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先见 “师尊早早看出我此生堪不破情劫……
明火不灭, 四周的温度却越来越高,宫无岁的额头也渗出汗珠。弱水畔下的古城在成片成片坍塌,化作滚烫的岩浆, 火光中, 一条满身烈焰的火龙冲天而起, 朝着传送阵出口奔来!
是弃颅池底那座真龙像!
楚自怜惊声道:“快躲开——”
蛰伏十年,慕慈心显然已把弱水畔改造成第二个驻地,这火龙和岩浆遇水不灭, 遇上人怕是要顷刻取命,宫无岁不敢托大,后退几步, 直直从传送阵入口跃下,一转头,果然见沈奉君和越非臣已经架着楚自怜一起落下。
然而一抬头, 连慕慈心也一同跃下。
“它的残躯被落在弃颅池中, 只等着有朝一日有人放它出来大开杀戒, 宫无岁, 我看你这回怎么救?”
这个疯子, 他竟真打算同归于尽!
宫无岁一横剑, 正要趁乱偷袭, 谁知那火龙横冲直撞冲出传送阵,那翻涌的天河中, 居然又冲出一条浑身浴火的恶龙, 一众修士都看得愣在原地, 直到被宫无岁一声怒喝打断:“快躲开——”
柳恨剑才收剑,就见头顶火光冲天,亮如白昼, 一抬头脸色也变了,他下意识去找刚才那两个年轻小子,谁知一伸手却只抓到一个闻枫月:“快走!”
越兰亭听罢要走,谁知刚转身,左腿就被一双枯瘦滚烫的手抓住,他疼得脸色一变,瞬间就被拖入水底,然而就这么一耽搁,那火龙已然直坠而下!
闻枫月失声道:“越兰亭!”
见来不及,柳恨剑再不犹豫,打算先带人上岸,谁知闻枫月神色一定,竟然挣脱柳恨剑的束缚,朝着越兰亭落水之处纵身跃下。
柳恨剑显然没想到他会做此举,神情一愣:“疯了!都疯了!”
砰——那重逾千斤的火龙甫一接触到江面,霎时溅起大浪,入战的修士东倒西歪,不少都被高温灼伤,傀尸浑身裹满烈焰,四处乱跑,桃花渡也损毁大半,这求仙处顷刻化作炼狱,柳恨剑瞳孔一缩,急道:“宫无岁!沈奉君!你们死了没有?”
“没死就说句话!”
他提剑奔向水中,剑阵已经在火龙头顶聚集,正待杀上,忽见水中窜出一道红影:“还没死呢!”
他定睛一看,却是宫无岁,这人一身狼狈,但未见重伤,柳恨剑稍稍松一口气,又听“哗啦”一声水响,沈奉君也全须全尾地出了水。
宫无岁眼见狼藉,桃花渡清澈的江水已经一片浑浊,惋惜道:“可惜了这么美的地方。”
说完又问:“慕慈心呢?”
柳恨剑摇头,他没看见慕慈心在哪儿。
“算了,先把传送阵毁了,否则桃花渡真要成第二个弃颅池……沈奉君,帮我一把!”他扬声起阵,沈奉君心领神会,他双剑一并,强势的灵力涌进大开的传送阵口,凝成结界,竟然是打算强行封住传送阵。
柳恨剑:“我也来!”
其他人见状,纷纷效仿,眼看着出力的人越来越多,大开的阵眼渐渐收紧,还不待成功,修为稍弱的就已有力竭之象,而那坠入江水的火龙似有所觉,重新翻滚着腾跃起来,直直撞向即将封禁的阵眼!
“来得正好,”宫无岁微微一笑,将无遗剑刺进阵眼,又歪头看向下方的沈奉君,“好阙主,借把剑用用!”
