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暴雨 “宫然,等我回来。” ……
修真界已然天翻地覆, 宫无岁和沈奉君却在这不为人所注目的客栈里待了快半个多月。
宫无岁知道沈奉君一直在与柳恨剑和孟掌门联络,偶尔还早出晚归,他从不过问, 但偶尔还是能察觉到沈奉君异样的心绪。
沈奉君不在的时候, 宫无岁有时会下楼与客栈的小厮聊天, 那小厮对修真界神往已久,日日都打探得到新消息,再和宫无岁这个孤单的瞎子分享八卦。
他说仙陵和夜照联手重新清剿了天命教的总坛, 喻求瑕身死,病尊和隐尊也已被正法,天命教大势已去。
如今大家都在竭尽全力寻找禅尊一脉, 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宫无岁一边听着,却忍不住出神,喻求瑕说过诛灭神花府的就是禅尊一脉, 可如今她死, 禅尊还活着, 杀害他兄长和同门的还在逍遥法外。
他考虑和沈奉君提这件事, 可护生寺是佛门圣地, 在正道中地位尊崇, 无凭无据指证, 又有谁会相信他和沈奉君?
谁知还不待他做出决定,一则噩耗就先传遍了修真界。
三日前, 仙陵掌门孟知在追查天命笏的下落的过程中, 却被天命教徒设计暗害, 等仙陵的门徒赶到时,他已然奄奄一息,只说天命笏在害他的人手里, 却不知道那人是谁,留下这句线索就撒手人寰。
人人都知道喻求瑕死前曾把天命笏和隐尊托付给宫无岁,如今隐尊惨死,宫无岁和天命笏失踪多日,一时之间,人人猜测宫无岁倒戈向恶,孟知还之死也与他有关,讨伐之声沸反盈天。
宫无岁听在耳中,却心如乱麻,孟知还是仙陵掌门,更是沈奉君的师尊,如师如父,如今乍然离世,沈奉君必定大受打击。
那天晚上,宫无岁在屋子里等了很久,三更时分,沈奉君终于从外面回来,就连目盲的宫无岁都能察觉到他的身上的霜气。
他在宫无岁床边站了许久,又弯腰替他掖了掖被角,察觉到宫无岁睁开眼,他才哑声开了口。
“宫然,我可能要离开一些时间,”哪怕是当年重伤逃命,宫无岁也从来没听过沈奉君这样说话,疲惫又无奈。
“我付过很多钱,老板会照顾你……你一定要好好吃饭,好好养伤,”他说着要走,却怎么也放心不下,仿佛宫无岁一离开他的视线,就会像游鱼入海,从此消失不见,只能一遍遍嘱咐,“宫然,你等我回来。”
孟知还身死,沈奉君作为阙主和掌门弟子。一定要回仙陵主事,可宫无岁现在身份敏感,也不愿跟他回仙陵,他不得不把人留在此处。
宫无岁什么都明白,但什么都没问,只说了句“好”,
沈奉君还是放心不下,重复道:“宫然,等我回来。”
他把宫无岁的无遗剑留在他身边,连夜离开了客栈。
等人走后,宫无岁慢慢坐了起来,他抱着无遗剑一夜静坐到天亮,直到朝阳升起,暖融的日光落进屋内。
他借了纸笔,把写给沈奉君的留书压在桌上,一个人背着无遗剑离开了客栈。
那是宫无岁第一次撒谎骗沈奉君,也是最后悔的一次。
思绪回笼,记忆已经到了仙陵。
轰隆——雷声响过,雨滴从天而降,连附身在柳恨剑身上的宫无岁都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冰凉。
夏季多雷雨,然而此时此刻,一众仙陵弟子立在雨中,仍由大雨砸在身上,打湿衣袍。
漆红的棺木端端正正摆在堂中,里面放着孟知还的尸身,雨声几乎掩盖了所有声音,却越发衬出另一种死寂。
直到远天划过一道显眼的剑光,一道醒目的白影终于赶到。
有弟子转过头,喜道:“是阙主……是阙主到了!”
沈奉君也一身湿透,他落了地,却顾不上其他,只走向柳恨剑:“师兄。”
柳恨剑倏然抬眼:“……你还有脸叫师兄?”
“从师尊出事到现在,已经过了整整七天……你消失了整整七天!我三天前就给你传讯,你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沈奉君默了默,实话道:“我去查了一些事。”
“哈,”柳恨剑又拿出惯常的冷笑,可这回他的笑声之中不仅有嘲讽,还有沉沉的恨意,“你为了一个外人,甚至是害死师尊的外人,连师尊都可以不要,如今还面不改色理直气壮,沈奉君,你到底有没有心?”
“沈奉君,你枉为他的弟子!”柳恨剑恨声说着,目眦欲裂,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可宫无岁却能感觉到眼角流淌的热意,借着暴雨的掩盖,他也在流泪。
沈奉君喉咙动了动,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最后却道:“……我想查验师尊的遗体。”
柳恨剑捏紧了拳头:“是你自己来得太晚,现在见不上师尊最后一面又怪谁?棺木已经钉上,你还想再开棺不成?”
沈奉君却坚持:“我去了师尊出事的村落,找到一些线索……我想查验师尊的遗体。”
柳恨剑却冷笑一声:“我和其他长老已经查验过无数次,用不着你在这里假惺惺!”
沈奉君心中有愧,但还是不肯退却:“师兄……事关师尊,请允许我开棺。”
他神情恳切,谁知却突然将柳恨剑点炸:“你也知道事关师尊?你还有脸说这种话?”
“要不是为了你,为了宫无岁,他何至于一个人去追查天命笏的下落?何至于被天命教的余孽暗害?”
他一边说着,双手颤抖着抓住沈奉君的衣领:“你要救宫无岁,可你这么保证他一定是无辜的?喻求瑕为什么会把天命笏和喻平安交给他?说不定他们早早勾结,就是为了今时今日!”
沈奉君任由他抓着,不曾还手,他的面容被暴雨淋湿,眉眼悲怆,语意却很坚定:“师兄……师尊说过,是非对错不能只凭自身好恶,没有证据,不可随意定罪。”
“那又怎么样?”柳恨剑已然恨极,“他宫无岁死就死了,是清白还是有罪与我仙陵何干?为什么还要赔上这么多人?为什么还要赔上师尊!”
