大,几栋大楼相连,走廊一条接着一条,即使有路牌也让人找不着路。
众人正研究地图的时候,就看到裴远溪走在前面,似乎对这里的路还挺熟悉,不一会儿就带他们找到了住院部。
“小裴,你来过这里吗?”有同事好奇问了一句。
裴远溪脚步顿了一下:“嗯,有朋友在这住院。”
他的目光扫过走廊另一端,想起贺觉臣也在这家医院住院,今天似乎就是最后一天。
一群人涌进那个同事的病房,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围着病床七嘴八舌地聊起来。
“不错嘛,平时没看出来,你还有这热心肠。”
“大英雄什么时候能回来上班?要不我给你带点工作解解闷?”
“哈哈哈……”
裴远溪将花束放在床头柜上,轻轻拍掉身上的花粉,也走了过去,看到病床上同事的腿打着厚厚的石膏,吊在半空中。
“嗐,我看到那是辆电动车才敢去拦的,没想到还是反应不够快。”同事苦着脸叹了一口气,“我还得在病床上躺一星期,我老婆出差了不能来看我,还不知道怎么捱过去。”
其他人纷纷表示同情,拆开带来的果篮,削苹果的削苹果,剥香蕉的剥香蕉,不一会儿就塞了他满手。
在病房里待了一会,他们就打算回公司了。
所有人离开前,受伤的同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裴经理,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他知道自己的工作分给别人也做不完,最后还是要落到裴远溪身上。
裴远溪停下脚步,朝他轻轻点了下头:“这没什么,你好好养伤,不用担心。”
清冽好听的声音让人如沐春风,那个同事感动地道了声谢,目送他们离开。
离开病房后,裴远溪又往走廊另一端看了一眼。
虽然明天才是贺觉臣出院的日子,但以那人的性格,不可能乖乖待到最后一天,说不定早就离开了医院。
“不进来吗?”其他同事走进电梯,见他脚步顿在原地,连忙帮他撑住门。
裴远溪迟疑一瞬,还是摇了摇头:“你们先回去吧。”
同事们没有多问,跟他告别后就关上了电梯门。
电梯间恢复了安静,裴远溪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转身朝那一间病房走去。
他过去的时候,一个身影正站在门口踌躇不前,手抬起又放下。
走近了,他才认出那人是他之前请的护工,手里还提着饭盒。
见他走过来,男生眼睛微微睁圆,脸上闪过一丝慌张:“裴、裴先生。”
裴远溪应了一声,问:“怎么不进去?”
自从那天被贺觉臣赶出去后,男生就没有再来过医院,眼看就到了住院最后一天,他良心上还是有点过不去,所以今天又提着午饭过来了。
现在见到了裴远溪,他便更加心虚,心一横,还是把事实说了出来。
没想到面前这个漂亮到不真实的青年听完后,并没有生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随后,对方曲起修长的手指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病床上的人正靠在床头,腿上放着一台笔记本,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打着。
听到开门的动静,那人皱了下眉,头也没抬地语气不善道:“东西放下就出去。”
男生紧张地缩了缩脖子,正要放下饭盒离开,就看到裴远溪站着没动。
敲键盘的声音微顿,那双锋利的眼睛扫了过来,眉峰微压,似乎就要发作。
下一刻,那人猛地一怔,脸上的不耐瞬间消失,像是不敢相信般缓缓眨了下眼。
空气静了几秒,那道低沉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了点小心翼翼和委屈:“……你怎么才来。”
第63章 【VIP】 裴远溪没有哄着他的必要……
那句话虽然是质问, 但连语气重一点都不敢,像是怕门口的人转身就走。
裴远溪当作没听见那句话,走到病床前:“好点了吗?”