后者微一点头,雪白的剑光在空中一闪,宫无岁伸手抓住,发现沈奉君扔上来的是他的心肝宝贝初魄剑,他微微一笑,提剑指天,少顷,一股强势的灵流就在剑身聚集。
神花府的问花借灵之术,除了能驱使一群花妖为他们所用,最重要的是“借灵”的过程,它借的是天地日月之灵,以天抗天,所以即便当年的宫无岁修为尽失,但以燃血术短暂修复躯体之后,他也能以一人杀百人。
强悍的灵流几乎在空中结成蛛网,就算其他人看不见宫无岁的动作,却也能感觉到这震撼的能量,宫无岁只觉浑身过电,衣袍猎猎,四肢都跟着酥麻起来,眼看着火龙迎面撞来,他将无遗剑往阵眼一送,身体却像蓄势待发的黑豹一般跃上火龙的头颅,眉眼一凛,初魄剑照着火龙的头颅直直刺下。
砰——只听震天撼地一道撞击声,桃花渡江水晃动,山谷中回荡着不绝声响,再定睛时,宫无岁的长剑已经刺进了火龙石头左的头颅,他狠狠一绞剑,那火龙仰天惨叫一声,开始胡乱挣动起来,而与此同时,那迟迟不曾合拢的传送阵也有了松动的迹象。
电光火石间,沈奉君重新抓住无遗剑,又见缝插针将尘阳剑刺入,给予最后一击!
传送阵法越缩越小,化作一丝细线,最后彻底消失不见,那从天而降的大水和岩浆彻底断流,前赴后继的傀尸也被隔绝在另一端。
柳恨剑的心狂跳着,一下,两下,三下……直到彻底确定传送阵被关闭,他才喜道:“青容!”
大弟子立马迎上来:“师尊请吩咐!”
“去接几位长老出来,送到药堂医治,我稍后请楚自怜上山!”
青容喜出望外地领命而去,然而这时,空中那条不断翻滚挣扎的火龙却发了性,不停摇头摆尾,载着人甩来甩去,宫无岁紧紧抓着剑,好几次都被摔下去,但仍然不停送出灵力。
直到那火龙带着他冲进云霄,石头身体却再也受不了这凌迟似的折磨,它仰头怒吼着,身体已经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痕,宫无岁知道它要炸开,正准备拔剑走人,却见它口中凝出一团火球,他惊道:“不好——”
他剑下发力,却还是迟了一步,只见那火球直直对准仙陵,破空而去,宫无岁闭上眼睛不忍视,下一刻远处一座高耸的建筑和火龙一同炸开!
砰——他被这巨大的冲击震开,手忙脚乱地收回佩剑,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往下坠,眼看着又要沉底,下一刻却只觉腰背一紧,被人凌空抱进怀里。
他后知后觉睁开眼,先看见的是沈奉君一张俊脸,下意识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来,后者微微一顿,又将他抱紧了些,宫无岁再侧目,却见那火龙自云端炸成千万块,熊熊燃烧着坠落下来,一不小心还会把人砸个头破血流。
沈奉君抱着他落了地,宫无岁总算松了口气,他将初魄剑送回剑鞘,沈奉君也依样画葫芦把他无遗剑佩回他腰间。
传送阵法被关闭,一切就好办多了,宫无岁忍不住邀功道:“怎么样?刚才我那招厉不厉害?”
“嗯,很厉害,”沈奉君立时回答完,却不见喜色,反而抓起他的手,那火龙虽然是石头做的,但是烈焰灼人,宫无岁拼尽全力这一招,虽无大碍,但手脚都被灼伤,手肘和手背都是血淋淋一片,更不用说踩过石龙的双脚。
沈奉君看完他的双手,眉头就皱起来,弯腰去看他的脚心,宫无岁吓了一跳,连忙后退道:“别别别!大庭广众……你师兄还看着呢。”
他抓着沈奉君的手臂把人扶起来:“没事,待会找楚自怜看看,这种小伤他肯定得心应手。”
沈奉君仍是皱着眉,却没再坚持查看他的脚,宫无岁看他脸色不好,连忙转移话题:“刚才那条龙临死前吐了口火,我还听见爆炸声,是什么地方炸了?”
