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逼婚 “我倾心他人,此生不改,也不另……
慕啸眼睁睁看着亲生儿子被宫无岁这样挑衅, 心中不愉,但也未能说什么,只冷哼一声。
收到父亲的示意, 慕章再不犹疑, 长刀对着面前的花妖直直斩下, 双刀碰撞时,振出刺耳的声响,慕章毫不留情, 冷脸出刀,却慢慢察觉那芍药花妖竟在学他的招式,不过两刻, 他的刀法就被学走大半。
他一时心急,却被一条藤蔓缠住双腿,重心不稳就往下栽倒, 一抬头, 只见宫无岁还靠在演武场边缘的大鼓上, 身边好几道婀娜倩影正殷勤地给他喂葡萄, 好不悠闲自在, 而慕章却被一只芍药花妖缠住, 不上不下, 颇为狼狈。
又过了两刻,慕章额头已经渗出冷汗, 隐现颓势, 宫无岁全程连一片衣角都没脏, 此刻明眼人都知道以一对多毫无胜算,慕章败局已定。
正僵持间,台下忽有人道:“无岁公子驱使花妖对战, 以多对一,是否有失公允?”
宫无岁淡淡瞥一眼台下,见出声的是天武台弟子,却没什么表示:“哦?我一没请帮手二没作弊,驱使花妖也是我神花府秘术,威力全凭修为深浅,哪里有失公允?”
那人又道:“话虽如此,但你让花妖纠缠慕章公子,自己却不出手,即便胜出夺魁,又怎能服众啊?”
宫无岁琢磨了一会儿,忽然道:“那我懂了,你的意思是以后遇上天命教的魔孽,若是他们驱使傀尸与你对战,你也要劝他们光明正大决斗,否则就算他们侥幸杀了人,也必不能服众。”
“你——”那人被他几句就怼得哑口无言,一张脸登时涨红,宫无岁的手段是有投机取巧的嫌疑,但要说作弊也不至于,只是灵花术难破,不管谁对上他,都难有取胜的机会,一时间,台下有人支持也有人反对。
宫无岁吃完了葡萄,慢慢站直了:“不过你说的也有点道理,若我就这么赢了他,别人只会觉得是灵花术威力惊人,慕公子生不逢时,纵然惨败也让人惋惜。”
他微一抬手,身边婀娜多姿的花妖顷刻得令,瞬间隐入风中,只留一只芍药花妖在身侧,轻拍剑鞘,无遗剑应声出鞘,他一袭红衣在春风中猎猎作响,唇边带着不羁的笑意:“但其实就算不用灵花术,他也会败得很惨。”
宫无岁还在火上浇油:“慕章公子方才和我的花友对战时久,消耗甚巨,公平起见,我让你一只手。”
他伸出左手,又慢慢负在身后。
“如果不够,我再让你两只眼睛。”
那芍药花妖将小雪竹篮里的手绢取出来,蒙住宫无岁的眼睛,又在后脑勺打了个蝴蝶结。
宫无岁偏了偏头,面向慕章的方向,上扬的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慕章公子,动手吧。”
慕啸一拍桌:“竖子狂妄——”
慕章更是心气翻涌,振刀而上:“你找死——”
锵——刀剑相接!
如此狂妄自大的一战,让神花府的二公子一战成名。
当着慕家堡家主的面,目中无人的天武台慕章公子,被全程负手蒙眼的宫无岁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最后如丧家之犬一般,脸色铁青着被踹下了台,从此威风扫地。
慕啸本来还等着看儿子的凛凛威风,谁知却被狠狠打了几个耳光!
他一时失态,拍桌而起,正要拔刀,却被宫照临笑眯眯地按住手臂:“家主冷静,这是年轻人的比试,你我不宜下场。”
“若家主有意切磋,在下愿意相陪,”他今年也不过及冠,这几日接人待物温和从容,一副人人可欺的姿态,如今却不见胆怯,俨然一副护短长辈的模样。
慕家堡这几日在神花府作威作福,宫照临一直以礼相待,众宾客都以为他们不敢得罪天武台,没想到是在这儿等着。
可再一细想,若没什么胆魄和智计,宫照临十五岁撑起神花府,偌大的门派又怎么可能不退反进?他必然是隐藏锋芒,在一众门派掌权者中游刃有余。
如今宫无岁才十五岁,就能号百花为用,这兄弟二人一文一武,一静一动,假以时日,神花府不知会壮大到什么地步?
慕啸越深想,脸色就越差,上官夫人脸色也不好,但显然比他冷静许多,只道:“还有最后一组比试……别耽搁了大事。”
最后一组是沈奉君对慕姿。
他们处心积虑,不惜放低姿态来神花府赴宴,不就是为了最后能成事。
慕啸吸了口气,再不言语,只冷哼一声,坐回原位。
宫照临笑了笑:“茶凉了,来人给慕啸家主换盏新的。”
宫照临走后,慕章终于拖着半条脱臼的手臂来到他面前:“父亲……”
慕啸恶狠狠地瞪他一眼:“废物!”
慕章有些屈辱地垂下头去,在父亲身边落座,慕啸喝了口茶,终于平复了心情,只定定望着负剑上台的沈奉君:“现在只能看你妹妹了……此事若成,慕家堡再非今日。”
慕章却道:“可为何一定是他?儿和妹妹再过几年必然能独当一面,修为也不差,天武台总会慢慢好起来,何必低声下气与仙陵结亲?难道我们天武台就真的逊色于人吗?”
“混账!”慕啸低骂道,“若你们有沈奉君和宫无岁一半天资,我和你母亲也不必苦心筹谋,天武台出了那么大的事……慕家绝不能败落在你我手里,阙主是最好的人选。”
慕章道:“可父亲真的忍心让妹妹受委屈吗?”
慕啸顿了顿,半晌才道:“事已至此,就算不忍,也只能狠心。”
慕家父子慢慢静默下来,宫无岁远远见这二人未发作,还挺意外,但很快就被台上的比试吸引,将这二人抛之脑后。
沈奉君的修为又进益了,宫无岁只随意一瞟,就看出慕姿绝不是他的对手,尘阳剑是他生父渡云阙主的佩剑,是他惯用之剑,而初魄剑却藏在鞘中,一出鞘必得取命才肯罢休。
双剑齐出,不死不休,而如今慕姿连单剑都敌不过,又何谈胜算?
