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同眠 “……不可白日宣淫。”……
说完这些话, 宫无岁脑袋也跟着眩晕起来。
他戏弄沈奉君,对方非但不生气,还给他台阶下, 愿意息事宁人。
宫无岁也可以继续装傻充愣, 可是作践他人真心罪无可恕, 宫无岁虽然认不清沈奉君的心意,也不知他何故封禁记忆,但当沈奉君以疗伤为借口为自己开脱, 心里像被一只手攥禁,几乎喘不过来。
他想,就算沈奉君封禁记忆真是因为恨他入骨他也认了。沈奉君那么好的人, 就算真恨自己,也必定是自己太过分的缘故。
他看着沈奉君怔愣的神情,又小声重复:“对不起。”
沈奉君终于回过神来, 闷闷道:“你不必道歉, 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虽然每次都是宫无岁先撩拨, 但最后失控的都是自己, 情之所至, 原本就难分谁对谁错。
他说完这些话, 又迟疑道:“你刚刚说喜欢……”
宫无岁果断道:“喜欢。”
他捧住沈奉君的脸, 让他和自己对视:“虽然你现在记忆还没恢复,但我说这些话不是为了戏弄你, 也不是为了取笑你……我只是喜欢你这个人, 喜欢和你在一起。”
沈奉君眨了眨眼。
宫无岁继续道:“我之前不敢说, 是怕你恨我不想见我,后来不敢说,是因为你不记得我, 你那么端正守礼的人,怎么听得了这些……说了连朋友都没得做。”
他心里打着小算盘,揣着明白装糊涂,下定决心要当狗皮膏药跟着沈奉君,当朋友还能分一半流风阙,说出口了还不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虽然你现在可能会觉得我是因为知道了咒印的真相才心怀愧疚,没什么诚意,但是日久见人心,你以后就知道了。”
他不想刨根究底,也没问沈奉君喜不喜欢自己,沈奉君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他何必一定要求个答案。
就算想知道答案也不必急于一时,至少要等他知晓所有前尘再说。
他见沈奉君还是呆呆的,心中忐忑不安:“我说了这么多,你怎么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说完他又揽上沈奉君的脖颈,低声道:“我之前对你那么坏,你原不原谅我?”
他盯着面前的人,想听他说出点什么话来,谁知沈奉君动了动唇,忽然皱着眉偏过头去。
“你……”话音未落,沈奉君惨白着一张脸,猝不及防地吐出一口红血,显然是怒急攻心之兆,宫无岁吓了一跳:“沈奉君!”
他手忙脚乱地去拍他的肩背:“你不原谅我就算了,怎么生这么大的气……好了好了我是乌龟王八蛋,以后再也不说这种话了!”
他骂完自己,火急火燎地冲出房门:“楚自怜!”
沈奉君只能眼睁睁看着手里的衣带滑走,没过多久楚自怜就被带进了房间。
“稚君……你先让我穿好衣服!衣冠不整,成何体统!”楚自怜这辈子没想过成何体统这种话还能从自己嘴里说出来,他才宽衣躺下房门就被宫无岁一脚踹开,不由分说就拖着他往外走,活像个土匪。
宫无岁脑袋里就只剩下“沈奉君被我气吐血”一个念头,才不管他有没有好好穿衣服。
拉扯之中,楚自怜终于找机会把衣服穿好,他看见榻下的血迹,微一凝眉,坐到床边:“好了好了,我看看。”
沈奉君却道:“我无碍。”
宫无岁安静如鸡地守在一边,生怕楚自怜说出点什么不好的话来,谁知楚自怜先看了脉象,又看了丹田,默然片刻,笑道:“阙主是心绪大动才吐血的,现在淤血吐出,行气顺畅,阙主又身强体健,不出半月就会好。”
沈奉君客气道:“多谢。”
宫无岁“啊”了一声,难以置信:“没事了?”
“的确没事,”楚自怜笑完,又道:“虽说关心则乱……但稚君以后别再半夜闯进在下的房间,扰乱在下的仪容,让人误会你对我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想法。”
宫无岁皱起眉:“谁会对你有想法?”
