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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君铸命 海藻牧师 18866 字 12个月前

第91章 瞬杀 “沈奉君!你又自作主张!”……

沈奉君神色一僵, 颇有些为难:“……我不会唱。”

“怎么可能?”宫无岁才不信,“你们仙陵不是要六艺皆通,样样娴熟吗, 唱歌而已, 怎么可能难到阙主?”

沈奉君就事论事:“仙陵只是要求弟子通晓音律, 不强求弟子歌唱。”

宫无岁道:“那也没事,你可以现在唱给我听,让我来品鉴品鉴阙主的歌声。”

沈奉君却道:“……不行。”

宫无岁:“真不行?”

沈奉君:“嗯。”

撬不开沈奉君的嘴, 宫无岁颇有些遗憾,乌龟似地趴在榻上:“好吧,不唱就不唱, 你别露出这幅如临大敌的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什么逼人卖艺的登徒浪子呢。”

沈奉君逃过一劫,难得松了口气, 门外却被人敲响:“稚君, 阙主, 两位的药已经煎好了。”

沈奉君开了门, 却见慕慈心端了两罐药上来, 不由道:“多谢你。”

宫无岁转过脑袋来:“你怎么还亲自送上来……辛苦了。”

慕慈心笑笑:“我修为不济, 打打杀杀只怕会拖大家的后腿, 只能打打下手照顾伤患,没什么辛苦的。”

“人各有所长, 何必妄自菲薄呢, ”宫无岁接过药碗, 皱着脸一口闷了,喝完不由打了个冷颤,才看向慕慈心, “要不是你日夜兼程去搬救兵,我和阙主哪儿有命在这儿喝药。”

“而且打打杀杀有什么好的,你看我,你看他,多惨,”他指了指后肩那一大团染血的纱布,叹息道。

慕慈心却道:“你嘴上说惨,之前留下守城时是何等决绝,我看你并不觉得惨,反而引以为傲。”

“这不一样嘛,事情既然有了端倪,又怎么能任其发展,要是我真的逃了,这辈子恐怕都追悔莫及。”十万人命压在肩膀上,那是何等沉重,一着不慎,悔恨终生。

而且事情也不是他一个人做成的,且如今还没做完,祸尊还在黄沙城中,他们绝对不能掉以轻心。他喝完了药,见沈奉君也放下药碗,拿起双剑,他心有灵犀,一骨碌坐起来:“我也去。”

沈奉君看了一眼他肩膀上的伤口,却没有制止,只点了点头。

慕慈心只好跟着两个重伤的人继续巡查,宫无岁虽然总是笑眯眯的,但相处久了就会发现这人脾气还挺倔,为了找到祸尊的下落,他宁肯不眠不休守在阵点,而阙主就默默站在他身边。

第六天时,柳恨剑带着两百仙陵弟子赶到,战况已经彻底偏移。

黄沙城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风诏和夜照城不可能坐视不理,来支援的修士只会越来越多,可是血祭的杀阵只差最后两处,天命教怎么都不肯放弃。

第七天时,第七个阵点被一群疯狂的天命教徒攻破,他们冲进阵点后就自刎献祭,用自己的血开启了第七个阵点。

第八天,风诏和夜照的援军也已经赶到,整座黄沙城被围得严严实实,天命教节节败退,那位藏头露尾的祸尊终于被逼得现身,他坐在轮椅上,面色惨白如鬼,十指细长如枯骨,说一句话就会咳半日,仿佛风一吹就能折断在冬日的寒风之中。

“咳咳……这是决定我教兴亡的一战……咳咳……”他三句两咳,目光却如鹰隼一般,巡视过人群时,却带着一种阴邪的杀意。

“你们只剩不到三十人,退无可退,何必负隅顽抗?”柳恨剑已经起了剑阵,只待一声令下,就会毫不犹豫杀过去。

“你错了,我不是负隅顽抗……咳咳,我们还有最后的机会……成就大道,逆改天命的机会。”轮椅上的人微一示意,那些残存的天命教徒就像是潜伏在阴影中的虫蛇,前赴后继地走到阳光下,柳恨剑还未起阵,却被慕慈心抬手拦下来:“等等——”

和天命教徒一起出现的,还有几十个被绑缚的百姓,他们全都被打断手脚,动弹不得,只能被拖行。

祸尊将他们挂在正邪道交兵的阵前,他两腰间的匕首解下,递给身边的教徒,后者登时会意,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一个年过三十的壮汉活活剖开。

“啊啊啊啊啊——”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在战场上,动手的教徒却充耳不闻,直到他捧除了一颗鲜活的,仍然跳动的心脏。

“我的心——我的心啊——”惨厉的嚎叫声戛然而止,那壮汉原地抽搐两下,就这么失去了声息。

“咳咳……如果你们敢动手……那这些人,全杀不留。”祸尊捧着那颗鲜红的心脏端详片刻,随手扔在脚边,“如果正道不收手,那每半个时辰杀一人。”

他说完,目光又落到宫无岁身上,特意提醒道:“也别想用灵花术蒙混过关。”

他话音才落,那些被吊起来的百姓就嚎啕大哭起来,他们面对着正道修士,只能哀求:“救救我们——救救我们吧——我们还不想死!”

“我的孩子还在家,他才两个月大,不能没娘在身边的!”

“天命大人,求您饶了我们吧!”

祸尊和天命教徒听着这些惨叫声,却充耳不闻,只是慢慢排成两队,对着百姓张起弓箭,如果谁敢闯阵救人,就会被乱箭穿心,死无全尸。

无辜百姓被当做人质,这场正邪之争就此僵持起来。

战,死的也是百姓,退,死的也是百姓。

每隔半个时辰,他们就要眼睁睁看着天命教徒把吊起来的百姓挖心枭首,赤红的鲜血流淌在地,尸体吊在寒风中慢慢风干。

一时之间,人人进退两难。

“卑鄙!无耻!小人!”当着旁人的面,柳恨剑少有发作的时候,此刻却彻底忍无可忍,“你们天命教就只会用这种不要脸的恶毒手段吗?”

祸尊却道:“咳咳……能达成目标就是好手段,恶毒与否无关紧要……更何况……我们是为天下求大道,就算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就算死后永坠阿鼻地狱,我们也不会退却。”

他说着,双眼里却绽出狂热的光芒:“我们要执掌天命……百世流芳!”

他话音刚落,那些教徒也道:“执掌天命,百世流芳!”

这样献祭般的姿态,这样扭曲的誓言,却被这些教徒视为忠诚和坚定,让人头皮发麻,慕慈心怔怔看着祸尊向天起誓,只觉得耳朵也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

下一刻,他就被宫无岁打断了:“百世流芳?我看是遗臭万年吧?”