“说到底,还是你害死了师尊……他疼爱你,你却这样回报他!”
“现在他死了……你可以冷心冷肺无动于衷,可我呢?谁来把师尊还给我?”他说着,声音已经呜咽起来,湘君何等孤高刻薄,此刻却这样失态,“谁来把师尊还给我?”
他无助地松开手,跪向堂中冷冰冰的棺木,肩背在大雨中显得那样单薄:“沈奉君……你把师尊还给我……”
他们师兄弟多年,也不睦多年,而孟知还的死,却像是一把刀,生生把昔日同门情谊彻底斩断。
柳恨剑恨得那么深,死也不肯原谅沈奉君,也不让查看孟知还的尸身。
孟知还最得意的两名弟子在师尊的棺椁前翻了脸,大雨中的仙陵弟子窃窃私语,长老们摇着头叹息一声,转头安慰柳恨剑,无形之中,谁对谁错众人已有了判断。
与柳恨剑的失态不同,沈奉君只沉默地立在雨中,反显他的冷情,然而宫无岁盯着他的背影,却察觉出一种无所适从的茫然。
失去恩师,被师兄责难,长老和弟子都以为是他不对,却从无人在意他或许更难过,失去师尊亦非他本意。
直到大雨渐渐停歇,几位长老吩咐弟子起棺,谁知棺木才到堂外,又被沈奉君拦下。
柳恨剑已经拔了剑:“沈奉君!你以为我不敢在师尊面前杀了你吗?”
几位长老也劝道:“赋儿……你这是何意?”
沈奉君却屈膝一跪,迎棺叩下:“师兄,几位长老,请准许弟子验棺。”
阙主何等坚决,说到做到,即便不同意,他也一定会大逆不道地强行开棺查验。
情势僵持起来,连几位长老都无可奈何,沉默之中,柳恨剑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好”。
“你想重新开棺,可以,”他陡然改口,让众人都摸不着头脑,他下一句却道:“但是你敢大逆不道冒犯师尊遗体,理当受罚。”
沈奉君毫不犹豫:“弟子认罚。”
柳恨剑接着道:“我要你受戒一百,要是能受住,就允你开棺。”
受戒一百?
宫无岁是见过沈奉君受戒的,当时离开六禅寺以后,柳恨剑曾让沈奉君到戒堂受戒三十,戒尺毫不留情地打在身上,当晚沈奉君旧伤新伤一起发作,疼晕在流风阙中。
一百戒,沈奉君如何能承受?
此话一出,连几位长老都犹疑起来,可沈奉君却仍旧面不改色:“可以。”
柳恨剑闻言微微一顿,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师弟,一瞬觉得他可怜,一瞬又觉得他可憎,受戒一百固然是难以承受的惩罚,却不足以让他真正长教训。
他要让沈奉君永远记得今天,永远不敢再犯。
“我还要你承诺从今以后放弃仙陵掌门之位,永不染指。”
若无意外,下一任仙陵掌门一定在湘君和阙主之间,沈奉君如果同意放弃,就是同意柳恨剑继任。
事到如今,孟知还的死已经不单单涉及这两师兄弟是否不睦,更关乎仙陵的未来。
有长老上前阻拦:“不可……掌门之位岂能草草决断,此事往后再议。”
谁知他话音未落,沈奉君就已经应下:“可以。”
他答应得那么果决,仿佛只是一念之间的决定,快到柳恨剑都以为是听错了,然而阙主一言九鼎,从不与人玩笑,他既说得出口,就是真的愿意为了验棺放弃掌门之位。
柳恨剑看在眼里,却并不觉得畅快,若先前还把此人当做一个可敬的对手,那如今只余失望。
师尊倾尽全力教导沈奉君成为仙陵的顶梁柱,他却这样轻飘飘地放弃,这样不争气。
“好,很好,”柳恨剑咬了咬牙,想说的话在胸中翻来覆去,最后却只化成了冰冷的嘲讽:“既然你下定决心,我也不想再说什么。”
“来人,去请戒尺来。”
第102章 同生 “我不想等来世,我只想他活在此……
沈奉君垂头跪在棺前, 腰背挺直,不卑不亢。
阙主在仙陵多年,守礼守节, 被罚一百戒是从未有过的事, 戒堂长老握着戒尺却怎么也下不去手, 面有踌躇:“这……”
柳恨剑皱起眉:“既然他固执己见,师叔又何必心软?您若下不去手,就换我来。”
沈奉君仍然坚持:“弟子认罚。”
柳恨剑偏过头去, 再不多言,沈奉君直直跪着,显然是心意已决, 戒堂长老看着这两师兄弟,长叹一声。
又长又硬的铁戒尺打在身上,发出清脆的“啪”“啪”声, 宫无岁定定看着, 只觉得那戒尺也打在自己心上, 然而沈奉君只是一声不吭跪着。
才打过六十戒, 沈奉君后背已经开始冒出血痕。
“凡仙陵弟子, 不得忤逆师长, 你受教否?”
沈奉君哑声道:“弟子受教。”
“凡仙陵弟子, 不得不辨是非,你受教否?”
“弟子受教。”
“……”
沉默中, 唯有戒堂长老浑厚威严的声音, 铁戒尺一次次落下, 白衣已经浸出一道道纵横交错的血痕,伴随着沈奉君决然的应声。
他嘴上说着受教,面上却无半点悔过之意, 听得久了,还让人以为他说的是“我不受教。”
宫无岁沉在梦中,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沈奉君受完一百戒,脸色惨白地从地上站起来。
双剑出鞘,剑光刹那亮起,那已经被钉死的红木棺盖忽然翻开,“咣当”一声砸落在地,砸得众人心中也跟着一震。
棺内,孟知还静静躺着,神态安详,仿佛只是睡去一般。
沈奉君只定定站在一旁,垂目看着师尊的尸体,他浑身湿透,后背血红一片,额上不知是雨滴还是汗水,有那么一瞬,宫无岁甚至瞥见了他眼底一闪而逝的泪光。
但很快他就收了剑,弯腰查看起尸首,孟知还是先中毒失去功力,后又被乱剑刺死,沈奉君一寸一寸,一个一个地查看那些伤口,直到目光落到孟知还后背的大洞,他伸手碰了碰,哑声道:“是被长枪贯心而死。”
再见师尊的死状,柳恨剑心中仍是波澜起伏,眼眶发热:“废话……这些伤口我们已经检查过百遍,难道我们看不出是长枪吗?”