他话音刚落,就听一人幽幽道:“是我的恨剑阁。”
宫无岁定睛看去,果然见那高耸的阁楼塌了半边,旁边的柳恨剑苦大仇深,有些不好意思道:“原来是湘君的住所……哎呀怎么会这么不巧偏偏炸毁了恨剑阁呢?怪我无心之失,你节哀啊。”
天地良心,他真的没有针对柳恨剑,那火龙仰头一吐,不炸山不炸水只炸恨剑阁,这哪里是他能预料的?
柳恨剑目光凉嗖嗖地看了他一会儿,似乎觉得这样的“无心之失”有待商榷,然而看着宫无岁血淋淋的双手,灰扑扑的一张脸,甚至连头发都被燎卷了几根,骂人的话终究还是没出口,只恨恨地将矛头对准始作俑者。
柳恨剑嗤笑道:“恨剑阁炸一次,我柳恨剑就重建一次,我能一直建,他慕慈心能一直活吗?”
他说完再不理二人,转头重新组织仙陵弟子杀傀尸,宫无岁被他这财大气粗的一句震得眼睛都亮了,再次对仙陵的人力和财力有了认知,他忍不住问:“仙陵掌门居然那么有钱吗?你当初不当掌门是不是亏了?”
沈奉君瞥他一眼,淡淡道:“你很想让我当掌门?”
宫无岁道:“也不是特别想,但是你以前本来能当掌门,又为了我放弃,我难免愧疚,替你遗憾。”
“不必遗憾,”沈奉君难得和他谈起旧事,认真道,“其实师尊仙逝之前,就已属意师兄继任,遗书上白纸黑字……所以即便我想当掌门也不能。”
这回愣住的却是宫无岁:“是吗?可孟前辈生前不是最器重你吗?当时修真界全都是你要继任的传言……”
他一边说着,目光有意无意看向柳恨剑,另一只手却无意识地去抓挠手背上的伤痕,沈奉君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乱动的手,认认真真为他涂抹伤口,垂目道:“因为师尊早早看出我此生堪不破情劫,意气用事,故而培养我十四岁成为阙主,却不曾动过让我继任的念头。”
孟知还将他抚育成人,如何不知徒弟心性,故而未死前就已定下仙陵掌门人选。
宫无岁微微张大了嘴,感叹孟老前辈还真是火眼金睛慧眼识人,一边又困惑道:“既如此,那你师兄又如何口口声声说自己夺位?”
沈奉君细心为他包扎好,又道:“当年我在棺前受罚,承诺以后不再继任掌门,他或是觉得违背师尊教导,与我同门相残,故而不肯见师尊,也不肯打开传位遗书,亦不相信我说的话,每每提及此事,他都觉得我讽刺于他。”
久而久之,沈奉君就闭口不再提,只尽心辅佐掌门,偶尔在外人面前维护师兄得位公正。
“……是我对不住师兄。”
宫无岁听完,却觉得这对师兄弟好生别扭,一个刀子嘴豆腐心,一个倔脾气闷葫芦,目光再投向柳恨剑时,已然别有深意。
不过细细想来,湘君继位多年,虽屡遭诟病和质疑,但仙陵的确恢复元气,甚至更上一层楼。
谁知这一眼竟让柳恨剑逮个正着,见宫无岁目光深沉地盯着自己看,他眉头一皱,又露出那副刻薄神情。
“包扎完就滚过来帮忙,难道还要等慕慈心爬出来死在你们面前吗?”
第112章 怙恶不悛 “慕慈心天生怙恶不悛。”
柳恨剑一开口, 宫无岁那点来之不易的温情顷刻烟消云散,心说湘君这张嘴真是十年如一日地惹人讨厌。
他理理衣袖走到水边,各门各派的修士已经在游刃有余地对付余下傀尸, 柳恨剑黑脸盯着水面, 宫无岁道:“还没找到慕慈心?”
