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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君铸命 海藻牧师 19795 字 12个月前

第81章 窥视 “那个金面人,就在我们之中。”……

沈奉君这回终于没躲开宫无岁的亲近, 他沉默片刻,低低地“嗯”了一声。

这就是愿意和好的意思,宫无岁喜上心头, 恨不得整个人都挂沈奉君身上:“我就知道你最好!”

沈奉君眉眼慢慢舒展开, 身上那种刻意端出来的疏远也在无形中消弭, 他放慢脚步,任由宫无岁勾着他的衣袖和手指,二人并排走着, 缀在后头说悄悄话。

前边的几人当然也不是瞎子,柳恨剑已经转过了头,眉毛隆起来, 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显然在强忍着什么。

宫无岁此刻心情大好,不想在这种时候吵架, 立马收敛神色, 停下拉拉扯扯的动作追了上去:“你师兄在瞪人了, 我们快跟上去。”

手心一空, 二人隐秘的连突然断开, 沈奉君下意识转头, 却见这人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注意力却已经被前面的柳恨剑夺走。

指尖残留的温度似乎会烫人,他捻了捻广袖遮挡下的手指, 不动声色地迈步跟了上去。

出了紫微宫, 一个脸色通红的天武台小弟子已经在门外早早等候, 将狐裘披在慕慈心单薄的衣衫外,十分贴心。

柳恨剑见此情形,忍不住道:“家主早就猜到我们不会走, 却还故意拖着病躯来当说客,实在辛苦了。”

慕慈心被看穿了心思,有些不好意思地拢了拢狐裘,还有心思开玩笑:“在下不是有把握,是觉得装得伤重些,几位或许看在我可怜的份上留下来。”

“你倒坦诚,可惜这招对我没什么用,”柳恨剑唇角勾了勾,意味不明道:“不过家主受了这么多委屈仍心存良善,以德报怨之心,举世罕见。”

他倒不是阴阳怪气,只是有感而发,当年慕慈心在神花府被父兄当众羞辱,又扔下他独自赴宴;后来天武台覆灭,他赶鸭子上架,独自支撑操持慕家堡;继位家主后没少被人阴阳怪气嫌这嫌那,还被越非臣拒之门外,如今不计前嫌为正道出力,外人眼里他是窝囊好脾气,但能忍寻常人不能忍,即便柳恨剑也不由对他高看几分。

慕慈心却道:“在下从小在佛祖座下修行,深知我佛慈悲,不敢违背……且邪道猖獗,百姓何辜。”

说话间几人已经到了城西,昨夜傀尸入城,紫微宫人手又不足,为免百姓遭殃,大部分百姓都暂时被集中到此地。

大雪之中,天武台和夜照城的弟子忙前忙后,宫无岁看了一会儿,忽道:“这样也不是万全之策。”冬日寒冷,要是不能尽快解决天命教和傀尸,后面不知道又多少隐患。

柳恨剑也赞同:“天雷杀阵已经落成,只要城内不出意外,天命教绝不可能攻进来,还是得让百姓回家。”

所以更要等燕孤鸿醒过来,揭开金面人的线索,宫无岁有些焦急地想着,面上却不显,慕慈心又带着他们去查看通往城外的密道。

那密道近六百米,出口和入口都十分隐蔽,且都有天武台和夜照城的弟子看守,几人看过一圈,都放下心来。

先前因为弃颅池一事,越非臣并不多信任仙陵,保险起见,柳恨剑只带了不到三十名仙陵弟子,又全都派去守城北,故而安置百姓都是天武台负责,好在慕慈心把一切安排地井井有条,几个人从密道出来时,一个五十上下的老翁还专门抱着孙儿在雪地中等待,只求一谢慕慈心昨夜舍身救人的恩情。

“救人是修者分内之事,不必言谢……”慕慈心连忙将下跪的爷孙二人扶起来,谁知却牵动后背的伤口,躬身猛咳起来,旁边的弟子立马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形,焦急道:“家主——”

宫无岁将爷孙两劝走,皱眉道:“你伤得不轻,还是别再操劳了,回紫微宫让楚自怜看看。”

慕慈心又咳嗽两声,脸色越发苍白,终于应下声来,谁知他们才启程往外走,天地陡然被亮光填满一瞬,随即只听“轰隆”一声,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黑烟自远处缓缓升起,震得众人都一愣,宫无岁道:“那是什么地方,紫微宫?”

越兰亭闻声细看过去,神情却陡然一变,撒腿就跑:“师父!”

师父?燕孤鸿?

宫无岁还以为听错了,心却重重跳了几下,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沈奉君却猜到他在想什么。

不待他开口,佩剑已然应声出鞘,沈奉君带着他踏上尘阳,果决道:“走。”

话毕转瞬消失在原地。

宫无岁一路都盯着紫微宫上的滚滚浓烟,却未察觉半个人都被沈奉君揽在怀里,甫一到越非臣的住处,宫无岁已经迫不及待跃下,和匆匆赶来的越非臣撞了个巧。

他一愣,不由道:“这是怎么回事?”

越非臣神色比鬼还难看:“我不知道。”

二人闯进废墟之中,却只见一道熟悉的断臂人影伏在地上,越非臣连忙将人扶起来:“青遥?青遥?”

越青遥不醒,其他守在外围的夜照弟子也横七竖八地倒着,生死不明,越非臣干脆不再理会,红剑一斩,密室的入口就被清出来,宫无岁跟着他来到密室,却只见四处凌乱,草药翻倒,床榻四分五裂,连榻上的人都不知所踪。

越非臣在废墟中翻找起来,失声道:“二弟!”

宫无岁见此狼藉,脑袋里也跟着空白一瞬:“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他和沈奉君好不容易才追查到这一步,好不容易把梦花带到夜照城,越非臣派人日夜看守,眼看着燕孤鸿就要醒了,怎么会出这种事?

到底是谁干的?

他脑海里一瞬闪过楚自怜笑眯眯的面容,很快又否决。

不可能,如果真是楚自怜干的,他又何必把人救活。

“燕孤鸿呢?”柳恨剑和慕慈心姗姗来迟,却也被眼前这幕吓一跳,前者也知道燕孤鸿活着对此刻情势何等重要,眉头立马锁起来,“此地重重把守,为什么还是出了这种事?”