好在慕姿也有自知之明,也不想着取胜,这一战比之柳恨剑和宫无岁要迅速许多,不过两刻慕姿就败下阵来。
“得罪,”沈奉君毫无疑问取胜,却没什么反应,正要下台,却见上官夫人从座位上起身,欣喜万分。
“恭喜阙主。”
儿女双双落败,她还能笑意盈盈说出恭喜的话,可见上官夫人比之两父子要有体面很多,宫无岁一边想着,又听上官夫人笑着吩咐女儿:“傻孩子,拿出来呀。”
他一顿,抬眼去看,却见慕姿从腰间取下一个香囊,香囊中有一枚同心佩,她捏着同心佩踌躇许久,才递给沈奉君:“请阙主收下。”
这回台上台下都看不明白了,沈奉君未收玉佩,只微微皱起眉:“这是何故?”
慕姿道:“我从小起过誓,要嫁给第一个将我打败的男人。”
此言一出,台上台下一片哗然。
宫无岁也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当面求亲吗?
有人道:“这慕姿小姐容貌出众,修为也不俗,还有这样说到做到的气魄……其实配阙主也算郎得上才女貌!”
有人反驳道:“可她今年的都十七了,比阙主还大两岁,如何能结亲?”
“天武台不愧是屠刀武夫,连这样不知廉耻的事都做得出来……我说他们怎么纡尊降贵来神花府赴会,原来早就打算好了!”
“阙主就算娶亲,仙陵还有那么多慈心貌美的仙子,未必看得上慕家的女儿吧?”
窃窃私语中,沈奉君面不改色:“多谢你的美意,但我并无成亲的打算。”
慕姿微微一怔,很快又恢复姿态:“可我已认定了你。”
沈奉君道:“婚姻非儿戏,慕姑娘三思。”
他显然不领情,见如此,上官夫人和慕啸也站了起来,前者道:“天武台和仙陵虽无姻亲,但慈心的生母曾与宋夫人有年少同修之谊,幼时宋夫人到天武台做客,就曾与小女定下姻亲。”
沈奉君生母姓宋。
宫无岁听得一愣一愣,忍不住看向宫照临:“真有这事?慕慈心的母亲和宋夫人是同修?”
宫照临对此事也不甚了解,只道:“我只听说宋夫人在世时确实常去天武台探望师妹,可惜后来她为渡云阙主报仇而惨死,她的师妹没过多久也病重而亡。”
宫无岁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一层,可就算宋夫人与师妹同门情深,又和慕家有什么关系?怎么能证明沈奉君和慕姿有婚约?
再退一万步,幼年时父母开个玩笑哪能作数,真要算起来,他和沈奉君也还有娃娃亲呢,怎么他没让沈奉君负责?
简直扯淡!
“上官夫人既说慕姿姑娘与我师弟有婚约,此事要如何证明?”柳恨剑不咸不淡地出声,竟然和宫无岁想一块儿去了。
上官夫人却早有准备,唤了一声:“慈心。”
人群中的慕慈心慢慢现出身形,他看了上官夫人一眼,恭敬道:“夫人。”
上官夫人耐心道:“你当时就在场是不是?”
慕慈心默了默:“儿年幼时,宋夫人确实常来探望母亲,至于指婚一事……”
他语带踌躇,像是不愿说,然而一对上慕啸和上官夫人的目光,他还是道:“此事……确有此事。”
这就算证据了。一无信物二无凭证,算什么证据?
柳恨剑又阴阳怪气冷笑一声:“原来如此。”
他说完这四个字,就再未说什么,只留沈奉君自己决断。
沈奉君道:“若确有此事,母亲自会同我言明。”
上官夫人却道:“他们仙逝时你才五岁……又如何能记事?”
慕啸也道:“她的刀败在你手下,就算没有婚约,她这辈子也非你不可!”
慕姿又将同心佩往前一递:“请阙主……”
“这慕家真是恬不知耻,与仙陵攀亲带故就算了,还要逼人家娶自己的女儿……人家凭什么娶她?”
“也就是孟掌门身体不适故而未曾赴宴……他们才敢这样逼迫人家!”
宫照临身为东家,虽然头疼,但也不能坐视不理,可这事也不好理,他只能上前当和事佬:“婚姻大事,几位不妨私下再商量……”
他其实只是为慕姿的名节着想,纵然慕啸和上官夫人已然打定主意要将女儿拱手送人,但此事若不成,她在修真界如何立足?
“不必了,”沈奉君打断他们,目光有意无意落在台下的宫无岁身上,随后斩钉截铁道:
“我已倾心他人,此生不改,也不另娶。”
第62章 争端 “手下败将就只配跪着和我说话。……
沈奉君冷淡寡言, 但鲜少疾言厉色,他将佩剑回鞘,言语掷地有声:“请家主和慕姑娘收回成命。”
见他不为所动, 慕家的人也有些挂不住, 上官夫人扯出个苦笑, 做最后的挣扎:“可我儿早早立誓,要嫁与她首败之人,这要如何是好……”
沈奉君微一皱眉, 指尖灵力发出,只听一声脆响,那刻着沈奉君名字的玉牌从武决榜高悬之处坠落, 碎成一地。
“那我认败退出。”
说罢转身就走,沈奉君就这样气得负剑离开了会场,只留满场静默。
“阙主动了好大的气啊……他毁了玉牌, 不就是连接下来的比试都不参加了。”
“修真界也不乏比武招亲求婿的事, 虽然事发突然, 可若慕家放下身段要把女儿嫁给我, 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气什么?”
“这你不就知道了吧!仙陵弟子把名声看得最重, 慕家逼婚嫁女, 这跟当众调戏他有什么区别?而且他都说他有心上人,又怎么会接受慕家的婚事?”
“真的假的?怕不是说出来搪塞人的吧?阙主冷冰冰的, 一看就不像会喜欢人的类型, 我还真想象不出来他会喜欢谁……”
好好一场比试闹成这样, 宫照临太阳穴已经突突跳了,宫无岁耳听着宾客窃窃私语,一时也跟着出神。
是啊, 像沈奉君这样的,到底会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自己随便调戏一下他都气得要死,跟和尚似的,宫无岁实在想象不出来这人成婚以后和道侣你侬我侬甜言蜜语的画面,只稍稍一想就觉得渗人。
沈奉君一走,慕家下不来台,会场顷刻乱成一团,宫照临百忙之中还给弟弟递了个眼神,宫无岁立马会意,转身就追到了沈奉君的住处,却见门扉紧闭,不知里面有没有人。
他眼珠一转,绕到窗外,果然见小窗虚掩着,他想也不想就翻身钻了进去,谁知刚站稳就对上了沈奉君怔愣的双眼。
宫无岁抱着手嘿嘿一笑,宽慰他:“我还以为你气得直接离开神花府了……还好找过来了。”
沈奉君见了他,紧皱的双眉微微舒展一些,宫无岁见他一副冤大头的模样:“别生气了,不喜欢就不娶呗……他们明摆着欺负人,你一怒之下退出决斗,不是正中他们下怀吗?”