柳恨剑瞥他一眼, 言简意赅地“嗯”了声。
方才情况突然,慕慈心和他们一起跃了下来,如今却不见了人影, 水下浑浊,什么都看不清,加上傀尸捣乱, 一时竟找不到人。
一人道:“姓慕的不会被火龙砸中,死在水底了吧?”
宫无岁摇头道:“他诡计多端,既然敢跳下来, 一定是做过万全准备。”
他说完, 忽然又想起什么:“也不见越非臣和楚自怜?”
柳恨剑又点点头。
宫无岁摸了摸下巴:“奇怪, 以越非臣的修为, 应该不至于出事才对……”
多半是慕慈心趁乱潜逃, 越非臣带着楚自怜追了上去。
“先找越非臣, ”他说完, 沈奉君就已经明白他的意思,恰此时, 近处的水面忽然传来“哗啦”一声水响, 两张熟悉的面孔从水底钻了出来, 定睛一看,竟是越兰亭和闻枫月。
越兰亭搀着受伤的闻枫月,慢慢凫水上岸,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两人拉了少来,却见闻枫月左臂已经鲜血淋漓,越兰亭只看一眼,眼睛就红起来:“你笨不笨啊……病秧子就保护好自己,谁要你救了?现在受伤了,活该。”
闻枫月捂着胸口狠咳半晌,终于缓过一口气,转头有些严厉地看向越兰亭:“那你还到处乱跑?”
越兰亭被他这么一吼,也有些不乐意:“你又不是我师父,少来管我……”声音却越说越小。
闻枫月没想到他还敢反驳,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宫无岁见状,伸手在越兰亭头顶重重两个暴栗:“怎么说话的?人家救你还救错了?”
越兰亭被这么一敲,也心虚下来,半晌才慢吞吞道:“……对不起。”
“没关系,”闻枫月惨白的脸色终于好了些,宫无岁又道:“你伤得那么重,先下去包扎一下。”
一边去看闻枫月的伤口,谁知刚碰到手臂,后者却受惊似地推开他的手,把手抽了回来,宫无岁微微一顿,闻枫月死死捂着手臂,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抱歉,是我反应过度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宫无岁捻了捻指尖,到底没说什么:“好罢。”
“你事怎么比我还多,”越兰亭嘴上抱怨着,身体却很诚实地扶着人到边上包扎,现在连落水的越兰亭和闻枫月都回到岸上,其他三个人却仍是半点动静也没有,宫无岁也不安起来:“这个越非臣……不管在哪儿都应该给我们递个消息,不然别人怎么帮他?”
他抱怨完,沈奉君却忽然想起什么:“花毒。”
“什么?”宫无岁一愣,随即一拍脑门,“是啊,他身上还有我留下的虞美人花毒,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一定是刚才被那条龙烫傻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运起灵花术查看越非臣的位置,连越兰亭也凑过来:“怎么样?有我爹的消息吗?”
过了好半晌,宫无岁才慢慢睁眼,眉头却皱起来:“奇怪……他在离此地十里开外的一处山谷。”
越非臣跑那么远干什么?
“湘君留下,阙主我们走!”他踏上飞剑,越兰亭却不知感应到什么,忙跟了过来。
“我也去!”
然而才上剑,宫无岁和沈奉君的身影就已绝尘而去,越兰亭看看前面又看看闻枫月,颇有踌躇,谁知后者竟捂着草草包扎过的左臂,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我陪你去。”
越兰亭为难道:“可你的伤……”
闻枫月不耐烦道:“快走!要不然追不上了。”
越兰亭祭出飞剑,载着二人紧追而去,柳恨剑看着四人离开的背影,心中微动,却慢慢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等宫无岁循着虞美人花毒的指引,找到越非臣所在的隐秘山谷时,却见谷中到处都是尸首,楚自怜倒在一边,生死不明,越非臣以一对多,满身浴血,已然强弩之末。
而他对面,慕慈心正领着一众黑衣人围杀夜照城主。
这又是什么情况?