沈奉君却道:“……是喻求瑕的银枪。”
他和喻求瑕正面交手过,也曾被这把险恶的银枪|刺心,对它留下的伤口再清楚不过。
柳恨剑身体一震:“果真?”
沈奉君笃定:“是。”
可喻求瑕已死,她的武器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隐世的村落中?是谁在用这把枪,又是谁害死了孟知还?
“禅尊……是不是禅尊?”柳恨剑忽然想起什么,“天命教三尊唯有禅尊存世,如果是他拿走了喻求瑕的武器,抢走了天命笏……”
可是禅尊身份至今成谜,他们要怎么把人找出来?
“天命教……我绝不会放过这些孽障!”
沈奉君想说什么,神色却一僵,他抬手拭净唇边的血迹,脸色惨白道:“我已验完棺,请几位师叔……送师尊安葬。”
仙陵的后山有一片墓地,历代仙陵掌门和弟子都安葬在此地,沈奉君的生父渡云阙主,生母宋夫人也在,当年五岁的沈奉君亲眼看着父母的棺椁下葬,如今他又要亲眼看着师尊下葬。
回程路上,暴雨又将众人淋透,洒落的纸钱被泥水裹挟着,无声无息地消失,沈奉君身上的血衣已经被冲淡,他面色难看至极,却强撑着主事,然而刚回到议事的剑阁,一道踉跄的身影就闯了进来,那人脸生,看着是个凡俗小厮的模样。
柳恨剑将人挡在门外:“你是谁?谁放你进来的?”
那人立马将怀中的东西取出:“请仙君通融,小人是来找阙主的……我要求见阙主!”
沈奉君才接过信封,心中就重重一跳,不好的预感包裹着他,然而还不待拆开信封,另一道身形也火急火燎地闯了上来。
“禀两位师兄,几位长老,山下来信,说已有人发现宫无岁的行踪,他一个人往护生寺去了,现在各大门派已经召集了人手去追!”
“啪,”握信的手一抖,那封微微沾湿的留书猝然坠地,沈奉君呆呆看着留书的日期,这才意识到他离开宫无岁已经五日,明天是第六日。
明天就是宫无岁的十八岁生辰。
出了这么大的事,柳恨剑和沈奉君一刻也不敢耽搁,连夜御剑赶往护生寺。
“你说过会管好他,为什么他现在又出来添乱?”柳恨剑在前,眉头皱得很紧,一边质问沈奉君,“他已经是个废人,连眼睛都看不见,是谁把他送到护生寺的?现在整个仙门的人都在盯着他,他还嫌自己死得不够快是不是?”
沈奉君紧紧抿着唇,他刚受过戒,连御剑都不稳,此刻却好像能猜出宫无岁想干什么,他苦声道:“不必等我……不管他想做什么,都请师兄为我拦下。”
刻薄的话还未出口,柳恨剑转头看见沈奉君苍白的面容,微微一顿,终于没再说什么,只加快了御剑的速度,将沈奉君甩在身后。
轰隆——暴雨如注,风雷交加。
山阶之上,穿着僧衣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倒在地,血瀑顺流而下,柳恨剑才御剑赶到护生寺,就眼见此等惨状,何等惊诧。
宫无岁竟然屠杀了那么多僧众?
疯了!他彻底疯了!
柳恨剑只觉一股怒气上涌,见一众正道修士被挡在护山大阵之外,此刻正在合力攻阵,他双目一凝,欺雪剑出,强势剑招扑入,顷刻将大阵击得粉碎。
然而一切都为时已晚,金殿之中,宫无岁的无遗剑正往下滴血,护生寺主持戒已妄身首异处,头颅滚落在他的脚边,佛珠也一同散落。
护生寺上百僧众尽丧命,再无活口,血腥味被大雨冲得到处都是,而罪魁祸首就那样无悲无喜地立在殿中。
明明一个月前,宫无岁还是个修为尽废的瞎子,只能每日靠着医药吊命,如果不是沈奉君一夜一夜地贴身照顾,他早已不能活命。
可现在他一人一剑杀上佛门圣地,还屠尽百人性命,连为兄长守丧的白衣已经染成血衣。
柳恨剑只觉得荒谬至极。
他走进金殿,只想一剑结果宫无岁的性命,可等真正看清此人情态,又强压下杀意。
当年文会宴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宫无岁已经不存于世,如今只剩下一个病骨支离,命不久矣的杀人者。
他蒙眼的纱布都被鲜血浸透,雨水滚落时,竟像血泪一般。
柳恨剑又想起来时沈奉君那苦声的恳求,恍然只觉二人此刻的狼狈如出一辙,他紧了紧手中的佩剑,那些逼命的杀招终于还是没使出,只劝道:“稚君,停手吧。”
然而如此狼狈时,宫无岁还能扯出个笑来打招呼:“原来是湘君,别来无恙。”
宫无岁说什么都不愿意停手,更不愿束手就擒。
柳恨剑碍于沈奉君的请求,出剑时颇多避让,也不想取他性命,谁知宫无岁一心求死,还未等到沈奉君赶到就提剑自刎,血溅金殿。
柳恨剑的脑中也跟着一空。
他忽觉世事生死不过一瞬,又内疚不曾为沈奉君拦住宫无岁寻死,怔然之中,暴怒的天雷忽然砸向金殿,他来不及思索,只退出金殿,一边支起结界抵挡。
然而震耳的雷声中,一道白影逆着可怖的雷击冲进了大殿中,等柳恨剑意识到那道人影是谁,为时已晚,他怒声道:“沈奉君!”
沈奉君用尽灵力,为宫无岁挡下焚尸之刑。
这是何等荒唐的画面?
为了一个非亲非故、狼狈不堪、甚至必死无疑的人,何至于做到这种地步?
柳恨剑用尽半生见闻也不能理解。
连附在他身上的宫无岁也不能理解。
那时的他早已是个死人,临死了才后悔不该欺骗沈奉君,他一心复仇,又不愿连累别人,加上燃血术反噬,与其苟活于世任人折辱,不如自己选择自己的下场。
他当时摸到沈奉君袖口的白梅花和他手腕上的碧玉镯,却看不见他受戒之后血淋淋的后背。
如果他早知沈奉君为了他这样奔波,倾尽全力想让他活命……一切会不会从长计议,结局是否会有所不同?