“没有就好,没有就少来劳烦在下,”楚自怜理了理头发,突然变脸,丢下句冷冰冰的话,转身就走。
“告辞。”
房间里很快只剩他们他们两人,宫无岁挪到桌前,有些心虚地给沈奉君倒了杯茶,沈奉君接过喝完,他又把茶杯放回桌上:“天色不早了,你快睡吧。”
沈奉君道:“那你呢?”
宫无岁道:“我守着你……你睡着了我再睡。”沈奉君生了那么大的气,他可没脸再和他一起睡了。
沈奉君看着他的表情,猜到他心中所想,只道:“我没有生气。”
他只是觉得意外。
六禅寺初见,他就察觉宫无岁身上有他留下的咒印,后来朝夕相处,他也猜出共命的缘由,纵使他前尘尽忘,也记得他在等待此人的心意,可当这份心意真实摆在眼前,他仿佛置身梦境,又觉得空茫,心悸之下才吐血。
宫无岁一愣,一颗沉下的心慢慢浮起来:“真不生气?”
沈奉君“嗯”了一声。
“那你原谅我了?”
“我没有怪你,”沈奉君顿了顿,有些失落道,“只是我不记得。”
沈奉君还要再说什么,宫无岁挪过来:“不记得也没什么,你只要记得我现在喜欢你就好。”
他嘿嘿一笑,厚着脸皮爬上床:“天好冷,我们一起睡吧!”
他们在弃颅池呆了大半个月,沈奉君又受了伤,此刻二人已然筋疲力尽,才钻进被窝就有了睡意。
以前同床共枕,宫无岁都心绪微妙,此刻把话说开,他反而胆子更大了:“我能不能牵着你睡?”
沈奉君伸手握住了他的一只手。
宫无岁又拱了拱,和沈奉君平齐,等灭了烛火,他又悄悄挪近了些,等闻到那股熟悉的白梅香,他才慢慢闭上眼。
一觉睡到第二天日落时分。
要不是他肚子饿得厉害,约莫还要再睡一天一夜,甫一睁眼,就察觉后腰微紧,被人揽在怀里,牵着的手已经松开,变成了自己抓着沈奉君的衣袍,姿态说不出地亲昵。
再一抬眼,就对上沈奉君清明的目光,对方显然比他醒得早,脸色也不似昨日苍白吓人,只是不知为何也没起床。
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下,宫无岁露出个笑容,光明正大把脸往沈奉君胸口埋了埋,揶揄道:“阙主,你身上好香,昨晚我闻着香味还做了美梦。”
沈奉君微微一顿:“梦见了什么?”
“梦见你来神花府游学,还和我打架,你还在梦里欺负我。”
沈奉君显然已经不记得过往,只以为他在做梦,但仍实事求是:“我若和你打架,一定是你先做坏事。”
宫无岁:“……”
好个沈奉君,果然很有自知之明。
他眼珠一转,意味不明道:“那你想不想知道我在梦里做了什么坏事?”
沈奉君道:“什么?”
“我当着仙陵长老的面亲你,你恼羞成怒之下对我动手,说要我好看,”沈奉君果然神情微滞,宫无岁见状立马添油加醋,“谁知你竟把我捆起来,还关进流风阙,整日整夜折磨我。”
这情节实在耳熟,宫无岁信口胡诌完,也不由自主想到那本大逆不道的禁书,立马闭嘴了。
沈奉君也和他想到了一块,微有些不自在,开脱道:“我不会折磨你。”
宫无岁见他神情微妙,那点捉弄人的心思又升了起来,贴着他的耳朵暗示道:“我又没说是哪种折磨……你可以在床上折磨我。”
沈奉君显然没料到他会说出这么不知羞的话,胸口起伏两下,立时就有了反应:“不可。”
“不可什么?”
宫无岁自然也有所察觉,他只等着沈奉君化身虎狼扑过来,谁知后者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正直道:“……不可白日宣淫。”
宫无岁一愣,忍不住大笑起来:“沈奉君,你怎么这么好玩儿?”