“要是有个貌美的姑娘倾心于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你生这么大的气做什么?”
他说完,沈奉君却突然抬眼盯着他,带着一种怪异的打量:“若换做是你……你会答应?”
“当然不答应啊,婚姻大事岂能儿戏?我就算找道侣也要找个喜欢的,最好是长得美又性格安静的……何况人家慕姑娘看不上我,我肯定遇不到这种事,”宫无岁振振有词。
沈奉君不知想到什么,欲言又止半晌,还是道:“……你要娶她进门?”
宫无岁一愣,心说这是什么话:“明媒正娶天经地义……不过她要我入赘也成。”
反正神花府还有他哥。
谁知沈奉君听完,脸色更差了,他冷着脸沉默片刻,忽然转身背对他:“……出去。”
怎么又翻脸了?
宫无岁一头雾水,凑过去:“喂,你又怎么了?”
沈奉君默了默,只道:“我怎么样,又与你何干?”他不知是气宫无岁还是气慕家,又或者只是在自己气自己。
宫无岁再傻也听得出他这回真不高兴了,只以为是自己又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惹他讨厌,压下眉眼:“知道你脸皮薄,好了我不说了。”
他轻轻撞了撞沈奉君的手臂,一双眼盈着笑意,很有些狡黠:“别生气了沈奉君……”
沈奉君看着他,眼中闪过波澜,半晌慢慢垂下眼,盖住那些复杂的情绪,就像收起缓缓沉下的心意,宫无岁还来不及看清那些情绪都是些什么,耳边就响起沈奉君的声音:“与你无关……是我不好。”
那些烦躁失态的情绪似乎被他强自镇住,可这些话非但没有安慰到宫无岁,反而让他更困惑,沈奉君明明欲言又止,明明有话要说,为什么最后却不说?
他怕再挑起来此人的伤心事,赶紧转移话题:“喂,你刚才在演武台上说已经有喜欢的人,是真的假的?”
沈奉君反问道:“你觉得呢?”
“我猜应该不是真的……但也只是猜的,所以我来问你啊。”
沈奉君不语。
宫无岁后知后觉挑高眉头:“啊?原来你上次不是在开玩笑,你真有喜欢的人?”
沈奉君淡淡地“嗯”了一声。
“那这回你能不能告诉我她是谁?”
沈奉君冷酷无情:“不能。”
宫无岁上回死缠烂打就没问出究竟,这回还是没问出来,一时更觉抓心挠肺,接下来几日怕是吃不好睡不好了,两人僵持到晚饭时分,宫照临终于打发阿连来请他们赴夜宴。
沈奉君想也不想就拒绝:“不必了。”
阿连道:“大公子说慕家今夜就要离开神花府,不会赴宴……另外命相已经抵达神花府,若二公子有空可先去相迎。”
宫无岁一顿:“命相?她姓什么?是我知道的那个命相吗?”
阿连道:“姓叶。”
“那就是了,”宫无岁心觉意外,叶峭眉受人敬仰,从来不参与修真宴饮,多少名门正派递拜帖相邀都得不到一个好脸,如今居然肯来赴文会宴,“奇怪,我怎么不知道哥哥和命相也认识。”
既有贵客,他二人就不能不出席,宫无岁赶到正门迎接时候,正碰上天武台的弟子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个个满脸晦气,他心说还好沈奉君没跟自己一起过来,否则见了慕家人说不定更生气。
神花府大门前,一道瘦削的青影正指挥着人搬东西,他左颊还浮着一团臃肿刺目的红,一见宫无岁,有些局促地笑笑:“无岁公子。”
宫无岁虽然讨厌慕家人,但对慕慈心颇有好感,他未说什么,只与他寒暄:“今晚还有大宴,何必急着走?”
慕慈心道:“天武台出了点事,十万火急,不能耽搁……若日后有机会,我们再到神花府一游。”
他话是这么说,但谁都知道真正的原因是慕章被宫无岁大败,慕姿又被沈奉君拒婚,再留下就是落人笑柄,天武台没脸再留下。
天武台好歹是名门大派,慕姿天之骄女,在家受尽宠爱,突然逼婚实在蹊跷,宫无岁猜测应该有缘由,但到底是天武台的家事也不好问,他琢磨半晌,只试着问了别的:“令慈当年与宋夫人是同修,宋夫人果真让阙主与慕姑娘定下婚约么?”
慕慈心一怔,似有踌躇,宫无岁道:“我只是随口一问,你若为难就不必告诉我。”
慕慈心却摇摇头,如实告知:“宋夫人只来见过我母亲两次,彼时我尚在襁褓之中,和母亲住在佛寺……宋夫人只见过我,没见过我姐姐。”他母亲是妾室,家世不如上官夫人,也不得慕啸宠爱,生完他没多久就被赶到佛寺居住,后来母亲病故,他也一直被寄养在佛寺之中,从小带发修行。
他言外之意就是宋夫人根本没见过慕姿,那他们之间何来婚约?
可慕家的人却威逼慕慈心作证,颠倒是非。可见他在慕家受尽冷落欺凌。
“好你个慕慈心,让你搬东西,你怎么在这偷懒?”炸雷似的声音忽自身后传来,宫无岁一抬眼,就看见那对讨人厌的兄妹气势汹汹站在门口,约莫是看见慕慈心和宫无岁说话,故而发作。
慕慈心遭兄长训斥,连忙站直身子:“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即刻可以启程。”
宫无岁笑眯眯抱着剑:“既然你们有事要忙,那神花府就不留客了,好走不送。”
慕章一看他这幅嘴脸就觉得恶心,一时心气上涌,还未说话,却被身边的慕姿拦下:“我们走罢。”
她转身走走,却突然撞上了捧着妆奁要上车的慕慈心,那妆奁落地,首饰和胭脂水粉一股脑的滚落出来,二人齐齐一愣,慕慈心连忙道歉:“姐姐……”
慕姿一双美目忽然吊起来,她胸口上下起伏一阵,整张脸瞬间裹上阴郁,下一刻她忽然抬手,重重掴上了慕慈心的另一边脸颊:“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贱种!你就是故意弄坏我的东西故意报复我……我出了丑,你很高兴是不是?你恨不得在背地里幸灾乐祸是不是?”
