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无岁心觉奇怪,开口问道:“沈奉君呢?”
柳恨剑目不斜视:“自己找。”
说话还是那么不讨人喜欢, 宫无岁“切”了一声,敲响了沈奉君的房门:“自己找就自己找。”
过了好一会儿,沈奉君的房门才被打开,宫无岁顿时睁大眼:“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沈奉君也没料到宫无岁还跟个没事人似地找上门来,昨晚又发生过那种事,他以为宫无岁至少会害羞两天:“……昨夜喝多了。”
“你也喝多了?那你记得昨晚发生过什么吗?阿连说昨夜兄长因为你把我打晕了……可我什么都不记得。”
此话一出,沈奉君一僵,一时不知该庆幸还是失望,神色却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你不记得?”
宫无岁理所应当地点点头:“所以我才来问你。”
他还等着沈奉君说话,谁知这人面色阴晴不定片刻,喉咙里发出一个冷冷的音节:“……我也不记得。”
咣当——房门被沈奉君无情关起,一头雾水的宫无岁被拒之门外。
宫无岁又敲了两次门都没人应。
沈奉君以前再怎么不高兴,也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地教训两句,这回二话不说就把自己关在门外,显然是气狠了。
宫无岁苦恼地站在门口,余光瞥见柳恨剑,决定打探打探消息:“湘君?”
柳恨剑没好气:“何事?”
宫无岁指了指沈奉君的房门,压低声音:“沈奉君怎么了?”
柳恨剑皱起眉:“你干的好事来问我?”
还真怪自己,可宫无岁脑袋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想不起来:“就是因为记不清才问的嘛。”
柳恨剑道:“那你也问错了人……你们神花府都是巧言令色之徒,有些事你们做得出,不代表别人能接受。”
“柳恨剑!”宫无岁立马变了脸色,“我做过什么是我的问题,和神花府无关,你不要攀扯旁人。”
柳恨剑却道:“怎么,敢做还不让人说吗?”
他咄咄逼人,不留余地,宫无岁面上不显,却忍不住怀疑自我,心想:“我到底是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让沈奉君和柳恨剑都这样生气?”
他纠结片刻,最后忍不住回望一眼沈奉君紧闭的房门,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别院。
宫无岁前脚刚走,一道细微的开门声就响了起来,沈奉君推开了房门,不言不语地盯着离去的人影。
柳恨剑一直守在廊下,就是为了看个笑话,见状还有什么不懂,可笑他这位光风霁月的师弟,受尽师门万千宠爱和青眼,居然和神花府的二公子闹出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一时升起一阵报复似的快意,还有连自己都察觉不出来的不甘。
像是在说:你看,你们费尽心机栽培出来的沈奉君,就是这样一个不求上进,不争大道,早早囿困于情爱中无法脱身的沈奉君。
“我不管你和宫无岁背地里要如何不检点,但你对师尊若还有半点感激,身为流风阙主还有半分廉耻之心……就不要污损了仙陵多年的清誉。”他把丑话说在前,沈奉君听完,脸色果然更差,却未辩解,只是垂下眼去,低低地应了一声。
“嗯。”
沈奉君一整日都不曾离开别院,宫无岁火急火燎找完宫照临,在得知自己喝醉后差点在众目睽睽之下亲了沈奉君,心情登时复杂起来。
宫无岁不解:“可那不是还没亲到吗?沈奉君为什么这么生气?”
宫照临一顿:“你还想亲到?仙陵门规森严,门下弟子洁身自好,就连我和湘君说话都要时时把握分寸,何况是阙主?而且就算在神花府也没有喝醉了就乱亲人的道理,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他无异于羞辱。”
宫无岁闷闷地“哦”了一声,又隐隐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要是没亲到,沈奉君应该不至于生那么大的气啊。
他想回去问个清楚,可现在沈奉君都不愿见他,一时进退两难。
宫照临看着弟弟抓心挠肺,又是叹气又是拍脑袋,心中隐隐升起一个古怪的念头,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他心疼弟弟,也知道宫无岁平日虽然散漫调皮,但绝不是头脑一热就不计后果的人,沈奉君若真生气,断然不会再留在神花府,想了想,还是道:“这样吧,今日没有大宴,宾客都出门游玩去了,晚上我陪你去找阙主道歉。”
“不必了,我做的事我自己解决,兄长不必为我操劳……”宫无岁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拒绝了宫照临的帮助。
“好罢,”宫照临没说什么,只拍了拍宫无岁的肩膀以作安慰。
夜间时分,宫无岁领着一队弟子,充当送饭的,贼头贼脑地进了别院,沈奉君的房门仍旧紧闭着,宫无岁抬手敲了敲,没多久房门就被“哗”一声拉开了。
柳恨剑有些不耐烦:“何事?”
“怎么是你?”宫无岁一顿,又想起什么:“今夜不开宴,我们来送吃的。”
柳恨剑挑了挑眉,到底没拆穿他的意图,只侧身让开一条道,宫无岁一眼就看见立在房中沈奉君,他面前摆着个小香炉,香炉里还残留着半张未曾燃尽的符箓。
沈奉君看着他进门,宫无岁挤眉弄眼地笑笑,颇有些谄媚的意思。
“既然稚君在,也省了一桩麻烦,明晚我和师弟就要启程回仙陵,届时会亲自拜别芳首。”柳恨剑抱着手站在门边,不冷不热道。
宫无岁笑意僵在脸上,转头向沈奉君确认:“明天就走?”
沈奉君点了点头。
待送饭的弟子出了房门,柳恨剑大发善心:“有什么想说的悄悄话就趁着今晚说完,不要等明天人多的时候藕断丝连丢人现眼。”
说完“啪”地一声拉上了房门,独留房中二人沉默相对。
宫无岁心中一酸:“为什么这么快急着赶回去?不能再多留两天吗?”