“头有点晕……”
“看来恢复得不错。”裴远溪瞥了一眼还在工作状态中的电脑。
贺觉臣的手指微顿, 将电脑合上放到一旁, 又眼巴巴地看着裴远溪。
他独自在病床上躺了一星期, 还以为裴远溪不会来了, 没想到在最后一天,终于等到了想见的人。
只是病房里还有一个碍眼的人, 他朝门口那人扫了一眼, 那人回过神来, 连忙放下饭盒转身走了。
裴远溪把饭盒提了过来, 打开盖子, 里面装着热气腾腾的三菜一汤,都是适合病人的营养餐。
“吃午饭了吗?”他抬眼看向病床上直勾勾盯着自己的人。
“没。”贺觉臣立刻回答。
虽然来给他送餐的人一天三餐比钟表还准时,但能够跟裴远溪多待一会, 他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裴远溪把饭菜摆出来, 又将餐具递给他。
指尖相碰的瞬间, 贺觉臣闻到了熟悉的淡淡香气,但除了来自裴远溪身上的香气之外,还有一股俗艳的花香。
刹那间,他便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握紧了手中的餐具。
裴远溪还在看着桌上的菜肴,突然听见对方闷闷道:“你今天是来医院看别人?”
他怔了一下,没有否认:“嗯。”
贺觉臣的手停在半空中, 迟迟没有夹起面前的菜。
他们彼此都清楚,裴远溪没有哄着他的必要,因为他们现在只能算是认识的人, 没有其他关系。
裴远溪不在乎他,所以连谎言都懒得说。
虽然明白这个道理,但他心里还是有些难以抑制的酸涩,安静地低下头吃饭。
病房里很安静,即使想跟裴远溪待的时间再长一些,桌上的菜还是慢慢见了底。
“明天出院就回去吧。”裴远溪把桌上的空碗放进饭盒,淡淡道。
虽然没有明说,但贺觉臣还是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抿起薄唇:“我打算以后来A市发展。”
裴远溪动作一顿,目光落在他身上,片刻后才开口:“不要轻易做决定。”
“我认真想过了。”贺觉臣眼神炙热地盯着他,意有所指,“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后悔。”
裴远溪垂眼避开那道视线,不再说什么。
他没办法影响贺觉臣的决定,就算有朝一日贺觉臣后悔了,也是贺觉臣自己承担后果。
没有在病房待多久,他就起身离开,回了公司。
至于后来贺觉臣什么时候离开医院,身体恢复得如何,裴远溪都无从得知。唯一能确定的是,贺觉臣一直没有离开A市。
因为各式各样的礼物一直源源不断地送到他的办公室,他甚至能够根据礼物送来的时间,得知贺觉臣在不在A市。
两人没有任何联系,却又清楚对方的行程,像是一种无用的默契。
步入大暑,天气热得让人心焦,为了在办公室里多吹一会冷气,自愿留下来加班的人越来越多。
裴远溪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正好碰上来找他的同事,递给他一封邀请函。
“总监让我交给你的。”
他跟对方道谢,接过那封华丽精美的邀请函,拆开看了一眼。
邀请方是跟他们有合作的一个集团,下周将举行周年庆典晚宴,而姓名那栏只写了景曜两字,明显是给每个合作方都送了几封邀请函,让他们自己分配名额。
自从晋升之后,裴远溪没少被要求出席这类晚宴,只因为领导一致认为他代表着公司的新面貌,既年轻又得体,光是站在那里,就足以给公司增添不少颜面。
这个集团虽然跟他们有合作,但并不属于裴远溪负责的范畴,所以几乎没什么交集。
他将邀请函收进抽屉,又坐回办公桌后,大致搜索了一下关于这个集团的信息,记在文档里。
晚宴当天,裴远溪在休息室里换好礼服,跟其他出席晚宴的同事一起坐上公司的车。
这次晚宴的时间不巧,正好碰上公司大部分高层外出参加会议,所以名额便分到了负责那个集团合作项目的员工手上。
车里,几人有些紧张地低声交谈。
“你们说,这次晚宴都会有谁出席啊?”