慕章倨傲,惹人讨厌,但慕姿一直维持着名门闺秀的风度,就算被沈奉君拒婚,她仍面不改色笑意盈盈,可是如今只是被撞坏了妆奁,那些压抑的情绪像是忽然找到了发泄口,不管不顾就开始当众折辱自己的同父异母的弟弟。
慕慈心被她一耳光打得偏过头去,此刻他两边脸颊都红了,眼眶也是红的,握着佛珠的手也在微微颤抖:“是我毛手毛脚……请姐姐饶恕。”
宫无岁难以置信,扶住慕慈心摇摇欲坠的身形:“摔了东西而已,你凭什么动手打人?你还是不是姐姐?”
慕姿瞥他一眼,冷笑道:“姐姐?他娘不知廉耻,生出来的儿子也下贱,我可没有这样的弟弟,他只配当下人伺候别人……难道我教训天武台的下人你们神花府也要管?”
“哈,”宫无岁冷笑一声,“你们又有多高贵?你们高贵还不择手段地讨好仙陵?逼阙主结亲?”
慕姿被戳中软肋,登时涨红了脸,慕章见妹妹受辱,也上前来:“宫无岁,注意你的言辞!”
宫无岁对他更不客气:“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我的手下败将,白天挨的打好全了吗?”
“手下败将就只配跪着和我说话,你见了我不下跪,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
第63章 少年笑 “找喜欢的。”
“你——”
慕家兄妹两已然伸手扶住佩刀, 大有愤然一战之意,气氛剑拔弩张,宫无岁却不卑不亢:“要动手就赶紧, 还怕你们不成?”
那二人脸色青白一阵, 最后却不知想到什么又放弃下来, 慕章临走前只咬牙切齿威胁:“宫无岁,你给我等着。”
宫无岁:“好啊我等着。”
二人绝尘而去,临走前还瞪了慕慈心一眼:“你那么喜欢神花府, 就一个人在这待着吧!”
慕慈心张了张嘴,却被宫无岁拦下,眼看着慕家的车队慢慢走远, 他才温声道:“……你没事吧?”
慕慈心摇了摇头:“多谢无岁公子……只是你今日为我出头,来日他们一定会报复你。”
他被打成这样,心中却还担心连累别人, 实在心善, 宫无岁都怀疑慕慈心不是慕啸亲生的, 只能宽慰他:“他们先前就在神花府受辱, 早就对我怀恨在心, 现在撕破脸也没什么不好, 倒是你以后回了天武台……他们必定变本加厉。”
慕慈心却摇摇头:“我在佛寺清修, 偶尔为他们料理琐事,并不住天武台, 何况他们如今焦头烂额, 哪里还有心思为难我。”
宫无岁还有心情开玩笑:“若实在不行你就留在神花府吧, 我兄长肯定没意见。”
神花府的弟子和家仆中有大半都是无家可归或因故流落之人,譬如蝶奴当年被人毁坏容貌,奄奄一息扔在江边, 宫照临将她带回神花府医治,她恢复后就自请留下当个不起眼的种花女,和长老们一起培植灵花。
后来的嵇忧和喻平安也是如此,只不过前者伤好后就天天缠着蝶奴不挪道,不愿再回到族中。
慕慈心感慨道:“芳首广施善行,品格更如清风明月,让人敬服。”
说话间,一女子闭着眼慢慢行到神花府大门口,布衣白发,脚步缓慢,好一会儿才出声:“此处可是神花府?”
宫无岁将她上下打量片刻,只以为是本地的农户:“是,姑娘找谁?”
那女子从怀中取出一封请帖:“路上耽搁了点时间,故而来迟。”
宫无岁恍然大悟:“原来是命相……兄长已让我在此久候多时,请进来吧。”
叶峭眉微微一笑:“多谢。”
她布衣上还打着补丁,面貌年轻,却已满头白发,唯有身后背着的命榜灵气涌动,不可逼视,若非宫照临亲口介绍,谁也没想到大名鼎鼎归隐多年的命相竟是如此模样。
没了慕家捣乱,宴会和谐了很多,只是沈奉君退出武决会,只待明日宫无岁和柳恨剑一战,就能决出魁首。
第二日,众目睽睽之下,仙陵大弟子柳恨剑败于年方十五的宫无岁剑下,宫无岁一战成名,神花府威望更甚。
武决之后就是文会,宫照临不喜争斗,也无意争什么第一,加上来赴宴的也大都是相熟的年轻子弟,故而也只是设宴款待,以会友为先,神花府又散漫,众人在此游玩了大半个月,也渐渐融入,不可自拔。
夜宴之上,宫照临抚琴为庆,白日里宫无岁武决夺魁,心情甚好,故而换了身更漂亮的红衣。
他在座位上百无聊赖地喝了两杯,又笑眯眯地给庆祝他夺魁的人道谢,却见一紫一白两道人影一并行来,柳恨剑虽落败,却未见愠色,只是仍旧不理人,脸上总带着一抹阴阳怪气的笑意。
“沈奉君!这里这里!”他在座位上招了招手,沈奉君见他,也点了点头,遂和柳恨剑一起入座。
他们座位虽在一起,但中间好巧不巧隔着个柳恨剑,宫无岁干脆端着酒绕过柳恨剑,直直去找沈奉君。
“喂,我和你打了半天照顾,你怎么都不来找我?”他端着酒杯和沈奉君抱怨。
柳恨剑瞥他们二人一眼,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
沈奉君道:“夜宴隆重,不合规矩。”
“这里又不是你们仙陵,没那么多规矩,你看我不也来找你了吗?”他手指在沈奉君桌上绕了几个圈,忽然凑近道,“你觉得我今晚怎么样?”
沈奉君不明所以地“嗯?”了一声。
宫无岁摊开手给他看:“我的新衣服,好不好看?”
他甚爱穿红色,也最适合,今夜也如此。
虽无甲胄,却做了文武袖的款式,半是利落半是不羁,衣袍扎在腰带中,恰好贴身勾勒出漂亮的腰线,头发也用朱红的发带高高束起,跟人说话时总是眉眼带笑,即便尚未完全长开,却已然是个俊美惊人的郎君了。
沈奉君定定看了一会儿才垂下眼:“嗯。”
宫无岁心中受用,继续刨根究底:“那是我好看还是衣服好看?”
沈奉君就不说话了。
柳恨剑虽极力想忽略这二人的声音,谁知离得太近根本忽略不掉,他莫名其妙地看了宫无岁一眼,心想哪有男人会大庭广众问另一个男人自己好不好看?