他只带沈奉君逛过一次神花府,还有好多好玩的地方没来得及去,来的路上他已经想好了,反正文会武决都已经到尾声,这几日他不必陪着兄长应酬,就可以带着沈奉君到处闲逛,一来可以赔罪,二来可以把儿时那些乐事乐景都和他分享一遍,沈奉君在仙陵天天只知道修炼,肯定没有敞开玩过。
谁知还没来得及提,沈奉君就要走了。
沈奉君公事公办道:“掌门之命,不可拖延。”
孟知还白日传信,说天命教隐尊因故流落在外,喻求瑕正让教徒大肆搜查,仙陵边境已经有不少佛寺遭难,他和柳恨剑必须尽快回去。
他和柳恨剑到神花府赴宴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与芳首暗中商议对抗天命教的事宜,如今文会宴既然已到尾声,他们早离开晚离开都没什么相干。
既是公事,那就是走定了,宫无岁当然不会无理取闹劝人留下,只是心里话没说出来,他总觉得不甘心:“你那么急着走,除了师命难违,是不是也因为昨天晚上我对你做那些事?”
“你生我的气,所以不想理我了是不是?”
他刚进门沈奉君就已经打定主意不提昨晚,可他低估了宫无岁,这个人从来不会逃避,也不知道什么叫各退一步,他只会理直气壮地闯进别人的领地,质问自己为什么不理人。
“我没有生你的气,”沈奉君顿了顿,终于说了实话,“此事与你无关……是我之过。”
他越说宫无岁越不懂:“是我喝醉了调戏你,怎么就变成你的错了?”
沈奉君想了一整天,终于开始庆幸宫无岁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庆幸昨夜荷影兰舟中那些旖旎又不堪的记忆只有他一个人记得。
宫无岁是可恶,是他先说那些模棱两可又孟浪不知羞的话,也是他先动手动脚,可那时他已然醉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唯独沈奉君清醒着,他逾越雷池,纵容自己沉沦,还差点做出了不可挽回的事。
最后人人都夸阙主洁身自好又高洁大度,却让宫无岁自以为罪大恶极,提心吊胆。
要说生气,沈奉君也只会气自己,他定了定心神:“宫然,昨夜的事只是意外,忘掉吧。”
宫无岁愣了愣,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像要和自己划清界限一般:“忘掉?”
沈奉君:“嗯。”
宫无岁却陡然炸开:“那你还不如生我的气呢!”
第67章 和好 “宫然……别生我的气。”……
生气了宫无岁还有办法哄好, 可沈奉君这种敬而远之的态度反而更让人心寒。
宫无岁以往呼朋引伴,除了哄街上的小孩还从没三番五次低声下气哄过谁,如今沈奉君非但不领情, 还这样疏远他, 就算他再热脸贴冷屁股, 还是难免失落。
他深吸一口气,抱着一种莫名的心绪,赌气道:“好吧, 你想忘就忘吧,我还以为咱们是好朋友,现在看来的确不太合适, 我一个整日无所事事的闲人,天天缠着阙主也实在讨人嫌。”
他话一出口,对方脸色果然就变了, 宫无岁做势转身要走, 沈奉君下意识想伸手去牵他, 最后不知想到什么, 又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宫无岁一路走到门口, 见沈奉君仍是无动于衷, 难以置信地回过头:“你就这么放我走了?”
沈奉君抬眼看他, 很有些手足无措,宫无岁只觉一股无名火烧起来却无处发, 冷笑一声, 一把推开了门:“走就走!”
离开时还遇到在门边看好戏柳恨剑, 宫无岁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别院。
明明是沈奉君留在神花府的最后一夜,宫无岁深知要抓紧时间, 至少要体面分别才行,可他不知怎么,一察觉出沈奉君的疏远就心绪浮动,忍不住恶语相向。
他一个人回到住处,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沈奉君不知是不是被他伤透了心,也没找来。
他转念又想,沈奉君这样冷心冷情的人,怎么会被自己伤透了心,他现在一定在收拾包袱准备远离神花府这个是非之地。
两人就这么别别扭扭地捱过一整夜,宫无岁睡得不安稳,第二天还是阿连把他敲醒的:“二公子!二公子!你醒了吗?”
震耳的敲门声吵得宫无岁一阵头疼,他皱起眉头:“什么事?”
阿连的声音隔着房门传过来:“大公子让我来问问你,仙陵弟子马上就要启程离开神花府,你要去送一送吗?”
宫无岁一骨碌从被窝里翻坐起来:“什么时候走?”
“现在。”
这么快?宫无岁火急火燎地追到正门时,仙陵的弟子已经收拾好行李,一片雪白飘逸的人影中,宫无岁一眼就找到了沈奉君,与来时那天无异。
他还是那么出众,只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不可逼视,不可攀折,他眼神时不时望进神花府的大门之中,像在等谁又不像。
四目相对时,宫无岁忽然想起沈奉君十岁那年到神花府游学,他也是这样目送沈奉君离开。
他呆呆看着沈奉君,张了张嘴,却又说不出话,还是宫照临眼尖,顺手将他扯到身后,不至于失礼。
“既有要紧事,那宫某就不留客了,这些薄礼还请湘君代为收下,顺便替我问候孟掌门的身体。”
宫照临照旧和柳恨剑寒暄,后者已然恢复了仙陵大弟子仙风道骨的体面,客客气气:“多谢芳首。”
他瞥了一眼姗姗来迟的宫无岁,又下意识去看沈奉君,那些刻薄话在喉咙里绕了两圈,显然欲言又止,宫照临后知后觉,赶紧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长盒:“这是单独给湘君的礼物。”
“给我?”柳恨剑一顿,断然拒绝:“不必了,无功不受禄,我是仙陵大弟子,什么都不缺。”
相处半月,宫照临多少摸清了柳恨剑的脾气,被拒绝了也不觉得难堪:“不是贵重之物,只是神花府的寻常特产物件,湘君带回去一看便知。”
盛情难却,柳恨剑再三推辞无果,最后还是皱着眉头收下了。
宫照临都给柳恨剑准备了礼物,宫无岁却两手空空,他又一阵后悔,想主动和沈奉君搭话,又想起昨夜自己气势汹汹说走就走,有点不好意思开口。
他像是被提着脖子的蔫鸡,不上不下的,眼看着仙陵的弟子已经准备启程出发,正打算鼓起勇气说点什么,一道挺拔的人影就无声无息走到面前。
他一怔,下一刻手里就多了件东西,定睛一看,居然是包龙须糖。
沈奉君从哪儿弄来的糖?干嘛突然送糖?他又不是三岁小孩!
这几个问题脑子里转来转去,还没发问,沈奉君又凑近了些,低声道:“宫然……别生我的气。”
静谧的长目多了些犹疑,沈奉君显然不知道该怎么求人和好,只能用最笨拙的办法,却不太自信。
宫无岁简直受宠若惊:“卖糖的阿婶不是下午才出摊吗?你什么时候买的?”