“他们的合作方那么多,应该都会来吧,说不定还会见到……”
“不行,我已经开始腿软了。”
车子在一家五星级酒店门口停下,侍者查看他们的邀请函后,礼貌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带他们搭电梯来到顶层宴会厅。
眼前灯火辉煌的大厅让几人眼睛睁圆,做了个深呼吸才走进去。他们第一次出席正式的晚宴,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只能紧紧地缀在裴远溪身后。
他们公司的座位安排在中间几排,一路上不少人朝走在前面的裴远溪点头示意,显然都对这张年轻的面孔有印象。
年纪轻轻就能认识这么多业内的人,跟在后面的同事虽然嘴上不说,但都有几分羡慕。
他们在自己公司的区域落座,等待晚宴正式开始。
中间和后排的座位都差不多坐满了,但前排有几个座位还空着,负责人频频朝门口张望,用纸巾擦了擦额上的汗。
台上开始调试麦克风,为接下来的致辞做准备,就在这时,逐渐安静下来的场地终于响起一道脚步声。
高挺的身形不紧不慢地走向前排座位,仿佛感受不到所有人的注视,从容不迫地在座位上坐下,强大的气场与年龄丝毫不符。
场地静了一瞬,顿时响起一片低声议论,不论有没有认出那人是谁,都感到几分震惊。
能够坐在前排的座位,肯定是重要的嘉宾,但那人看起来才二十出头,跟前排其他资历深的业内人士格格不入。
坐在裴远溪旁边的几个同事也窃窃私语起来。
“他是谁啊?”
“不认识,看起来有点眼熟……”
裴远溪定定地看了一会那个背影,垂下眼睫。
在这里没有多少人认识贺觉臣,他的同事会觉得眼熟,应该是之前在公司远远见到过几次。
他也跟其他人一样感到困惑,不知道贺觉臣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还没等众人议论出个结果,就又有一人从门外走进来,朝在场的人露出一个歉意的笑。
这回场地彻底沸腾了起来。没有人不认识刚走进来的那人,虽然早就在嘉宾名单上看到了他的名字,但见到真人还是让他们十分激动。
裴远溪的视线也跟着看过去,认出那正是上次在峰会引起轰动的人,擎毅科技创始人之一,黎成滨。
那人跟贺觉臣一前一后走进来,难免引起众人的讨论,直到台上的大屏幕亮起,一段回顾集团过往的视频开始播放,台下的声音才渐渐没了。
屏幕光映在每个人脸上,视频里动听的声音将集团历史娓娓道来,展示过去的成就,以及未来的发展方向。
视频最后,还有一段介绍合作伙伴的内容,每家公司都被提及。
景曜的LOGO出现在屏幕上时,裴远溪注意到贺觉臣的背影微侧,似乎想回头看一眼,最后还是端正地坐着没动。
视频播放完后,台下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持续了许久才停下。
集团董事长在这个时候上台,感谢所有合作伙伴的支持,然后进行开场致辞。
冗长的致辞结束后,正式进入晚宴环节。
众人被带到会场另一边的自助取餐区,角落的乐队开始演奏悠扬的音乐,侍者端着红酒杯在场地里穿梭。
人群不约而同地朝黎成滨的方向移动,想上前攀谈两句,但随即就看到他对面已经站了一个人。
正是那个跟黎成滨一样姗姗来迟的年轻男人。
他们只能又停下脚步,一边跟其他人交谈,一边悄悄关注着那边的动静。
来找裴远溪的人也不少,有的是跟景曜有合作意向,有的则是对裴远溪本人感兴趣。面前的人不断更换,他唇边挂着恰到好处的弧度,礼貌地跟每个人攀谈。
对面的人终于离开,他低头抿了口杯子里的果汁,还没喘口气,一道富有磁性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又见面了。”
听到有些熟悉的声音,他抬起头,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被在场所有人密切关注的黎成滨就站在他面前,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注视着他。
“您好。”裴远溪迅速藏起眼里的意外,朝对方点了下头。
上次在峰会时,黎成滨也跟他搭过话,这次算是第二次见面,但也不至于为了这个亲自来跟他打招呼。
对方显然没有错过他眼里的情绪,温雅地笑了笑:“看到你让我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所以想跟你聊两句,希望你不介意我的唐突。”
也许是场合不同,黎成滨看起来比上次要随和许多,给出的理由也让人无可挑剔。
裴远溪还是第一次跟这样的人打交道,顿了一下才回道:“当然。”
正好有侍者从两人身边走过,黎成滨伸手端起两杯红酒,友好地递到了他面前。
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聚在他们身上,不明白黎成滨怎么会丢下一众业内知名人士,来跟一个小辈攀谈。
裴远溪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刚要接过那杯红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就伸到面前,先他一步端走了酒杯。
“他不喝酒。”熟悉的声音响起,让他的喉咙微紧。
“哦?”黎成滨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眼里没有半分意外,“小贺总怎么这么了解?”