他将茶水咽下,冷冷道:“花孔雀。”
宫无岁今天心情好,不想和柳恨剑一般见识,闻言只道:“你管我是花孔雀还是灰孔雀,反正又没有对着你开屏,你少自作多情。”
柳恨剑一噎,心说神花府的人还真是不知廉耻,正要说话,却听身后有人揶揄道:“稚君这话说的,好像你现在对着阙主开屏一样,小心阙主误会了不高兴。”
他这几日有事无事都要逗逗沈奉君,众人都看在眼里,不过他性情散漫跳脱,跟谁都走得近,故而也没人怀疑什么。
宫无岁也笑眯眯道:“谁让阙主长了一副好容貌,他难得来神花府,我当然要好好和他比一比。”
又一人道:“我还听说仙陵的姑娘知道阙主清心寡欲,又难以亲近,还为他取了个‘仙陵不见月’的美称呢,我要是有一天能得那么多芳心青睐,一生无憾矣。”
有人笑道:“看薛兄满心艳羡,不会是想找道侣了吧?”
那薛姓弟子却反驳道:“你这话说的,谁不想找个温柔漂亮的道侣一生一世一双人?可惜我无才无貌,没人看得上我。”
在座不少少年人,没有家室,聊起道侣都难免心血涌动,忍不住憧憬一番,有不少女修听他们畅想日后想找什么样的道侣,听着听着耳根就红起来。
众人七嘴八舌哄笑着,宫无岁却下意识把目光落在沈奉君身上,再过几年沈奉君就及冠了,他会找什么样的道侣呢?
他会不会把他喜欢的人娶进门,然后一辈子对她好?
沈奉君有了道侣,会不会忘了自己呢?
他那么冷淡的一个人,每每见面说话都是宫无岁主动,仙陵到神花府路远,沈奉君成婚以后肯定更想不起神花府还有个好朋友。
这种古怪的想法毫无预兆地占据了宫无岁思绪,搅扰着,盘旋着,还带出一点微不可查的失落,连带着玩笑的心情都没有了。
他神游天外,却未听见有人正和他说话。
“稚君?稚君?”
“啊?”他登时回神,却见一群少年都望着他,一阵莫名,“怎么了?”
“问你话呢,在问以后要找什么样的道侣?你这样出神,不会是在思念哪位佳人吧?还不从实招来?”话音刚落,众人又哄笑起来。
宫无岁心虚搪塞道:“什么佳人?你别乱说,我是在替我兄长盘算道侣。”
主座上的宫照临闻言只笑道:“不要拖我下水。”
“就是,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先回答咱们的问题!”
宫无岁退无可退,只能投降:“好罢,让我好好想想,找什么样的道侣……”
他一边说着,抬眼却对上沈奉君的目光,对方不言不语,只定定等着他的答案,宫无岁那些信手拈来的花言巧语就这样噎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张了张嘴,却吐出几个似是而非的字句:“随、随便……”
有人眼尖,惊奇道:“不是吧?你脸红什么?”
宫无岁下意识伸手,却摸到一片滚烫的脸颊,霎时呆住。
起哄声越来越大,宫无岁却好像全听不见,那些巧言令色的本事今夜似乎都失了效,脑袋里只剩下沈奉君那对深池静水似的长目,他张了张嘴,却被沈奉君抢先一步拿走手中的酒盏:“……你有些醉了。”
沈奉君一说话,众人都反应过来,却见宫无岁扒在沈奉君面前,已有醉态,登时明白过来:“这才喝了几杯,稚君你不行啊。”
宫无岁顺着台阶下,赶紧摆手:“不行了不行了,你们放过我,我先吃点东西醒醒酒。”
他揪了两个葡萄扔进嘴里,无声无息地逃过了这一阵热情似火的揶揄,然而很快少年们的热情就转移到了沈奉君身上:“既然稚君不肯说,那轮到阙主了!”
连日相处,众人多少都知道沈奉君并非不近人情,只是寡言而已,此刻气氛火热,他们也试探着和沈奉君开玩笑。
谁知沈奉君非但没扫兴,还反问:“你们想问什么?”
众人一听有戏,登时兴高采烈:“那阙主想找什么样的道侣?清冷端庄还是温柔动人的?”
沈奉君道:“找喜欢的。”
立马有人刨根问底:“先前武决会上,阙主说已有倾心之人,可当真?”
宫无岁剥葡萄的手跟着一顿,却听沈奉君轻飘飘道:“嗯。”
他这话引得众人欢呼一声:“是谁是谁?”
沈奉君就不说话了。
柳恨剑先前也以为沈奉君是为脱身才找借口,此刻听完心中却忽然有不好的预感,他看了看宫无岁,又看了看沈奉君,一个大逆不道的猜测就这样在他脑海里成形。
他生怕沈奉君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让仙陵颜面扫地,故而打断:“你们那么喜欢打听别人的事,怎么不打听我?”
湘君是什么德性大家心知肚明,这人怕是除了自己谁都不喜欢,但他既然开口,还是有人解了围,宫照临坐在上首,笑问:“的确是我们疏忽,既如此,那请问湘君想找什么样的道侣?”
柳恨剑瞥了宫照临一眼,开口就不负众望:
“找配得上我的。”
第64章 荷影红衣深 “连酒坛子也欺负我!”……
此话一出, 气氛果然微微凝滞,宫照临默了默,显然不知如何评判, 最后只弯起眼睛礼貌笑笑:“……原来如此。”
柳恨剑却皱起眉:“有什么不妥吗?”
众人见微知著, 也学着宫照临:“啊哈哈……没什么不妥的!很妥!特别妥!”
“湘君是何等人物, 日后必定要找一位容貌出众、修为高深、性情温柔的道侣!”
柳恨剑平日里阴阳怪气多了,哪里听不出来这些人言外之意,闻言只冷哼一声, 却未发作,反而道:“承各位吉言。”
宫无岁心说柳恨剑这样的都能找到道侣简直天理不容,谁知这人转过头来, 直勾勾盯着沈奉君和宫无岁,意味不明道:“不过我师弟天之骄子,又早早继任流风阙, 说不定以后还要继任掌门……就算要找道侣也是他先以身作则, 我这个做师兄的何必着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宫无岁微微一愣, 一抬眼就对上了柳恨剑锐利的眼神, 这人从不承认沈奉君比他出色, 什么都要和师弟相比, 如今怎么轻描淡写将沈奉君继任掌门的事拿到明面上说?
“我说得对不对,稚君?”
是阴阳怪气, 还是故意暗示什么?
暗示沈奉君日后要继任掌门, 娶妻生子?
这种念头一出, 宫无岁心却重重跳了两下,像是头晕目眩时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打得他醉意上头的脑袋也一阵清醒。
是啊, 沈奉君怎么可能一辈子不成婚,一辈子和他做好朋友?
