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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君铸命 海藻牧师 18472 字 12个月前

第71章 狂徒 “敢叫出声我就把你的小人全碎成……

傍晚, 夜照城.

两道人影乘着非攻鸟悄无声息落地,二人皆穿皂衣,但身影挺拔, 只是两张脸普普通通, 而且是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普通。

其中一人挽着拂尘, 很有些吊儿郎当的模样,眼睛却带着笑意,甫一落地, 他叹道:“我不过睡了一觉,怎么睁眼就变天了?”

沈奉君也仰头看天,微微皱起眉:“今年的雪下得太早。”

他二人离开神花府后, 天气就变得寒冷起来,非攻鸟还未落地,一场大雪就陡然席卷了夜照城, 目光所及之处, 皑皑白雪, 层层叠叠。

雪下太早, 冬日太漫长, 贫寒人家就容易熬不过冬天。

“你不要那么一本正经, 放松点, 腰背别崩那么直,这样太奇怪了, ”宫无岁皱眉看了眼沈奉君, 他还有点不适应这人的新脸, 故而频频转头,提醒他注意仪态。

虽然他们以术法易容,但气度是由内而外的, 沈奉君一举一动都不似凡俗,很容易被人看穿,可他们想要悄无声息进入夜照城,就必须隐瞒身份。

沈奉君像是后知后觉,他显然不习惯做这种事,有些别扭地缩了缩肩膀:“抱歉。”

宫无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算了,这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改的,进城之后你跟在我后面,别说话就行。”

沈奉君“嗯”了一声。

傀尸再次现世,就代表天命教彻底重出,加上越非臣的有心栽赃陷害,此刻宫无岁已然成为众矢之的,更有传言说他是新一任的天命教主,重生之后带着教众卷土重来。

各大门派受邀来夜照城议事,共同商议解决的办法,情势几乎一边倒,很难转圜。

柳恨剑本来打算让他们回仙陵暂避,但宫无岁最后还是拒绝了他的提议。

且不说喻平安留下的线索还未到手,金面人身份不明,如果不尽快解决现状,那仙陵也必然会受连累,他不能做缩头乌龟。

他们跟着人流进了城,宫无岁看见有夜照弟子面色凝重地守在城门口,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想必是担心边境的傀尸进城。

他又想到那个金面人,自己复生后他立马派天命教徒到桃花渡捣乱,又设陷阱引他们到弃颅池,如今事败,又迅速派傀尸袭击夜照城。

每一步都迅速,阴狠,防不胜防。

宫无岁这些天翻来覆去想了很久,都想不出那金面人到底是什么人,他既是喻求瑕的亲传弟子,为什么却一副对自己了解甚深,和自己有深仇大恨的模样?

那种感觉就像有一双眼睛,无时无刻都窥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既恶心又让人毛骨悚然。

他们顺利进了城,却见长街之上没什么行人,偶尔可见一些修士穿行而过,宫无岁顺手拦住两名不知是什么门派的弟子,装作不熟悉路,实则打探消息:“敢问二位,听闻越城主召各大门派议事,我和师兄远道而来,不知议事地点何在?”

那两名修士将他二人上下打量一通,却未回答,只道:“你们是哪个门派的?”

宫无岁面不改色地撒谎:“风诏天影府。”

“哦,天影府来的,天影府啊……”那修士不疑有他,听到名字突然想起什么:“听说你们那边有个小门派三天前被宫无岁灭了门,就挨着天影府,是不是真的?”

他二人此去神花府并无异常,又是去深山找退隐的嵇忧和蝶奴,故而一路也没听说什么奇闻怪事,宫无岁不明所以,又担心说错什么,只忐忑道:“灭门?”

又道:“我和师兄这半年都在外游历,半月前才接到秘信,竟不知有此事。”

“真可惜,我还说找你问问真假,听说那个门派上上下下六十多口人全都被傀尸咬死,他们堂主死得更是惨,据说生前被做成了人彘,还有半只手是被他自己一点一点啃掉,一嘴一嘴吃进肚子里去的,”那修士说着也是心有余悸,脊背发凉,“世上竟有如此丧尽天良之人,若再留他活在世上,不知道会成什么祸害……”

宫无岁也没料到死法得如此凄惨,但更多是不解:“那你们怎么就断定是宫无岁做的?”

那修士理所应当道:“喻求瑕当年把隐尊和天命笏交托都在宫无岁手上,除了他没人再能掌管天命教众,这是人尽皆知的事,而且他死的这十年修真界一直风平浪静,他一复生,天命教就开始四处作乱,不是他还能有谁?”

宫无岁:“要是有人栽赃嫁祸呢?”

“不可能,”那修士信誓旦旦,似乎知道内情,“别的不说,这灭门案肯定就是宫无岁做的……他们堂主死前就一直疑神疑鬼,说宫无岁一定会杀了他,别人都当他疯了,谁知没多久果然死了。”

这下再笨的人都该听出不对劲,一直沉默的沈奉君却突然道:“此门派何名?”

那修士听见沈奉君出声,不由多看他几眼,只觉得这人声音和脸不太对得上,半晌才挠挠头:“叫天工堂啊,我刚才没有说吗?”

宫无岁一顿:“天工堂?他们堂主是不是叫孙榷?”

“这我不清楚……我就是不清楚才来问你们嘛,谁知问了白问。”

他絮絮叨叨抱怨了半天,才想起宫无岁他们之前问的问题,指了指不远处:“你们不是要去议事吗?看那边,转个弯就是,那座最高的。”

宫无岁和沈奉君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多谢指路。”

与那修士分别,沈奉君终于道:“孙榷是何人?”

“你也见过的,就是那个在弃颅池外围被你斩断一只手的男修,先前他同我说过他来自风诏天工堂。”

“原来是他。”沈奉君立马想起那个将宫无岁推向蛇腹,贪生怕死忘恩负义之徒。

宫无岁说着说着,眉头也皱起来:“可他杀孙榷做什么?”说的是金面人。

还用这么残忍的手段,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恨不得人尽皆知一般。

而且孙榷又怎么说自己要杀他?宫无岁当时全程隐瞒身份,孙榷的手臂也是被沈奉君斩断的,怎么兜兜转转又变成宫无岁要杀他了?