话音落下,一直在附近竖起耳朵偷听的众人都心中一震。
如果只是称呼一句“贺总”,不会引起他们的注意,但如果是“小贺总”,就不免让人察觉到这个称呼的含义。
像黎成滨这样彬彬有礼的人,不可能因为对方是小辈就区别对待,所以只剩下一种可能。
——还有其他人被称呼为贺总,并且跟这位小贺总有直接血缘关系。
在场的人大多数都精明老道,很快就联想到贺家那个年纪尚小的继承人,眼前这人的身份昭然若揭。
难怪他能够坐在最前排的嘉宾席,还跟黎成滨那么熟悉。
但贺家不是已经决定让大儿子继承家业了吗?
众人心中不约而同冒出这个疑问。
另一边,贺觉臣似有顾虑般看了裴远溪一眼,没有立刻接话。
裴远溪平静地替他回答:“我们以前是同学。”
“原来是这样。”黎成滨脸上的笑意没有分毫减退,理解地点点头,“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叙旧了。”
那道身影远去后,裴远溪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身上无形的压迫感终于消失。
身后紧张得屏住呼吸的同事,在对方离开后也终于敢开口,小声地喊了他一声:“裴经理,刚才公司有人找你,好像是有什么急事,他打不通你的电话,所以打给了我。”
裴远溪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才发现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电关机了。
下一刻,一部黑色的手机塞进了他手里,贺觉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用我的。”
手机屏幕亮起,锁屏画面映入眼帘,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照片里的人穿着学士服,怀里抱着一束鲜艳的花,眉眼少见地轻轻弯了起来,正看向镜头外的人。
那是拍毕业照那天,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贺觉臣偷拍了的自己。
第64章 【VIP】 仿佛一对恩爱的恋人……
骤然出现在眼前的照片让裴远溪没反应过来, 怔怔地看了几秒,才掩饰般地解锁屏幕,边拨通电话边往外走。
站在原地的同事愣愣地看着陌生人的手机上出现裴远溪的照片, 又看着裴远溪熟练地解锁那人的手机, 再看着裴远溪拿着手机远去, 还有些没回过神。
站在露台上打完电话, 裴远溪拿着手机的手垂下,望着远方绚烂的霓虹灯出神。
一扇玻璃门隔开了宴会厅里的热闹, 他总算能静下来, 思考刚才发生的事。
在这之前, 他跟黎成滨没有任何交集, 对方突然找上他, 绝对不是因为那么简单的理由。
但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到其他原因,毕竟对于黎成滨这样的人来说, 他身上应该没有任何能利用的地方。
硬要说他们之间有什么共同点, 那就是都认识贺觉臣。
他忽然想起峰会那天, 黎成滨说过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还是现在的年轻人更敢闯。”
如果那时候黎成滨已经跟贺觉臣认识,那句话的含意就十分清晰了。
那时在他面前说那句话,是单纯的巧合,还是因为见到他就想起了贺觉臣?