越非臣将地下暗室翻了个底朝天,已然目眦欲裂:“燕孤鸿!你要是听得见就说句话,我来找你……”

无人回应。

“是谁带走了他?是谁……”他难以置信地回过头,一双厉中带恨的眼却下意识看向了宫无岁,四目相对时,他忽然道:“是不是你?”

宫无岁一顿:“我?”

柳恨剑也看出他状态不对:“越城主,此事尚未定论……”

越非臣却打断他,直勾勾盯着宫无岁:“你一来他就出了事……那个所谓的幕后黑手金面人是不是你编造出来的?你是不是根本没打算救他?”

慕慈心一愣:“什么金面人?”

宫无岁:“越城主,你气昏头了。”

越非臣却挑明道:“就算不是你做的,对方也是针对你而来……”

“爹爹——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越兰亭难以置信地看着越非臣。

柳恨剑又道:“越城主,我们理解你对燕孤鸿的担忧,但他只是失踪,未必出事,而且楚自怜也不在……与其互相埋怨,不如先找你的大弟子问清缘由。”

“你知道什么,”越非臣讽刺一下,“如果宫无岁死了,修真界根本不会掀起那么多风波,燕孤鸿也不会被连累,他的身体已经那样了,根本经不起折腾……”

他素来理性,但遇到燕孤鸿出事却失态至此,此刻手背青筋鼓起,频频探向腰间的红剑,宫无岁不知道他心里在打什么小九九,下一刻,一道挺拔的身影手持尘阳挡在他身前。

沈奉君冷冷盯着越非臣,强硬道:“退后。”

越非臣回神似地看向沈奉君,非但没被震慑,连目光中都带上了杀意:“这里是夜照,不是你们仙陵。”就算是沈奉君也未必有胜算。

沈奉君丝毫不退:“大可一试。”

气氛剑拔弩张,眼看着就要兵戎相见,越兰亭挤了上来: “爹,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最要紧的是先找到师父啊!”

越非臣听完果然默了默,深吸一口气:“让所有夜照弟子去追查,一丝一毫线索都不准放过,就算把整座夜照城翻过来也必须把人找到。”

越兰亭迟疑道:“那守阵的人……”

越非臣斩钉截铁道:“先找人……找不到人,谁也别想好过。”竟是要不顾他人死活的意思。

他恨恨看了沈奉君一眼,提步准备离开,沉默一种,却忽听角落里传来一道微弱的气声。

“救……救……我……”是从角落传来的。

宫无岁动作比脑子快,不待反应,手脚已经推开了压在最上方的大石,却见一人浑身是血蜷缩在角落中,说话都困难:“楚自怜——”

楚自怜还活着!

几人顿时七手八脚把人抬出来,越非臣急道:“燕孤鸿呢?”

楚自怜吸了口气,脸色惨白地指了指腰间的香囊:“里面的药丸……取出来……”

宫无岁依言照做,看着楚自怜将药丸吞下,见他脸色好了些,才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人迷晕了外面把守的弟子,带走了燕孤鸿。”

宫无岁:“是谁?”

“是一个戴如来金面的男人……他用刀刺伤了我,还想毁尸灭迹,就把密室炸了……”

果然又是他……又是他,他到底是谁,为什么总是神出鬼没,像厉鬼一样缠着自己?

越非臣又道:“燕孤鸿呢?”

楚自怜摇了摇头。

明明真相已经近在咫尺……明明只差最后一步,那种被人戏耍的杀意井喷似地暴涨起来,宫无岁咬了咬牙,双手微微颤抖着,下一刻却被楚自怜按住手臂:“但燕孤鸿在失踪之前已经醒了过来……”

“他让我告诉你喻平安遗物的位置,他还说……”楚自怜哽了哽,艰难道。

“那个金面人,就在我们之中。”

第82章 掉马现场 “事已至此,我不承认也得承……

我们?

宫无岁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注视着楚自怜坚定的眸光,下一刻只觉得鸡皮疙瘩爬满后背,头皮发麻。

哪个我们?

他下意识将眼神投向越非臣, 再是慕慈心, 越兰亭, 柳恨剑……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在红莲洞中沉睡没有知觉的那几年,尸体起来做恶。

他强压下心绪,看楚自怜的眼神都耐人寻味起来:“……东西在哪儿?”

楚自怜低声道:“在兰亭少主手中。”

越兰亭一头雾水地指了指自己:“我?我吗?我没有啊。”这事他怎么不知道?

楚自怜实话实说:“你师父说他在七年前就送给你了。”

越兰亭显然不知道这件事, 宫无岁静静听着,忽然弹起来:“我知道了。”

他拽起越兰亭,提步往外走。

七年前就送出的东西, 但一直没人发现,燕孤鸿故意藏起来交给越兰亭,就是担心有朝一日自己会受害, 真相从此不见天日。

他走了几步, 又忽然想起什么, 回身道:“既然我们所有人都有嫌疑, 不如一同前往……阙主。”

话音刚落, 两只芍药花妖就架住楚自怜, 将人背了起来, 沈奉君站在他身边,双剑出鞘, 灵光涌动, 杀意腾腾, 一旦谁有异动,双剑就会毫不留情斩下。

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打量着剩下几人,想从他们的神色中看出哪怕一点点异样, 可无论越非臣还是慕慈心都泰然自若,唯独柳恨剑冷冷看着他们,欲言又止片刻,才冷笑一声:“那就走吧。”

紫微宫出了这么大的事,各大门派已然人人自危,等着越非臣出来主持公道,谁知越非臣发作一通,三大派的掌门人却忽然不言不语地离开了。

越兰亭的住处不远,宫无岁是记得路的,这条诡异的队伍中沉默异常,像是随时会触发杀机,越兰亭转头看向沈奉君的双剑,只觉得两条腿莫名发软,半晌才小声道:“师父好像真的没给我留过什么线索……”

宫无岁却道:“他有,只是你不知道罢了。”这东西他和沈奉君不久前才见过,只是匆匆一瞥,并未放在心上。

到了这种时候,越兰亭这个一头雾水的半大少年反而能多让人信任几分。

“兰亭少主都不知道的事,为何无岁公子会了如指掌?”慕慈心似乎真的很好奇。

宫无岁瞥他一眼,后者却回以坦荡的微笑,他默了默,还是道:“到了你就知道了。”

众人并一个一动不动的楚自怜,很快就进了越兰亭的房间,直逼房中那个硕大的红木柜,宫无岁一眼就看到最高处那个大肚子的陶瓷小人,果然是七年前所赠,被越兰亭小心翼翼地保管着。

越非臣显然不信:“就这个?”