二人琢磨半天也琢磨不出缘故,想要理解疯子的想法实在困难,两人到了会场,却见气氛肃穆异常,四周围满了看守的夜照弟子,进门的修士和弟子都要一一验过拜帖或者身份牌。

他们得想办法进去找燕孤鸿,而且不能暴露身份,不能惊动别人。

如今仙陵和宫无岁搅合在一起,连柳恨剑都要被怀疑,他们更要避嫌。

宫无岁眯着眼想了一堆坏招,正打算用灵花术把门口的弟子催眠,谁知视野中忽然闪过一道熟悉的年轻人影。

那人一身湖绿青衫,脖子上挂着长命锁,腰上悬着金鞭,背后还有模有样挎着一把长剑,不是越兰亭是谁?

宫无岁眼睛一亮。

他从正门出来,那些弟子就恭敬道:“越小少主,今日天命教徒猖獗,城主嘱咐不宜出门,大晚上的,您还是小心……”

越兰亭却满不在乎地打断他们,十成十是个纨绔子弟:“怕什么?爹爹不是已经设下杀阵吗?那些东西来一个杀一个。”

那守门的弟子迟疑道:“可……”

越兰亭一挥手:“不必说了,小爷我就要出门,你们谁敢阻拦?”

他大摇大摆地出了门,甚至还警告身后的弟子:“不许跟上来!谁要敢跟上来,我就让爹爹罚他去守城门!”

他在夜照城古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谁都不敢违拗,门口戒严的弟子只能眼睁睁看着少主的身影消失在门前,心中苦不堪言,却未注意到两道人影也尾随着越兰亭而去。

越兰亭出了门就在街上七拐八拐,动作奇快,宫无岁和沈奉君在后面跟着,稍不留意这人就没了影。

“这小子大晚上鬼鬼祟祟干什么?”宫无岁盯着他的背影,有些狐疑道。

二人眼睁睁看着越兰亭绕进一条巷子,宫无岁抬脚追去,却见巷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人呢?

他皱了皱眉:“你守在这里,我进去找找。”

沈奉君嘱咐他:“小心。”

宫无岁点点头,只留下沈奉君在原地望风,蹑手蹑脚地追过去。

这巷子偏僻,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怪味,四周又黑乎乎的,宫无岁想不通越兰亭大半夜不睡觉跑来巷子里做什么。

他抱着手又往前走了一步,身侧却忽然扑出一道黑影,他下意识想出手,却又堪堪停在半空中,下一刻一把锋利的佩剑就横在了脖颈间。

“敢叫出声你就死定了——”越兰亭死死盯着他,目露杀意。

宫无岁决定和他好好说话:“我……”

越兰亭更凶:“住口!休想联系你的同伙!”

“其实我们是……”

越兰亭抢声道:“我知道你们是谁!你们是天命教派来暗杀我的对不对?你们想拿我的性命要挟爹爹和师父,但你别做梦,我不可能让你们得逞!”

宫无岁:“……”

越兰亭咄咄逼人:“你不说话是因为被我猜中了对不对?说!是谁指使你们来的?你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宫无岁:“……”

越兰亭见他面不改色,更是气愤:“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宫无岁沉默半晌,终于道:“大哥……不是你让我别说话吗?”

越兰亭表情一滞,下一刻却只觉怀中一空,他那串叮叮当当的木头小人就被人拿走了。

“你——”他表情有片刻破裂,他的小人!上面还刻了名字的!真是岂有此理!

正欲动手,却见那个狂徒举着那串小人,神情悠闲:“闭嘴。”

“敢叫出声我就把你的小人全碎成渣。”

第72章 潜入敌营 “天下第一厉害的好师父所赠……

“你怎么会知道……”怎么会知道他带着这串东西?越兰亭话未说完就闭上嘴, 生怕面前的狂徒一气之下真把他的木头小人碎成渣,脸色红红白白片刻,才弱声吐出两个字:“卑鄙!”

宫无岁却不为所动, 甚至十分受用:“多谢夸奖。”

“现在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 知道吗?”他把那串木头小人抛来抛去, 越兰亭眼神也跟着上上下下,却不说话。

宫无岁先问道:“你师父醒了吗?”

越兰亭诧异地看他一眼,正想回答, 很快又反应过来,爹爹这些天大张旗鼓为师父求医求药,只要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

“如果想用它威胁我交出正道的机密, 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你要杀就杀,我就算死也不会向你们这些人渣败类屈服!”越兰亭一口气把心中的话说完, 颇有些大义凛然的意味, 宫无岁看着小孩视死如归, 忍不住笑出声来。

“越非臣那么鬼精的一个人, 怎么生出来的儿子这么不灵光?你该不是捡来的吧?”

“你说什么?”越兰亭受此侮辱, 连声音都扬起来, 架在宫无岁脖颈上的长剑又近了半寸, 宁死不屈。

逗够了小孩,宫无岁终于打算做点正事:“越小少主, 你好好看清楚我是谁?”

越兰亭皱着眉, 却见剑下的那张陌生又普通的脸皮动了动, 显现出此人的本相。

“宫无岁……你怎么会在这里?”越兰亭呆呆看着他,喃喃自语,“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宫无岁挑起眉:“谁死了?越非臣告诉你的?”

“爹爹说你和阙主断后时被金面人追上, 阵法也被破坏,大师兄还因此丢了一条手臂,大家以为你们已经死了……所以才连夜离开弃颅池的。”越兰亭越说越觉得不可思议。

“他是这么说的?这话你也信?”宫无岁嗤笑一声,伸指敲了敲越兰亭的剑身,“越小少主,先把你的剑放下。”

越兰亭迟疑片刻,最后还是慢慢放下剑,他心思单纯,有什么就说什么,有了磷州和弃颅池的交集,他对宫无岁和沈奉君还是有些信任,宫无岁之所以敢肆无忌惮来找他,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越兰亭道:“他们说天命教众和那些傀尸都是你做的?你有没有做过?”

宫无岁笑笑:“且不说我才复生没多久,想要重整天命教的势力至少也得三年五载,如果我真想做那些事,大可以在弃颅池时就杀人灭口,何必留你们活口,还平添祸患?”

“就算你不相信我,总该相信阙主吧,他是那种愿意和我狼狈为奸的人吗?”

越兰亭下意识看向巷口的陌生人影,很快就反应过来这陌生人是谁,他沉默着不说话,但看神色显然是对此怀疑已久,听到宫无岁这么说反而像是得了安慰般,松了口气:“爹爹一定是受人蛊惑,才会误解你们……既然那些傀尸不是你做的,那还会有谁?”