宫无岁骂人可比柳恨剑有经验多了:“你这样的都能百世流芳,那我这样的都能开天辟地当你祖宗了……长得人不人鬼不鬼,其实你是病入膏肓命不久矣,所以才寄托在这些虚无缥缈的幻想里吧?”

他咄咄逼人地打断了那些教徒自我陶醉般的宣誓,祸尊转过脸来,他像是被戳中了什么,脸上露出嘲讽的笑意:“你说得对……咳咳谁让我生来短命……咳咳……天命不佑,我只能自救。”

“你短命,就想让别人也短命,这是什么道理?”宫无岁抱着剑,一点都不客气道,“你要死就赶紧死,少在这里妖言惑众!”

这世上谁都想活,谁都想活得圆满,可为了自己能活就去戕害他人,那就是罪该万死。

宫无岁油盐不进,祸尊也不欲多言,眼见半个时辰已过,他只是指挥着教徒将一对孩子吊到了最前面。

这是一对兄弟,大的十五六岁,小的最多十岁,那小一些的孩童已经受了伤,浑身是血,只能断断续续地说一两个字:“哥……哥哥……”

哥哥已经被打断了手脚,满面泪痕:“我在……我在这里……”

“哥哥……跑……”弟弟说着说着,脑袋就垂了下去,渐渐没了声息。

“别睡……阿狗……阿狗别睡!”哥哥哭着哭着,喉咙里却只发出一阵无助的哀嚎。

这残忍的一幕惹得一众修士都红了眼,然而无情的屠刀即将落下,他们却犹豫不决。

“这样不行的,我们不可能为了这几十个百姓就让出阵点,既然动不动手他们都会死,那不如……也好过他们被折磨致死……”人群之中,忽有人鼓起勇气提议。

虽然残忍,却不得不为之。

宫无岁猛地转头去看被吊在不远处的两个小孩,眼眶却一点一点红起来,他下意识去看沈奉君,后者却坦然回视过来,半晌才道:“……现在动手。”

他话一出口,连一边的柳恨剑都皱起眉,但这种境况不可感情用事,他欲言又止片刻,也道:“动手吧。”

既然湘君和阙主都同意,有了担责的人,众人都没有异议。

宫无岁收回目光,不再看沈奉君,灵花术已经在暗中排布,只求能亡羊补牢,谁知他才拔剑,沈奉君却按住了他的手。

四目相接,宫无岁却立刻读懂了他的未竟之语,沈奉君松开手,却慢慢抽出了背后双剑,战声之中,他的身形如流光般骤然消散,瞬间杀入战场。

那是宫无岁至今都难以忘却的一刻,也是日月双剑彻底成名的一刻,乱箭之中,时间似乎被拉得很长,沈奉君已经化为残影,只剩下一颗颗滚落的头颅,那一双双还未来得及斩落的刽子手,因为主人的身首异处而再不能作恶。

就算是他的灵花术,也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瞬杀几十人,一切来得太快,等众人反应过来时,宫无岁和花妖已经冲进了战场,将那些被吊高的百姓救了出来,柳恨剑愤然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沈奉君!你又自作主张!”

天空炸起一道雷声,宫无岁将无遗剑狠狠插进祸尊胸口,闻声仰头,却只看见一抹金色的衣角。

轰隆——闪电和雷声一同降下,直直劈向沈奉君,宫无岁视野一白,等再看清时,脸色也白了。

那是一抹天降的金色佛影,眉目威严,手里却握着一柄银白长枪,沈奉君以剑撑地,另一只手紧紧抱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银白长枪从他后背贯入,从他胸膛穿出,浑身是血。

“阿弥陀佛,”她唤了声佛号,慈声道,“阙主,贫僧久候。”

宫无岁脑中的弦突然断开,失声道:“沈奉君——”

第92章 暗流 “仙陵弟子……这成何体统!”……

他话音刚落, 那银白的长枪一旋,生生从沈奉君身体里抽出,带出一串血光, 宫无岁瞳孔一震, 白光再闪过, 长枪已经朝他杀了过来。

祸尊濒死之际,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天命教主忽然毫无预兆现身,趁着救人的间隙重伤沈奉君。

一股无法抑制的怒意从胸中升起, 宫无岁握紧佩剑,刀枪相击时,震得他整只手都在颤抖, 一错身,他已掠到了沈奉君身侧,焦急道:“你怎么样?”

柳恨剑一张脸黑得不成样子, 一边起剑阵, 另一只手却把丹药塞进沈奉君嘴里:“我看你是真不想活了!你要死就死远点!死在这里我如何同师尊交代?”

宫无岁瞪了柳恨剑一眼。

喻求瑕这一枪不偏不倚刺中心脏, 是奔着要命去的, 沈奉君吞了药, 偏头呕出一口红, 他半身染血, 却还是把两个孩子交给柳恨剑:“我无碍……请师兄把他们带出去。”

“你——”柳恨剑刚要发作,一低头, 衣服却被那狼狈的少年抓住, 那少年抱着弟弟, 哽咽哀求。

“我弟弟昏过去了……他被刺了一剑,只有医师能救……求仙君垂怜!求仙君救救他!”

柳恨剑压下怒气,一把接过昏迷的孩子, 那少年松了口气,崩溃地坐回地上,又强撑着颤颤巍巍站起来,他忽然想到什么,折过头来,对着沈奉君迎头叩下:“多谢恩公。”

“分内之事,不必言谢。”

沈奉君仍是那副宠辱不惊的神情,小孩才叩完,就被柳恨剑抓着领子提起来:“磨蹭什么,还不快走?”

两个小孩已经被柳恨剑带出战场,其余修士已经把喻求瑕和祸尊团团围起来,宫无岁扶着沈奉君,果断道:“我带你出去。”

“我无碍,”沈奉君摇了摇头,他撑剑站起来,望向战场上的正道修士,就事论事,“他们困不住喻求瑕。”

困不住喻求瑕,他们连日来的努力也会功亏一篑,宫无岁心知肚明,但还是担忧:“你的伤……”

沈奉君却道:“……速战速决。”

沈奉君从不干涉宫无岁的决定,宫无岁亦然,他知道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是将摔落的尘阳剑捡起来,在柳恨剑诧异的目光中递回对方手中:“我保护你。”

沈奉君“嗯”了一声。

“疯了……我看你们都疯了,”柳恨剑已经把小孩交给慕慈心,又骂骂咧咧地返回战场,眼见这一幕,气得头顶都在冒烟。

天雷声已经近在咫尺,花妖们都不敢现身,这种时候宫无岁只能靠无遗剑,他假装看不见柳恨剑的脸色,只扬声道:“湘君,快落雷了,用你的剑阵挡挡!”

柳恨剑一顿,怒道:“少来使唤我!”