宫无岁呆呆想完,连平日里牙尖嘴利刻薄柳恨剑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勾了勾唇:“阙主前途正好,湘君说的是。”
他没有注意到沈奉君微变的神情,只是拿过自己的酒盏,绕过柳恨剑,乖觉地回到了自己位置上。
他自顾自斟满酒,一手拖着下巴慢悠悠地喝下去,像是懒散又像是不高兴,沈奉君见状,盯着桌上未动的酒水,抬手就饮下半盏。
柳恨剑目光在二人间逡巡片刻,心中畅快,不动声色的喝了口茶。
这三人突然不说话,气氛一时有些怪异,但在场的人又说不出哪里怪,宫照临也是一阵莫名,不知他们又在闹什么矛盾,好在余光瞥见一人,连忙解围道:“命相来了,快请坐罢。”
叶峭眉点了点头,脚步温吞地坐在一边,她仍是闭着眼,穿着打满补丁的布衣,在这觥筹交错衣香鬓影中显得格格不入。
“这位命相到底什么来历?我怎么从不识得?修真界还有这样的人物?”年轻弟子在背地里窃窃私语。
他身边的弟子道:“命相常年避世不出,少在名门大派走动,认识的人不多,我也只是偶然听我爹提起过。”
“她看上去好像也没什么过人之处,年纪轻轻就满头华发,还是个瞎子……芳首为何对她如此敬重?”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知晓内情的小弟子看了一眼叶峭眉,煞有介事道,“她其实不是瞎子,只是不愿睁眼罢了。”
“为何不愿?”慕慈心和燕孤鸿坐在一处,前者闻言也忍不住出声询问。
那小弟子一看他是天武台的人,心中不大乐意,但毕竟是宫照临请来的客人,他还是道:“因为命相身上有一对禁瞳,可堪人世天命,她背后还有一道命榜,被禁瞳观照过的人,命榜会降下批语,红尘之人,生死劫难,无出其右。”
慕慈心叹道:“禁瞳是天下至宝……她身怀异宝,竟无人觊觎么?”
那人又道:“禁瞳虽然是宝贝,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驾驭得了的,据说在命相之前曾有数百人成为禁瞳的主人,无一例外都疯魔惨死,甚至自戕身亡的……还有几人为祸修真界,险些酿成大祸,想想也是,我要是一睁眼就看到别人的死生祸福,甚至能看到我自己的,我肯定也会承受不住的……”
宫无岁静静听着他们说话,忽然想起宫照临先前和他说过的旧事。
叶峭眉在得到禁瞳之前,只是一个平凡的农户之女,早出晚归,有天傍晚她偶遇了一个奄奄一息的修士,那修士浑身是血,似乎经历过一场惨战,死前苦苦哀求她挖掉自己的眼睛。
叶峭眉将修士安葬后,又按照他的遗愿将他双眼挖下葬在荒冢之中,谁知回家的路上就出现了幻觉,她只要遇见人就会看见他的死状,睁开眼只看得见世间疾苦,恍惚中她看见父母家人邻里乡亲的死状,急忙赶回村中,却见村落已经被歹人屠尽,一百八十条人命无一活口。
后来有位须发皆白的老道和她说,若不是这对禁瞳相救,叶峭眉也早已死在歹人刀下,她是天命选中的人,注定要以凡人之眼看遍举世之哀鸿却无可奈何。
而那屠村的歹人,就是先前求叶峭眉将他双眼挖下的修士,他被禁瞳操控,走火入魔,杀人如麻,最后道心崩毁而亡。
她睁着眼在横尸遍野的村外跪了整整一夜,第二天那老道再来时,却见年方二八的年轻少女满头华发,一夜白头。
他们将尸骨入殓,超度亡魂,叶峭眉不愿这对禁瞳再流落别处酿成惨案,故而将身体作为容器,宁愿永受天下哀鸿之苦也要困住禁瞳,后她拜入老道门下,成为纵横天相师唯一的弟子。
众人听完那年轻弟子一席话,顿时对这位衣饰简朴,年少白头发的女子心生敬意。
举目哀鸿,却步履蹒跚踏遍红尘,悯世大爱,令人拜服。
慕慈心听完,只捏着手里的佛珠静静出神,燕孤鸿也难得停下了专心吃饭的动作,盯着叶峭眉背后的命榜不知在想什么,谁知下一刻却被宫照临按住肩膀:“诸位,请尝一尝这些梨花酒。”
宾客尽至,宫照临亲自为客人斟酒,刚从后院里启出的梨花酒,酒意沁人,口味清甜,是去年宫家两兄弟亲手埋在后院中的。
他诚心相待,众人难免心头微热:“芳首实在有心了!”
而宫无岁却心不在焉,他看着杯中晃动的透明酒水,闷闷地喝了一口。
一口,再一口。
他最爱热闹,可此刻坐在这里只觉得没什么意思,酒意上了头,连话都懒得说,他下意识偏过头去,却见沈奉君背着双剑,身形板正地坐着,宴席上献舞的年轻女子将刚摘下的花瓣一抛,落得人满头满身,沈奉君微微一愣,下一刻落雨似的花枝带着少女心意,瞬间将沈奉君淹没,少男少女们的调笑声像惊雷似地下来,吵得宫无岁又一阵烦躁。
以前神花府的姐姐见了宫无岁都是前赴后继给他抛花的,现在沈奉君不仅有了喜欢的人,连给他抛花的姐姐都要抢!
这个沈奉君!简直天理难容!
他又埋头灌了一大口酒,闷闷不乐地靠在桌上赌气,好一会儿才被人戳了戳肩膀,一转头,那些献舞的姐姐围在他桌前,将花枝堆在他面前,笑眯眯道:“别吃醋了,姐姐们只是看那位沈小郎君一本正经,忍不住逗上一逗,但姐姐们心里最喜欢的还是咱们无岁公子……”
宫无岁信她们才有鬼,但心中还是勉强得到点慰藉:“谁会吃他的醋?少自作多情。”
那姐姐微微一笑,又到别的桌前抛花,那些未能得花的少年少女都伸长了手,唯独柳恨剑皱着眉前排,偶尔偏头躲开落在自己身上的花枝,十分不解风情。
一片热闹中,忽然有人道:“命榜亮了……命相睁眼开榜了!”
众人闻声看去,却见叶峭眉身后的命榜微微展开,榜上金光大盛,一句句批语似有生命般脱落出来,最后落到了几人面前。
宫无岁一抬头,看面前写的是:天不授我我收天。
沈奉君:仰山日月怜草木。
宫照临:强于污淖陷渠沟。
柳恨剑:湘君何以不机锋?