沈奉君道:“天亮时问了阿连,他说你喜欢,我请他带我去买。”
这个人居然大清早不睡觉跑去外面买糖?
这是想和好吗?
宫无岁这两日的憋屈瞬间消失大半,一双眼睛立马绽出神采:“那你什么时候再来神花府?”
沈奉君就知道他不生气了,眼底闪过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唇角微微勾起:“以后。”
柳恨剑清了清嗓子,在后面催促:“时间不早,走罢。”
“嗯。”沈奉君应完沈奉君,又转过头来和宫无岁告别:“我走了。”
宫无岁眼睁睁沈奉君背着两把剑走了,脑子里却只剩沈奉君临走前那个昙花一现的笑,只觉得心尖上被人轻轻攥了一把,好不古怪。
“仙陵有湘君和阙主,来日前途必不可限量。”宫照临目送些二人的背影,发自内心赞叹。
“兄长,”宫无岁一边抱着糖一边愣声道,“你有没有过一种……心头过电的感觉?”
尤其是看见别人笑的时候。
“嗯?过电?”宫照临收回目光,有些莫名地看着他,“你身体不适吗?”
宫无岁就知道自己问错了人,压下拿点异样的感觉,幽幽道:“没什么。”
和沈奉君和好,宫无岁心情都晴朗起来,继续和宫照临一起招待宾客,有时忙不过来,慕慈心也会帮忙照料一二。
谁知他还没高兴多久,晚上就和夜照城的燕孤鸿杠上了。
他整日忙里忙外,连口水都来不及喝,沈奉君送他的龙须糖还没来得吃就落在了宴席上,等宫无岁火急火燎回去找时,正好看见燕孤鸿捏着一个纸包吃得起劲。
里头的龙须糖已经没了大半,宫无岁顿时只觉一个晴天霹雳:“燕孤鸿?你为什么在吃我的糖?”
燕孤鸿平日沉默寡言,在宴席上也无甚存在感,只有吃饭的时候最及时,突然被质问也是一阵莫名:“它掉在地上,我看小厮要扔掉,觉得浪费就捡回来了,这是你的?”
宫无岁两眼一黑:“这是别人买给我的!”
燕孤鸿默了默,退步道:“哪里买的?我明天买来还你。”
宫无岁:“那怎么能一样?”
燕孤鸿:“都是糖,哪里不一样?”
宫无岁心在滴血:“反正就是不一样!”
燕孤鸿自然理解不了哪里不一样,他盯着油纸上晶莹的糖丝,沉默半晌才道:“……你在故意找我的茬?”
他微微侧身,修长的手掌下探出一把漆黑的佩刀,上面刻着一个“燕”字,威胁意味十足。
宫无岁深觉难和此人沟通,见他亮了刀,无遗剑也瞬间出鞘:“谁在找你的茬?想打架是吧?来啊!”
这一架打得莫名其妙,却十分投入,他们从会场打到了水榭,从水榭打到了神花府外,又在街上大了一圈,最后又打回了会场。
燕孤鸿为人孤僻,但刀法诡谲异常,十分阴险,就像一头常年隐在暗处的孤狼,杀意和野性被藏在孤僻沉默的躯体下,随时都能暴起取人性命。
宫无岁未用灵花术,只贴身和他比试,一开始确实是冲着给那半包龙须糖报仇去的,越战到后却越上了兴头。
最后棋差一着,宫无岁忙着保护剩下半包龙须糖,一不小心就被燕孤鸿反手就按倒在石台上。
燕孤鸿懒得和小孩一般见识:“一包糖而已,你还要再打吗?”
宫无岁被按着,不服气道:“什么叫一包糖而已?它只是一包无辜的糖,你吃掉就算了,居然还想把它毁掉?简直歹毒!”
“兵不厌诈,我要是不对它下手,又怎么打得赢你,”燕孤鸿想起之前骨埙遗落时宫无岁聒噪的那些话,后知后觉,“你这么着急这包糖,是心上人送的?”
居然还活学活用,宫无岁把剩下的糖拢了拢,学着燕孤鸿以前的话:“与你无关。”
燕孤鸿就不说话了,这包糖总归是他打开的,吃人嘴短,他只好放了宫无岁:“糖我已经吃了,想要原来的肯定没有,最多我买来赔你。”
宫无岁和他打了一架,反而没有那么生气,何况这糖是燕孤鸿从地上捡的,要怪也只怪自己粗心大意,只好摆摆手:“算了算了,这不是还剩半包吗,我将就着吃,不用你赔了。”
想来沈奉君也不会怪他,大不了下次沈奉君来神花府再求他买。
宫无岁只是觉得奇怪:“也多亏你帮我捡回来,否则我连另一半也吃不到……掉在地上的东西,你居然不嫌弃。”
名门大派的弟子都有些清高骄矜的臭毛病,谁会捡地上的东西吃。
燕孤鸿却道:“它只是掉在地上,又未启封,何况一米一粟皆是血汗,我当罪奴时连填饱肚子都困难,现在又嫌弃什么。”
燕孤鸿在被越凭天提拔前曾是罪奴出身,这事不是什么秘密,燕孤鸿也没想过隐瞒,反而坦坦荡荡。
有宴席时他就老老实实吃饭,有多少吃多少,和喻平安一样没忌口,但对人却十分冷漠,宫无岁还偶然听过一些年轻的弟子背地里讥笑他的做派,说他就算如今登上高位,骨子里的卑微也难改。
他这样坦荡,宫无岁反而欣赏:“今天我们打了一架,也算有缘,不如交个朋友?”
“朋友?”燕孤鸿似乎对这个提议觉得意外。
打了宫无岁肚子也饿了,他让伺候的家仆上了酒菜:“你来神花府一趟,总不能吃完就走一个朋友都不交吧,你看看我,交一堆朋友,多神气。”
燕孤鸿笑笑:“我看都是狐朋狗友吧……真有难那天,他们未必能帮你。”
“那可不一定,”沈奉君肯定会帮他,宫无岁在心里说完,又道,“交朋友是为了开心,又不是为了他们帮我,难道你一个朋友都没有吗?”