他话音才落,那雪白的剑阵就在空中展开,直直迎上坠下的天雷,强烈的冲击将众人冲得东倒西歪,耳边嗡嗡作响,柳恨剑脸色一变,不受控制地吐出一口血,等再抬头时,原地已经没有了沈奉君和宫无岁的身影。

他们已经重新杀入战场,对上了喻求瑕的银枪。

柳恨剑捂着阵痛的胸口,只觉得经脉都快被冲散了,可一想到临行前师尊的嘱托,他又强撑着杀回去:“沈奉君,总有一天我要扒了你的皮。”

与喻求瑕这一战,才是黄沙城损失最惨重的一战,无数正道弟子被撕碎在那杆银枪之下,那位慈悲渡世的佛母娘娘,却在脚下铺了一层又一层血肉枯骨,湘君强撑着挡下三次天雷,直到浑身经脉疼得握不住剑,那些修为略低的弟子全都丧命于喻求瑕的狂态之下。

慕慈心穿梭在战火上,将一个个重伤的人背回去救治,他远远看见喻求瑕天神般的身影,就想到护生寺中那一面,心中五味杂陈。

一个人为什么能有完全不同的两面?他困惑地想。

这种困惑几乎将他淹没,连惨烈的战火都无暇顾及,他只是木然地救人,直到人群中传来一声诧异的惊呼。

那圣洁的金色法袍不知何时已经沾上血污,喻求瑕双肋已经被沈奉君的双剑刺中,喉咙从后到前被宫无岁捅穿,然而在这危机时刻,她忽然强运起一掌,将濒死的祸尊推进传送阵中。

送走了濒死的手下,她重新逼退宫无岁和沈奉君,连被刺穿的喉咙的顾不上,化作一只色泽黯淡的金乌,转瞬消失在战场上。

她一退,此战的胜负终于分出,只是正道元气大伤,连追击的能力都没有,沈奉君更是当场昏厥,差点死在战场上。

喻求瑕负伤失踪,正道只能原地休养生息,将那些血祭杀阵一个一个拆除,慕慈心总是守着重伤的弟子和百姓,整夜整夜不睡,人人都夸他慈悲,转头又开始讨论稚君和阙主舍身的壮举,他总是报以微笑,又在无人处慢慢沉默下来。

他最近总是这样闷闷出神,不知缘由,等他反应过来时,又强迫自己露出笑意,然后敲响了病人们的房门。

“三位,药来了。”

这天昏地暗的一战,伤者甚众,阙主被捅穿了心脏,又损耗过度,故而一直昏迷,柳恨剑和宫无岁放心不下,只能一起照顾,养伤的时候这两总是斗嘴吵架,仿佛天生八字不合。

譬如此刻。

“你又来了,”这两先前不知道在吵什么,慕慈心进门时已然察觉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一见他来,宫无岁无形中松了口气,“你来就好。”

他先把自己的药一口闷了,又抢过沈奉君的药碗,颇有些为难:“他一直这样怎么喝药?每次喂一半洒一半。”

柳恨剑喝完自己的,见宫无岁神情苦恼,幽幽道:“强灌吧。”

“那怎么行?”宫无岁扬起眉毛,十分不赞成,“你不是师兄吗,居然对师弟那么粗暴?”

柳恨剑强压着怒火,谦虚发问:“那你要怎么喂?你还能怎么喂?”

慕慈心只好道:“湘君息怒……你经脉受损,不可动怒。”

柳恨剑默了默,不说话了。

宫无岁端着药碗,冥思苦想片刻,忽道:“我有办法!咱们嘴对嘴喂吧,这样就不怕他不喝了,话本里都这么写。”

“你说什么?”柳恨剑眼睛猝然瞪大,手一抖,药碗“咣当”一声摔落在地,“不可!仙陵弟子……这成何体统!”

慕慈心已经见怪不怪,把摔碎的药碗拢了起来,叹息道:“湘君,不要拿碗出气。”

柳恨剑愣了愣,黑着脸说了句“抱歉”,却仍旧与宫无岁对峙。

宫无岁却未觉半点不妥:“知道你们仙陵弟子洁身自好,所以不用你喂,我来就行。”

柳恨剑:“那也不行!沈奉君是仙陵阙主,绝对不能——”

“行了行了,是你们的门规重要还是他的命重要,”宫无岁打断他,另一只手已经端起碗,“反正都是男人,有什么好忌讳的,湘君要是觉得不成体统,自行避嫌好了。”

他扶起沈奉君,说干就干,柳恨剑瞪着眼看了一会儿,终于在嘴对嘴之前拉着慕慈心离开了房间,“砰”一声摔上了房门。

柳恨剑黑着脸站在门外,显然难以接受,看神色应该是还不知道沈奉君和宫无岁的真实关系。

要是慕慈心再大胆些,就能将两年前神花府莲池水榭中那一幕告知,不知他会气急败坏成什么样。

但这件事对于宫无岁和沈奉君来说是秘密,对慕慈心来说又何尝不是秘密,他偶然撞见的隐秘私事,又怎么有理由宣之于口?要是他告诉别人,不就是承认他在暗中窥视吗?

所以即便知晓实情,他也只能宽慰道:“湘君千万保重身体。”

柳恨剑胸口起伏片刻,终于道:“多谢你。”

“你做自己的事去吧,我一个人静静。”

慕慈心无奈,只好捧着满手的碎瓷离开了房间,默默出了门。

他到了门外,却见夜色之中,无数细碎的白粒缓缓坠落,伸手接住一片,还未看清,就在掌心化成了水液。

盛冬,黄沙城落雪了。

再过七八日就是除夕,然后又是新的一年。

他忽然想起沈奉君的药方中还缺一味,就在城东的郎中家,沈奉君心脉重伤,虽保住了性命,但也不能马虎,他担心天亮后雪路难行,不好取药,于是趁着天色未晚,戴上斗笠出了门。

夜照城才遭了难,城中百姓已经成了惊弓之鸟,天一黑就闭户不敢出门,慕慈心一人走在萧索长街上,只觉得走在一座死城中。

他离开时风雪还小,等取了药回程时雪中又夹杂着小雨,他怕淋坏了药,故而寻了处屋檐避雨。

他静静站在檐下,仰头听雨,却只觉天地孑然,直到耳边传来一阵怪异的咳嗽声,他身子一僵,循声望去,漆黑的角落,有活物窸窸窣窣。

他只踌躇了片刻,就捏亮明火诀,慢慢走了过去,等走得近了,他才发现发出声音的是一个人。

是喻求瑕。

她仰靠在角落里,全身金衣法袍已经变成红色,又被雨雪淋湿,被宫无岁洞穿的喉咙还未完全结痂,有细微的血流下,此时此刻,她仿佛真得成了一只濒死的金乌,说不出的狼狈。

可慕慈心凑近时,她的眼睛却猝然睁开,那种坚定威严的神情几乎给她镀上一层不存在的金身,在看清他的脸后,她甚至还强撑出一抹笑来。

“是……你……”她喉咙里发出漏气的嗬嗬声,但慕慈心却听得清清楚楚,“你来……杀我……吗?”