可发生过的事不能更改,就算是现在的宫无岁,也不能再承受当年失亲盲眼之痛。
就如在这梦中,他只能呆呆看着回忆里的沈奉君抱着他将死的尸身,拼尽全力也只得到一句“你我之间,来世再算。”
无遗剑断在手边,恰如它命途多舛的主人,直到宫无岁的尸身渐渐冷透,沈奉君也不曾放开,如来慈悲笑面前,俱是生死血泪,柳恨剑看着这惨烈一幕,也不禁动容。
“他已经死了,你……”他话未说完就顿住,他与沈奉君同修多年,却从未见他脸上会露出如此悲怆的神情,就像是高天上的白鹤被折断双翅,从此沉塘。
轰隆——暴雨和天雷仍旧不停歇。
沈奉君踉跄着地把宫无岁的尸身抱起来,还不待反应就已消失在人群之中,柳恨剑心道不好,正要追去,却见被天雷劈开的如来金像面容微微扭曲,金漆融落时,露出一张斑驳的女人面孔。
众人一时骇然,颤声道:“是喻求瑕……怎么是她?怎么是她!”
“喻求瑕的脸怎么在护生寺的如来金像里?”
缭乱的天雷中,护生寺的大殿一座接一座被劈倒,劈开那些被香火供奉的金身,露出了金身下的真容,佛门圣地,万佛尽是妖魔身。
然而柳恨剑已经顾不上骇然,他预感今晚会有更不好的事发生,只朝着沈奉君离开的方向埋头追去。
等他赶到时,沈奉君正将仅剩的灵元渡给了宫无岁,只为保他尸身不腐,他缓缓抽出初魄剑,对准了胸膛里那颗蓬勃鼓动的天赏窍心。
“住手——”柳恨剑上前将他的长剑击落,怒道,“你想干什么?你是不是疯了?”
沈奉君慢慢垂下头,窗外暴雨不断,却冲不散他满身孤寂。
“师兄,我不想等来世……我只想他活在此生。”
第103章 薄红 “好仙君……你抱抱我好不好?……
“只要在十二个时辰内把窍心换给宫然, 他就能复生。”
沈奉君珍而重之地抚过宫无岁的脸颊,一边去捡坠落的佩剑,柳恨剑活那么大, 却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你把心换给他, 那你自己怎么办?”
“他经脉全毁, 尸身残破,又受燃血术反噬,你真以为换了心能救他?要是他一直不醒, 你又要怎么办?”
沈奉君默了默,哑声道:“我回仙陵,除邪卫道, 等他醒来……若他不醒,他生同生,他死同死。”
柳恨剑震惊到彻底说不出话来。
疯了, 全都疯了!
可沈奉君心意已决不可改, 无论怎么劝说都无用, 他抱起宫无岁的尸身, 很快就御剑消失在雨幕之中。
等仙陵的长老赶到护生寺主事, 柳恨剑重新追上沈奉君时, 二人已经上了杏林。
半年前, 这杏林中忽然出了一位姓楚的医者,妙手回春之名远扬修真界, 宫无岁修为尽废后, 沈奉君就暗中打探过此人虚实, 也有意带宫无岁来医治,如今竟直接求上了杏林。
十年前的楚自怜尚不及如今轻佻,他面貌年轻, 身形单薄,但一双桃花眼似水含情,隐约可见来日风姿。
他倚在榻上,定定注视着沈奉君:“他的身体早就废了,你的窍心倒是能为他修复身体,保他魂魄不散,但如果他一直不醒,你就一直没有心跳……久而久之,你也会虚弱而亡。”
“即便是我亲自动手,成功的把握也只堪堪四成……你真想好了?”
沈奉君:“嗯。”
楚自怜就不再问了:“好罢,那事不宜迟,我即刻为你换心。”
等柳恨剑破开山下的结界赶上山,阙主的窍心已经移进了宫无岁的胸膛,而沈奉君心口寂静一片,无声无息。
倘若宫无岁不醒,这颗心就永远不会跳,直至沈奉君的身体无法承受,随着沉睡的宫无岁一起消亡。
柳恨剑当即大发雷霆,怒而离开杏林,发誓永远不会再管他。
换完心后,沈奉君又按照楚自怜的嘱托把宫无岁的尸身送到仙陵边境六禅山上的红莲洞中安养,他早早置办好宫无岁最喜欢的红衣,又为他买下长命锁,交给六禅寺的住持保管,只等宫无岁醒来。
他自知对不起师门,身体尚未恢复就到仙陵,四处奔波,斩妖除魔。
宫无岁死后第一年,沈奉君主持柳恨剑的掌门继任大典,领命去安置天命教残众,他每个月都去红莲洞中探望,只等着宫无岁醒来。
宫无岁死后第二年,天命教祸乱已除,修真界稍稍安定,沈奉君回到神花府,安置了无家可归的嵇忧和蝶奴,替宫无岁拜祭了兄长和父母,又带回了两只异瞳的幼年花妖,收作入门弟子,他的心仍不曾跳动,所以他每隔两个月去一次红莲洞。
宫无岁死后第三年,夜照城主越凭天暴毙,柳恨剑赶往磷州探查闻家灭门案,沈奉君受邀出面到夜照主事,他每隔三个月去一次红莲洞。
宫无岁死后的第四年,天命教投下的阴影已经慢慢消散,天武台重建完成,湘君和阙主闻名天下,山下的百姓频频受邪祟侵害,常常写信到仙陵请阙主下山,沈奉君每隔三个月到红莲洞中探望一次。
宫无岁死后第五年,沈奉君意外救下墨家当代钜子,免去一场浩劫,却也因此重伤,他在仙陵养了整整半年,只去看了宫无岁一次。
宫无岁死后的第六年,沈奉君在为仙陵弟子授课时口吐鲜血,身体日渐虚弱。
柳恨剑再次带他上杏林求医。
几年不见,楚自怜已然脱胎换骨,他粉衣折扇,身染花香,言语孟浪,举止轻佻。
一见沈奉君,他却不如何意外,只是慢悠悠地喝茶:“哎呀……那位无岁公子果真多年未醒,再这样下去,怕是连阙主也性命难保了。”
柳恨剑打断他:“少废话。”