宫无岁对“越非臣受人蛊惑”的说法不置可否,只挑了挑眉,越非臣固然讨厌,但当着别人亲儿子的面说坏话肯定没什么效果,且金面人来势汹汹,现在也不是内讧的时候。

他略细想就有了打算:“想知道他的身份也不难,只要你想办法让我和你师父见上一面。”

只要得到喻平安留下的线索,一切就能真相大白。

一说起燕孤鸿,越兰亭的脸色就垮下去,眼神一点一点黯淡下去,宫无岁见他这样,心中一凛:“你师父他不会……”

“不,师父还活着,”越兰亭立马打断他:“不过也只是活着,你见了他也问不出什么。”

燕孤鸿只剩一口气吊着,身体冰冷地躺在榻上,不吃不喝也不睁眼。

“而且就算我能带你们进去,你们也见不到师父,爹爹把师父隔开,十二个时辰都有医者照料,连我都只能远远看他一眼……”

“这你就不用管了,你先带我们进去,其他的我和阙主自会想办法。”

越兰亭垂着头想了想,半晌才点头同意:“跟我来。”

他先找到巷尾的人家,取了一个小壶抱在怀里,最后才和沈奉君汇合。

看着那张陌生的面容,越兰亭迟疑片刻,还是叫了人:“阙主……”

谁知那人一派自然地应了声:“嗯。”

宫无岁和沈奉君就跟在越兰亭身后,看他珍而重之地把小壶捧在怀里,不免有些好奇:“这是什么?”

越兰亭看了一眼小壶:“这是竹叶上的晨露,可以驱邪散毒,我让那户人家每天帮我收一次,拿给师父煎药,不过这是最后一壶了。”

本来冬天收集晨露就艰难,昨夜下完雪后就更别想了。

沈奉君见他神情落寞,好心安慰道:“其实晨露并无驱邪之效,你还可用其他水替代。”

越兰亭:“……”

看上去像是要哭了。

宫无岁一把抓住沈奉君的胳膊,对他摇了摇头让他别安慰,又拍了拍越兰亭的肩膀:“不会的不会的,这些晨露里有你一片心意,怎么会没有用呢?”

越兰亭也不知有没有被安慰到,眼看着就要到门口,他深吸一口气:“待会你们就跟在我身后别说话。”

三人刚到门口,守门的几名弟子眼神一亮,顿时松了一口气:“少主回来啦……”

越兰亭趾高气扬地“嗯”了一声,面不改色地带着宫无岁和沈奉君进门。

“等等,”最前的师兄提剑拦住宫无岁和沈奉君,“你们是何人?名牌呢?”

宫无岁未说话,越兰亭就先开了口:“他们是我朋友,今天是第一次上紫薇宫。”

“这……”几名弟子面面相觑片刻,面向越兰亭,“城主吩咐过,天命教猖獗,各大门派若到紫薇宫议事,没有请帖没有名牌的一律不准入内,您这两位朋友身份不明,我们不能放他们进去,请少主体量。”

宫无岁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却被越兰亭一把拦下:“岂有此理!我说能放就能放!”

“我想带什么人还轮得到你来置喙?今天小爷我就是要带他们进去,谁敢拦我?你们要是有意见就去找爹爹告状,让爹爹来罚我!”

“我们走!”

他放完狠话,带着宫无岁和沈奉君大摇大摆过了关,那些弟子被训得脸色难看,却无人敢阻拦,等人走远了,才有人低声啐了一口:“修为不高,脾气倒大,动不动就趾高气扬,谁欠他了?”

“城主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他娘又没得早,不当祖宗当什么?你又不是头一天认识他,人是他带进去的,真出了事也不用我们担责任。”

几名弟子在后面窃窃私语,宫无岁仗着耳力好听了几句,心说越兰亭人缘还真不怎样,绕过一道回廊,眼前忽然出现一座金殿。

那金殿建在高处,叫紫薇宫,是夜照城的中心驻地,多年前宫无岁跟着宫照临来赴宴时见过一次,只是如今金殿修缮一新,梁柱上都贴了金箔,夜间越发显得金碧辉煌,富贵泼天,可见这些年夜照城在越非臣手下何其得势。

此次越非臣遍请各大门派议事也在此处,要上紫薇宫,需穿过重重关卡和封锁,方才守门的那些弟子也只不过是第一道。

好在他们跟着越兰亭,一路少了很多阻碍,也省去很多麻烦,好容易到了金殿,却见殿中一片灯火通明,殿外层层把守着夜照弟子,里头隐约传来人声。

越兰亭顿了顿:“爹爹还在议事,我先带你们回我的住处。”

“等等,”宫无岁停下脚步望向远处的金殿,心中想的却是另一件事:“你能不能先带我们去找你师父?”

“不行,师父现在在密室养伤,爹爹不允许任何人接近,你们去了一定会被抓起来,到时候就算是我也救不了你们,”越兰亭身份不凡,去哪都如入无人之境,偏偏这事上做不了主。

宫无岁有些烦躁地皱起眉来,却听身侧的沈奉君道:“找楚自怜。”

“楚自怜?”宫无岁不解地重复一遍,又豁然开朗,“对啊还有楚自怜!差点把他给忘了。”

楚自怜被越非臣劫走,如今肯定日夜照顾燕孤鸿,他身上还有宫无岁留下的花毒,只要用虞美人传信,对方一定能察觉他的存在。

三人回到越兰亭的住处,“咣当”一声关起门,越兰亭终于松了口气,顺着门缓缓滑了下去,一边感叹:“吓死我了……我还是第一次做这么刺激的事,我后背都湿了!”

宫无岁觉得好笑:“我们都不怕你怕什么,刚才不是挺神气的吗?”

越兰亭辩解道:“我刚才是担心穿帮,所以才演得那么用力!”

他先给宫无岁和沈奉君倒了杯茶,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咕嘟咕嘟喝完还不够,又倒一大杯喝完。

“喂,”宫无岁突然想起什么,“你师父既然在密室养伤,那他的住处如今是不是无人看顾?”