夜风习习,身上的燥热都被凉风带走,裴远溪在露台上站了许久,也没想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身后的玻璃门打开, 一个微醺的宾客走了出来,摸出一根烟点燃。
烟味飘来,他不明显地蹙了下眉, 转身离开了露台。
宴会厅里的热闹还在继续,裴远溪一眼看到被簇拥在中间的贺觉臣。
虽然这里很多人都不认识贺觉臣,但贺觉臣还是能在短时间内引起众人的注意,进一步达到自己的目的。
下一刻,人群中间的贺觉臣忽然朝他的方向看来,视线相撞。
几乎只有半秒的停顿,裴远溪垂下眼睫,径直朝洗手间走去。
水龙头里的水哗啦啦流出,冲刷在白皙修长的手上,镜子里映出漂亮的眉眼和光泽的肌肤。
洗手间的门被推开,刚才还在人群中的贺觉臣走了进来,安静地站在他身后,从镜子里对上他的视线。
裴远溪平静地关上水龙头,擦干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递给贺觉臣:“谢谢。”
他没有提起锁屏上的照片,就像什么都没有看到一样。
贺觉臣的目光在他手上顿了一下,接过手机,静止般站着没动。
转身离开前,裴远溪听到贺觉臣低低的声音传来:“离黎成滨远点,他这个人不简单。”
他的心微微一沉,推门出去了。
舒缓的音乐飘荡在宴会厅每个角落,宾客们端着酒杯轻声说笑,空气中弥漫着醇厚的红酒香气。
宴会厅的正中间,黎成滨跟集团董事长站在一起,一只手放在口袋里,神情自在地跟对面的人闲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裴远溪从旁边经过的时候,感受到黎成滨朝这边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
晚宴接近尾声,不少人过去跟董事长道贺顺便告别,陆陆续续走出宴会厅。
裴远溪也不打算多待,问了其他同事的意见后,便跟他们一起走向宴会厅中间的人。
过去打招呼的宾客很多,他原本想露个脸就走,没想到却被旁边的黎成滨留意到,喊住了他。
“刚才的话题还没说完,不如再留下来聊一会,晚点我送你回去。”他客气地询问裴远溪的意见,让周围的人都惊讶又羡慕地看向裴远溪,恨不得替他答应下来。
“谢谢黎总的好意,公司还有点急事,今晚可能不太方便。”裴远溪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仿佛只是拒绝了一个普通的邀请。
黎成滨笑着点了点头:“那太遗憾了。”
裴远溪也礼貌地一点头,跟同事离开了宴会厅。
坐进车里,旁边憋了一路的同事才没忍住问:“为什么不多待一会?那可是黎成滨啊,如果他想跟我们谈合作呢?”
金碧辉煌的酒店大门逐渐远去,裴远溪望向车窗外的视线移到那人身上,轻声回答:“如果他真的想谈合作,一定不会是一时兴起,所以也不可能找不能做决定的人谈。”
其他人愣了一下,都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像黎成滨那个级别的人,哪轮得到他们来接待,对方主动来跟他们谈合作更是天方夜谭。
退一步说,就算对方真的有合作意向,他们难道还能替公司谈条件做决定吗?
他们看裴远溪的眼神变了变。因为不在一个部门,他们对裴远溪没什么了解,只知道对方年纪轻轻就晋升到了管理层,应该有点真本事。
没想到裴远溪在面对黎成滨那样的人物时,也能保持冷静,不像他们被对方的头衔砸得头昏眼花,连思考都忘了。
不过,如果黎成滨不是打算谈工作上的事,为什么要让裴远溪留下来?
他们悄悄瞟向旁边五官精致、气质清冷的青年,不可避免地胡思乱想起来。
回到家已是深夜,裴远溪进浴室洗掉一身的香水混杂红酒的气味,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却没有睡意。
眼前又出现接过贺觉臣手机时,看到的那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人是他,但他却从来没见过那张照片。
他睁开眼,伸手打开床头柜上的台灯,拿起手机打开之前的宿舍群。
毕业后,他跟两个舍友仍然有联系,三人也时不时会在群里聊一会天。
他打开群聊,翻到去年的聊天记录,几百张照片出现在屏幕上。
拍毕业照那天,他们拍了很多照片,全部发在了群里,有合照也有单人照,就连程安志装文艺拍的风景照也在里面。
他从第一张照片开始往后翻,每一张都看了一遍,直到翻完全部照片,才停下动作。
那张出现在贺觉臣手机上的照片,并不在里面。
不是两个舍友抓拍,也不是他自己误触,而是贺觉臣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偷拍下来并且保存到现在的照片。
那张照片里的他离镜头很近,是一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露出的笑容连他自己都没见过,仿佛他跟镜头外的人真的是一对恩爱的恋人。
可那自始至终,不过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屏幕渐渐暗了下去,裴远溪闭了闭眼,将台灯一并熄灭。
*
紧凑忙碌的工作日里,公司偶尔也会适当安排一些轻松的活动,避免员工们过度劳累后工作效率降低。
七夕当天,公司就组织了几个手工活动,让员工可以缝制香囊或手绘团扇,赠送给对象。
这些活动十分受欢迎,但同时也惹怒了一群没有对象的单身人士,纷纷决定趁这半天假去参加联谊活动。
午休刚结束,裴远溪的办公室门就被敲响,几个同事在门口探头探脑,朝他招手。
“小裴,走啊,我们叫的车在楼下等了。”
裴远溪从电脑后抬起头:“你们去玩吧,我还有点事。”
“那怎么行,就留你一个人在这也太说不过去了,我会良心不安的。”
“就是,哪有让上司干活自己去玩的,传出去对我们部门的名声多不好。”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逗他,最后成功地把人带了出来,几辆车一并朝活动地点驶去。
走进最大号的KTV包厢,看到一张张陌生的面孔,裴远溪才反应过来这是一场联谊活动。
旁边的同事跟他解释,说大家都不想搞办公室恋情,所以邀请了隔壁公司的员工来联谊。
还没入座,许多视线已经聚在了裴远溪身上,玩牌和唱歌的声音都静了下来。
包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他们刚到的一群人只能见缝插针,随便找空位坐下。
裴远溪坐下之后,才发现两边都是不认识的人,顷刻间,面前就多了一个酒杯,一人帮他倒满了酒,另一人跟他碰了下杯,笑着做了个自我介绍。
他没有去碰那个酒杯,只是礼貌地回应了两人的话。
清润的嗓音和近距离的无瑕五官让两人回不过神,也没注意到他没有端起酒杯,满眼都是这个不能再完美的青年。
离得远的人羡慕地看着那边,又反复向景曜的人确认。
“他真的是单身?没有男朋友也没有女朋友?”