他取出一根长针:“在下这里倒有个续命的良方……就是要阙主吃些苦头。”
神花府可以问花借灵,楚自怜琢磨许久,终于琢磨出个豢花养命的异术,他以长针刺出沈奉君的心头血,在他身上豢养牡丹,为他延命。
可即便如此,沈奉君还是一日一日虚弱下去……柳恨剑百思不得其解,又心急如焚,有一次他突然闯入流风阙,却撞破沈奉君在重铸无遗剑。
宫无岁已经死了这么多年,柳恨剑原以为沈奉君会放下,甚至隐约期待着某一日他彻底看清宫无岁不可能再复生的事实,放下执念,把窍心换回。
可那把崩裂的断剑被沈奉君重新找出,想尽方法重铸,他下定决心要做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等待一个不可能回来的人。
他的痛苦没有被时间冲淡,反而被时间加深,甚至可能让他早早亡命。
柳恨剑只好将沈奉君关进戒堂,以术法封印所有和宫无岁有关的记忆,也封住了他三成修为。
沈奉君终于保住一条命,他再没有去过红莲洞,也没有去看望蝶奴,他辅佐掌门,教导弟子,人人夸赞,人人景仰。
直到某个意想不到的雨夜,宫无岁从腐朽棺木中爬出,阙主胸膛里那颗沉寂十年的心脏突然毫无预兆地跳动起来。
……
回忆越来越浅,越来越近,这是即将梦醒的征兆,宫无岁的意识抗拒着不愿醒来,白光却慢慢填满视野。
他有些不甘心地眨了眨眼,却只看到床头散发着暖光的琉璃灯。
是楚自怜的杏林。
他一时分不清是梦是醒,然而一转头,却对上一双清醒又带悲悯的眼,像是下过一场空茫的雨,他怔了怔,下意识出声,却像怕惊扰了什么:“沈奉君……”
“嗯,是我,”沈奉君应了声,带着暖意的手指抚过他的眼尾,微微一顿,“你哭了?”
宫无岁也下意识伸手,只摸到冰凉的水痕,连他颈下的枕头已经湿了大半。
他定定看着沈奉君,只觉得有热意不受控地覆上他的眼瞳,连视线都模糊起来,他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
“你……你别哭,”沈奉君有些手足无措地转过来,安慰道,“我的记忆和修为已经恢复,身体很快也会复原。”
他不说还好,一说宫无岁更是一阵火,他恶狠狠地擦了把眼睛坐起来,像个欺男霸女的登徒子,二话不说就去扒沈奉君的领口。
沈奉君一呆:“……作什么?”
宫无岁面不改色道:“双修。”
沈奉君“啊”了一声,显然不能理解为什么宫无岁一醒过来什么都不说就要双修。
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等等,现在暂时不行,”沈奉君一只手抓住宫无岁的手腕,“宫然你等等……”
他凶悍道:“没什么不行的,我说行就行!”不就是沈奉君受着伤吗?这点苦头算什么?
沈奉君肩胛上还开着洞,行动困难,见他斩钉截铁要双修,颇有些为难,只能放低声音和他讲道理:“宫然你听我说……”
“我不听!”宫无岁油盐不进,三下五除二就把沈奉君上半身扒个精光,楚自怜说了,双修有助康复,当然更重要的是如果宫无岁现在不找点事做,他怕自己真的会发疯,“你要是喜欢我,就乖乖给我躺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去扒裤子,沈奉君眼皮跳了跳,被他闹得脖颈都漫起一层薄红来:“别……”
眼见裤子就要不保,他已经顾不上伤不伤,一把搂住宫无岁,把人箍进怀里,宫无岁突然被打断,刚想挣脱,又害怕牵动他的伤口,只能憋屈地不动了:“你为什么不让我和你双修?”
沈奉君叹了口气:“我说过,与你相交,是我自愿,你不必难过,也不必愧疚。”
他衣服已经被宫无岁扒了,此刻蓬勃的心跳响在耳边,让人不堪回忆它曾经的死寂,宫无岁喉咙滚了滚:“可我不是因为愧疚才想和你双修……我喜欢你,才想和你双修。”
沈奉君呼吸一窒。
“我宫无岁不喜欢的人,就算为我死千次万次,我也只会感恩赔命,不会献身,”他微微抬起来,盯着沈奉君的眼睛,“我不想看你受伤,也不想看你难过……”
少年时情窦未开,只以为是艳羡那个一尘不染,欺霜赛雪的仙陵少年,可纵然分辨不清心意,不识爱恨,酒后乱性时,他唯独只轻薄过沈奉君一个,只想要沈奉君一个。
他委屈道:“将心比心,如果换做是我受伤,你难道会眼睁睁看着我受苦,自己什么都不做吗?”
沈奉君一时沉默下来。
他搬出歪理:“如果你喜欢我,就应该成全我!”这种话宫无岁只在民间的小话本里见过,都是无心女遇上有情郎,她们心中另有所属,面对深情执着的追求者,才会劝他们成全,如今却没想到会用在这种地方。
他怕沈奉君心中过不去,大方安慰:“你也不用担心自己受伤,你躺好我来就行。”
他说着,一边从沈奉君怀里挣脱出来,一边伸手去解自己的腰带。
哗——红衣从他身上剥落,露出里面白玉似的皮肉,他脖颈上还缠着白纱,再往下,却是一把长命锁。
他膝行着往前凑了凑,故意递给沈奉君看:“你给我的长命锁,我一直贴身戴着。”
看完他又伸手揽住沈奉君的脖颈,毫无预兆地偏头,吻了吻左边略带薄红的耳垂。
他们胸膛贴着胸膛,心跳赶着心跳,呼出的热意都是滚烫的。
“好仙君……你抱抱我好不好?”