之前燕孤鸿说他把喻平安的遗物放在住处的暗格之中,当时金面人也在,宫无岁担心被人捷足先登,想试试能不能先去找找。

“你想干什么?”越兰亭瞥了他一眼,“虽然师父不在,但爹爹就住在师父隔壁,有很多人往来巡查,平日里除了我,其他人都不能随意进出师父的房间。”

“原来如此……那你师父的房间里有没有暗格一类,以防万一,你能不能帮我们先去找找?”

越兰亭虽然不懂,但还是同意下来,宫无岁就将那个绣着“平安”二字的布袋仔仔细细描述了一遍,眼看着越兰亭兴致勃勃要出门,宫无岁有些不放心地嘱咐:“千万小心。”

“没事,在家里我还能出什么事?”越兰亭风风火火去了,宫无岁还是不放心,又遣了两只花妖跟去,再给楚自怜传了讯。

做完这些,宫无岁回头去看沈奉君,却见他定定站在柜前,他也跟着凑过去:“你在看什么?”

“这些都是燕孤鸿送给越兰亭的,”他指了指房中那个硕大的红木柜,却见柜中整整齐齐摆着一些物品,有武器丹药,也有些瓷器陶人风筝拨浪鼓一类的小玩意儿,五花八门,被越兰亭分门别类摆在柜子里,有些东西下面还专门用木牌刻了字,写着“某年某月某日天下第一厉害的好师父所赠”。

“看来燕孤鸿是真的很疼爱越兰亭,专门搜罗这么多东西,难怪越兰亭一提起师父就跟没断奶似的,连亲爹都没那么亲,”他伸手戳了戳柜上的一个大肚子的陶瓷人,有手掌大小,乍一看还以为是个咸菜罐,一看时间,居然是七年前送的。

他戳完就收回手不讨嫌,沈奉君已然坐回桌边:“不知师兄那边情形如何。”

他们身份敏感,又不能打草惊蛇,只能一边东躲西藏一边暗中筹谋,十分憋屈。

越非臣召各大门派在紫薇宫议事,不知道又在憋什么坏水。

宫无岁被他这么一提,忽然眼前一亮:“我有办法进紫薇宫!”

第73章 心机 “我给你变个戏法,想不想看?”……

“什么办法?”沈奉君转过头来。

神花府的灵花术之所以名满天下, 除了在战斗时力量骇人,能够以一敌众,还因为它很方便。

譬如它能当毒药, 毒药甚至春|药, 还能用来偷窥偷听。

“我派花妖悄悄潜入紫微宫, 他们发现不了的。”宫无岁说着,一道白影就从门缝里挤了出去,沈奉君看出是惯常跟着宫无岁的两只芍药花妖之一。

“你凑过来, ”宫无岁笑眯眯地朝沈奉君招手,后者不明所以,但还是凑近了些, 在一起的时日长了,宫无岁也摸清了这人的脾气,别人觉得他是仙陵月高不可攀, 但只要再靠近些就会知道这人其实脾气很好, “我给你变个戏法, 想不想看?”

沈奉君没什么表情, 但很配合:“嗯。”

宫无岁“嘿嘿”一笑, 他伸出手指在沈奉君额头上画了几笔, 待图案落成, 又弯腰在用额心贴了贴沈奉君的额心,一股温和的灵力顺着额头相抵之处慢慢传了过来。

“好了, 闭上眼吧。”

沈奉君依言闭眼, 却看见另一副画面。

他的灵识附身在芍药花妖之上, 能看见花妖的所见所闻。

宫无岁一边喝茶一边揶揄道:“问花借灵可是我们神花府的不传秘术,你现在跟了我,勉强算半个神花府的人, 现在我的灵花也可以听你的差遣,沈奉君,你赚了。”

他在内心道:“虽然沈奉君对我很好,但我对沈奉君也不差。”

“好,赚了,” 沈奉君虽然寡言,但不管宫无岁说什么都会有所回应,他闭着眼,半晌才道:“我见到掌门师兄了。”

宫无岁也看得清花妖的现状,见芍药花妖已经潜入紫薇宫,立马闭起嘴仔细观察。

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中,大小门派齐聚一堂,越非臣坐在上首,下面依次是仙陵,慕家堡,风诏十二府,还有其他一些大大小小的门派。

芍药花妖隐在人群中,无人发觉,越非臣仍旧一身繁复衣袍,头戴冠冕,手边红剑隐现妖光,只是眼下罩着一层很浅的乌青,神情已不似在弃颅池外云淡风轻。

“湘君先前说阙主和宫无岁一起葬身在弃颅池底,何故这些傀尸阴魂不散,针对我夜照而来?”越非臣居高临下,质问柳恨剑。

他脾气坏,柳恨剑脾气也见不得好,只是他是仙陵掌门,还保留着几分体面,宫无岁看着他把那柳恨剑惯常的冷笑憋了又憋,最后才道:“我是说过我师弟多日不曾与我联络,命灯有异,哪里盖棺定论过他二人已身死?何况城主与我师弟本该一起离开弃颅池,如今他二人失踪,我应该反过来问你才对。”

越非臣指了指身边的越青遥:“阙主当日离开弃颅池前曾出手断我徒儿一臂,初魄剑伤如今仍未愈合,仙陵又作何解释?”

柳恨剑道:“你徒儿越青遥曾带门下弟子屠杀弃颅池外围修士,以致不少门派死伤惨重,人证俱在,城主又如何解释?”

越非臣道:“既然天命教重出,这些恶徒想要伪造杀业嫁祸夜照城的把戏早已不攻自破,如今只要找到宫无岁,万事可解,仙陵是正道楷模,如今对他百般维护,阙主受人敬仰,在弃颅池却与他形影不离,如今他二人失踪,湘君不该有所解释吗?难道还把我们当傻子吗?”

此话一出,人群果然议论起来。

宫无岁听了半天,才发现这群人聚一块儿根本没在商议怎么对付傀尸和天命教,而是在内讧,越非臣为了洗清嫌疑,咬死了这些事都是宫无岁做的,且不肯松口,而柳恨剑不能说出宫无岁和沈奉君的下落,也不能说出金面人之事,一时有口难言,只道:“仙陵自有仙陵的道理……如今兵临城下,城主难道还要与我起这些无谓的争执吗?”