燕孤鸿顿了顿,不知想到什么,半晌才道:“算有一个。”
宫无岁眨了眨眼,脑子却灵光:“送你骨埙那个?”
燕孤鸿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猜的,”宫无岁耸耸肩,“那只骨埙已经老旧,必然有些年头,你那样珍视,且我当时问你是不是心上人送的,你那样不屑一顾,就知道是重要的朋友送的。”
还真给他猜对了,燕孤鸿瞒不住,也没打算瞒,想起送他骨埙的人,微有些怅然:“其实也不算朋友。”
“我与他相依为命多年,虽非骨肉至亲,却已视彼此为亲人。”
“我此次替城主出席文会宴,就是为了将他引荐到夜照城,脱离罪奴之身。”
第68章 大梦一场 “偶开天眼觑红尘,可怜身是……
说话间, 好酒好菜已经上了桌,方才打过一架,燕孤鸿反而没那么不待见他, 略思索片刻就坐下来陪宫无岁喝酒。
上回喝醉闹了笑话, 宫无岁这回可不敢乱来, 喝了点酒,又把那半包龙须糖塞进肚子里,和燕孤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说起这次他一个人替越凭天赴宴, 燕孤鸿却很反感:“我不喜欢与人交往,本不愿来。”
宫无岁道:“那你怎么不求越凭天换个人?”夜照城家大业大,应该不缺人手。
燕孤鸿默了默, 只道:“城主帮我摆脱罪奴之身,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理当如此。”
身份卑微的家奴没有选择的权利, 但至少能活得很好, 而一个连名字都不配有的罪奴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人死去而无可奈何。
或许是酒意太深, 又或是多年不与人倾吐真话, 对着宫无岁他反而愿意多说几句, 说起他那位相依为命的好友, 燕孤鸿眼睛里也多了些期许。
“我将他带到夜照城,他也不再是罪奴了, 等我报答完城主的恩情, 再过几年我们就一同归隐, 做寻常农户,到深山耕种酿酒。”
“他脑子比我聪明,挣钱也快, 只要有了身份,我们可以过得很好。”
面前的男人不过二十出头,却已然厌倦了刀尖舔血的日子,身上浸着一种难言的悲凉,像一只用线系起来的风筝,又像是漂泊的浮萍,只是那时候宫无岁还是无忧无虑的神花府小公子,不能切身体会这种漂泊无依之感来自何处。
宫无岁又听燕孤鸿道:“我虽是微贱罪奴,但一不为人刀俎,二不屈膝求和,三不奴颜媚骨,此生不改。”
他说着说着,就突然沉默下来,显然是醉后吐真言,宫无岁还清醒一点,抬眼去看,却见燕孤鸿粗粝的手指摩挲着腰间的佩刀,又碰了碰老旧的骨埙,没过多久,他将骨埙取下,一道呜咽似的音节断断续续响起,将这春夜衬出一段无边的寂寥。
宫无岁低笑一声,没再说话,只拖着下巴听他吹埙,就算他无甚心事,听着这哀戚的曲子,也难免触景伤情起来。
谁知伤心才起了个头,一位不速之客却突然造访,他戴着歪斜的鹅绒圆帽,两眼挂着泪痕,气势汹汹地闯到二人身前,后边还尾随着一道青衣人影,颇有些手忙脚乱,宫无岁定睛一看,不是慕慈心是谁?
慕慈心道:“喻公子……天色太暗,你别再乱跑了!”
喻平安充耳不闻。
这几日慕慈心待在神花府,大半时间都是和喻平安在一起,他脾气甚好,喻平安也很信任他。
二人磕磕绊绊来到近前,宫无岁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问怎么了。
慕慈心也有些摸不着头脑:“我本来在照顾喻公子睡觉,谁知突然听见一阵埙声,喻公子二话不说就跑出来了。”
喻平安虽然年纪和他们差不多,但心智无孩童无异,很难照料,宫无岁看着他眼下两道泪痕,耐心道:“你为什么出来呢?”
喻平安盯着喝醉后忘情吹奏的人,猝不及防地推了燕孤鸿一把,近乎无理取闹:“啊啊!啊……别再吹了啊啊!”
燕孤鸿被他打断,也有些不愉:“与你何干?”
喻平安继续流着泪道:“啊啊吹得太伤心……啊啊别再吹!”
“啊啊……砸掉!”他伸手就要燕孤鸿的骨埙砸了,其他三人皆是一愣,慕慈心赶紧上前去劝,喻平安却怎么也不听劝,推搡之中,只听“啪”一声脆响,紧接着又是噼里啪啦的坠落声。
“啊啊……又断了……”喻平安抓着一条断裂的绳子,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瞬间停止吵闹。
宫无岁低头去看,却见慕慈心手里的紫檀佛珠又被喻平安扯断了,他露出个无奈的苦笑,却没有责怪,只是弯腰将佛珠一个一个捡起来:“没关系,下次再换条结实点的绳子。”
喻平安将绳子放在桌上,看见慕慈心的笑,却像是回忆起什么,开始自责:“啊啊没用……啊啊只会闯祸……”
“啊啊会拖累所有人……”
他说完就开始噼里啪啦掉眼泪,连喝醉了的燕孤鸿都吓了一跳,只以为是自己吹埙把人弄成这样,不动声色地把骨埙收起来。
喻平安情绪起起落落,简直让人猝不及防,宫无岁咂了咂嘴,把人扶起来,哄小孩一样哄他:“没关系的,你已经很好了,你住在神花府,我们都很开心。”
没有被责怪,喻平安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他两眼通红地看了宫无岁一会儿,忽然抬手抱住他,像流浪的狗崽找到了落脚处:“啊啊……啊啊想姐姐了。”
这几日宫照临都在派人去找喻平安姐姐的下落,只是线索太少,一直无所获,宫无岁皱起眉头,换了个问法:“你不知道姐姐叫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以前住哪里,那有没有什么地方是你知道,或者那里的人也认识你?”