第104章 莽撞 “你…你怎么能这么欺负人呢?”……
扑通、扑通、扑通……胸膛里的心脏热情鼓动着, 昭示着这颗心原本的主人并不如他表面那么平静,宫无岁揽着沈奉君,不受控制地抓起沈奉君的一只手, 贴在了自己的心口。
“沈奉君, 你的心跳得好快。”
若在十年前, 沈奉君尚且能用这张脸骗人,让宫无岁以为他就是个不近人情的冷漠仙男,可现在沈奉君的窍心在他胸膛里跳得那么快, 这个人所有的伪装都无所遁形。
沈奉君面上有多平静,心中就有多少波澜。
都到这一步了,如果沈奉君再当什么柳下惠, 宫无岁都怕自己一气之下和沈奉君在床上打起来,然后拆了楚自怜的房子,等柳恨剑和楚自怜双双赶来, 就会发现他们打架的原因是沈奉君不肯和他双修。
他有些紧张地握起拳头, 准备实在不行就霸|王|硬|上|弓, 谁知还未说话, 后腰就被一揽, 他被沈奉君手臂上的温度烫得一愣, 下一刻就被吻住。
沈奉君粗|重的呼吸就在耳边, 他吻得很深,几乎用尽全力, 宫无岁说不出话, 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发起烫来。
比起他所经受过的痛苦, 这样沉默又沉重的爱意更让他无所适从,让他想流泪。
他想问:“我宫无岁与你无亲无故,哪里值得沈奉君这样舍命相救?”
可这个问题早有答案, 就算宫无岁再问一百次也始终如一。
他胡乱想着,却被微微推开些,四目相对时,沈奉君的目光仿佛会烫人,宫无岁有些心虚地移开眼,盯着他眉心那点红细看。
沈奉君低声问他:“会双修吗?”
“以前看过些春宫,”宫无岁老实巴交地回答,不过他以前看的都是讲男女之间,顿了顿又补充,“……还有《流风阙夜话》。”
这还是他和沈奉君一起看的。
他年少时只顾着抓猫逗狗,死得又早,在这方面没什么经验,更没想过会和男人,他忍不住感叹:“那个写书的人肯定猜不到自己的故事还能成真。”
沈奉君却像是想起什么,诡异地沉默了片刻,宫无岁以为自己被看瘪了,连忙翻箱倒柜地找东西想证明自己,最后在床头的柜子里翻出一小瓶东西,香气幽微,惹人心醉,一看就是楚自怜的手笔。
“你有伤不方便,我自己来吧,”他有些羞耻地打开了瓶子,倒了一半在掌心,可迎着沈奉君直白的目光,他却怎么也下不去手,最后硬着头皮草草涂完,然后胡乱往沈奉君怀里坐。
谁知还没坐下,他就被沈奉君架着胳膊提起来,打断了他的动作:“……这样会受伤的。”
宫无岁被他这么一打断,恼羞成怒道:“你在看不起我吗?”
他这回直接从脖颈红到耳根,沈奉君看得微微一怔,却什么都没说,宫无岁刚要色厉内荏指责他几句,手心却一空,那个带着幽香的小罐子被沈奉君拿走了。
他刚要说话,修长的手指却绕过他的后背,探到他刚才草草涂过的地方。
“等等……”察觉到探入的指尖,宫无岁脸色一变,腰背弓紧,双腿却陡然失去力气,“不用那么,那么……这样好奇怪……”
他伸手去推沈奉君:“你直接来就好了!我受得住,不会受伤……嗯……”
未竟之语被不受控制溢出的声音打断,宫无岁慌乱地闭上嘴,下边却不受控制地起了反应。
为什么还没开始就这样……沈奉君会不会觉得自己有毛病,他有些不自在地弓起身子,脑袋抵着沈奉君的肩膀,像只鹌鹑似地闭着眼,仿佛只要自己看不见,就能遮掩住那不堪的反应。
他一边不敢看,又自欺欺人的掀开眼皮,等注意到沈奉君身下的异样,他也有些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原来沈奉君也……隔着衣料看不清,宫无岁还是受惊不小,不待他回神,沈奉君忽然抽回手,重新把他架到怀里。
仅剩的衣料除尽,宫无岁终于看清两人之间的差距,明白沈奉君刚才那句“会受伤”是什么意思。
这个尺寸……会死人吧?肯定会!
沈奉君脸那么俊,皮肤那么白,堪称仙陵的仙男典范,为什么会上面和下面是两幅面孔?
这根本不合理!
“等一等!”他双膝抵在床上,支撑着身体不敢往下坐,慌张道,“要不再准备准备?不然我会被捅死的……”
沈奉君默了半晌,隐忍着“嗯”了一声。
宫无岁只好把小瓶子里剩下的水液全倒出来,认认真真地给沈奉君涂了……他握着小沈奉君,手心却烫像被灼伤一般,沈奉君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动作,额头却浮出一簇显眼的青筋。
宫无岁知道他忍得很辛苦,可是他不敢啊,就算刚才是他信誓旦旦,但他敢打赌,任何人在床上碰到沈奉君都会害怕的好吗?
可是海口已经夸下,今天不献身明天也要献身,他磨磨蹭蹭地做完准备,又重新揽住沈奉君的脖颈,卑微地和他商量:“你千万要留我一命,要是真死在床上就太不体面了……”
他说完,再次赴死一般贴过去,谁知中途又被打断。
他暗暗松了口气,又有些困惑地去看沈奉君,不看不要紧,一看却吓一跳。
沈奉君肩上有伤,不能乱动,只能靠坐在床头,此刻他垂着眼,微微偏过头,墨发凌乱,额上还渗着细汗,只是怎么看怎么不高兴的样子。
宫无岁一怔,连会不会被捅死都顾不上了,只凑过去:“你怎么了?”