宫无岁默了默,还是把陶瓷小人递给越兰亭:“把它砸开。”

“啊?”越兰亭显然舍不得,“真砸啊?”

柳恨剑不耐烦道:“让你砸你就砸,哪儿来那么多废话?”

越兰亭被他凶得一激灵,手一抖,那圆肚的陶瓷小人就“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四分五裂。

碎瓷之中,一只绣着“平安”两字的布袋终于得见天日,因为存放日久,上头的丝线已经发黄,宫无岁心跟着猛猛一跳,精神恍惚地把东西捡了起来。

这是喻平安留给他的遗物,燕孤鸿又悄悄藏了十年,这里面装着指认凶手的证据,也是让他痛苦的源头。

他呼吸急促起来,两次想解开丝线却都没成功,后来他才意识到是自己的手在不动声色地发抖,众人的目光都盯着他,盯着他手里的东西,一想到凶手就藏在他们中间,戏谑又真诚地坦诚地等待着答案揭晓,他就觉得恶心,难以下手。

“我来,”沈奉君伸出手,却被宫无岁错开,他闭了闭眼,强自镇定下来。

“不必,我自己来。”

不管是什么,他都要亲自揭开。

他扯开封口的丝线,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两枚鸟羽,是喻平安在树林里捡的。

几颗融化的糖,是宫无岁给的,还没来得及吃。

几张已经看不清墨迹的画纸,应该是从画本里裁出来的。

有一男一女两个小泥人,女的那个脑袋和身子已经分了家,男的胸口破了洞。

他一件一件地翻找着,回忆着,这些都是喻平安的生前的心爱之物,他眼盲时就已经猜过无数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喻平安到底留下了什么……到底还有什么?

还是说他的猜测是错的,喻平安根本没给他留线索?

他越翻越心乱,一阵痉挛感无声无息地爬进他的胸腹,他的眼眶和额头都滚烫无比,就在他几乎要失态崩溃时,他摸到了一颗拇指大小的东西,他整个人一僵,屏息将那件东西取出。

那是一颗紫檀佛珠,因保存得太久,在白日的光亮中反射着深紫的光泽。

宫无岁目光跃过手上的佛珠,直直对上了一双温和无害的眼。

慕慈心和他对视着,不紧不慢地把玩着左手上的紫檀佛珠手串,察觉到他诧异又难以置信的目光,慕慈心忽道:“啊。”

“我说我的佛珠怎么缺了一颗,原来在这里。”

仿佛晴天霹雳,宫无岁难以置信道:“是你?”

慕慈心笑了笑,仍旧是一副温和病容,笑道:“事已至此,我不承认也得承认了。”

宫无岁只觉得魔幻:“为什么?”

慕慈心却没回答,只遗憾道:“其实我心里是很敬重稚君你的,我知道你知道真相后一定会痛不欲生,所以才千方百计阻止你来夜照……可惜我千算万算,怎么都没算到当年在元清洞中被扯断的佛珠会被喻平安捡走,更没算到燕孤鸿会把这东西保存了十年。”

“我本来还想留燕孤鸿当人证,可惜他却坏了我的好事……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连他一起杀,也少了这许多麻烦,更让稚君苦恼。”

前尘往事如同走马灯似地在脑海中盘旋,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将宫无岁包围,慕慈心那些怯懦的,温和的举止,全都变成了虚伪可怖的鬼面:“桃花渡沉船,流风阙外你求我一见,也是你故意为之?”

慕慈心道:“沉船是巧合,但与你相见不是。”

宫无岁又道:“冥谶现世的传言是不是你故意放出?弃颅池的阵法和傀尸是不是你早早安排?”

“阙主聪慧,”慕慈心惋惜道:“不过天意弄人,在下未能得手。”

“夜照城外傀尸攻城,也是你的手笔?”

慕慈心挑了挑眉,答案却不言而喻。

宫无岁愣愣后退几步,却听越非臣道:“燕孤鸿失踪,是否与你有关?”

慕慈心仍旧看着宫无岁,嘴上却道:“这个我不太清楚,城主若是好奇,就等我问一问手底下的人。”

“你找死——”慕慈心话音刚落,越非臣的红剑就已出鞘,慕慈心侧身躲过,眼前视野却忽然一白,早就蓄势待发的沈奉君已经像流光一样扑过来,双剑贴着他的脖颈掠过,他险险躲过,一掌将剑身振开,但脖颈还是留下了血痕。

鲜血顷刻浸湿衣衿,慕慈心颇有些狼狈的笑笑,再抬头时就已经被几人堵住生路,前后形成围杀之势。

宫无岁就在他面前,诧异痛苦过后,他眼里只剩下滔天的杀意:“害我者,我要你尸骨无存。”

慕慈心抬手擦了擦脖颈上的血痕,下一刻却被拂尘卷住脖颈,宫无岁的已经袭身过来,一掌拍在他左心口,疼痛袭来时,宫无岁的手指已经刺破他的衣物,刺进他的肉中,是打算活生生将他整颗心徒手活剖出来,慕慈心不敢轻敌,一掌击出,借着宫无岁撤手对掌的功夫,他后退两步。

谁知这一退,后肩又受了重重一掌,柳恨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你居然还有脸上仙陵?”

柳恨剑当掌门的时候,慕慈心三番五次冷脸贴热屁股,花了十年时间才同仙陵交好。

这一掌用尽全力,慕慈心当场就呕出半口血,宫无岁趁机圈紧拂尘,眼看着慕慈心脸色越来越红,他才道:“你明知此行注定死路一条,居然还敢孤身前来,好大的胆子!”

慕慈心呼吸不畅,连咳嗽都困难,却冷笑一声,有恃无恐道:“谁说我死路一条?”

他话音刚落,十几个夜照弟子就无声无息出现在门外,越非臣表情一暗:“你们做什么?”

领头的人却不,只是朝着慕慈心单膝跪下:“恭迎教主。”

宫无岁道:“你以为就凭这几个臭鱼烂虾就能救下你的狗命?”

慕慈心已然强弩之末,难耐异常,脸上却还是带着笑容:“无岁公子实在是抬举我了……我怎么敢这么想?”

“天底下有谁敢说自己能在稚君和阙主手下全身而退……我天命教门徒遍布天下,却不敢不自量力到这种程度。”

他字字句句都说实话,宫无岁却越听越不对劲,既然早早知道有暴露的风险,慕慈心为什么还敢这么有恃无恐?