慕慈心定定站着,雨雪不知不觉将他的肩膀打湿,明火诀的光亮让他的脸庞轮廓模糊起来,喻求瑕一时都难以看清这个青年脸上的神情。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出声。

“我救你……请你收我为徒。”

第93章 极端 “快跑!”

黄沙城的记忆就此中断。

宫无岁慢慢睁开眼, 对上了慕慈心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五味杂陈道:“是你救走了喻求瑕。”

慕慈心笑着承认了:“对,是我。”

当年喻求瑕危机时刻将祸尊送走,自己却被宫无岁和沈奉君联手重伤, 彼时正道猜测她可能在黄沙城藏身, 不止一次派出很多人力寻找, 最后都无果。

宫无岁当年就怀疑过或许是正道中有叛徒在暗中救护喻求瑕,否则她伤成那样,怎么可能在重重封锁的黄沙城中活命。

只是当时沈奉君重伤不醒, 他心急如焚,脑子里刚转过这个念头,很快就抛之脑后。

可他也没想过这人会是慕慈心。

可慕慈心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救下喻求瑕?最后为什么又亲手杀了她?

“我提出拜她为师的条件之后, 她犹豫了一会儿就答应了,”慕慈心回忆着旧事,颇有些怀念, “我将她藏在黄沙城中, 白日里为你们煎药疗伤, 晚上就去看她, 直到一切都安定下来, 所有人都放下警惕, 正道各回各家, 我又把她带回天武台。”

当年沈奉君重伤后不久,孟知还就亲自赶到, 连夜将两个徒儿接回仙陵休养, 宫无岁离家日久, 也跟着风诏十三府的弟子一起告辞,走之前还兴高采烈说要回神花府和宫照临一起过除夕,嘱咐柳恨剑等沈奉君醒了就传信给他。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 回到神花府之后见到的只有冲天的火光,还有战死在血泊中的兄长。

想起旧事,宫无岁又一窒:“所以神花府灭门,也是你们一手策划?”

慕慈心却道:“这你就误会了,师尊虽然残暴不仁,但却是个感恩的人,当年芳首收留喻平安,师尊时时感念,从未动过对神花府下手的念头,。”

“可是黄沙城事未成,祸尊一脉损失惨重,门徒几乎断绝,师尊又重伤毫无自救之力,禅尊一脉却突然反水,抓住机会夺位……血洗神花府都是他的主意。”

“戒妄读取了喻平安的记忆,推演出了神花府的护法阵点,带着教徒大举入侵,你兄长独力难支,才血战惨死。”

宫无岁眼眶红起来。

慕慈心惋惜道:“如果你兄长当年没发善心收留喻平安,说不定结局又会有所不同呢。”

“再之后的你就都知道了。”

再后来,短短一年间,数不尽的腥风血雨,先是宫无岁被天命教追杀暗算,在战中失明,修为尽失,变成残废。

他逃出天命教后,沈奉君孤身一人闯进天命教中,血洗总坛,杀死祸尊。

再后来就是慕啸斩杀喻求瑕,天武台遭难,慕家四口无一生还。

神花府和天武台接连被灭门,瞬间点燃了正道恨火,加上天命教主和祸尊身死,正该趁胜追机,一时之间,讨伐隐尊和禅尊的正道弟子已经壮大到了史无前例,誓不灭天命教不还。

天武台出事后半个月,沈奉君终于在元清洞中找到失踪多日的宫无岁,只是他病骨支离,命不久矣,身边却躺着喻平安冷透的尸身。

再之后,仙陵掌门孟知还战死,阙主和湘君为师尊奔丧,宫无岁拖着残躯血洗护生寺,至此,天命教一主三尊,全部身亡。

一桩桩一件件,纵然已经过了十年,却仍记忆犹新。

可宫无岁还是不明白:“天命教是死不足惜,那你呢?你为什么救喻求瑕,为什么最后又要杀她?”

至少在黄沙城的那段时间里,慕慈心为正道出力,任劳任怨,他与喻求瑕不过一面之缘,为什么又无缘无故选择了喻求瑕,站到了正道的对立面。

他还有更想不通的事:“你为什么要杀喻平安,最后又嫁祸给我?我和你到底有什么仇什么怨?”

轰隆——门外忽然传来杀声,然后是剑音。

越青遥脸色一变,转头对慕慈心道:“教主——他们逃出来了!”

宫无岁一行人拖住慕慈心和越青遥,就是为了让其他人有喘息的机会,他们逃出去以后一定会先救出门下弟子,重新汇聚能够抵抗慕慈心的力量。

柳恨剑一掌击出,将越青遥击退两步,冷笑道:“还敢走神——”

越青遥立马回神,继续同柳恨剑和越非臣缠斗起来。

外面杀声震天,慕慈心却充耳不闻,他仿佛已经沉浸在过往回忆之中,一道痕迹的掌风却迎面袭来,他偏头躲开沈奉君的攻击,反手将人击退,又重新抓住宫无岁的脖颈,狠狠一掼,将人砸在墙上!

“宫然!”

宫无岁只觉视线一白,后脑刺刺地疼,有冰凉的液体顺着他的头皮淌下,最后淌到他的后颈上。

慕慈心扣着他的脖颈,转头威胁沈奉君:“阙主,稚君的性命在我手里,我劝你最好别轻举妄动。”

沈奉君定在原地。

宫无岁被卡住喉咙,呼吸都困难,慕慈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半是嘲讽半是恨:“你问我为什么?那我就告诉你为什么。”

“因为你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他恨声道:“我对喻求瑕百依百顺,我敬她重她,事事为她着想,天命教内乱,她被禅尊追杀,是我一路护持,是我为她传递消息,是我将她带到天武台养伤。”

“她许诺会传授我毕生所学,可是她最后是怎么回报我的?”慕慈心自言自语道,“她把那些无关紧要的佛法传授给我,美其名曰是敦促我修成正果,登临大道,我起先还傻傻信了,觉得她是真为我好。”

“可后来我才发现,她偷偷把制作傀尸的秘术销毁,还背着我和你见面……她甚至把喻平安和天命笏都交给了你这个不相干的人,这些明明都该是我的东西!”

“她对我也不过是利用,她是我师尊,却和我的父兄一样对我挥之即来呼之即去,我做得再好,也不会有人真正在意我,就像我在黄沙城守关救人,人人却只赞叹稚君和阙主的英名……后来我就明白,慈悲是毫无用处的,与其等待施舍,不如自取。”

宫无岁从没想过他是这样的想法,不由瞪大眼睛:“所以你就把他们全杀了?”