燕孤鸿:春掩荒野难逍遥。
慕慈心:野焰临身万禅空。
禁瞳可观天命,命榜可断祸福,若能堪破,就能逆转生机,更改天命。
这是命相送来的贺礼,也是对神花府最大的敬意,当年谁也未料到,多年后的修真界,这几道批语的主人已然成了如雷贯耳的大人物。
那些字句倏忽一瞬就消散在空中,众人还未回过神来,再转头时,却见叶峭眉已经重新闭上双眼,再不言语。
没过多久宴会又恢复热闹,只是收到批语的几人却已然若有所思,宫照临吩咐弟子将误喝了梨花白的喻平安送回住处,脑中却不时盘旋着那几句话,再一转头,宫无岁的座位上已然空无一人。
他不解道:“无岁呢?”
阿连立刻窜了出来,忧心忡忡道:“二公子刚才…刚才从小的这里抢了一整坛梨花酒,醉醺醺地往水榭去了!”
大晚上去水榭可不好,宫照临刚要吩咐弟子去寻人,身旁一人就站了起来:“我去找他。”
宫照临微微一顿,心说除了沈奉君别人怕是难对付宫无岁,于是不再推辞:“……多谢阙主。”
沈奉君绕过回廊,那些喧闹的灯火人声缀到身后,慢慢消失不见,连带着醉后浮荡的心绪也平静了不少。
四周静地出奇,他循着记忆,很快就来到水榭之上,地上是飘落满地的梨花,水面是逆时节而开的红莲,空气中还弥漫着梨花酒的清香,地面有一小团洒落的酒痕,那个喝醉的人却不见踪影。
“宫然?”
无人回应。
沈奉君微微皱起眉,想去宫无岁的房间一看,刚提步要走,却听哗啦一声水响。
他转身面向莲池,却见夜色掩映处,一叶小舟慢慢飘了过来,一袭红衣醉卧在荷影之中,眼尾如残荷褪红。
他怀中还抱着一坛梨花酒,迷迷糊糊地往嘴里送,谁知酒还未喝到,就已经全数漏进衣领里,他一呆,将酒坛扔得远远的,一拳打在水面里。
“连酒坛子也欺负我!”
第65章 初吻 “沈奉君力气好大,脾气好凶。”……
这人已然醉得神志不清, 开始拿酒坛子撒气。
沈奉君眼看着他又恶狠狠给了水面几拳,半截衣袖都湿了,打完“嘿嘿”傻笑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扒在船边看着水中的倒影, 漫不经心地伸手搅水, 像是要把月亮拘起似的, 活像个傻子。
沈奉君眉头一跳,生怕他栽进水里,脚下微动, 身影顷刻落到小舟之上,他弯下腰,尽量不惊吓到醉酒的人:“宫然?”
玩水的人微微一顿, 困惑地“嗯?”了一声,转过半边身子,眯着眼打量来人, 神情莫测。
见他不说话, 沈奉君一时弄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只能道:“很晚了, 我带你回去。”
宫无岁狠狠推他一把, 差点把人推下水:“你谁啊?别以为长得俊就来使唤我!”
他好像醉得有点认不清人, 沈奉君好容易稳住身形, 耐心道:“……我是沈奉君。”
宫无岁果断道:“沈奉君才不会来找我。”
沈奉君不解:“为何?”
“他忙着和神花府的姐姐们挤眉弄眼,嘴上说什么已经有倾心之人, 还不是收一堆花……男人的话最不可信了, 我也是男人我知道。”他嘀嘀咕咕, 沈奉君却听得一清二楚。
“宫然,我从未骗你,”他凑得近了些, 几乎将宫无岁罩在身影之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宫无岁呆呆和他对视半晌,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
“谁信你,”他小声说完,又理直气壮起来,“除非你告诉我你到底喜欢谁?否则我绝不信你!”
沈奉君默了默,未曾言语。
宫无岁像是抓住什么把柄似的:“说不出来了吧?我就知道你是在搪塞我!你连最好的朋友都不肯告诉,你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
他越说越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现在即使沈奉君愿意说他也不想听了,愤然中打算翻身下船,沈奉君眼皮一跳,立马揽着腰把人抓回来:“别去,水里危险。”
宫无岁像条上了岸的鱼一样被他按着,忍不住挣扎起来,那本就不大的小舟在水面上晃动起来,沈奉君怕他把船闹翻了,不由分说就把人按进怀里。
宫无岁果真是喝过头了,衣领都湿了一片,沈奉君摸到他浸湿的领口,心下微叹,低声道:“为什么喝得那么醉?”
“不开心吗?”宫无岁贯爱花言巧语,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沈奉君猜不出他不高兴是因为抢了他的花枝,或者只是因为自己不肯对好朋友剖白。
有那么一瞬,他几乎想把心迹脱口而出,但很快又冷静下来,宫无岁还未及冠,在神花府每日招猫逗狗,他还什么都不明白。
沈奉君不想连朋友的都没得做。
他搂紧怀里的人,把乱糟糟的头发理顺,宫无岁安分了一小会儿,就开始在他怀里拱来拱去,小狗一样嗅他的胸口:“沈奉君……你身上好香啊,你是小姑娘吗?”
沈奉君:“不是。”
宫无岁嗅着嗅着,忽然突发奇想:“那你能不能变成小姑娘?”
这回沈奉君真的不懂了:“为何?”
宫无岁抬起头来,一双笑眼带着水光,浑然不觉已经说出了心里话:“这样我就能光明正大把你娶进神花府了……”
沈奉君微微一怔,还来不及反应,宫无岁就在他怀里打了个转,直挺挺地跪起来,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嘴唇,活像个登徒浪子似的,偏偏宫无岁自己无知无觉:“你是不是也喝多了?嘴巴这么红……像花一样。”
长手一伸,只听“啪嗒”一声脆响,一朵初绽的新荷就被折进手中,宫无岁托着荷花,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指腹摩挲完红莲的柔软的花瓣,又伸手去碰沈奉君的嘴唇。
“摸起来也像,”宫无岁比对着手感,还是更喜欢沈奉君,他迷迷糊糊想,不知道亲起来是不是也一样软?
沈奉君僵硬一瞬:“别碰……”
宫无岁却不肯听他的,他将荷花递到唇边,咬下一片来,竟然当着沈奉君的面就要吞吃下去。
“别吃……”眼见宫无岁要吞花,沈奉君伸手去拦,谁知话还未出口就被堵进了喉咙里,他瞪大眼睛,宫无岁吐掉花瓣,眉头皱得老高:“苦的,不好吃。”
他边说着,唇已经贴了过来:“沈奉君,你嘴巴那么红,我帮你舔舔……”
梨花酒的香味透过探出的唇舌送过来,宫无岁勾着他的肩膀,手臂却软,全然忘乎所以,却还低声叫他的名字:“沈奉君……你能不能嫁给我?”