越非臣却振振有词:“既要除恶,就要先找祸根,若连仙陵都不能自证清白,越某真担心被小人背后捅刀。”

柳恨剑脸色更难看,眼看就要发作,坐在一旁的慕慈心忽然开口了。

“仙陵收留宫无岁,或许只是为了查清天命笏的下落,未必就是与天命教同流合污,何况弃颅池底一行,我与楚圣手都受阙主和宫无岁救护之恩,若那些傀尸和陷阱是他们所为,我们又怎么有命活着出来?”他气度温和,娓娓道来,在一群打打杀杀的修士中是难得讲礼的人。

他握着佛珠叹了口气:“天命教重出与弃颅池之祸或许另有其人,你我何不齐心渡过眼前难关再谈其他?”

众人闻听此言,也深觉有理,风诏十二府首也道:“慈心家主所言甚是,当年神花府被天命教所灭,后宫无岁血洗护生寺……如此血海深仇,一朝恐难泯灭。”言下之意是宫无岁不太可能和天命教同流合污。

神花府当年是风诏十三府之最,宫照临是十三府首,这些人多多少少接触过宫家两兄弟,不免为他们多说几句。

越非臣却不为所动,反问道:“是么,可宫无岁在护生寺自刎,与在座各位都脱不了干系,如今复生,你们真能保证他半点不恨?”

此言一出,人群果然沉默下来。

当年宫无岁血洗护生寺,正道都以为他丧心病狂戕害佛门弟子,故而群情激愤,以致人人群起而攻之,后来天雷劈碎金殿,露出如来金相之中天命佛母像,众人才知道护生寺主持戒妄就是那个一直下落不明的禅尊。

然而真相大白却为时已晚,宫无岁尸体早已在佛前凉透,再无生还之机。

若他一心求死,又怎会再复生?

由己及人,被活生生逼死,谁又真的能不恨?

沉默之中,还是越非臣先开了口:“罢了,危急关头,我等不可再离心,既然有异议,那阙主和宫无岁的事就暂且按下不提。”

“还是先对付那些傀尸要紧,风诏的天工堂三日前已经被天命教灭门,人命关天,这些恶徒卷土重来,你我正道,不得不以身作则。”

众人听他这么说,自然再不僵持,纷纷同意下来。

宫无岁看着越非臣一脸为难地说出这些话,心说此人心机真是不可小觑,夜照城在弃颅池为人陷害,越非臣就算不知谁是罪魁祸首,也用最快的速度将罪名转嫁给无辜的宫无岁和沈奉君,还想来个死无对证。

如今仙陵和天武台显然是站在一线,风诏十二府也不是瞎子,但是他一直攀咬柳恨剑,疾言厉色,暗示仙陵与天命教勾结,无论仙陵清不清白,但在别人眼里他越非臣一定清白。

如今他又摆出一副为大义舍恩怨的态度,自然会让人觉得心悦臣服,等此间事了秋后算账,他又能立于不败之地。

怪不得越非臣能以义子之身接任夜照城主,越凭天把这样阴险的人就在身边,无异于养虎为患。

越非臣开始谋划:“夜照城常年修缮,且城中布有杀阵,易守难攻,你我坐镇紫薇宫,只需分派人手守住阵点不被破坏,抵御傀尸便可事半功倍。”

夜照城是他的地盘,越非臣坐镇指挥当然也合理,众人将守城和杀傀尸的布防简单商议一番,见时间不早,就早早散去,等明日再议。

越非臣显然还心有旁骛,见众人散去,转身要走,却被慕慈心拦了下来:“城主留步。”

越非臣一回头,就看见慕慈心和柳恨剑还留在原地,不由皱起眉:“何事?”

柳恨剑知道他忙着干什么,只道:“燕孤鸿伤势如何?”

他就这么问出口,越非臣难免脸色不好,但燕孤鸿重伤的事慕慈心是知道的,他扶着腰间的红剑沉默片刻,收敛神色:“楚医师已经在救治,不劳费心。”

柳恨剑试探道:“听说这些日子城主在大张旗鼓四处搜集梦花,可有眉目?”

越非臣眉头皱得更深。

当然没有,如果有,他也不必如此焦心,神花府覆灭,他要到哪里去给燕孤鸿找梦花?

柳恨剑就不问了,反而是慕慈心说起别的:“夜照城虽然固若金汤,可幕后凶手还未现身,他引我们到弃颅池赶尽杀绝,又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围杀,这几日在下思来想去,总有不安。”

柳恨剑瞥他一眼:“你怀疑他也是仙门中人?”

慕慈心点点头:“以防万一,城主若派人看守阵点,千万仔细人选。”

越非臣沉默片刻:“那就派多个门派的弟子镇守一个阵点,我再让夜照弟子监督。”

“仙陵弟子驻守城北,天武台,夜照,风诏弟子混守其他三道城门,我坐镇紫微宫。”

越非臣嘴上说怀疑仙陵和天命教有所勾结,但心里却门儿清,他信任仙陵比信任其他门派更甚,故而将仙陵弟子单独派去了最难守的城北。

“二位可还有异议?”

慕慈心担忧地看了柳恨剑一眼,后者却道:“可以。”

夜照城除了夜照弟子,还有成百上千的普通百姓,纵使柳恨剑讨厌越非臣的小人做派,但仙陵弟子非是推诿龟缩之辈,若仙陵守不住,其他门派更守不住。

他二人无异议,越非臣也不久留:“告辞。”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紫微宫,宫无岁直觉他必定要去看燕孤鸿,立马让芍药花妖跟紧,果然越非臣独自在成片的大殿间绕来绕去,最后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越非臣冷着脸进了房间,宫无岁刚要进入,却被一层结界强硬地挡了下来。

越非臣在四周布满异法结界,就算是灵花术也不能穿透,宫无岁再不纠缠,只记下方位,准备让芍药花妖回来,谁知脚步一动,却听旁边传来一阵惨叫声:“你们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宫无岁顿时睁开眼:“不好,越兰亭出事了。”

第74章 两副面孔 “我聪不聪明?”……

对面果然按捺不住, 抢先一步去燕孤鸿的房间里找喻平安的遗物。

那是不是也意味着,天命教也在夜照城?

这种想法把宫无岁都吓了一跳,还未想完, 他已经不犹豫抓起沈奉君就往门外冲。

越兰亭有花妖保护, 越非臣又在旁边, 性命无虞,那个偷东西的人此刻被撞破,一定会趁乱逃脱, 他和沈奉君只需要隐在暗处将人抓住……他二人刚出门,刚回房的越非臣果然闻声出门:“越兰亭?”