“嗯,当然要全杀了,”慕慈心甚至有些自得,“我想要天命教主之位,就要先杀喻求瑕和喻平安,我想要天武台,就要先杀我的父母兄姊,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

他现在都还记得那一晚,他跪对着喻求瑕,单手捅穿她的心脏时,她猝然睁大的眼。

他的手抖得那么厉害,可是血溅在脸上,那种难以遏制的兴奋却让他头皮发麻。

师尊躺在地上,嘴一张一合着,却说不出话,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手教导出来的徒儿从香案上取下厚重的屠刀,将自己的头颅斩落。

他抱着那颗头颅流泪痛哭许久,哀悼从此之后慕慈心再也没有师尊,最后将头颅装进盒中,献给了慕啸。

慕啸果然欢天喜地,他对外声称喻求瑕是他所杀,三日后要将她曝尸天武台,振奋正道的除魔之心。

他藏在暗处,眼睁睁看着家仆把喻求瑕的尸体抬出野寺,然后从背后取出一副如来金面,缓缓扣在脸上。

傍晚,他在饮食中下药,迷晕了所有天武台弟子,然后一把大火,将这个只会给他带来痛苦的旧地付之一炬。

大火之中,他提着屠刀,将最亲爱的父亲,母亲,兄长,姐姐,一一拦腰斩断,看着他们哀嚎,用仅剩的半边身子爬来爬去,那个素日里趾高气扬目中无人的慕章涕泪横流着他舔他的鞋,却在他摘下如来金面露出本来面貌时活生生吓断了气。

他的父亲起先是好言相求,多番无果后彻底翻脸,恶语相向,骂他是贱种,早知如此当年就把他掐死在襁褓中云云,他微微一笑,一脚踩裂了他的头骨,看着父亲彻底安静下去。

天武台的大火燃尽时,上官夫人和慕姿已经爬得很远了,慕慈心收殓了亲人们的肢体,让他们跪在师尊的尸身面前,就当是为自己谢罪。

他扔开手里的屠刀,又把自己沉进后院水井中,等待其他人发现。

仰头看天时,他忽然想起一张单纯的,时时带着讨好笑意的脸。

一个痴傻不知事的隐尊,又如何能够继承偌大的天命教?

他已经继承了师尊的衣钵,她的佛法,她的卑劣,她的狠毒,甚至全都更甚一筹。

他暗暗想,明明他才是最适合继承天命教的人。

“稚君你看,慈悲只会招致灾祸,而残忍才能得偿所愿……你兄长和我就是最好的例子。”他又用那种温柔的,年少笑谈时的语气和宫无岁说话,然而落在听者耳朵里,却无异于催命诡音,宫无岁仰着流血的后脑,只觉得视线都在泛白。

“哈,”一道熟悉又刻薄的嘲讽声打断了他的侃侃而谈,将宫无岁的神智重新拽回,柳恨剑一手捂着流血的肩膀,嘴上却半点不饶人:“一派胡言!”

“照你这么说,当年在黄沙城,我为了保护众人强开三次剑阵抵挡天雷重伤,结果最后人人却只对他们两感恩戴德,我是不是也要把他们杀了?”柳恨剑恨恨开口,语带隐怒,却不知是冲着谁的,“当初你舔着脸求上仙陵,我数次派弟子相助,早知如此,我还嫌你脏了仙陵的地气!”

“湘君,你说话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惹人讨厌,”慕慈心脸色变了变,很快又转回宫无岁脸上,谁知还未看清,就被人迎头一撞,他被撞得眼前发昏,鼻梁断了似的,下意识一撤手,就被人当胸一脚踹开。

沈奉君眼疾手快把宫无岁扯进怀里,抬手去摸他的后脑,却被宫无岁一把抓住手。

眼见时间差不多,他们也打不过,宫无岁捂着火辣辣疼的脑门,一不做二不休,扬声道:“快跑!”

第94章 天造地设 “你们还真是一对天造地设的……

越非臣和柳恨剑闻言再不缠斗, 心有灵犀一左一右地将越青遥击退,顷刻就移到十米开外。

慕慈心伸掌扶住越青遥摇晃的身形,嗤笑道:“跑得掉吗。”语罢闪身追了上去。

宫无岁抓着沈奉君埋头狂奔:“这不行啊, 我们没有灵力护身, 佩剑也不在身边, 打不过慕慈心的!”

越非臣受伤不轻,闻言只道:“稚君不是说会有天降神兵么,怎么现在还没出现, 你不会又是诓骗越某的吧?”

宫无岁心里也没谱,都过了这么久,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都怀疑楚自怜和越兰亭出了意外,没赶上和救兵接头。

他只能道:“再等等。”

越非臣喉咙一堵,欲言又止片刻, 最后什么都没说, 只挥刀在前面开路。

此时此刻夜照城已经乱成一团, 前有天武台的弟子阻道, 后有慕慈心穷追不舍, 实在有些狼狈, 四人转过拐角, 忽见一片粉色衣角,宫无岁想都不想就道:“楚自怜!”

竟然是去而复返的楚自怜和越兰亭, 二人似乎也经历过一番鏖战, 形容狼狈, 但双目炯炯有神,楚自怜才看清人,手里的东西就扔了过来:“接着——”

沈奉君飞身接下, 却是自己的日月双剑,宫无岁接下的这把不知是谁的。

越兰亭也道:“父亲!湘君!”

越非臣和柳恨剑各自接下自己的佩剑,宫无岁一阵欣慰:“好兰亭!”

这么一耽搁,慕慈心已经带着越青遥追到近处,天武台的弟子也围了过来,见楚自怜和越兰亭去而复返,还抢回了几人佩剑,他心头微动,再不犹豫,下令道:“所有人立刻动手,我不想见到一个活口。”

“是!”

战场又从室内转移到了室外,沈奉君接下双剑,顿时如虎添翼,他身形一动,原地化出杀相,双剑齐出,不死不休。

慕慈心将佛珠扣到左手,右手白光一闪,一柄银色的长枪已经被他握在手中,是喻求瑕当年所持那把,他长枪一转,就迎上沈奉君的双剑。

宫无岁绕到慕慈心身后,和沈奉君两面夹击,一边道:“她竟然连枪法都教给了你。”

慕慈心转枪|刺向他的头颅:“本该如此。”

宫无岁挥剑挡下,嘲讽道:“可惜你学得并不好。”

一到战时,宫无岁和沈奉君就成了一样的人,都是不死不休不低头,血战到底,纵然灵力尽失,剑意却尚存,慕慈心一时竟压他们不住。

然而另一边的四人却很有些吃力,越青遥带着其他教徒围攻上来,楚自怜柔弱,越兰亭年少,柳恨剑还开不了剑阵,只能和越非臣拼死抵御围杀,还要小心避开暗处射来的箭矢。

好在这阵困窘没有持续太久,那些拼死杀出的各大门派主事已经带着得救的弟子回来支援。

“诸位,天命教滥杀无辜,祸乱修真界,真正的罪魁祸首就在此处,你我灵力已失,不反抗只有死路,与其任人鱼肉,不如拼死一搏生路!”有愤慨者先发了声,越来越多的人被激发出血性。

“夜照城十万百姓的性命都在我们手里,守得住里是流芳百世,守不住就是遗臭万年!”