他顿了顿,手上力道却一点没松:“你到底想干什么?”

“咳咳,”慕慈心又咳嗽两声,依旧温声细语,“我不想干什么,要怎么做都取决于你罢了。”

“可无岁公子要是杀了我,那夜照城的十万百姓……就会尽皆为天命教主之死血祭……咳咳……当年黄沙城那些人逃过一劫,这回他们逃不了第二次……咳咳……”

此话一出,众人脸色皆是一变。

慕慈心面上已显死相,宫无岁手上用力,却控制不住开始动摇。

他们都忘了,夜照城的百姓都由天武台安置在城西……他眼眶一红,几乎想不管不顾取他性命,耳边却传来柳恨剑和越非臣的声音。

“宫无岁!”

“稚君!”

“住口!”他应激似地说完,心中却已经做出决定。

他恨恨松手,慕慈心捂着脖颈偏头咳嗽起来,等恢复了气息,他才道:“我就知道,有了护生寺的前车之鉴……稚君宁愿委屈自己也不会置十万条性命不顾,更不会杀我。”

“你到底想干什么?”这回发问的是柳恨剑。

“也没什么,”慕慈心掸了掸袖口,笑道,“只是你们戳破了我的身份,我实在无路可退,只能出此玉石俱焚的下策。”

“越青遥呢?”他说着,忽然转过身看向门外,似是突发奇想地问了一句,不多时,一道断臂的人影缓缓步入庭中,单膝跪在了其他夜照弟子的最前边,恭敬道。

“教主请吩咐。”

第83章 众目睽睽 “怎么可能忘,忘了我是小狗……

“大师兄?”越兰亭瞪大眼睛, 神色惊疑不定,“你为什么……为什么叫他教主?”

越青遥目不斜视,并未作声。

“你在夜照城这么多年, 怎么可能是天命教的人……”他越说越没底气, 慢慢闭上嘴, 然而越青遥的坚决和沉默已经表明了态度。

慕慈心好心道:“傻孩子,他现在是我天命教的中流砥柱,不是你的大师兄。”

可越青遥自小在夜照修行, 又是同辈弟子中的佼佼者,还受越非臣倚重,又怎么会突然变成天命教的人, 还对慕慈心如此毕恭毕敬?

慕慈心显然也看出众人的疑惑,对上越非臣的眼神,依旧不厌其烦地解释:“我只是使了点小手段……越城主当年怎么对越凭天, 在下只是故技重施而已。”

越非臣目光落在越青遥身上, 神情复杂, 但很快就恢复理智:“你把燕孤鸿带去哪儿了?”

慕慈心“啊”了一声:“这我不知道……大概已经死了吧, 回头我吩咐人找找尸体。”

越非臣一怔, 顷刻间像是失了魂似的, 越兰亭却比他更失态, 怒吼道:“你这个疯子!为什么要害我师父!为什么害我师父!”他无法控制地拔出剑,持剑的手都气得颤抖, 眼眶红着, 却被宫无岁及时抬手拦下。

“他早就该是个死人, ”慕慈心说完,抬手擦了擦脖颈上干涸的血迹,明明已经被长剑和杀意包围, 毫无生路可逃,脸上却半点惧意也无。

他只是百无聊赖地盘着手里的佛珠,绕过其他人一瞬不瞬的目光,最后盯上了宫无岁。

他的笑意还是那么温和,那副怯懦善良的神情像是长在他脸皮上,即便这些恶行被一一揭露,他仍是轻声细语,仿佛已经把正道做派刻画进骨髓:“出城的密道是天武台在看守,城南和城东的阵点是青遥看着建成的,只要我一声令下,阵点就会毁于一旦,城外的傀尸会大举入城,那些百姓自然也难逃一劫。”

“你早有准备,所以有恃无恐,”不仅如此,他甚至敢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来找喻平安的遗物。

宫无岁回视他,想透过这张脸看到他内心的真实想法,却怎么都看不透,他只是一遍遍回忆起文会宴上那个面貌慈悲的少年,身上透着一股出尘的佛性,如今却设下重重杀局,视人命如草芥,阴狠成性。

他更想不通为什么这个人要害自己和沈奉君,甚至在他最痛苦最绝望的时候杀死喻平安,彻底压断他最后的求生欲望。

文会宴结缘相识后他们就再无往来,是什么样的恨才能他步步紧逼不肯放过?

“其实不是有恃无恐,我只是太好奇,好奇喻平安到底留下什么样的证据,能让已经尘封十年的秘密重见天日,和真相比起来,我受点伤不算什么,”慕慈心发自真心地说完,再次感叹道,“我千算万算也没算到是这种局面,果真是造化弄人……”

他摇头叹息着,理直气壮,大义凛然地旁观着自己做过的恶,他感叹完,还不忘寻求宫无岁的同情:“稚君,你我是旧交,应该能理解我吧?”

“不能,”宫无岁只觉得胃都抽搐起来:“我只觉得你恶心。”

慕慈心有些失落“哦”了一声,感情牌打不通,他只能转向越青遥:“那就去把阵点毁掉。”

“是。”

“你敢——”

越青遥话音刚落,越非臣已经挡住越青遥的去路,红剑出鞘,昔日师徒刀剑相向,剑光四起,越非臣顷刻就将庭中几个低阶的弟子斩于剑下,宫无岁趁机把楚自怜和越兰亭往柳恨剑怀里一推,柳恨剑立马会意,刹那间御剑而去。

慕慈心已经疯了,生死存亡之际,紫微宫其他门派却毫无知觉,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消息传递出去,有人主持大局。

越青遥自知不敌,转身往外逃,其他夜照弟子心有灵犀,开始四面八方往外逃,以求脱身,宫无岁立马道:“拦下他们!”

越非臣:“不用你提醒我!”