巡逻的弟子全都涌来,宫无岁和沈奉君趁乱藏在人群中, 越兰亭站在门口与一黑衣人对峙,还在大声说话:“爹爹!我抓到了天命教的奸细!”

他话音未落,那黑衣人就挥刀朝他刺来, 十分狠厉, 然而刀未落下, 却被一阵古怪的力道架住, 他微微一愣, 眼见身份败露, 再不恋战, 跃身欲逃,越非臣神色一厉:“找死。”

他腰间红剑出鞘, 立时挡住黑衣人的退路, 夜照弟子设下杀阵, 顷刻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眼看退无可退,那黑袍人原地踌躇片刻, 忽然抬手,宫无岁立时道:“他想自戕!”

越非臣瞬间袭上,迅速卸掉黑袍人两条手臂,掐住那黑袍人的下巴,然而对方一心求死,竟借着越非臣手上的力道,只听“咔嚓”一声,竟活生生扭断了自己的脖子,瞬间断了气。

越非臣揭掉他身上的黑袍,却只见一张陌生的面容,越发不悦:“他是何人?”

断了一臂的越青遥已经带人赶到,见到这张脸也有些难以置信:“师尊,这是后院喂马仆从……来紫微宫已三年有余。”

越非臣在那尸首身上翻找片刻,终于在他发间找到一块金乌印记,瞬间脸色更差。

金乌,三年,喂马的仆从,天命教偷偷潜入紫微宫而不为人知,如今却突然跑到燕孤鸿的住处。

他想找什么?

夜照城还有多少天命教徒?

越非臣将目光落回越兰亭身上,眼神逡巡片刻,又道:“你们先退下吧。”

越青遥不明所以,但还是带着人退下了,宫无岁没想到偷东西的教徒居然这样自戕,一时惋惜,只能带着沈奉君往回走。

谁知还未走出多远,就听越非臣对着他的花妖道:“稚君既远道而来,何不现身?”

这声音只有越兰亭和操控花妖的宫无岁能听见,越兰亭闻言瞪大眼睛,心虚道:“爹……你…在和谁说话?”

越非臣却像是看透了他:“我之后再和你算账。”

如今身份被识破,也是谈判的好时机,宫无岁也再不躲藏,越非臣一眼就看到他二人,抬手一挥落下结界,将四人笼罩在其中。

宫无岁还顶着那张普通无趣的面皮,可他一笑起来,那副熟悉的,惹人讨厌的气质就再也压不住:“越城主,弃颅池底一别,你好像过得不太顺心。”

越非臣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边的人,已然确认他的身份:“阙主也来了。”

越兰亭自是一头雾水:“爹,你怎么看出来的……”他怎么看不出来?

越非臣道看着脚边的尸首:“你夜半鬼鬼祟祟潜入你师父院中,必定受人指使,刚才他想杀你未遂,而我的剑又照出你身边有两道虚影,除了神花府的灵花术,我想不出其他。”

宫无岁被戳穿却仍面不改色:“不愧是城主。”

他将越兰亭上下打量片刻:“好了,回你的房间去。”

“可是……”越兰亭满脸不服气,宫无岁却拍拍他的肩膀。

“现在是大人谈话的时间,小孩子先回避。”

越兰亭没想到宫无岁这么不念旧情,心中气愤,又不敢违逆父亲,憋红了脸,半晌才气急败坏道:“回就回!”

单纯的小朋友走了,宫无岁终于可以和越非臣开门见山。

越非臣这个老狐狸当然也猜得出一二:“二位死里逃生却不复仇,还费尽心机潜入紫微宫,一定不是为了报仇那么简单。”

“大敌当前,稚君和阙主分得清孰轻孰重,怕是想和越某谈条件。”

还真给他说中了,虽然事实如此,但宫无岁实在讨厌他这幅小人得志的狡猾面孔:“从弃颅池底逃出来以后,我和阙主去了一趟神花府,你猜我们去干什么了?”

越非臣表情果然出现了片刻凝滞,立马盯住他。

宫无岁心中痛快:“燕孤鸿性命垂危,城主求梦花而不得,此刻必然心急如焚。”

没有神花府,如今能够培育梦花的唯蝶奴一人,可她和嵇忧归隐多年,除了沈奉君知晓内情,还有一个带着禁瞳的叶峭眉,谁也不知道这事,越非臣就算派再多的弟子去找,也一定无功而返。

“我这里刚好有支梦花,可解城主燃眉之急。”

越非臣下意识握住剑柄,浑身杀气隐现,然而宫无岁不为所动,前者沉默片刻,忽然松开剑柄,将那些轻慢狡猾的神情收敛起来:“随我来吧。”

燕孤鸿被安置在越非臣寝殿下的密室之中。

他静静躺着,面有死气,那些被越非臣绑来的医者脚上戴着镣铐,正一刻不停地翻找医书,头发凌乱,形容狼狈。

楚自怜一袭粉衫已经不复华贵光泽,他不光脚上有镣铐,连腰上也有,看得出越非臣十分担心他逃跑,此刻楚自怜正坐在一堆古籍中央,百无聊赖地摇着折扇,十分有恃无恐。

宫无岁和沈奉君透过结界看到这一幕,猜出燕孤鸿已经危在旦夕。

越非臣盯着燕孤鸿看了一会儿,才转过头来:“你要怎样才肯交出梦花?”

天上不会掉馅饼,越非臣施恩重利,比别人更懂这个道理。

此人在弃颅池临阵反水,又背后捅刀,害得沈奉君差点没命,宫无岁对他很有些不满,他原以为还要周旋许久,谁知越非臣如此果断,倒叫他不好发作了。

宫无岁抱着手思索片刻。

“第一,将你在弃颅池底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还我和阙主清白,如果担忧动摇军心,那可以等到此间事了。”

让越非臣承认小人行径,无异于打夜照城的脸。

越非臣却很果断:“可以。”

“第二,在拿到喻平安的遗物之前,你必须守住我和阙主未死的秘密,且不许针对仙陵,为难湘君。”

越非臣依旧点头:“可以。”

“第三,”宫无岁笑眯眯地从怀中抽出一张符箓,“定下血契,若出尔反尔,立时天打雷劈,以命偿债。”

越非臣登时沉默下来,有些危险地盯着宫无岁:“稚君,你我正道,何必用此手段?”