沈奉君抿了抿唇,终于把目光转过来,有些难堪道:“对不起,我也……不愿如此。”
“我非是存心。”
宫无岁盯着他有些受伤的神色,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他说什么,沈奉君以为自己嫌弃他太大,心怀愧疚,还自卑了。
仙陵阙主什么时候自卑过?哪个男人会因为这种事自卑?宫无岁只觉魔幻,可沈奉君那难堪的神情一点都不似作假,他连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嫌弃你。”
可沈奉君显然是被他刚才的话伤到了,连和宫无岁对视都不肯,宫无岁心里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热锅上爬,他咬了咬牙,一把揽住沈奉君的脖颈,不要命地往下一坐。
宫无岁视野一白,疼得差点喊出来,这种疼和被人捅了一刀的疼还不一样,就像有人由内而外把他劈开一般,可是他为了沈奉君开心,还是兢兢业业动起来。
“宫然——”沈奉君显然被他吓了一跳,瞪大了眼,双手却紧紧提着他的腰,不让他继续,“太莽撞了。”
“我不管,”宫无岁推开他的手,强忍着不适上下起伏着,他浑身起了细汗,却口不对心道,“大点怎么了?我就是喜欢大的。”
他嘴上这么说,表情却不见得,沈奉君拿他没办法,只能直起身来,扶着他侧腰给他借力,宫无岁轻松了不少,嘴上仍在自言自语:“只有阙主这样的……才配得上英明神武的稚君。”
“你别担心,我这么厉害……一定让咱俩都舒服,”他嘴上说得轻巧,身体却不是这么说的,沈奉君肩上的伤口刚包扎过,他不敢搂紧借力,又不肯服输,卯着劲往下,左膝一偏,就这么重重地跌了下去。
这一下像是碰到不得了的地方,他脸色微变,瞬间失了魂似的,沈奉君雪白俊美的面容在他眼前陡然放大,他微微一窒,一颗心就跟着狂跳起来:“阙主……有没有人说过你从小就长得很俊俏。”
怪不得大家叫他“仙陵不见月”,看着这张脸,他的痛苦也诡异地消散了一半,甚至尝到了一点隐秘的欢愉。
沈奉君却道:“……你喜欢就好。”
宫无岁当然喜欢,他喜欢的不得了,从小就喜欢。
他甩了甩头,刚要坐起来继续,却听到一阵按捺不住的闷哼,紧接着就不受控制地晃动起来,他慌张道:“等等沈奉君……你…你的伤还没好,我来就好!”
沈奉君却道:“无妨。”
你是无妨,可我不行了!宫无岁在心中呐喊,欲哭无泪,沈奉君却已经上了头,他自己来还能偷偷懒,可沈奉君是实打实地想要他的命!
“沈奉君!你听我说……你乖乖听我的话,等下次……下次你伤好了我们再——”他话未说完,一道大浪扑来,脑袋里有道白光炸开,炸得他眼冒金星,神志不清。
他四肢完全没了力气,眼前的景象一直在乱晃,他完全不知道沈奉君这个伤重的人哪儿来那么强悍的精力,说好仙陵都是禁欲守礼的仙男呢?为什么骗人!
他像是江水中的孤舟,刚开始还自命不凡,大着胆子胆子和风浪抗争,可还没多久就被这滔天的大浪打得服服帖帖,可孤舟一入水,他已经靠不了岸,只能抓救命稻草一样靠着最近的人。
他揽着沈奉君,嘴里断断续续,不受控制地吐出几个似是而非的字眼,到了最难捱之处,他只能偏过头,讨好似地用脸颊去蹭沈奉君的脸颊:“好阙主…好仙君…你饶过我吧。”
他求得如此真心实意,沈奉君竟然铁石心肠,非但不肯饶过他,反而更凶恶:“……饶不过了。”
宫无岁眼眶一热,只觉一阵难言的委屈漫了上来,眼角似有热液滚落:“你以前从不这样的沈奉君!你…你怎么能这么欺负人呢?”
“我们…我们神花府就只剩我一个了,已经很可怜了,求你饶过我吧……”他到了无助之处,已经开始无所不用其极地求情,谁知沈奉君是铁了心要他的命,紧接着又欺得他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
他神志不清,只能死死搂着沈奉君,直到他跪坐的两膝都酸痛起来,身形摇摇欲坠,沈奉君才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一般,慢慢停下动作。
宫无岁似有所觉地抬头,想看清沈奉君的神情,下一刻却只觉天旋地转,被揽着肩背按在榻上。
他惊得浑身一颤:“你的伤……”
沈奉君却已经顾不上伤不伤,明明还是那张冰清玉洁的脸,此刻却像是变了个人,连宫无岁都觉得陌生,他翻身压下,一边托起他左右膝弯。
宫无岁张了张嘴,不待挣扎,又一阵大浪袭来,带着报复似的力道,他差点没了半条命,只能胡乱重复:“你的伤……”
沈奉君却充耳不闻,闷声道:“无妨。”
第105章 痕迹 “……受不住了?”……
上下一颠倒, 宫无岁更是没了逃脱之处,他仰躺着,琉璃灯光和沈奉君的脸在眼前晃来晃去, 晃得他视野都模糊起来。
啪嗒——有水滴落在他锁骨上, 宫无岁定了定神, 这才注意到沈奉君也起了汗,细汗浸过他左肩上的牡丹,越显艳丽妖冶, 随着肩背起伏,竟像要活过来一般,宫无岁定定看着那一大片牡丹, 竟像痴了似的,伸手想去碰,沈奉君却在这时微微直起身, 他一错手, 只摸到手臂。
这人发起性来实在凶狠, 不是宫无岁能轻易招架的, 果然还没多久他就缴械投降, 宫无岁虚虚勾着沈奉君的脖颈, 手指穿过发间, 失神时他忽然又看见对方左心处横亘的伤口,越发显刺目。
沈奉君不光有牡丹, 还有同他一模一样的伤口……他胡乱想着, 连被撞得魂飞魄散都管不上, 只微微弓起身,勾住了沈奉君的脖颈。
“沈奉君……让我……让我亲亲你。”
沈奉君却不理人,他又求道:“让我亲亲你……沈奉君。”
他求得那么可怜, 把沈奉君的理智都拉了回来,只能强忍着停住动作,慢慢俯身,在宫无岁湿透的眼皮上吻了吻:“……抱歉。”
“别道歉……”宫无岁只觉得眼皮一热,白梅花的香气把他包围,恰如阙主疏冷外表下隐秘的温柔,宫无岁眼角还挂着泪,说话时眉眼却带着笑意,“与其道歉,不如让我亲你。”
沈奉君低低说了声“好”,又俯身吻住他,一边刻意放慢速度,缓缓动作起来。
如果刚才是狂风骤雨魂魄升天,现在又另一种温柔的折磨,宫无岁被他亲着,却觉得更难捱,他看得出沈奉君也忍得难受,但见了他的眼泪又心软,只能强行克制着。
就这么磨了好一会儿,宫无岁反而先受不住了:“阙主……好阙主,你别再折磨我了……”
这么折磨人还不如狠一点呢!