“不会是你们景曜派来扰乱军心的吧?”
“真是单身的话,你们公司怎么没人下手?”
怀疑归怀疑,过去找裴远溪的人还是越来越多,联谊活动前所未有地热闹。
正当裴远溪打算去洗手间,趁机溜走的时候,包厢门又被推开。
众人朝门口看了一眼,稀稀拉拉地跟那人打了声招呼。
“小庄,怎么才来啊?”
“我们没等你,先开始了啊。”
来的人正是庄莉,她脸上的笑容灿烂,也不在意大家不冷不热的态度,找了个位置坐下。
“小裴那边怎么这么热闹?”她刚坐下,便朝裴远溪的方向看过去。
自从上次裴远溪升职请客,庄莉带了她弟来参加,还硬要把她弟塞到裴远溪身边,其他人就对庄莉有了点意见。
但毕竟是一个部门的同事,他们这次也还是叫上了庄莉。
这是联谊活动,裴远溪被围着的原因显而易见,周围静了一瞬,才有人耐心回答道:“小裴受欢迎,大家都想跟他认识认识。”
“是吗,”庄莉捂嘴笑了笑,“但是小裴不适合参加这种活动吧。”
她的声音偏尖,又没有刻意压低音量,包厢里的音乐正好停了,几乎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句话,顿时看向了她。
裴远溪也微微一怔,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什么意思?”有同事不悦地问她。
“哦,没什么,我只是听说了一些事。”被这么多道目光看着,庄莉也没有半分不自在,耸了耸肩,像是随口说道,“关于小裴大学时候的事。”
裴远溪的手顿时攥紧,脸色发白。
第65章 【VIP】
包厢里的人都被那句话吸引了注意, 不约而同静了下来,等着庄莉往下说。
不管认识还是不认识裴远溪的人,都对裴远溪的过去感到好奇, 想知道这么优秀的人在大学时期是什么样, 追求者多不多, 有没有谈过恋爱。
但裴远溪从来没有提起过自己以前的事, 他们对裴远溪的过去一无所知,就连裴远溪在哪所大学毕业都不清楚。
现在庄莉主动聊起这件事, 轻易就勾起了众人的兴趣。
“什么事啊?”不知道谁接了一句。
庄莉弯起鲜艳的红唇, 慢悠悠道:“一些八卦而已, 听说……小裴在大学谈过恋爱呢。”
话音落下, 包厢里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纷纷打趣裴远溪。
“小裴现在不谈恋爱,是因为对初恋念念不忘吗?”
“有没有照片,我想看我想看!”
他们想听的正是这种八卦, 因为想象不出裴远溪交往的样子, 恨不得连裴远溪谈恋爱的细节都打听出来。
庄莉笑盈盈地摆了摆手:“照片倒是没有, 但听说是大一的学弟,家世很好,长得也帅。”
一听到这句话,众人立刻开始起哄。
“小学弟?原来小裴喜欢嫩一点的啊。”
“有多帅啊,真的不能给我们看一眼照片吗?”