宫无岁却打断他:“谁让城主在我这里全无信用可言,我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得已为之。”

越非臣将目光移向沈奉君,询问他的意见:“仙陵门风清正,嫉恶如仇,稚君以邪术威逼,阙主竟也不闻不问?”

沈奉君却道:“不必问。”

越非臣一噎,转头看宫无岁,后者果然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有我把关,阙主又怎么会受他人花言巧语蛊惑,城主,请订契吧。”

越非臣目光在他二人间来回逡巡,少顷,他伸手抚了抚腰间红剑,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随后接过血契,划破手指:“阙主和稚君真是感情深厚,举世罕有。”

宫无岁盯着他一笔一划订完契,又将符箓燃尽,这才心满意足:“彼此彼此,城主愿以命做赌,何尝不是情谊深厚?燕孤鸿要是醒过来,不知会感动成什么样,说不定会连夜劝你到深山隐居,耕田酿酒,平平淡淡地过完下半生。”

他阴阳怪气,越非臣却浑身一僵:“你知道?”

宫无岁当然知道,因为这些都是多年前燕孤鸿的愿景,然而今时今日早不可能实现,他只是心血来潮,拿来试探一下越非臣:“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城主与他相依为命多年,情深义重。”

越非臣不知道宫无岁是怎么知道这些事,但听他提起,神情还是有片刻恍然,只是在心里已经下决心要置宫无岁和沈奉君死地,让这些秘密连同他们的尸体一起掩藏。

他微微一笑,竟大方剖白,神色悲凄:“他竟还和你说过这些,可惜我二人罪奴出身,遭人鄙薄欺凌,唯有自救……稚君和阙主出身高贵,自然不能体会。”

宫无岁假装没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意:“如今城主声名斐然,兰亭少主更是天之骄子,何必再提那些伤感之事。”

越非臣默然和他对视片刻,脑袋里不知在盘算什么,气氛突然变得很古怪,宫无岁却不卑不亢地回视。

直到一道熟悉的人影忽然出现在暗室,打破了这一方静默:“师尊。”

越非臣这才回神:“何事?”

越青遥乍见宫无岁和沈奉君,就想起自己被断的一条手臂,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恭敬道:“城外傀尸有异动,湘君和慈心家主请你到紫微宫议事。”

越非臣皱起眉,又对宫无岁露出一个笑容:“那在把人治好前,就委屈稚君留在此地了。”

“那是自然,”宫无岁目送人离去,脸上的笑意也冷了下来。

沈奉君也盯着越非臣的背影:“那把妖剑有异,他未必会信守陈诺。”

“我知道,”宫无岁当然不会相信越非臣的那些所谓的肺腑之言,他碾了碾地上的血契残烬,神情中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沉沉杀意,“所以我又给他种了花毒。”

他转头,正对上沈奉君意外的目光,眼睛一弯,邀功似的凑过去:“我聪不聪明?”

第75章 吊魂 “我叫闻归,归家的归。”

“嗯, 很聪明,也很厉害,”沈奉君一本正经地回应。

宫无岁没被扫兴, 还被夸奖, 一时只觉飘飘然, 高兴地想抱着沈奉君亲两口,然而目光转落到燕孤鸿身上,立马又回过神。

有了越非臣的允许, 宫无岁和沈奉君毫无阻碍地进了结界,楚自怜一见他二人就仿佛见到救星,哀怨道:“千盼万盼, 你们终于来了……此地暗无天日,更无美人作伴,在下等得好苦。”

另几名医者闻声抬头, 见进来的是两副陌生又普通的面孔, 又不知他们与楚自怜是什么关系, 正纠结间, 几道雪白的剑光破风而来, 只听几声脆清脆响声, 那些坚固的锁链竟被生生斩断。

“你们先行离开, ”沈奉君收了剑,那几个医者懵了一会儿, 后知后觉, 立马千恩万谢地退出了密室, 由夜照城的弟子引走。

楚自怜脱离了束缚,晃了晃受苦的双腿,一边惋叹:“哎呀腿都青了, 越非臣实在不是怜香惜玉之人,其实何必呢,在下这样的柔弱医者,即便不用锁链也逃不出这间密室……”

宫无岁已经习惯楚自怜摆出这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且他被困此地,确实受了不少苦:“话不能这么说,我与阙主虽有事在身,却也一直惦记楚公子,这不就来了吗?”

楚自怜摇着扇,暧昧一笑:“是吗?那楚某真是三生有幸能同时得稚君和阙主青睐,你惦记在下什么?”

宫无岁将一个小瓶扔给他,楚自怜伸手接住,却是一小枚药丸,他抬眼,却见前者抱着手似笑非笑:“惦记你身上的花毒,再不服下解药,楚大美人恐怕要红颜薄命。”

楚自怜脸色一僵,这才想起身上还有宫无岁留下的花毒,再没了油嘴滑舌的心情,立马毫不犹豫将药丸吞进肚中,理了理衣服正色道:“梦花到手了?”

沈奉君便将那支异常珍贵的梦花取出。

楚自怜点点头:“嗯,是它。”

宫无岁上前几步,一言不发地盯着榻上呼吸微弱的病人。当年的燕孤鸿虽孤僻不合群,但健壮有力,刀锋又快又准,眼里随时亮着生机磅礴的光,有一种别样的生命力。

可如今他的皮肤惨白,衣带渐宽,整个人都笼罩着一股灰败的死气,很难把他和当年那个燕孤鸿联系到一起。

宫无岁知道人心难测,能兑现的誓言少之又少,但故旧一场,他也没那么铁石心肠:“离开弃颅池时那会儿不是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病得这么重?”