他说完,人影已经追了出去,宫无岁和沈奉君心有灵犀,开始合力对付慕慈心。

先制住他,不取性命,再从长计议。

花妖们不动声色守在外围,初魄和尘阳的缭乱的剑光中,一道拂尘频频探入,伴随着宫无岁狠厉的掌势,朝着慕慈心重重拍去。

慕慈心终于收敛了那副温柔的假面,他侧身躲过宫无岁的攻击,两肩却被双剑划破,露出森森白骨,尖锐的痛楚之中,他连提掌都费力,只能咬牙冷笑:“好歹相识一场,二位真是好不留情面啊。”

宫无岁也道:“你也配。”

慕慈心回掌欲伤宫无岁,却被双剑硬生生逼停在半空中,沈奉君不言不语,双剑却像一副天罗地网,紧紧罩住慕慈心的同时,却也不动声色地护着宫无岁,即便这样的保护显得多此一举。

三人一路从屋内打到屋外,慕慈心一身素袍已经鲜血淋漓,好不狼狈,双剑割破他的后膝盖,慕慈心身形晃了晃,还未站稳,宫无岁的拂尘再度卷上慕慈心的脖颈,单手扣住肩膀,两只花妖立马一左一右架住慕慈心的手臂,将人制住。

战事瞬间止息,慕慈心被压得单膝跪地,宫无岁居高临下看他一眼,故意刺道:“一别多年,你的修为还是那么不长进。”

慕慈心顿了顿,却笑起来:“是啊,比不了你二位,天之骄子,万众瞩目。”

说话间,一道烟花忽然自不远处腾空飞起,在晴朗的天空炸开,震得人心一沉,一抬头,两道沉闷的天雷在城南和城东酝酿,接连两道闪电将地面照得惨白骇人,紧接着又是两声雷响。

轰隆——轰隆——和雷声同时响起的,是头顶逐渐开始碎裂的结界,宫无岁脸色一变,破口道:“越非臣这个废物!”

连个越青遥都拦不住!

慕慈心却像是早有所料,低笑起来:“稚君……大势已去,你要怎么和我斗?”

宫无岁陡然攥紧拳头,猝不及防挥出,拳风之重,打得慕慈心偏过头去,唇角也渗出一丝血迹:“住口——”

“你少在这里洋洋得意,”他胸膛起伏两下,压下失控的心绪,才冷静吩咐花妖,“带走。”

他和沈奉君压着慕慈心出来的时候,正碰上柳恨剑和其他门派的弟子离开紫微宫,天雷杀阵破,傀尸必定大举进犯,出城的暗道已经被慕慈心拿下,当务之急是兵分三路杀掉进城的傀尸,不准它们靠近城西的百姓。

宫无岁听完,忽然道:“这样,湘君、城主还有阙主你们各带一队守城,暗道就交给我来解决。”他心里已经有了成算。

说话时,越非臣已经带着重伤昏迷的越青遥回来,众人只简单商议就同意下来,自觉分成三路,越非臣带着夜照弟子,柳恨剑带着仙陵弟子,其他弟子则跟着沈奉君。

情况紧急,宫无岁没来得及和沈奉君私下商量,他本以为这人会不高兴,谁知他只是欲言又止片刻,忽然从后肩取下初魄剑,在众目睽睽之下递了过来,嘱托道:“不可逞强。”

宫无岁愣了愣,顶着一众人的目光,只觉得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我有灵花术,能保护好自己,剑就不必了。”

沈奉君却坚持道:“你的无遗不在此处,先带上初魄防身。”

无遗?无遗不是已经碎成渣了吗?

宫无岁推脱不下,只能一头雾水地接过初魄,珍而重之地背在身后,又听沈奉君道:“不要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宫无岁当然知道他指的是燃血术的事,一边伸手摸了摸初魄剑鞘,一边点头如捣蒜:“怎么可能忘,忘了我是小狗。”

沈奉君和他对视着,只觉指尖传来一阵莫名的痒意,他忽然想伸手摸摸这个人额前有些凌乱的碎发,然而众目睽睽,他只能打消这个念头,轻轻地说了一句“好”。

这回连其他人都控制不住看过来,危急关头也忍不住心猿意马,暗暗腹诽这两人私底下答应过什么,怎么都跟被夺舍似的,什么玩意儿忘了就成小狗了。

且谁都知道日月双剑是阙主双亲的遗物,沈奉君向来是剑不离身,初魄剑更是甚少出鞘,如今不仅把剑给宫无岁用,还当着众人的面说这样的话,脑袋灵光的都猜得出几分猫腻。

“好了事不宜迟,我们走吧,”柳恨剑生怕这两人在说出点什么不知廉耻的话,又或者来一段生离死别再依依不舍涕泪横流,到时候仙陵多年清誉就真要毁于一旦,立马打断二人。

沈奉君点点头,留给宫无岁一个宽慰的眼神,随即跃上飞剑,同一众修士消失在紫微宫。

宫无岁目送着沈奉君的背影,竟然不合时宜地生出一段隐忧,手掌碰到初魄剑冷冰冰的剑身,还有点古怪又莫名其妙的高兴。

沈奉君真是体贴。

“没想到阙主这么体贴……”他转过头,就听见越兰亭在他耳边惊叹,“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啊?”

宫无岁:“?”

宫无岁:“你怎么在这儿?”

越兰亭立刻回神,有些可怜道:“我找不到师父,又不能扔下楚医师不管……只能留在紫微宫。”

他指了指坐在不远处的楚自怜,后者吃了药,已然恢复了许多,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见宫无岁朝自己看过来,还勉强摇了摇折扇,露出个体面的笑来。

宫无岁:“那正好,我要去城西,还缺个帮手,你去不去?”

越兰亭一听给他当帮手,耷拉的眉眼都舒展开来:“去去去!”

第84章 尸毒 “我做了那么多傀尸,当然是尸毒……

夜照城, 城西

两道鬼鬼祟祟的人影躲在屋后,一瞬不瞬地盯着暗道口来往修士。

天武台的弟子受慕慈心管辖,自不必多说, 城西这一批夜照弟子大概也是越青遥刻意安排过来的, 阵点一炸, 这批弟子心照不宣,立刻死死守住阵点。

“他们有那么多人,我们要怎么进去?”越兰亭蹲在他身边, 压低声音和宫无岁说话。

“让他带路,”宫无岁回头看了一眼慕慈心,他最担心这人狗急跳墙, 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故而来城西的暗道也把人带上了。

他回到慕慈心身边,后者已经被点了穴, 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弹, 看见宫无岁走过来, 也只是眼珠子跟着转, 实在有些人畜无害, 半点都看不出此人是天命教主。

“待会你要敢做小动作, 我就先割你的舌头, 再割你的耳朵……最后再把你的眼珠挖下来泡酒,”他指尖灵光一闪, 两只芍药花妖慢慢隐去身形, 但压在慕慈心身上的力道就更重了。

“走吧。”他话说完, 慕慈心就像木偶似的,手脚都不听使唤起来。

越兰亭连忙扶起楚自怜,心中却犹自打鼓, 他总觉得这方法会被识破,故而另一只手一直扶住剑柄,一旦出现意外也好反应。

四人一前一后来到暗道入口,值守的弟子果然警惕起来,但一看到慕慈心,只以为他身份仍未暴露,脸色欲言又止:“家主?”