“当年的黄沙城都守得住,没有守不住夜照城的道理!”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战局,拼死擒杀慕慈心。

“慕慈心,你伤天害理,丧尽天良,正道容你不得,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们亡!”

慕慈心也被激出了杀心,冷笑道:“就凭你们也想取我的性命?天真!”

他长枪一转,银枪裹挟着巨大的灵流,顷刻就将近身的修士绞得粉碎,地上很快只剩断肢。

他早年修佛,不造杀业,也少入战场,可如今他喻求瑕真传,又苦修多年,修为突飞猛进,杀人已经和杀鸡一样轻易。

修士们前赴后继,却猛不防被灵流绞杀,这骇人一幕震得众人退却两步,但很快又清醒过来,继续义无反顾地杀上来。

“你们倒真不怕死了,”慕慈心大笑起来,“好啊,都来啊!让我一个个把你们撕碎,来啊,来得越多越好!”

以慕慈心为中心,周围很快积起一片血泊,宫无岁眼看着同修一个个决然赴死,心中隐痛,他握紧佩剑抓住时机,剑意裹挟着杀意,朝着慕慈心的后背狠狠刺去。

长剑捅破衣料,却未能更进一步,宫无岁举着剑,诧异地抬起头,正对上慕慈心嘲讽的笑意:“稚君,你的剑不够利,刺不破我的护身灵甲。”

居然还留了一手!

怪不得他敢大摇大摆挑衅自己和沈奉君!原来在这等着!

慕慈心趁势一转枪,竟直直将宫无岁的佩剑绞成两段,那霸道的灵流扑面而来,眼见就要将宫无岁撕成碎片,却被双剑硬生生截停在中途。

“真不愧是阙主,”慕慈心看着岿然不动的沈奉君,眼底闪过一丝赞赏,“明明那么多次都该死了,居然还能活得好好的。”

“和你的相好一样讨厌。”

沈奉君反剑将他逼退:“与你无关。”

宫无岁被护在沈奉君身后,听见这话,敏锐地垂下眼,却见沈奉君袖口微微发抖,鲜血顺着握剑的手缓缓淌下,他却面不改色。

另一边,越非臣已经负伤,越兰亭护着楚自怜,眼见越青遥剑剑狠厉,剑剑直指越非臣,咬了咬牙,也拔剑迎上去:“大师兄……你平日里都教导我要匡扶道义,无愧于心,为什么现在反而在助纣为虐,你帮慕慈心,难道不是帮他残害夜照百姓,戕害正道吗?”

越青遥动作一顿,倒转剑锋,用剑柄将越兰亭击退数步,并不打算取他性命:“……离开。”

他的留情反而让越兰亭更悲哀:“大师兄!”

越青遥顿了顿,破天荒地解释道:“我问心无愧……但他必须死。”

说完又攻向越非臣,蛰伏多年,越青遥早已知晓妖剑的秘密,它可以倒转阴阳,移花接木,对敌时可以把攻击反弹或者转嫁给其他人,这也是越非臣常常遭人暗杀,却每每立于不败之地的窍门。

所以他刻意不与越非臣对剑,只是趁他不妨刺他要害。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越兰亭难以理解越青遥决然的恨意,又插不进战局,只能被楚自怜揪着衣领拖回来。

“越小少主,这是他们大人的事,让他们大人自己解决吧,反正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人,你还是先保护好在下这个柔弱医者吧,”楚自怜难得安慰人,说出来的话却半点不中听,说完又抱怨,“我早就说过了,我在战场上只会拖后腿……何苦让我也来受罪。”

越兰亭瞪他一眼,难以理解:“这种时候你还想临阵脱逃?”

“不是临阵脱逃,是知难而退,再保存实力,等到合适的时机再杀回,总比无谓的牺牲要好。”楚自怜惋惜道。

“可是我们逃了,夜照城的百姓怎么办?”越兰亭皱着眉,虽然面貌年轻,却已有了分辨。

到了这种时候,不想牺牲也要牺牲,就算敌不过慕慈心,也还是有人前赴后继。

“唉,真是好久没见到你这样的好孩子了,”楚自怜意味不明地拍了拍越兰亭的肩膀,也没再说那些逃不逃的话。

他话音刚落,头顶却传来一声巨响,地面都跟着晃动起来,与此同时,夜照城四角一起亮出四道冲天的光束,半透明的结界由外向内将夜照城包裹起来。

轰隆隆——乌云快速聚拢,翻覆,夹杂着闪电的光亮,紧接着一声震耳的巨响,直直劈向城外!

城内众人登时暗叫不好,但很快又反应过来:“天雷……是天雷杀阵……不是血祭大阵!”

“是救兵!救兵来了!”

“我们有救了!”

宫无岁也松了口气,面上一喜:“我就知道能成!不愧是命相,真是太靠谱了!”

与他对战的慕慈心脸色却一变:“叶峭眉?”说完这个名字,他又很快反应过来。

是啊,叶峭眉身负禁瞳和命榜,能窥天命,别人或许会掉进自己精心设计的陷阱中,但叶峭眉一定不会。

宫无岁把楚自怜和越兰亭送出城,一定是她在外接应。

这么多年,命相在修真界的名望非他人可比,即便夜照和仙陵的掌门都被困在此地,其他门派的主事也全都没有还手之力,但如果是命相四处奔走,组织修士援助夜照城,其他人也一定愿意出力。

怎么就算漏了她!