他花了好半天才解释清楚自己的问题,喻平安脑袋里乱成一团,最后只断断续续地说出一个名字:“啊啊……护…护生寺。”
他话音才落,头顶突然炸开一道春雷,也惊醒了一直沉在回忆里的宫无岁,突如其来的春雨瞬间把神花府浇透。
宫无岁眼睁睁看着四道人影慌忙躲到屋檐下避雨,年少时的宫无岁已经渐渐走远,而自己却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他下意识前进几步,试图再重新回到那具身体,然而脚下却跟灌了铅似的,一动也不动。
这是大梦将醒的征兆,因为他已经知晓了接下来的结局。
至少再让他看最后一眼……见兄长最后一面,这种执念驱使着他,游魂似地在梦境里穿梭起来,谁知下一刻,一双有力的手却攥住了他。
“宫然……”一回头,沈奉君紧紧抓着他的手臂,不肯松开“我们走罢。”
不能沉迷在过往的美梦之中。
“我带你离开。”
宫无岁被沈奉君紧紧攥着,强硬地带出了梦境,他频频回头,却只看见雨幕之中几道若隐若现的人影,十五岁的宫无岁淋了雨,却还在嘻嘻哈哈地打趣,无忧无虑。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恍惚朦胧间,却对上了两张忧心忡忡的面容。
“我……”他张了张嘴,蝶奴却比他先开口。
“总算醒了!你们睡了一天一夜!”
她头顶上的大红芍药随着说话时一摇一晃,晃得宫无岁眼睛疼,他撑坐起来,一时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直到一只手抓住了他汗湿的手心,他才转过头去。
沈奉君与他一起醒来:“宫然,我在这里。”
宫无岁眼眶一热,大梦一场又突然醒来,他几乎分不清谁真谁假,心绪翻涌间只觉得水深火热,隐有走火入魔之像,好半天才平复下来:“……我没事。”
“梦花怎么样?拿到了吗?”
“我正要说!”蝶奴碰了碰嵇忧,后者将一支新鲜摘下的梦花递过来,碧玉色的花枝上顶着如血的花朵,此刻紧闭的花朵已经大开,灵光涌动,一看就是至宝,“梦花受美梦灌溉,早早就开花了,我们已经及时摘下,只是你一直不醒,我们还担心出了事。”
嵇忧自然看得出宫无岁是受美梦所困,他将梦花小心收好递过去:“二位连日奔波劳碌,睡一觉也好。”
宫无岁收下药囊:“多谢。”
梦花到手,他也得到少许安慰,事不宜迟,他们要尽快赶到夜照城与柳恨剑汇合。
眼看着天边已经亮起一抹鱼肚白,嵇忧却坚持留人道:“吃过早饭再走罢。”
早饭又是嵇忧下厨,没有大鱼大肉,只下了面,但味道很好,宫无岁吃得胃里暖暖的,但还是没什么心情说话,一反常态地沉默着,有时候还盯着盘子里的荷包蛋发呆。
“再不吃就坨了。”沈奉君将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送到他碗里,他一顿,抬眼却对上蝶奴嫌弃的眼光。
“要是我的孩子以后吃饭也这么扭扭捏捏,我非揍他一顿不可!”
宫无岁再未出神,赶紧把碗里的东西吃光。
临走前,蝶奴又取了个包裹递给他们:“这里面是我和嵇忧一起做的药材和花茶,可以凝神静气,有益身心。”
人家两口子已将梦花拱手相赠,宫无岁还有点不好意思:“何必这么客气?”
蝶奴却很坚决:“这么多年我们受神花府恩惠,也受阙主帮扶,即便涌泉相报也拿不出什么,这点东西不算什么,别再推辞了。”
宫无岁拒绝不成,只能收下。
嵇忧已经套好了牛车,要送他们出朝雾林,蝶奴定定看着宫无岁,她是个极爱笑的女子,此刻却慢慢收起笑意,长叹一声道:“公子,往事不可追,爱惜眼前人。”
宫无岁一怔,呆在原地。
直到沈奉君找来,他才浑浑噩噩上了牛车。
蝶奴有孕在身,嵇忧不能离开太久,只将他们送出朝雾林,叶峭眉要赶回去回去处理水患,宫无岁和沈奉君也有事要办,多年不见,如今又要匆匆告别。
叶峭眉:“稚君,阙主,一路保重。”
“命相也保重,”眼看着叶峭眉挺拔的身影渐渐远去,宫无岁忽然想起文会宴时,她身背命榜,降下批语。
“等一等!”
他鬼使神差地追上去,叶峭眉似有所料,停下脚步,却未转身:“稚君还有话要说?”
宫无岁点点头:“我只想冒昧一问,命相为那么多人解过命,无一错漏,那你……可曾为自己解过命?”
“自然,”叶峭眉想起自己的批语,苦笑一声。
“偶开天眼觑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
第69章 草丛 “你特别想幕天席地……吗?”……
“人命由人, 天命由天。”
这是叶峭眉离开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禁瞳带命相看遍哀鸿,却解不了世间悲苦,她插手不了所有事, 只能尽力做好能做的事。
直到布衣白发的人影慢慢行远, 逐渐消失在视线中, 宫无岁才回过神,他转身,沈奉君仍静静负剑立在丛林掩映之中, 挺拔又坚定。
沈奉君还在等我——这个念头在宫无岁脑子里转了几圈,一股神奇的力量将他纷乱遗憾的心绪抚平下来,大梦一场的失落和惘然也有了安放之处。
他弯了弯眼睛, 伸手又摸到怀里的半包龙须糖,忍不住走近些:“我们走吧!”
沈奉君“嗯”了一声:“去夜照城?”
取梦花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既然柳恨剑未传音, 那应该还不急, 再耽搁半天也不打紧, 宫无岁想了想:“先不去, 我再带你去个地方!”