宫无岁却道:“我们有事要进去一趟。”

特殊时期,那弟子果然有些迟疑,只是征求意见似地看向慕慈心,后者沉默片刻,又冷声道:“按他说的做,你们守好外面,不允许任何人进入。”

慕慈心发话,那天武台弟子果然不再犹豫,立刻让出一条道来,宫无岁带着人一路风雨无阻地进了暗道,越兰亭却惊疑不定:“你做了什么?他怎会……”

“怎会那么听话是吧?”宫无岁知道他想问什么。

越兰亭忙点了点头。

“你再看看,”宫无岁指了指慕慈心头顶,却见此时此刻,他头顶坐着个半透明的喇叭花妖,两手手指长满了丝线,丝线的另一端连在慕慈心的五官上。

宫无岁随口道:“谁是这个世界上最不要脸的人?”

那小喇叭花妖一听,果然张口道:“是我!是我!”

居然是慕慈心的声音。

它再一拉扯丝线,慕慈心的五官不受控制,嘴唇跟着动起来,从而伪造出一种慕慈心在说话的假象。

越兰亭叹为观止:“好厉害……这也是灵花术吗?”

宫无岁点点头:“是啊,你想不想学?”

越兰亭眼睛立马亮起来:“我也可以学吗?这不是你们神花府的不传秘术吗?”

宫无岁笑了笑,坦然道:“没什么不能传的,不过修习灵花术只靠机缘不靠努力……要是它们喜欢你,自然就会为你所用,要是不喜欢,那强求也没用。”

神花府已经败落,如今只剩宫无岁孤身一人,而且他这辈子注定无儿无女,随便找两个小辈传授一下也无不可。

“那你等我……等我问问我师父,他要是同意,我就来找你学,不过我不能叫你师父,……但是你别担心,虽然不能叫师父,但以后我也会孝敬你的,”他是真的很想学,又很在意燕孤鸿,故而有些心虚地征求宫无岁的意见。

宫无岁却道:“好吧,等找你师父再说。”

见宫无岁没生气,越兰亭立刻眉飞色舞起来,再想起下落不明的燕孤鸿,心情又沉下去。

楚自怜一路被扶着,此刻已经恢复了七八成,终于有力气走路了,此刻见越兰亭如此失落,语意微妙道:“你和你师父如此师徒情深,倒是比和你父亲还亲近。”

他随口一说,却像是戳中了越兰亭的心事,他沉默片刻,语义微妙道:“父亲每天都在忙,哪有时间管我……反正天底下只有师父对我最好,我是一定要找到师父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越兰亭虽然是越非臣独子,看似受尽宠爱,在夜照城横着走,但越非臣待他确实不算亲近,这一点在宫无岁在弃颅池早就见识过,越非臣当时只顾着担忧燕孤鸿的下落,而对越兰亭却只是随口一问,可有可无。

他早就怀疑过越兰亭不是亲生,如今听了这话,更觉得八九不离十。

但毕竟是人家的家事,宫无岁也不好插手,何况越兰亭知道真相后未必会高兴,他也不能说什么。

楚自怜大概也猜到什么,但也不戳破,几人沉默地走进密道,微暗的灯火之中,几道人影若隐若现,那些都是镇守的修士,更准确来说是天命教教徒。

“谁在那里?”一见人来,他们瞬间警惕起来,然而话音才落,却见一道剑光破风而去,墙上的油灯都晃了晃,剑光闪过,只听“扑通”“扑通”几声,那几个教徒已经被割断喉咙,瞬间倒地不起。

鲜血顷刻铺满地面,宫无岁提着初魄剑,眸光中带着不可查的杀意,嘴角却微微勾起来:“果然是把好剑,用着还挺顺手。”

初魄剑一旦出鞘,不见血光不能回鞘,这是沈奉君出剑的规矩,宫无岁也不想打破,他摸了摸剑身,余光却瞥到慕慈心投过来的眼神:“家主何故这样看我?”

他示意那喇叭花妖松手,慕慈心僵硬多时的五官终于得到解脱,他动了动嘴唇:“就算你杀光这里所有人也出不去的。”

宫无岁反问:“是么,你就这么肯定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

他笑了笑:“不如我们赌一把?”

最初的厌恶过后,他对慕慈心的情绪就只剩下轻蔑,只想迫不及待让他死,别无其他。

慕慈心终于来了点兴趣:“赌什么?”

“赌当年黄沙城我们能救下十万百姓,现在也能。”

听到黄沙城,楚自怜也愣了愣,若有所思。

慕慈心嗤笑一声,终于正了正神色:“我不是喻求瑕,也不会重蹈覆辙。”

“噗嗤——”黑暗之中,剑光偶尔亮起,无不是见血封喉,一剑毙命,越兰亭看多了宫无岁黏在沈奉君身边吊儿郎当的模样,如今却觉得他像换了个人,好像不管是什么样的危险,遭遇过什么样的厄难,他都傲然冷视,永远不屑一顾。

慕慈心显然也和他想到一块儿去了,语气却十足嘲讽:“宫无岁,我最恨你这幅装模作样的情态。”

宫无岁更是不留情面:“说起装模作样谁又能和你比?当年你受尽折辱却还心存仁善的情态可是深入人心,连我都被你骗过去,心疼你受尽折辱却还要强撑着慕家堡。”

他说完,却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也古怪起来。

当年慕家被灭门,盖因喻求瑕重伤后逃到天武台,后来喻求瑕被慕啸斩首而死,可是后来金面人闻讯而来,将天武台上下屠尽,甚至还虐杀了慕啸和他的妻儿。

这事还是慕慈心在弃颅池底亲口承认的,如果金面人就是慕慈心……那慕家灭门岂不是他自导自演?

他的脊背不受控制地爬起一层鸡皮疙瘩,然而慕慈心仍是笑吟吟的,越发让人觉得此人丧尽天良。

再想到沈奉君还在抵御傀尸,宫无岁不由加快脚步,剑锋挥斩地更利落,约莫三刻,驻守在暗道中的修士已经全数死尽,刚松一口气,却见一堵沉重的石墙堵住出口,怎么也打不开。

他们一路砍杀过来,没想到却是此路不通,越兰亭急道:“石墙的机关被人从外面关起来了,这该怎么办?”