宫无岁看得一愣,却顾不得深想这幅场景,立时拔剑冲下:“越非臣——”
听见声音,战场微微一停,紧接着是更急切的交兵,宫无岁和沈奉君先拦下慕慈心,正要和那群黑衣人对峙,谁知他们却心照不宣似的,刀剑直直避开宫无岁和沈奉君,转头朝越非臣而去。
宫无岁:“?”
他有些困惑地走了几招,终于确定不是错觉,这群黑衣人对他二人全无战意,只围着越非臣一个人杀?
怎么回事?不是一伙的?
然而此时此刻,越非臣已然杀红了眼,只恨恨对着慕慈心:“我要燕孤鸿的下落!”
慕慈心却像是被他缠得没办法,忍不住骂出声:“我已经说了一百次,燕孤鸿失踪与我无关!当日越青遥根本没来得及对他下手,你到底懂不懂人话?”
“那你的意思是一个刚刚苏醒,伤重难行的人,在我寝殿密室中凭空消失了?”越非臣红剑一振,将近身的黑衣人全部枭首,后背却被人重重一剑,血光缭乱时,他强撑着站稳脚跟,显然燕孤鸿的下落已然成了他的执念,“告诉我他的下落!”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事到如今,连宫无岁都能看出不对劲,他一边对付慕慈心,一边劝道:“城主,你状态不好,还是先避战为好。”
越非臣却道:“不……我一定要问出他的下落……”他话音才落,竟直直呕出一口红血,显然是伤到要害,再举剑,却听身后有人惊声唤道:“爹!”
越非臣微微一顿,转过头,难以置信道:“兰亭?”
越兰亭载着闻枫月落地,提剑将杀向越非臣的黑衣人击退,见越非臣如此狼狈,忙道:“爹,你不能再战了,快停手吧!”
越非臣却道:“你师父……”
“师父一定会找到的,我陪你去找,你不能再战了,真的不能再战了……”他搀着越非臣,声音颤抖。
闻枫月将迎面劈来的剑招挡开,急道:“不行,他们人多势众,你我根本敌不过!”
越兰亭看着满地陈尸的山谷,又看一眼正与慕慈心缠斗的二人,心中一横道:“我们走!”
在越兰亭纠缠和催促之下,越非臣只能强撑着跟二人离开,古怪的是这三人一走,那些黑衣人也像一群被鲜花吸引的蜜蜂,穷追而去,半点留意也无。
到了这个时候,宫无岁终于确定这群黑衣人和慕慈心不是一伙的,他们要杀的人只有越非臣。
“你们实在欺人太甚!”宫无岁和沈奉君联手,慕慈心再无可战之力,只能边战边退,他一手执银|枪,另一手却提着个古怪的箱子。
宫无岁一剑刺去,立刻卸掉了他半块肩甲:“少废话!”
“你不是要与我同归于尽吗?现在怎么又偷偷带东西潜逃……慕慈心,你嘴里怎么没一句实话?”他一旋剑,又将他半块胸甲卸下,慕慈心踉跄后退几步,刚站稳脚跟,却只觉后背又一阵刺痛。
刺啦——双剑齐出,将他整块背甲卸了下来,宫无岁和沈奉君一动一静,一前一后,顷刻就将慕慈心一副战甲拆得七零八落,露出他战甲下的素衣青衫,宫无岁微微一顿,想起当年文会宴,慕慈心也是穿着这样的青衫,只是物是人非人不在,素衣顷刻就成了血衣。
他再一剑,直直挑落了慕慈心的头盔,露出他一张惨白不见天日,又略带慈悲的面容。
这张脸,这幅神情,骗过多少人,又害死多少人?他心下微窒,再一剑,无遗就直直从慕慈心左胸贯入,从后背穿出。
“嗬…嗬……”慕慈心难以置信地瞪大眼,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嗬嗬声,半晌才发出字据,“宫……无岁……”
咣当——他紧握的银|枪直直倒地,另一只手上的古怪木箱也骨碌碌滚落,坠地时发出“咔嗒”一声响,宫无岁低头望去,瞳孔却一瞬紧缩。
那是一颗完整的,面容安详的头颅,她阖起双目,唇角微带笑意,面貌庄严又慈悲,此时此刻,她比任何时候都像当年名震修真界的佛母娘娘。
慕慈心竟然随身带着喻求瑕的头颅,尽管她已死去多年。
到底是什么样的恨,能让他把她的尸身做成傀儡,又将头颅保存至今?