密集的雷声中,慕慈心已经理清了原委,越青遥也担忧地转过头来:“教主,天雷杀阵一开,城外傀尸怕是守不住了……”

意思是让慕慈心早点决断。

看眼下的情形,连血祭大阵也难以落成,傀尸一失守,叶峭眉和宫无岁一行人里应外合,天命教反而成了瓮中之鳖。

“不必管它们,”慕慈心略一思索,心中就有了取舍,傀尸没了还可以再炼,但是杀宫无岁的机会只有一次,“先解决眼下。”

现在不抓住机会,等这些人缓和过来,一定会趁势反扑,喻求瑕就是最好的例子。

越青遥:“是。”

慕慈心重新投入战斗,眼见援军到达,正道士气大盛,慕慈心却已经没有心思去管别的臭鱼烂虾,只盯着宫无岁:“稚君,你都死了那么久,为什么还要活过来坏我的事?”如果不是宫无岁,一切计划都天衣无缝,他的宏图大业蒸蒸日上,一切井井有条。

他每刺一枪,就把人逼退两步,纵然不支,沈奉君却固执地挡在宫无岁身前,冷声应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我就知道,他活过来一定和你脱不了干系,”慕慈心一旋枪,这回长枪却划开了沈奉君的手臂,带出一串血珠,“你们还真是一对天造地设的贱人。”

“你少在这血口喷人!”宫无岁换掉断剑,一边搀住沈奉君的手臂,一边闪身迎了上去,“认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现在才察觉,太晚了,”慕慈心挥开他的佩剑,银枪高高举起,又狠狠刺下。

“让我送你们一起下黄泉。”

第95章 战落 “死了正好就地殉情。”……

“噗嗤——”银枪掠过的胸膛, 划出一条骇人的血痕,沈奉君后退两步,却仿佛感受不到痛意, 他浑身浴血, 出剑越来越凶狠。

可即便双剑已经挥出残影, 却难以刺破护身灵甲,慕慈心脸上带着报复似的笑意:“我真喜欢你这幅像狗一样任人宰割的可怜模样……阙主,你当年拒绝与我姐姐成婚时是何等清高傲慢, 人人都夸你洁身自好,而我看在眼里却只觉得讨厌。”

他反手旋枪,挡住宫无岁刺向他头颅的长剑:“只是因为出身高贵, 所以你们不管做什么都人人称赞……”而他却要在大庭广众下被掌嘴侮辱,顶着红肿的面庞笑脸迎人。

他已经受够了这样的卑贱。

慕慈心杀心已定,不死不休, 宫无岁被他一掌击中肩膀, 只觉得喉咙都冒着血腥味, 他强自压下, 下一刻却猛咳了出来!

他抬手抚去唇边的血迹, 却听身侧有人急道:“宫然!”

沈奉君神情一滞, 他将双剑合并在身前, 周身却萦绕血气,那佩剑一前一后刺向慕慈心, 第一剑被护身灵甲弹回, 未能得逞, 慕慈心的银枪却已经穿过他的肩胛。

宫无岁脑中一白,刹那就想到当年黄沙城中,喻求瑕天降战场时的那一枪, 连心都不敢跳了,然而沈奉君只是强忍着剧痛,照着原来落剑的位置,再次重重刺下!

初魄剑竟破开护身灵甲,直直刺进慕慈心的腰腹,宫无岁微微一顿,动作比脑子更快,提剑斩向慕慈心的头颅!

这一剑,只要这一剑,他必死无疑。

他用了十成十的力,慕慈心又被沈奉君架住,腾不出武器来还手,泛着冷光的长剑瞬间刺破皮肉,他能感觉到刺中了人,温热的鲜血溅上他狠厉的面容,给他添上一抹邪气。

然而下一刻他就愣住了:“……越青遥?”

被刺中的人不是慕慈心,而是临危时突然挡在他身前的越青遥,他被越非臣和柳恨剑合攻,浑身是伤,已然强弩之末,宫无岁这一剑生生将他的佩剑斩断,他无力再挡,只能用身体挡下这一剑。

长剑穿心过,活命无望。

慕慈心也回过头:“青遥?”

他强忍着疼痛抽回银枪,长剑体内抽|出,他单手抱住越青遥,支撑住后者摇摇欲坠的身体。

宫无岁也趁机扶住沈奉君:“你怎么样?”

“无碍。”

流了那么多血也叫无碍,宫无岁一阵气堵,但对着这张脸又说不出什么,沈奉君刚才刺破慕慈心的护身灵甲已经耗尽全力,不能再久战。

“教主……属下不能再追随教主,”越青遥的脸色很快就灰败下去,面露死相,“当年我刺杀越非臣不成,重伤逃亡时,是教主施恩相救,我答应追随你,你也答应我会杀了越非臣……”

慕慈心一探他的伤口,就知无力回天,失语片刻,承诺道:“你所求之事,我会替你做到。”

越青遥却未点头,他的眼珠在人群中逡巡片刻,终于落到了人群里最矮的越兰亭身上,片刻后才道:“再请教主放他一条性命。”

越非臣死不足惜,越兰亭却无辜,多年师兄弟,总有情分。

“大师兄……”越兰亭怔在原地,眼眶却已微微发红。

他的生父和他的师兄有仇有怨,刀剑相向,可如今越青遥却求慕慈心留他性命。

越非臣听他说“刺杀不成”,却忽然想起什么:“当年那个口口声声要为越凭天报仇的孩子是你?”

他夺位的手段爱并不光彩,越凭天死后,想为他报仇的人多的是,他成为夜照城主后很长一段时间,总是有大大小小的人想取他的性命,他记得还有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只是才出手就被红剑震伤,遁逃得无影无踪。

他也没想到这人会是越青遥,他是越家嫡系,资质上佳,这么多年一直得力,越非臣也愿意重用他。

但越非臣的妖剑在手一日,就没人能杀得了他,故而他蛰伏多年仍未得手,越非臣道:“青遥,你为了杀我,竟不惜与天命教勾结。”

越青遥闻言抬眼,眼底却带着恨意:“越非臣,城主宽厚,他待你不薄,你却恩将仇报……枉为人。”

即便被大弟子背叛,越非臣却少见得未生气,只苦笑一声,道:“青遥,是非恩怨没你想得那么简单……我要是有的选,又何必取他性命?”

“胡言乱语!”越青遥显然不信,“我小时候,城主抱我骑马,教我射箭……那么好的人……咳咳……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你害死。”

“那是因为你姓越,你是他亲侄子,他当然对你慈爱,”越非臣没想到当年杀害越凭天的是会被他看见,心中一阵无奈:“你只看见了他被我所杀,却没看见他教唆别人杀害无辜……罢了,怪我当年做的不够干净,连累你看见。”

事到如今,他悔恨的只有杀人被看见,而不是杀了人。

越青遥闭了闭眼,不甘道:“你会遭报应的,越非臣。”

他说完这句,靠着慕慈心的手臂,彻底失去了生息。

慕慈心低声念了句佛语,将他的双眼阖上,才慢慢站起来。

越青遥一死,局势顷刻倒转。

越非臣和柳恨剑腾出手来,几人只需要合力杀死慕慈心即可,然而刚要动手,慕慈心又重新捻起了佛珠,口中喃喃。

很快城中的天命教徒和傀尸受到感召,前赴后继朝这边赶来,宫无岁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心道不妙:“他是下定决心要我们死……”

慕慈心赞同道:“命相再能干,也不可能即刻赶来,这点时间足够我的孩子们把各位撕成碎片。”

他将银枪背在身后,另一手抱起越青遥的尸体,身形却慢慢隐进尸群和教徒之中,冷声道:“杀光他们。”