沈奉君同意下来, 出了朝雾林就是城郊, 农户和田地零零散散, 一簇一簇地坐落着,他们走在田间地头, 正午的阳光照得人心里暖暖的。
为免引人注目, 沈奉君又戴上帷帽, 一言不发跟在身后,宫无岁在前引路,忽然想起回忆里发生的事, 捋顺了什么:“当年燕孤鸿极力举荐的那个朋友应该就是的越非臣吧?我记得你说过越非臣也是罪奴出身,在弃颅池中他叫燕孤鸿二弟,也对得上。”
原来如此。怪不得燕孤鸿愿意给越非臣卖命,甚至不惜背上磷州闻家满门血案。
如今看来一切早就有迹可循,只是故事的发展出人意料,又耐人寻味。
譬如当年宴席结束后,宫照临派人将喻平安送回护生寺,又哪里猜得到他无意间出手救下的傻子会是天命教流落在外的隐尊,喻求瑕的亲弟弟。
更没想到名震修真界的佛门圣寺,万人朝拜敬仰之地,早已成了天命教的根据地,护生寺住持戒妄其实是天命教下三尊之一的禅尊,也是屠灭神花府的罪魁祸首。
当年喻求瑕欲以黄沙城十万男女老少血祭,命祸尊设阵屠城,后大阵被宫无岁和沈奉君联手所破,修真界各大门派及时赶到,免去一场十万人的惨案。
然而他们明面上屠城献祭,背地里又偷偷派禅尊夺神花,血洗神花府。彼时宫无岁和沈奉君被困黄沙城,风诏其他十二府都尽数支援黄沙城,仙陵和夜照城远水难救近火,宫照临孤军作战,最后血战而亡。
等宫无岁战胜归来,神花府已成一片焦土,再难转圜。
惨案接二连三上演,宫无岁原以为他死后修真界能太平些时日,谁知还是重蹈覆辙,磷州闻家满门被灭,夜照城从中作梗,天命教重出作祟。
叶峭眉的批言一一应验,当年文会宴的宾客也早已物是人非。
“他二人同为罪奴出身,从小相依为命,越非臣当年受越凭天器重,必是此缘故,”沈奉君也捋清事情的来龙去脉,最后定论,“所以后来越非臣广求名医,为燕孤鸿治病。”
至于越非臣是怎么从越凭天手里拿下城主之位,其中隐秘,不言而喻。
宫无岁想起什么:“那有没有一种可能……越非臣这次大张旗鼓到弃颅池求冥谶,其实也是为燕孤鸿求活命之法?”
不然怎么解释越非臣发现冥谶是骗局时如此失态?
沈奉君点点头:“不无可能。”
若如此他们胜算就更大一分,梦花是燕孤鸿的续命良药,越非臣不会轻举妄动。
不过这些都是猜测,还得眼见为实,越非臣那种临阵变卦反水的阴险小人,把他想得太重情义反而有悖常理。
二人默然思索片刻,宫无岁透过帷帽上的细纱去看沈奉君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回忆里,自己喝醉了把沈奉君按在船上亲,后来酒醒了又什么都不记得。
要不是这次入梦,他还真不知道他十五岁那年还做过这种混账事,简直是丢人丢到家门口。
沈奉君和他一起入梦,必然也看见了这段记忆,那怎么他一点反应也没有?
以前没反应是因为失忆,现在怎么还是没反应?
注意力一放到沈奉君身上,什么越非臣什么夜照城都被瞬间抛诸脑后,他走着走着,忽然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把沈奉君堵在田埂上:“沈奉君。”
他停得太急,沈奉君猝不及防,迎面和他撞了一下,两人差点翻进田里,沈奉君险险稳住身形,困惑地眨了下眼:“何事?”
宫无岁感觉自己脸都热起来,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发制人:“那晚我在莲池水榭里亲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亲我?”
沈奉君一怔,没料到他居然这样青天白日就问出口:“我……”
说话间,有个农人牵着牛慢慢悠悠路过,招呼着水牛咬吃最后一口冬草,眼见田埂上杵着两道黑影,颇有些不解地望过来。
宫无岁全然没在意身边有牛还是有人,只是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要隔着那层纱贴上沈奉君的鼻尖,声音也故意拉长:“嗯?你为什么亲我?”
若换了常人,必定知道怎么反击,先轻薄人的明明是宫无岁,如今他还倒打一耙。
那农人见这两人越凑越近,只以为这两要打起来,点了水烟袋,靠在田埂上看戏,悠悠道:“现在的年轻人哟,肝火太旺……打吧打吧,打伤了正好让老牛给你们驮回去。”
修真之人耳聪目明,二人又怎么会听不见,可没听到答案,宫无岁又怎么肯放过沈奉君:“……你为什么不回答?”
他话未说完,就被沈奉君伸手捂住了嘴:“……别再说话。”
说完就在农人期盼的目光中,拖着宫无岁迅速离开。
宫无岁被沈奉君挟持着走了好一段,路过一片树丛,眼看着沈奉君还不肯松手,他忽然灵机一动,转身一扑,沈奉君猝不及防,瞬间被他扑进草丛里。
宫无岁的嘴巴终于重得自由,他笑眯眯地按着沈奉君:“神花府可是我的地盘……你居然敢当着别人的面欺负我。”
他把沈奉君的帷帽一掀,露出底下一张俊脸,作威作福道:“问你话呢,怎么一直不回答?当年为什么亲我?不说我就挠你了。”
说罢把手探到沈奉君腰间,做势要挠他痒痒。
沈奉君一把按住他的手,有些招架不住,只能退一步:“晚上……再告诉你。”
宫无岁费解:“为什么是晚上不是现在?你是不是又要敷衍我?”
沈奉君彻底没办法,只能道:“青天白日,不可说。”
宫无岁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缘故,顿时大笑起来:“这又是哪儿的说法?不会又是你们仙陵的规矩吧?什么时候调个情还要专门等到晚上了?”
“我知道了,原来你们仙陵都是白天一本正经,到了晚上就可以为所欲为,”他开始歪曲事实。
沈奉君被他缠得没办法,好一会儿才道:“当时酒后乱性……是我之过。”
“事后没和你说实话,抱歉。”
他不仅没告诉宫无岁,还让宫无岁一头雾水地自责了许久,简直坏透了。
好在宫无岁也不是什么好人,他看着这个连道歉都一本真经的人,越看越喜欢:“那你喝醉后也会亲其他人吗?”
沈奉君不语,但答案不言而喻,半晌反问道:“那你呢?”
宫无岁斩钉截铁:“当然不会,我从小到大只亲过你一个!”
他大声道:“以后也只亲你一个!”
他说罢还真凑近了些,在对方唇上落下个蜻蜓点水似的吻,沈奉君实在招架不住他这口无遮拦的模样,虽然高兴,还是道:“要是被人看见……”
“怎么可能?这地方那么隐蔽,谁闲着没事跑来听我们悄悄话?”