他亲够了嘴唇,又仰头去够沈奉君眉心那一点红,怜惜似的轻啄着:“或者我嫁给你也行……”
他还待再说什么,下一刻却被按倒在小舟之中,两只手被按在头顶,挣脱不开,蛮横又粗暴的吻落下来,伴随着压抑不住的喘声,让宫无岁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
他脱力地靠在湖舟之中,迷迷糊糊地想:“沈奉君力气好大,脾气好凶。”
静静停在荷丛深处的小舟随着他们的动作摇晃起来,晃动的荷丛遮住这一方天地中的隐秘风月,宫无岁被亲得喘不过气来,好容易才把一只手挣脱出来,却是火急火燎地揪住了沈奉君一丝不苟的衣领。
那清淡的白梅香气此刻非但没有凝神静心的功效,反而让他晕头转向。
“嗯……”他探手进去,却贴到滚烫皮肤下热情鼓动的心脏,烫得他指尖都麻了,什么话也说不出,连衣服也解不开。
迷迷糊糊中,他只弄乱了沈奉君的领口,自己的衣衫却被褪去大半,露出脖颈和胸口大片的皮肤,冷风吹过,把他的理智吹回了笼。
他朦胧睁眼,却对上了一双汹涌的长目,沈奉君像是换了个人,那些疏冷守礼,端严不肯逾矩的风度全然消失不见,眼底只剩下浓烈的,可怖的狂澜。
他顿时如梦初醒,翻身欲逃,谁知却被死死摁住,耳边唯有晃动的水声,他像是水面上的浮萍,无所依靠,慌乱中他一把搂住沈奉君的脖颈,下一刻身形就控制不住地向外翻去。
“扑通——”小舟再也承载不了二人胡闹,纠缠的人影就这样毫无预兆落进水中,压断了几片荷丛……
湖水冰凉,宫无岁被冻得一哆嗦,呛水猛咳了几声,抱着他的人身形骤然一僵,神智刹那回笼。
“宫然!”沈奉君手忙脚乱把人抱起来,带着他跃回水榭之上,看着浑身湿透又神志不清的人,他懊悔万分,将他的衣领拢上,“抱歉,我不该趁人之危……”
可宫无岁哪里听得见他在说什么,他只是觉得这个人突然就变得很冷淡,眼神很深,像是不高兴的样子,连带着自己也不太高兴。
他想伸手想把皱起的眉头抚平,耳边却忽然响起一道诧异的声音:“无岁?”
他转过头,只看见宫照临带着几个人快步赶来,下一刻就被按住肩膀,把他从沈奉君怀里拖了出来:“怎么弄成这样了?”
宫无岁烦躁地甩开兄长的手,下意识往沈奉君那边去:“你别不高兴……”
他伸手捧住沈奉君的脸颊,想亲一亲他皱起的眉头,下一刻又被宫照临拽了回来。
“抱歉,小弟醉酒,冒犯阙主了……”他看了看浑身湿透的二人,又看了看池中晃动的小舟,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宫无岁酒醉后神志不清,轻薄人家沈奉君,他重重吸了口气,“我会将他带回去好好管教,请阙主移步去更衣。”
话音刚落,他抬手劈在宫无岁后颈,方才还挣扎乱动的人顿时失去了声息,晕在宫照临身上。
众目睽睽之下,沈奉君说不出什么,他盯着宫无岁熟睡的面容,张了张嘴,最后只道:“有劳。”
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本来还在宴席上饮酒闲话,谁知久不见阙主和稚君的人影,宫照临才提要亲自去看看,众人就提议也好心跟过来一看,还能醒醒酒。
谁知刚来就看见醉酒的宫无岁捧着沈奉君的脸,差点就亲上了,怎么看怎么像个登徒浪子调戏良家少男,二人浑身湿透,沈奉君眉眼阴沉沉的,什么话都不说就转身去更衣了,怎么看怎么不高兴。
神花府的二公子公然调戏流风阙主,话本里都不敢这么写,宫照临一阵头疼:“诸位先请自便,我安置了小弟再来相陪。”
慕慈心最善解人意,闻言只道:“家主何必客气,无岁公子醉酒落水,需好好照料才行,我们在这边赏莲就好。”
宫照临感激道:“告辞。”
好在一起跟来的人不多,唯有慕慈心和柳恨剑,还有吃多了出来消食的燕孤鸿和喻平安,其余几个弟子也都知道宫无岁平日里招猫逗狗的花名,只以为宫无岁是喝醉后把沈奉君当成什么绝世美人,闹了笑话,只揶揄玩笑了两句,倒未曾传出什么不好的传闻。
唯独一人极其反常,他一路都没说话,待众人将此事抛诸脑后,说笑着慢慢走远时,柳恨剑才停下脚步。
他盯着沈奉君离开的方向,神色却慢慢阴郁下来。
第66章 情丝 “怎么,敢做还不让人说吗?” ……
宫无岁睡醒时已经日上三竿, 他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脑袋还有点晕晕的,眼睛睁开好一会儿才回神。
他盯着窗外的日光, 想:“我不是在喝酒吗?怎么睡在房里?谁把我送回来的?”
他鲤鱼打挺坐起来, 下一刻却感觉后颈酸痛, 像被人用棍子狠狠敲过,脑袋里闪过乱七八糟的画面,最后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遂放弃回忆, 又想:“沈奉君呢?”
他穿好衣服洗漱完下床,一推开门却正好遇上来找他的阿连:“二公子你终于醒了!芳首让我来看看你,你好些了吗?”
宫无岁摇摇头, 一边揉着脖颈:“我没事,就是脖子像被谁砍过似的,谁这么大的胆子, 竟敢趁我醉酒偷袭。”
阿连迟疑道:“其实……其实是芳首打的你。”
“兄长?”宫无岁瞪大眼睛:“他为什么打我?”
“这个……似乎是和阙主有关, 具体我也不清楚, ”阿连挠挠头。
一提沈奉君, 宫无岁眼睛就一亮:“沈奉君呢?”
“在住处, 今日他和湘君都没出门。”
“那就好, ”宫无岁收拾了心情, 先穿过水榭去找了沈奉君,谁知敲半天窗户都没人应, 他只能走正道, 刚一踏入别院, 就看见沈奉君房门紧闭,柳恨剑悠哉悠哉在廊下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