话音刚落,慕慈心的人影已经消失不见,原地只剩下疯癫的教徒和干瘪可怖的傀尸,瞬间将几人包围。

他们灵力尽失,又鏖战太久,早已是强弩之末,如今面对这些洪水猛兽一般的敌人,众人脸色都有些难看。

困顿之中,忽有人道:“在下觉得……要不还是先逃吧,慕慈心都走了,苦战也无用啊。”

楚自怜循循善诱:“几位都是修真界数一数二,鼎鼎大名的人物,怎么能轻易折损在这些臭鱼烂虾手里……不如等灵力恢复,再做打算。”

他说得也有道理,默然片刻,宫无岁最先发了话:“走罢。”

城西有百姓,他们必然不能往城西退,城南和城东已破,傀尸和天命教徒大举入侵,他们不能逆势而逃,众人略一思索,就决定把这些追兵引到城北。

说干就干,如今几人之中独楚自怜和越兰亭还有灵力,二人在前开道,宫无岁和沈奉君殿后,很快就把密密麻麻的战圈撕开口子,中途若是遇上了其他门派的弟子,就结成一队往外走。

他们边杀边逃,宫无岁想到沈奉君负伤,十分担忧,几次回头看他,却只看得见他冰冷的恶鬼面具,看不清他的面容。

“你怎么样?”虽然知道沈奉君会答什么,但他还是不死心地开口。

“……还好,”沈奉君仍是那副天塌下来都面不改色的靠谱。

宫无岁鬼使神差地去碰他握剑的手,却只摸到满手的鲜血,他喉头一哽,说不出话,只能举着染血的手,更快地挥剑。

好像自他重生以来,无论是多么危险的境况,沈奉君都会义无反顾挡在他身前,最后却落得满身是伤。

后头追兵来势汹汹,一行人只能边战边逃,好不容易已经要到城北,前边却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批傀尸,足有几十只。

“啊——前面好多傀尸!这要怎么过去?”越兰亭惊叫起来,谁知这一慌神,就被侧边的傀尸扑倒在地。

“噗嗤——”欺雪剑直直刺进傀尸的头颅,溅出一片黑血,柳恨剑杀了傀尸,揪着越兰亭的衣领把人拖起来:“应战时不要走神,你师父没教过你吗?”

越兰亭惊魂未定,只道:“多……多谢湘君。”

柳恨剑冷哼一声:“看路。”

然而再怎么看路都改变不了敌人越来越多的事实,越青遥死,慕慈心的血祭大阵未成,他不会继续耗在夜照城,只是竭尽全力要他们的命。

现在不管是傀尸还是教徒,都疯了一样涌上来,而且越杀越多,越兰亭活这么久,今天是第一次杀人,而且还一次性杀这么多,恐惧的同时还有些说不出的兴奋:“我们…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

“要是我死在这里,会不会青史留名?”

和他一起死的都是修真界鼎鼎有名的大人物,他过了年才十五,怎么说也算个以身殉道的少年英才。

然而他话才说完,就被宫无岁在后脑勺重重一掌:“你要是死了,谁去救你师父?”

“师父!”越兰亭瞬间回神,跟打了鸡血似的,剑挥得更快,“不行我不能死,我还要去救师父!”

越非臣意味不明地看了眼宫无岁,后者似有所觉地回头,居然还笑得出来:“城主,你也要撑住,我和阙主倒没什么,死了正好就地殉情,了无遗憾,可你的好兄弟燕孤鸿还等着你去救他呢,你可不能在这里倒下。”

越非臣嘴角抽了抽:“不必你提醒。”

“宫无岁!”这种时候他还有心思胡言乱语,柳恨剑简直气不打一出来,“要殉情最好滚远点……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哎呀,湘君火气怎么还是那么大,”宫无岁嘀咕完,又出一剑。

柳恨剑恨得牙根痒,连四面八方的敌人都顾不上,正要骂人,却听身后的弟子喜道:“来了!来了!”

“是命相!命相来了!我们有救了!”

第96章 杏林 “可你们连床都没上过吧?”……

惊诧间, 一袭粗布白衣已经踏入战圈,后面跟着无数修士,叶峭眉身后的命榜凌空展开, 榜上的姓名化作金线, 缠上傀尸的脖颈, 金线一紧,就将傀尸的头颅斩断,她身后的修士迅速散入人群, 将失去灵力的同修们护在圈内。

眼看着傀尸和天命教徒一一倒下,战势已然分明,宫无岁才终于松了口气。

穿过人群, 叶峭眉终于和宫无岁对上,她依旧闭着眼,然而面容在冬日的寒风中清瘦又坚毅, 宫无岁主动开了口, 笑道:“命相, 又见面了。”

上回神花府一别才没多久, 没想到那么快又再见。

“我本不涉红尘事, 但十万人命……果然还是稚君远见。”

神花府分别那日, 宫无岁问完天命一事, 其实还悄悄求她相助过。

从柳恨剑传讯说傀尸攻城,宫无岁就已经察觉不妙, 他们带着梦花前往夜照城, 无异于自投罗网, 可他们不来,慕慈心的身份就永远不会败露。

各大门派的主事又都在夜照城赴会,要是真出了事, 那正道损失的又何止一二,所以宫无岁临走前才不得不相求。

他知道命相一直游走世外,这么多年,门派兴衰争斗都与她无关,无论是神花府,天武台,磷州闻家出事,她都未曾出世,所以即便这次夜照城的一众正道折损于此,她都未必肯出手,但是慕慈心要血祭十万百姓,她却不会不管。

当时叶峭眉并未答复,宫无岁也一直心里打鼓,如果只是对付慕慈心和天命教,宫无岁不会把楚自怜和越兰亭送出去,可慕慈心吩咐越青遥起血祭大阵,他反而有十成把握肯定叶峭眉不会坐视不理。

“这叫什么远见,不过是仗着命相慈悲,厚着脸皮钻空子而已。”宫无岁也有些不好意思。

“此地不宜详谈,尔等伤重,先疗伤要紧,城中先交给我罢。”叶峭眉似有所觉地偏头对着沈奉君,这话似乎就在暗示他。

“多谢命相,”柳恨剑和越非臣也十分感激,然而叶峭眉只是摆摆手,只给几人留下背影。

她一走,沈奉君突然闷哼一声,杀相褪去,又换回白衣,只是此刻他脸色惨白,白衣已经成了血衣。

“沈奉君!”宫无岁一把扶住他,楚自怜也推开众人过来探他的脉象和丹田。

探完他却敛起神色:“不好,他中毒了。”

“中毒?”

他们都中尸毒了,为什么只有沈奉君反应那么大?这个念头刚一转过,他就伸手去拉沈奉君的衣领,果然见被银□□穿的肩胛处,伤口已经泛出不正常的青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