又或者这其中不光只有恨?
他一把抽出无疑剑,慕慈心却再支撑不住,双膝重重落下,跪在了宫无岁面前,他张了张嘴,“哇”得吐出一口鲜血,然后颤抖着双手去捡地上的头颅。
他心知此刻已然无力回天,也再不逃避,只是抱着那颗头颅惨笑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我败……”
他皈依佛门时,佛不肯将目光施舍给他;他追随喻求瑕,喻求瑕背叛他;现在他坠入魔道,多年绸缪,最后仍旧功亏一篑:“……为什么你们都那么可恨!”
宫无岁举着滴血的长剑,却迟迟未动,看着他抱着喻求瑕的头颅,还是忍不住道:“……其实当年喻求瑕把天命笏和喻平安交给我时,还对我说过另一句话。”
慕慈心却头也不抬。
“她对我说,‘我寿元将尽,死到临头,这辈子的冤孽是赎不清了,我只希望在死前将我那偏执的徒儿引回正途,稍稍弥补我对他的愧疚之情。’”
当年宫无岁尚不知她口中“偏执的徒儿”是何人,如今却什么都明白了。
慕慈心垂着头,口鼻不断涌出鲜血,闻言却微微抬起头来:“……是吗?”
宫无岁不愿说谎:“是。”
他本以为慕慈心会有所动容,谁知听完却恶劣一笑:“那又怎么样?”
“你现在和我说这些,是想感动我,还是想在我临死前安慰我?”
他说完又猛咳几声,宫无岁不由皱起眉。
“如果你觉得我是那些……三言两语就能说动,三瓜两枣就能打动的傻子……就太天真了。”
“我将她的头颅封存,就是为了让她亲眼看着,看着我如何用天命笏重振天命教,如何用她教给我的枪法杀人,如何用她创造的术法炼制傀尸……这些都是我犯下的杀孽,也是她一手造就!”
“如果死了就能一了百了,那我只能告诉她没门……没门!”
他疯魔似地狂笑起来,气息却越来越弱,宫无岁看着他,却觉此人已然走火入魔,无可救药。
等笑够了,慕慈心又吐出一口血,他抬头紧盯着宫无岁。
“我是对不住你……当年神花府文会宴,你和你兄长真心相待,我多年不曾忘却……”到了这种时候,他才难得剖白一次,“可是稚君……慕慈心生来轻恩重利,你既挡了我的路,即便我不想杀你,也必须杀你……没办法,一切早已注定。”
他笑得真诚,说出来的话却半点不知悔改。
“慕慈心天生怙恶不悛。”
第113章 恩仇 “为了这一天,我已经等了太久。……
宫无岁静静与他对视片刻, 道:“你对不住的何止我一人。”
“反正事到如今,我已经不能回头……也不想回头,”慕慈心冷笑一声, 又将喻求瑕的头颅慢慢面对自己, 低语起来, “师尊……我刚才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而那颗头颅注定不会回答他什么。
“我不会回头,也绝不悔改!”
他话音才落,那颗刺目的头颅忽然“砰”地一声燃起火光, 一瞬间连着慕慈心都被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