他说罢又在沈奉君眼皮上亲了亲,半点不正经道:“而且话本里寡妇偷人都是幕天席地,不是在田里就是在林子里,我们也要这样才刺激……”
沈奉君耳根已经浮起一片红,呼吸也急促起来,宫无岁一见他害臊的样子就觉得心里被你猫抓过似的,还要再逗,下一刻却只觉天旋地转,沈奉君抱着他打了个滚,两人顿时上下对调,滚进丛林更深处。
滚烫的呼吸在耳边响起,忍无可忍的吻落了下来,宫无岁被狠亲了两下,下意识去抓沈奉君的手臂,却只碰到了衣袖里的一只玉镯,下意识想出声,身体却一僵。
吻过了唇,沈奉君又吻上了他的脖颈,最后落到了喉结上。
宫无岁像是被点了穴,喉结上恐怖的触感让他浑身发软,吓得连吞咽都不敢:“别……别咬我。”
沈奉君一手拖着他的后颈,强迫他把脖颈露出来,居高临下,但神色颇有为难之处:“你特别想幕天席地……吗?”
宫无岁被抓着七寸,哪里还敢逗他,谁知沈奉君居然还当了真,赶紧否认:“不我不想!我其实只想和你在流风阙……不用白天!晚上,晚上就好!”
沈奉君不知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反问:“在流风阙干什么?”
宫无岁低声下气道:“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都听你的……你先放开我行不行?”
他说罢,沈奉君终于点了点头,把宫无岁从草丛里扶起来,还贴心地替他拿掉头发上的树叶。
宫无岁只觉水深火热了一遭,哀怨地瞪了沈奉君一眼,后者察觉到他的眼神,安抚道:“这里不好……如果你真的特别喜欢,我带你回流风阙。”
特别喜欢什么?亲嘴还是别的?
这话模棱两可,宫无岁却忍不住想入非非,见他半天不说话,沈奉君以为他不高兴,忽然叹了口气,微微俯下身,在他唇上贴了贴:“别不高兴。”
宫无岁仰着头,被那浅淡的白梅香迷得晕头转向,一瞬间居然真的有点想和沈奉君幕天席地来一次。
恍惚间他忽然听到一阵咔嚓咔嚓的咀嚼声:“沈奉君……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一抬头,却见不远处停着一头大水牛,它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此刻睁着水亮亮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
再远处,一道黝黑的身形追着牛找过来,嘴上还在骂:“你跑啥跑?那边儿有你爹还是有你娘?我打个盹你就没影儿是吧?”
眼看着人已经要过来了,到时候一定会看到他们两不知羞耻叠在一起,宫无岁赶紧推了推沈奉君的胸膛:“有人来了……快起来起来!”
第70章 携手 “我喜欢他,你们不要骂我。”……
那大水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眼看着那农户已经要到面前,宫无岁想也不想,抓起帷帽扣在沈奉君头上, 拽起人就跑, 转瞬没了影。
那农户只见树丛中两道黑影一闪而过, 顿时捏紧水烟袋,警惕道:“谁?”
等他靠近水牛,却只见冬草被压塌了一片, 地上却空无一人,唯独敦厚的水牛悠闲地咀嚼着草叶。
宫无岁拉着沈奉君跑出半里外,眼见周围没什么人, 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好险好险,差点儿就被发现了!”
沈奉君伸手扶了扶帷帽,将衣裳上沾着的草叶取下来, 竟比宫无岁更淡然些:“你我是修真者, 可用术法隐匿身形。”
“对哦, 我怎么给忘了?”他后知后觉, 才反应过来拉着沈奉君跑了半里挺傻的, “刚才太紧张, 下意识就拽着你跑了。”
他小时候顽皮, 做了坏事怕挨打,第一反应就是逃, 如今修为涨了那么多, 习惯却改不掉。
不过没关系, 这些都不重要,只要没被抓到就算赢。
他先带着沈奉君回到长街,买了些酒水瓜果, 又到街角大槐树下的面摊上买了一碗凉面。
在摊上忙碌的是张年轻面孔,他旁边站着位穿粗布衣的妇人,脚边还有个四五岁的小孩,宫无岁盯着老板看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最后拎着凉面若无其事地回到了沈奉君身边。
后者察觉到他的神色,只打量了面摊老板一眼,未察觉什么特别之处,也没有妖邪之气,于是问:“认识的人?”
宫无岁点点头,把碗里的面举起来给沈奉君看:“嗯,小时候我还和他在槐树底下打过架呢,他比我大四岁,还被我揍得直哭,他爹就看着我们打完,然后揪我们进去吃面。”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居然已经成家有了孩子,还继承了他爹的面摊。”宫无岁颇为感慨。
沈奉君道:“时移世易,总会有些不同。”
宫无岁又看一眼那面摊上的男人,一边带着沈奉君往外走,回忆起过往:“以前兄长最喜欢他们家的凉面,他每每从其他门派议事回来都心情不佳,把自己关在书房,我只好来这里给他买一碗凉面送到书房,他吃完心情就会好很多。”
“你别看兄长平常笑吟吟的,脾气好,也不和人动手,但他生气起来可吓人了,我都不敢惹。”
“我记得七岁的时候,有次我们一群狐朋狗友不小心压塌了人家一小片麦田,兄长罚我们种了半年地,把小麦种出来还和人家才肯罢休。”
平常小打小闹犯点小错宫照临不会管,和谁家的纨绔子弟打架也不会管,但要是敢欺凌弱小给别人添麻烦就惨了。
他虽父母早亡,但兄长早慧,故而童年无忧无虑,加上修为秉赋卓绝,早早扬名。
他想到过往,就不由自主想到沈奉君:“那你呢?你小时候都玩些什么呢?”
沈奉君如实道:“读书,奏琴,修炼,观雪。”
宫无岁瞪大眼睛:“所有仙陵弟子都这样?”
“大多如此。”
宫无岁啧啧称奇,怪不得大家都说仙陵弟子都清高,就这种毫无人味,清修一样的生活,能坚持下来的肯定都得成仙男仙女,说不定喝口露水就能活,就连柳恨剑那种刻薄鬼,人前也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沈奉君又道:“不过我要掌管流风阙,师尊亲自教导,故而很少下山。”
宫无岁又想到沈奉君五岁失去父母,孟知还为了让他早早成为阙主,必定揠苗助长,时时敦促,当年沈奉君到神花府游学,其他人稚气未脱,唯独他端着一张脸,和其他同门也不亲近。
人人都知道沈奉君十四岁成为流风阙主,却不知他早早经受分离和苦修,宫无岁只觉得心口酸酸的:“那你觉不觉得得遗憾?”