楚自怜实话实说:“他修为尽废,身体早就是强弩之末,加上魔鳞附体,又强撑着与人争斗,能保持清醒离开弃颅池已经很难得了,如今他陷障不能自拔,只能以梦花将他唤醒,再吊住魂魄,慢慢治疗。”

“果然如此……”宫无岁想起燕孤鸿在弃颅池底说的那些话,苦笑一声,喃喃自语道:“你这又是何必。”

“那就开始吧。”

楚自怜将早先准备好的补药灌给燕孤鸿,保证在吊魂的过程中也能维持精力,又喂下几粒固魂丹,宫无岁则用梦花引渡,沈奉君在一边护法。

楚自怜告诫他:“切记,要是遇见了燕孤鸿的梦魂,一定要叫他的名字,直到把人带回来为止。”

宫无岁应了声,下一秒就沉入幻境,再睁眼时只觉得浑身炙热,仿佛被架在火上烤似的。

等看清四周时,却见火光冲天,木梁坍塌,夹杂着噼啪声,他恍惚还以为回到了那年除夕夜的神花府,一时不知今夕何夕,直到一阵哭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先是看见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坐在燃烧房屋和零落的尸首前,哭得撕心嘞肺,满脸通红:“我要爹爹——我要娘亲——”

宫无岁下意识伸手想抱起来哄哄,却有人先他一步,把小孩抱了起来。

宫无岁抬眼去看,居然是燕孤鸿,后者抱起小孩,眉头去拧成一团,颇有为难之处,半晌有些生疏地在孩子背后拍了拍:“别哭了。”

宫无岁顿时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磷州闻家灭门之日。

燕孤鸿声音不大,更不温柔,乍一听像是在训斥,那小孩一听,果然收了声,但很快又哭得更伤心:“那些坏人杀了爹爹和娘亲,杀了叔叔婶婶,还杀了爷爷……我也要杀了他们!我要杀了他们所有人!”

小孩子的高兴和痛苦都来得那么强烈,懵懂的恨意几乎能刺痛所有人,燕孤鸿闻言微微僵住,宫无岁这才发现他手臂和后背全是血迹和伤痕,他抱起挣扎的孩子,耐心道:“他们一定还会回来,我先带你离开。”

说完转身就走,宫无岁知道这是燕孤鸿的梦魂,但看得云里雾里,只出声叫人:“燕孤鸿?”

燕孤鸿仿若未闻,带着孩子走远了。

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宫无岁又叫了几声,结果仍旧毫无反应。

他心道:“奇怪,燕孤鸿的梦魂就在这里,即便不能触碰,但我叫了他的名字,按理说他肯定有反应的。”

叫不住梦魂,宫无岁只能跟着二人来到了后山,燕孤鸿带着人藏进山洞,那小孩儿已经哭得神志不清,两只眼睛肿得老高,他不能明白人世恩怨和血雨腥风,只是不停地质问燕孤鸿:“为什么他们……要杀爹爹和娘亲呢?为什么他们要那么坏呢?”

“要不是你把我叫醒,我肯定也被烧死了……我以后要去仙陵拜师学艺,然后把那些人全都杀光!”他哭着哭着,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翻着白眼晕过去,燕孤鸿手忙脚乱的给他喂水,又给他拍背,好一会儿才把昏迷的人弄醒。

小孩刚醒,又张着嘴要哭,燕孤鸿怕他又哭晕过去,立马冷下脸:“不准再哭。”

“再哭就把你丢出去。”

小孩果然受到震慑,再不敢大哭大闹,只呜咽着流眼泪,竟然哭着哭着就睡了过去。

燕孤鸿僵坐在黑暗中,手臂却将孩子抱得很紧,一直等到天亮。

期间宫无岁又叫了几次名字都毫无回应,只能一直守在一大一小身边,继续观察。

闻家这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燕孤鸿就带着小孩在后山躲了三天三夜,小孩似乎身体不好,又受了惊吓,一直断断续续发高烧,夜间呓语不断,神志不清。

燕孤鸿不敢带他下山,只能到处找草药,给他擦脸降温,冷的时候他就把外袍和里衣褪下来,把小孩裹在里面,抱着他烤火。

又过了几日,生病的小孩慢慢痊愈,燕孤鸿将他父母的尸首葬在后山的竹林中,他接受了失去父母亲族的事实,从一天十二时辰都在哭变成了一天只哭六个时辰,三个时辰……后来就不哭了,只是偶尔看着火堆发呆,喃喃自语:“爹爹和娘亲现在会不会在天上看着我呢?”

燕孤鸿正把开膛破肚洗净的鱼涂上香料,串在火堆上烤,闻言默了默:“会。”

小孩的眼睛果然亮了起来:“那他们也知道我在想他们吗?”

燕孤鸿点头:“知道。”

小孩追根究底,童言无忌:“你又没死过,你怎么知道呢?”

燕孤鸿难得说一长串话:“在我的家乡,传说死去的人会变成各种各样的东西来见活人最后一面,星星,蝴蝶,石头,猫狗花草,你爹娘舍不得你,一定会回来看你。”

小孩道:“那我怎么知道他们是现在变成了什么呢?你知道吗?”

燕孤鸿皱了皱眉:“我不知道,你要自己去感受。”

小孩果然沉默下来,又吸了吸鼻子,燕孤鸿松了口气,刚好把烤鱼翻了个面,小孩却忽然指了指架上的烤鱼,小心翼翼地问:“那他们会不会变成这些鱼呢?”

燕孤鸿:“……”

燕孤鸿:“不会。”

小孩坚信他死去的父母会变成一草一木陪在他身边,慢慢地就没那么难过了,他开始把燕孤鸿当做唯一能够信任的人,把失去亲人后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包裹起来,然后变本加厉地依赖燕孤鸿。

他们一直住在山上,燕孤鸿没有提过下山的事,小孩也从来不问,有一天燕孤鸿打了两只山鸡回来,在河边剃毛放血,小孩走过去,伸手抚摸染血的短刀:“这是什么字?”

燕孤鸿瞥了他一眼,又转了过去:“燕,小燕子的燕。”

小孩问题一直很多:“为什么是这个字呢?”

“因为这是我的名字,”燕孤鸿转过身,提着两只处理干净的山鸡,抢过小孩手里的刀,牵起他的手,“少碰危险的东西。”

一路上小孩喋喋不休,问为什么要姓燕,为什么要叫孤鸿,孤鸿是什么,名字是不是爹娘取的……问得人烦不胜烦。

宫无岁一路跟着他二人,却见燕孤鸿的眉头越皱越紧,表情越来越黑,每说一句话嘴角都在抽搐,高大的背影越来越疲惫,越来越烦躁,最后忍无可忍:“那你呢?”

小孩:“我怎么了?”

燕孤鸿揉了揉眉心:“我问你叫什么名字,你还没告诉过我。”

小孩一愣,一双眼睛突然瞪得很大,神采奕奕的:“你终于问了!我叫闻归,归家的归,爹娘和叔叔伯伯都叫我阿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