听着众人善意的调侃,裴远溪却手脚冰凉,抿着唇没有出声。
他没想到庄莉会知道那些事。
他还记得之前两个舍友在群里闲聊, 程安志说过的原话。
“姓贺的还有点良知,学校论坛已经找不到跟你有关的帖子了。”
现在就连C大的新生都不一定听说过那件事,可庄莉竟然一清二楚。
本以为已经淡忘的记忆铺天盖地而来, 仿佛又感受到那些异样的眼光,将他当成怪物一样上下打量。
那件事之后,他能感觉到两个舍友也察觉出了什么,但他们没有多问,也并不在意。
只是他心里清楚,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像他这样不正常的人,就连他父母都不想跟他相处,更不用说旁人。
包厢里,还有人在不依不饶地追问:“再多透露一点吧,谁追的谁?在一起多久了?”
庄莉不紧不慢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看向低头不语的裴远溪,眼里闪过得意。
上次那件事后,她观察过裴远溪一段时间,一直觉得裴远溪有问题。
性格冷漠的人她见过很多,但像裴远溪这样跟所有人保持距离,包括家人在内,连一段亲密关系都没有的人,还是第一次见。
打听出裴远溪以前的学校之后,她便摸到学校论坛搜跟裴远溪有关的帖子,结果什么都没找到。她又发了个询问帖,第二天起来就被删了个干净。
原本还以为没希望了,没想到当天晚上,她的论坛账号就收到了一个文件,里面都是被删掉的旧帖。
她花了一个通宵看完那些帖子,总算知道了来龙去脉,兴奋得心脏砰砰直跳。
难怪裴远溪的身边一直没有人,谁能接受自己的另一半连人类最基本的感情都没有?
缺陷就是缺陷,能力再优秀也掩盖不了。
如果公司的人知道了这件事,裴远溪还能拿高冷当借口,总是一副眼高于顶的样子吗?
“这个……说出来不太好吧。”在众人的追问下,庄莉露出为难的表情,“毕竟他们已经分手了,而且……”
“这有什么,说吧说吧!”旁人没察觉到庄莉的心思,还在起哄。
“而且,他们分手时闹得不太好看。”庄莉看向长睫微垂的裴远溪,故意问道,“我没说错吧,小裴?”
裴远溪流畅的下颌线绷紧一瞬,从沙发上起身,低声道:“公司还有点事,我先回去了。”
包厢静了下来,庄莉看着那道高挑的背影离去,暗暗冷笑了一下,又接着说:“听说他们分手那天……”
“行了。”突然有人不悦地打断她,“分享八卦还是揭人伤疤,我们听得出来。”
其他人也察觉到庄莉的意图,都对她有些不满。
“你知道他们分手闹得不好看,还提起这件事,故意的吧?”
“搞什么,我还以为是和平分手呢,太过分了。”
“去跟小裴道个歉吧……”
庄莉剩下的话没能说出来,听着周围人的指责,不甘地咬紧了牙关,鲜红的指甲深深刺进了掌心。
回到公司楼下,距离午休结束还没过去多久。
裴远溪刚从车上下来,就看到另一辆车停靠在路边,车门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提着礼物盒走下来,赫然是贺觉臣。
平时这个时候他都在办公室工作,这次在工作时间出来,正好就碰上了来送礼物的贺觉臣。
他停下脚步,想等贺觉臣离开了再过去,但贺觉臣的目光往这边一扫,立刻发现了他,脚步一转朝这边走来。
在他面前站定后,贺觉臣提着礼物盒的手犹豫地背到了身后,声音很轻:“七夕快乐。”
那双黑眸在阳光下闪烁着光亮,似乎是没想到会在楼下遇见他,欣喜中带着几分紧张,目光一刻也没有从他身上移开。
他知道那个礼物盒几分钟后就会出现在他的办公桌上,如果不是在这里碰见,贺觉臣会像之前一样一声不响地离开。
但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这样的行为除了浪费时间外,没有任何意义。
“你拿回去吧。”裴远溪微微撇过头,白皙的侧脸透出淡漠,“以后不要再送东西过来了。”
贺觉臣的身形微僵,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包装精致的半透明礼盒在手中晃了晃:“我……”