宫无岁转头看向慕慈心,后者果然露出一个愉悦的笑来:“我早说过你出不去。”

宫无岁默了默,却未说什么,只将两枚仙陵的传音符递给越兰亭和楚自怜:“你们留在此地,要是石墙打开,就燃尽此符。”

越兰亭惴惴不安:“要是开门的是傀尸怎么办?”

“那你们就自求多福吧,”暗道已经清理干净,宫无岁又惦记城中情势,没理会欲哭无泪的越兰亭,再度控制住慕慈心,带着人往外走。

越兰亭眼睁睁看着二人消失在暗道中,心中郁郁:“他就把我们丢在这里了?他不是让我来当帮手的吗?”

反而是楚自怜安心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石墙坐下,还摇了摇折扇:“越小少主,别难过了,过来坐。”

越兰亭呆站片刻,忽然泄了气,慢慢坐在了楚自怜身边.

另一边,宫无岁清理完暗道里的天命教徒,接下来就是清理城西看户百姓的天武台弟子,要是慕慈心狗急跳墙,难保这些人不会戕害百姓,于是出了暗道,他又将门口的天命教徒斩杀。

远处杀声震天,剑光混杂着符术阵法的灵光,是正道修士在抵御傀尸,柳恨剑的剑阵尤其显眼,每次起阵都是铺天盖地一片,亮得晃眼。

宫无岁怕打草惊蛇,故而猫在房梁上,等到巡查的弟子经过,他就落下去,手起刀落,那修士的胸口咕嘟冒出红血,还未惨叫就已经失去了声息。

他将尸体拖到隐蔽处,抬手拭净无意中溅到侧颊的血迹,然而再起身,眼前却忽然一黑,身体控制不住晃了晃。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在无形中滞了滞,但很快又恢复正常。

这是怎么回事?

然而他来不及多想,另外两名天武台弟子已经走了过来,他们明知天雷杀阵被毁,夜照城即将被破,却只是一言不发地守在城西,一定是早早得到过“教主”授意,宫无岁咬了咬牙,运起灵花术,上百只花妖顿时散进人群,开始围杀天命教徒。

两只身形稍小一些的兰花刚把最近的两名弟子杀死,却忽然突突地跑了回来,朝宫无岁伸出了沾血的手。

宫无岁不明所以:“怎么了?”

这两兰花不会说话,只是举着手,然后摇头,宫无岁后知后觉:“手疼?”

两只兰花赶紧点头。

宫无岁凑近去看,却见它们手上沾了血的地方已经发黑,灵体被黑气侵蚀,宫无岁只好让它们先回来养伤。

然而没过多久,越来越多的花妖又重新原路返回,无一不是身上沾了黑气,形态不稳的,宫无岁只能将它们召回,以灵元供养疗伤,自己一个人提着初魄剑四处寻找天命教徒。

等到他再斩杀数十天命教徒,再起身时,他的手臂都开始发麻,他终于察觉到不对劲,转头看向慕慈心。

后者眸光闪了闪,眼神愉悦,他忽然挣脱芍药花妖和喇叭花妖的束缚,舒展了一下手脚:“装了一路,就是为了等你此刻毒发……还好在下演技精湛,没有露馅。”

宫无岁一顿,果然见芍药花妖身上也开始泛黑气:“什么毒?”

慕慈心笑了笑:“我做了那么多傀尸,当然是尸毒啊。”

他颇为自得道:“当年我拜喻求瑕为师,她却不肯传授我炼尸之术,后来我几经波折终于拿到了炼尸之法,甚至还研究出如何提炼尸毒……尸毒入体,困锁经脉,使不出灵力。”

宫无岁心中一震,暗自给柳恨剑和沈奉君传讯,嘴上却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我的花妖们都争先恐后逃了回来。”

慕慈心却像是看透他一般:

“不必传讯求援,现在守城的修士也差不多毒发了。”

第85章 亲昵 “哇,你胸膛好白啊。”

慕慈心挣脱花妖的束缚, 一派成竹在胸,宫无岁眯起眼,握紧佩剑, 然而还不待出手, 慕慈心的掌风已经朝着他的天灵盖袭来。

这一掌力道极强悍, 和之前交手时天壤之别,宫无岁立刻旋剑挡开,运起灵力, 却感觉丹田和脏腑都跟着抽痛起来,尸毒已经侵入全身。

“我的尸毒会随着经脉流窜,越用灵力扩散越快, 你还是乖乖束手就擒,等着阙主和湘君来找你团聚吧,”慕慈心又一掌, 直直把宫无岁震得后退两步。

“你一定想不通自己是什么时候中的尸毒, ”这么久的布局得逞, 慕慈心彻底愉悦起来, 眼底跳跃着燎动的鬼火, 炫耀着天衣无缝的计划, “我让傀尸和教徒的衣物上都涂了尸毒, 你们杀的人越多,见的血越多, 沾染的尸毒就越多。”

宫无岁一顿, 立马反应过来:“你拿手下的命当诱饵?”

慕慈心理直气壮:“这有什么不妥?他们都争先恐后为我而死。”

“不过昨夜攻城的那一批傀尸身上并没有涂过尸毒, 我等着你们放下警惕后再毁掉阵点,这样所有人都会为了夜照城的百姓去抵御傀尸,你仗着有灵花术, 一定会独自到城西清理我的教徒,可是灵花最怕尸毒,你的本领不管用了。”

宫无岁的灵力已经隐有枯竭之象,战况节节败退,他下意识想动用燃血术,但最后还是忍住了,他看着慕慈心脸上的笑意,却只觉得荒诞:“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已经是慕家家主,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慕慈心却嗤笑一声:“无岁公子,作恶的人是难以回头的,从我当初决定杀人的那一刻,一切都已经不同了,杀一个是杀,杀几十几百成千上万也是杀,你难道还盼着我收手从良吗?”

他又一掌,这回狠狠击在宫无岁心口,语意中甚至还带着微不可查的恨意:“我本来不打算把事情闹这么大,可是我没想到你还能活过来……你当年修为尽废,又是自刎又是天雷加身,你居然还能活过来?”

“如果你没复生,我也不必出此下策,修真界也不必受此劫难……我也是被逼无奈。”

宫无岁被击中,登时偏头呕出一红血,他抬手拭净嘴角的血迹,听到这句话却像听到什么天方夜谭:“制作傀尸必须要用活人,你在弃颅池豢养了那么多傀尸,这些年你杀了多少人,修真界还不算在受劫吗?”