沈奉君摇摇头:“职责所在,并无遗憾,也无辛苦,且师兄与我同修,少了许多寂寥。”
不愧是沈奉君!如此高华的气度,如此舍身为人的情操,难怪人人敬仰!
宫无岁在心里夸完沈奉君,对这个人更喜欢了一些,一边憧憬着以后:“那以后我住在流风阙,你无聊的时候我就来找你,你下山除祟的时候就带上我,我们正好作伴!”
他没地方去,沈奉君一个人无聊,待在一起不正好?
他美滋滋地打着小算盘,沈奉君微微一顿,半晌才“嗯”了一声。
出了长街,宫无岁就带着沈奉君往一条旧路上去,沈奉君知道这条路是通往神花府的旧地,猜到他想做什么,也未多说。
这条路以石板铺就,十分宽阔,可见修路的人何等阔绰,只是多年无人踏足,半条路都被花草挡住,宫无岁带着人一路上到了半山腰,终于看见一片残破的建筑。
他深了吸一口气。
大门上半块漆金匾额已经看不清字迹,只隐约可见当年的繁荣,亭台楼阁也倒坍大半,神花府大火之后,余下值钱的东西也已经被搜刮走了,如今已经不剩什么。
十年过去,断壁残垣中已经被花草藤蔓覆盖,墙头上来着几朵嫩黄的小花,在风中摇摇晃晃。
重生这么久,他终于有胆量重回故地。
回忆中的画面与这片废墟隐隐重叠,宫无岁似乎能看见春日宴百花盛开,宾客进出往来,他的兄长穿着一身淡蓝的衣袍,发后缀着儒巾,在梨花树下浅笑。
“要进去吗?”沈奉君见他呆呆的,忍不住出声。
“不必了,他们不在这里,”宫无岁强迫自己回神,转身向更高处走去:“走吧。”
又走了一段,却遇上一片桃林,宫无岁轻车熟路地走进去,很快就在桃林中见到一片密密麻麻,错落林立的坟冢,粗粗一看,不下几百之数。
宫无岁找到前面最大的三座坟墓,是他父母兄长,坟墓干干净净,坟前还摆着一些酒器和茶盏,两边还种了花,看得出是有人费心打扫照料过,宫无岁猜出这些事大概率是嵇忧和蝶奴所为,心中一热,十分感激。
他将买来的东西摆在墓前,茶水、美酒、凉面,然后敬了香,又把酒水瓜果堆在一起,对其他人道:“来不及一一拜过,你们自己分一分吧。”
沈奉君听着他自言自语,默然片刻,也过来替他摆瓜果,见宫无岁只是垂着眼有些不高兴,却未流泪,嘴里还嘀咕:“他们人还挺多的,也不知道够不够。”
沈奉君道:“下次我们再多带一些。”
宫无岁听见“下次”,眉头微微舒展来:“好,我们下次再来!”
东西都摆完了,香也敬了,宫无岁立在三座坟前,慢慢跪了下去。
第一拜,他在心里说话:“爹,娘,兄长,此去夜照城,我一定会把罪魁祸首找出来。”
第二拜,他又道:“我现在和沈奉君在一起,我们一定好好活着。”
他拜完两拜,余光却落到身边的人身上,沈奉君跪在他身侧,和他一起拜下。
他忽然想起六禅寺初见那一夜,鬼使神差地抓住了沈奉君的手。
沈奉君有些意外地转过头来,却没甩开他的手。
“我们一起拜,”宫无岁感觉喉咙在发颤,却还是忍不住说出口,他紧紧抓着沈奉君,从不曾没有那么坚定。
沈奉君“嗯”了一声。
宫无岁闭眼拜下,只觉得心口,喉咙,眼眶都像是要烧起来,张了张嘴,却觉得喉头哽咽。
他在心里默默道。
“如果你们在天有灵,就保佑沈奉君一世平安。”
“六禅寺里我们已经穿过喜服点过喜烛,这三拜就当做拜堂,不过这事是我私下决定的,他根本不知道。”
“虽然他不能嫁来神花府,但我可以去仙陵,他把流风阙当聘礼,还给我买龙须糖,连心都换给我了,我觉得很划算。”
“我喜欢他,你们不要骂我。”
他在心里絮絮叨叨说完,才慢慢站起来,他抓着沈奉君的手,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来:“我们这样拉拉扯扯,他们会不会在地下骂我?”
沈奉君笃定道:“不会。”
宫无岁狐疑地挑起眉:“你怎么知道不会?”
“他们只希望你平安,不会骂你。”
我亦然。
宫无岁很聪明地听懂了他的未竟之言,眼神亮起来,刚要说话,却见沈奉君周围忽然飞出一片红蝶,紧接着一道熟悉的人影猝不及防出现在二人面前。
柳恨剑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差,在看见两人手牵着手站在一片荒冢间时,更是差到了极点:“这就是你们的假死权宜之计?”
“我替你们拖延时间,你们就是这样无所事事游手好闲,在荒山野岭的乱葬岗,在别人的坟前做这种不知羞耻的事?”
柳恨剑每次出现的时机都不怎么凑巧,宫无岁清了清嗓子,略尴尬地松开了沈奉君的手,柳恨剑刚要发作,却瞥见最右边的墓碑上刻着“宫照临”三个大字,顿时一怔。
他似有片刻恍然,很快就明白这二人出现在这片乱葬岗的缘由,陡然沉默下来。
宫无岁没有察觉到柳恨剑突然变化的情绪,也没像以前一样针锋相对,只笑了笑:“我们事情已经办妥了,立刻就会启程。湘君此刻传信,夜照城又出什么了事吗?”
柳恨剑冷哼一声,不动声色地揭过刚才那些话:“燕孤鸿病重,越非臣抓了好几位医者回夜照城。”
宫无岁点点头:“梦花已经到手,我们即刻出发去夜照,只要燕孤鸿活命有望,越非臣就不敢轻举妄动。”
谁知柳恨剑却打断他们:“不行,你们先别过来。”
宫无岁皱起眉:“为何?”
柳恨剑揉了揉眉心:“三日前夜照城边境就出现了成群的傀尸,正在合围夜照城……如今各大门派都不相信你们未死的传言,只以为稚君在报当年护生寺被逼死之仇。”
“那个金面人在故意逼你们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