几对情侣从公司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在手工活动上做的香囊,有说有笑地朝车站走去。
裴远溪躲开那只伸过来的手,转身进了公司。
去参加七夕活动的人很多,工位空了一大片,他推门走进办公室,站在窗前往下看,只见那辆黑色的车还停在刚才的位置。
他拉上窗帘,转身坐回办公桌前,不再去想那个人。
不知道过去多久,他收到一封合作方抄送过来的邮件,说有个技术问题需要解决,约他们团队在一家咖啡厅见面。
对方公司显然没有那么人性化,节日仍然照常上班,因此也没预料到此时他们公司里没剩下几个人。
裴远溪回复了那封邮件,先解释团队其他人都不在,又提出自己可以过去见他。
对方没想到裴远溪愿意亲自过来,自然不介意其他人来不了,满口答应。
今天的工作已经差不多结束了,裴远溪收拾好桌面上的东西,打算等会见完合作方直接回家。
从公司里出来,他看到贺觉臣的车还停在路边,车轮朝外转动,正好准备离开。
驾驶座的车窗摇下,贺觉臣看了一眼他提着的电脑包,喊住他:“我送你。”
话音刚落,裴远溪提前叫的车已经停在面前,他没有看下车朝这边走来的男人,坐进了车里。
车子朝约定的地点驶去,开上马路没多久,司机瞥了几眼后视镜,有些迟疑:“后面那辆车好像在跟着我们。”
裴远溪回头看了一眼,果然看到贺觉臣的车就在后面,他神色如常:“不用管。”
正准备提速甩开后面那辆车的司机动作一顿,挠了挠头应了声好。
两辆车一前一后停在咖啡厅门口,裴远溪甩上车门,朝咖啡厅里走去。
这家咖啡厅离合作方的公司更近,附近一圈都是办公楼,坐在店里的也都是来谈工作的员工,交谈声和敲键盘声盖过了咖啡机运转的声响。
他走向朝他招手的合作方代表,客气地问候之后,就打开电脑进入正题。
清脆的门铃声响起,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来,跟抬眼看过去的裴远溪对上的视线。
下一刻,裴远溪就知道刚才司机误会了贺觉臣。对方并不是跟在他们的车后面,而是恰好要来同一个地点。
贺觉臣只朝这边看了一眼,就拉开窗边的座位坐下,对面的人赫然是那天晚宴上见过的黎成滨。
裴远溪想起那天晚宴上,两人也站在一起聊了很久,应该是在谈重要的合作。
他收回视线,跟合作方继续刚才的话题。
天色渐黑,桌上的交谈终于结束。问题完美解决后,合作方满意地合上电脑,笑着跟他握了握手,起身离开。
裴远溪靠在座椅上轻轻呼出一口气,目光不经意地朝窗边一瞥,发现贺觉臣已经不在座位上,只剩下黎成滨还坐在桌前,不紧不慢地翻着一份文件。
咖啡厅里的座位空了大半,店员整理着凌乱的桌椅,为打烊做准备。
他也起身打算离开,经过窗边的座位时,耳边却传来一道磁性的声音:“裴先生。”
裴远溪停下脚步,没办法再装作看不见,朝黎成滨点了点头:“黎总,晚上好。”
“上次没能跟你多聊一会,不知道今晚有没有机会?”黎成滨合上手里的文件,彬彬有礼地问道。
裴远溪委婉道:“现在不是我的工作时间。”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暗光,随即善解人意地点点头:“我知道裴先生工作很辛苦,不该在这个时候打扰你。”
裴远溪刚要离开,又听到对方缓缓道:
“不过……你看起来心情不好,遇到了什么烦恼吗?”
他脚步一顿,眼前闪过包厢里发生的一幕幕,又对黎成滨的过界有些不满,蹙了下眉:“没有……”
“有时候太辛苦,是因为没有求助对的人。”黎成滨打断他的话,眼角细纹随着笑容展开,“其实这世上的大部分事都很好解决,不是吗?”
裴远溪垂了垂眼,继续朝外面走去,还没拉开门,有人先一步从外面推门进来。
在外面等了许久都没等到裴远溪出来,贺觉臣还是没忍住又倒回来,见裴远溪脸色不好看,也忘了要装偶遇,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坐我的车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