他挨着沈奉君的脸胡乱蹭,撒娇道:“沈奉君……我不舒服。”
重了不好轻了也不好,沈奉君显然被他闹得没办法,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停下了动作。
宫无岁不解地“嗯”了一声,靠回榻上,迷迷糊糊地对上了沈奉君一双长目:“怎么不……了?”
沈奉君伸手抚了抚他的头发:“你要如何舒服?”
宫无岁一顿,心说这要怎么答?偏偏沈奉君一本正经,就这样停着等他发话。
明明沈奉君是受伤的人,现在却反过来伺候起人来,宫无岁偏过头去,含糊道:“就随便你呗……”
“不能随便,”沈奉君把他的脸转过来,温和地瞧着他,“……我会听不懂。”
宫无岁一呆,心说以前怎么没发现沈奉君这么坏,在这种时候也要刨根问底,简直可恶。
“宫然,”被叫了大名,宫无岁连脊背都绷紧了,可沈奉君不达目的不罢休,一问再问,“……我如何随便?”
宫无岁这回像挖了个坑给自己跳,他羞耻地耳根都泛红,终于束手无策,破罐破摔:“随便就是随便你!”
他说完就不管不顾地抱住身上的人,决然献身一般,他没脸看沈奉君的表情,只敢贴着沈奉君的耳朵说话:“随便你怎么都行……你重重地狠狠地都行……你别不动啊,快点……”
他说完只觉得这辈子的脸都丢尽了,连和沈奉君对视都不敢,正羞耻时,却听到了一声很低的笑音。
他还以为听错了,从沈奉君怀里退出来,后知后觉,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你故意欺负我?”
沈奉君居然会和人开玩笑?还笑得那么开心?
他说完就对上沈奉君笑意未褪的双目,仙陵月孤高,难以亲近,可笑起来却会摄人心魄,宫无岁只觉他一笑,视野都明亮起来,仿佛月辉独照,心中那点不满顷刻飞到九霄云外。
沈奉君只要笑,宫无岁就什么都愿做。
只是这笑意昙花一现,转瞬即逝,沈奉君重新压下来,贴了贴他的唇,低声哄道:“不敢欺负你。”
宫无岁一瞬只觉有丝线钻进耳朵里,又酥又麻,心中更是飘飘然,明明没喝酒就醉得晕头转向,他张了张嘴想说点话,下一刻声音就不受控制地变了调:“啊……”
沈奉君得了首肯,说翻脸就翻脸,又开始毫不顾忌地欺负人,力道凶得骇人,宫无岁本来还想辩解几句,却被他撞得颠三倒四说不清,再一想到随便都行的话是自己亲口承诺的,只觉有口难言,自讨苦吃。
这间卧房简约,床也不够结实,宫无岁失神时忽听一阵古怪的嘎吱声,半晌才反应过来是身下的床榻在作响,长命锁缀在脖颈间,几乎把他缠得喘不过气来,他眼眶滚烫,喉咙里发出几声失控的呜咽,又想到柳恨剑也在杏林,只能紧紧闭上嘴,羞耻地把脸埋进被子里装没听见。
谁知他这此地无银三百两似的遮掩还未得逞,就被沈奉君搂着翻了个面。
他跪在榻上,看不清沈奉君的脸,很有些不适应,只能频频转头去看身后的人,沈奉君也很给面子,竟然停下来认真问他:“……受不住了?”
这跟当面问男人你是不是不行有什么区别?
宫无岁顿觉受辱,嘴硬道:“怎么说话的……你先管好自己吧!”沈奉君肩膀上还开着洞呢,再怎么自己也比他强!
沈奉君微微一顿,就不问了,又埋头狠撞起来。
宫无岁还是低估了沈奉君的体力,起先他自诩神武,强撑着配合沈奉君,结果一等再等,等到床头的琉璃灯都黯淡下来,沈奉君还不肯停;到最后宫无岁已然撑不住,脑子里一团浆糊,人事不知,只能沈奉君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窗外天色发白时,宫无岁已经累得睁不开眼,他只觉酸痛,元阳仿佛都泄尽,却怎么也睡不着:“沈奉君……我想沐浴。”
他还惦记着沈奉君的伤,拖着两条腿要爬起来自己洗,谁知刚一动作,就被一条手臂拦腰带了回来。
他下意识抖了抖,肩背蜷起来,求饶道:“我真的不行了……不能再继续了。”
沈奉君手臂一僵,神情有些愧疚,只单手将他抱回来:“我……我带你去沐浴。”
宫无岁一听,忽然大大松了口气,还想说点什么,无尽的疲惫却涌了上来,他嘟囔几句连自己都听不懂的话,闭着眼沉沉睡去。
……
宫无岁再睁眼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杏林中四季如春,很有些宜人,宫无岁躺在温暖的被窝里眨了眨眼,见暖金的日光从窗外射|入,在帐上打出斑驳的光晕。
“醒了?”清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微微一顿,对上一双长目,对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松了口气。
宫无岁应了一声,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摇摇晃晃地坐起来:“居然一觉睡到了天黑,都快六个时辰了……怪不得那么饿。”
沈奉君又沉默下来。
宫无岁见他脸色古怪,不由道:“怎么了?”
沈奉君只好实话道:“已经第二天了。”
宫无岁一呆:“什么?”
他年少时被兄长逼着练剑一整天,晚上累得倒头就睡,也没睡过这么久!
难道双修比练剑还累吗?这根本不合常理!
他转头盯着沈奉君,仿佛要看出花儿来一般,却见这人苍白的面色已经恢复大半,冰清玉洁的脸照旧冰清玉洁,完全看不出半点虚弱不适,神情越发痛惜。
沈奉君被他的诡异目光看得一阵莫名,只道:“何故这样看我?”
宫无岁幽幽道:“你不是还受着伤吗?”
沈奉君安慰道:“我无碍,不必担忧。”
宫无岁一噎,不说话了。
他坐在床上气闷半晌,好容易才消化了自己根本敌不过沈奉君的事实,重新转过来:“我看看你的伤。”
昨晚动作那么大,要是扯到伤口就不好了,他一言不发扒开沈奉君的里衣,果然见肩上的白纱红了一大片,上面血迹已经干涸,他不由皱起眉,不满道:“我就知道……这就是你说的不必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