慕慈心却道:“那也比现在好得多,以前我都只是暗地里偷偷杀人,现在好了,我除了屠城献祭,别无他法。”

“所以这都是你的错,”他避开宫无岁刺来的剑锋,在他肩上重重一掌,宫无岁灵力彻底枯竭,只能用剑支撑着身体。

败局已定,他不再强撑,只抬头看着慕慈心:“你就这么恨我吗?”

慕慈心意味不明地冷笑一声:“我不是恨你,只是看清了。”

宫无岁被两名天武台弟子一左一右架住,初魄剑也被卸走,情势逆转,他却只关心其他:“当年天命教想屠黄沙城时,你是否参与其中?”

慕慈心:“不曾。”

宫无岁又道:“天武台灭门也是你的手笔?”

慕慈心顿了顿,忽然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来,声音却十足温和:“你猜得没错,当夜其实并没有什么金面人袭击天武台,一切都是我做的,是我杀了我的父母,杀了我的哥哥和姐姐。”

毫不犹豫的回答果然让宫无岁愣住,慕慈心却愉悦起来:“你不知道,当时我把他们拦腰斩成两段,他们就像狗一样在我脚边爬来爬去……流着眼泪和鼻涕求我饶他们一命,然后我就像他们平常对我那样,一脚把他们踢开。”

“你不知道,我的兄长平日里何等趾高气扬,可是他扑过来舔我鞋尖上的泥,最后还活活把自己吓死了。”

“我看着他们从天黑惨叫到天亮,等他们死绝了,我再把他们拼起来,跪在师尊的尸体前给她谢罪,最后又一把火烧了天武台。”

“哦对了,其实师尊也并非死于慕啸之手,我爹哪有本事杀得了天命教主,她是被我捅穿心脏,又斩断头颅,我敬她爱她,可到了这种时候,也不得不割舍这份师徒情意。”

他对自己的暴行如数家珍,恨不得能和宫无岁讲上三天三夜,可是宫无岁听罢,却只觉得胃里天翻地覆,他一见到慕慈心这张怯懦慈悲的脸就控制不住想吐。

那年在神花府,慕慈心人如其名,他坦诚慈悲,眼睛像泉水一样干净,那种善良是不能伪装出来的,故而宫无岁重生之后也没怀疑过他。

可是如今慕慈心已经变成了杀人无数,想要屠城血祭的疯子。

为什么会这样?他心中惊涛骇浪,只能勉强维持理智:“那前几日风诏天工堂灭门案是你做的?你为什么杀孙榷,又是为了嫁祸给我?”

“当然不是,”慕慈心耐心解释道,“当日弃颅池外,他和情敌大打出手,我好心调停,他却出言侮辱。”

宫无岁:“只是为了这个,你就虐杀天工堂满门?”

“当然是为了这个,不然还能为什么?”慕慈心反问。

话说了这么一堆,他已经没了耐心,只是吩咐手下的弟子:“把他关起来。”

他说完转身就走,宫无岁被押着扔进一间漆黑的仓库。

他浑身上下都疼得厉害,光呼吸就能牵动脏腑抽痛,顺着门缝往外看,果然见外边严防死守,他失了灵力,怕是插翅也难逃。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仓库的大门忽然被人打开,宫无岁的视野被照亮一瞬,接着一道紫衣人影就被扔了进来,宫无岁定睛一看,意外道:“柳恨剑?”

柳恨剑难以置信的转过头,一见是他,连最后一点希望都破灭了。

他懒得回答宫无岁,只是自顾自找了个位置坐下,紧接着越非臣也进来了,人影陆陆续续被扔了进来,都是各大门派主事,宫无岁看着他们脸色铁青地坐下,心却提了起来。

他呆呆注视着门口,直到一道熟悉的人影出现在队伍末端,他才放下心来:“沈奉君!”

沈奉君的佩剑已经被手走了,听见声音也微微一愣,见到他唇角未干的血迹,立马扶住他:“宫然?”

“是我,你怎么样?受伤没有?慕慈心那个混蛋有没有对你动手?”

沈奉君摇了摇头:“我无碍,只是灵力不能用。”

宫无岁把沈奉君从头到尾检查一遍,没发现外伤,顿时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没受伤就好。”

沈奉君却反问道:“你受伤了?”

“挨了他两掌,灵力也失效了,”看见沈奉君皱起的眉头,他立马解释,“我没有用过燃血术!我没有违背承诺。”

要是他想,其实未必不能与慕慈心一战,但燃血术的伤害是不可逆的,前世的他宁死不屈,又了无牵挂,自然能决然赴死,但如今他和沈奉君共命,他可惜命了。

沈奉君也没料到他会急着解释这个,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嗯。”

两人找了位置坐下,宫无岁还是不放心:“你衣衿上怎么有血?我帮你看看。”

他伸手就去扒沈奉君的衣服,生生扒出一副欺男霸女占人便宜的急切来,沈奉君也不闪躲,只是任由宫无岁把他衣服扒开看了又看,等确认了沈奉君真的没事,宫无岁终于松了口气,注意力反而被别的东西吸引过去,他惊叹道:“哇,你胸膛好白啊。”

仙陵都是些不食人间烟火的,沈奉君胸膛摸上去硬硬的,但颜色却白白的,看得宫无岁忍不住心猿意马起来。

沈奉君伸手把衣服重新穿好,仍旧不喜不怒地“嗯”了一声。

宫无岁还想再说话,却被一阵刻意的咳嗽声打断:“咳咳。”

他有些不高兴地转过头去,却发现周围静悄悄的,几十双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这边,神色莫辨,而柳恨剑坐在正对面瞪着他们,眼神像是要烧起火来,好在欺雪剑不在身边不好动手,否则他两怕是要被柳恨剑拔剑刺个对穿。

都这种时候了还要管他们,仙陵的面子果然比命还重要,他撇撇嘴,老老实实挨着沈奉君坐下了。

越非臣不合时宜地笑了笑,阴阳怪气道:“稚君和阙主果真情谊深厚。”

宫无岁也不客气:“你和燕孤鸿不也情谊深厚,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一提燕孤鸿,越非臣脸色果然变了,他现在被困在此处,已经没有能力在去管燕孤鸿是死是活,他像是被戳中痛处,只是苦笑一声:“稚君说笑了,这又不一样,怎能和两位相提并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