他笑得东倒西歪,直直从沈奉君怀里滚出来,沈奉君听着他笑,面容隐带愠色,宫无岁正得妙趣,哪里容易停,谁知下一刻就被人翻身按在身下。
他吓了一跳,两只手却被沈奉君抓在胸前,动弹不得:“你不会来真的吧?这是楚自怜的房间……你先放开我。”
“不放,”沈奉君抓着他。
“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逗你了,”宫无岁赶紧认错,一边暗示,“你现在身体还没恢复,还不能做那种事。”
不说不要紧,一说沈奉君脸色反而更差,两人正焦灼着,却听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楚医师可在?”
二人身形一僵,对视一眼,宫无岁用嘴型道:“找楚自怜的。”
咚咚,又一阵敲门声:“楚医师可在?”
宫无岁正要说话,却见靠外一侧的窗户边贴着两道人影,怕是早早埋伏下的,他微一凝眉,静静催动灵花术,却听窗外传来楚自怜的声音:“我出门采药,不在房中,你有事?”
门外那人半信半疑:“我方才听见房间里有说话声,故而唐突。”
楚自怜的影子印在门外,他悠闲摇扇:“听没听说过金屋藏娇?我房间里有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何必大惊小怪?你还没说出此行的目的,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那人踌躇片刻,压低声音:“城主请您到夜照城一趟。”
楚自怜道:“我行医自有规矩,若要治病,就自己带病人来找我。”
那人冷硬道:“请圣手体谅,随我们走一趟。”
听这意思,不同意就要硬带走,楚自怜也冷下声来:“七日前我就说过,得不到梦花入药,你们就算把我带到夜照,燕孤鸿也无力回天。”
宫无岁似有所觉地和沈奉君对视一眼,然而门外的人打定主意要将楚自怜强行带走,楚自怜惧于威势,只能退步道:“好吧,容我去进去和我的心肝们告别几句。”
那人虽不情愿,但还是道: “情势紧急,请您从速。”
“好,那你们守在这里,”楚自怜说着,一边推开了房门,宫无岁和沈奉君不敢妄动,只能眼睁睁看着粉衣人影绕过偏室屏风,来到他们面前。
眼见床上两人正难舍难分,他眉头微动,眼中燃起一点微妙的神采,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他取了两本药经,又将一个香囊放在显眼处,才笑着告别。
“我要到夜照出诊,今日就不用伺候我了。”
“我走了,心肝儿们。”
第52章 神花府 “宁愿守活寡也不轻易移情别恋……
二人静等着楚自怜离去, 窗外壁虎似的人影也悄无声息退去,此刻谁都没了玩闹的心思,宫无岁一骨碌翻起来, 取过楚自怜留下的香囊。
“越非臣这么急着带走楚自怜, 看来燕孤鸿的病况的确不容乐观。”
楚自怜虽然艳情风流, 但医术卓绝,就算是大人物也少不得给他几分面子,越非臣逃回夜照城时没带走楚自怜, 现在却回头来强虏,可见越非臣已经束手无策。
当然宫无岁也不希望燕孤鸿撑不住,一来他们也算有交情, 二来喻平安的遗物还在他手里,好不容易才得到金面人的线索,他可不想功亏一篑。
他又不解:“说来也怪, 越非臣那种又心机又冷血的人, 居然那么看重燕孤鸿, 越兰亭在弱水畔失踪的时候, 他半点慌乱的反应都没有。”
而且他记得上任夜照城主一直重用燕孤鸿, 那时候越非臣还不知道在哪打酱油, 如今越凭天暴毙越非臣继位, 越非臣和燕孤鸿兄弟相称,又把人提到二把手, 个中经过实在不让人多想。
他捏着香囊沉思, 沈奉君却已将衣冠穿戴完整, 走到他身边:“夜照城为燕孤鸿求药多年,六年前掌门师兄去夜照赴宴,越非臣还特意给药堂的长老递了请帖, 求他为燕孤鸿看诊。”
沈奉君性情疏冷,不喜宴饮人情,所以这种场合一般都由柳恨剑出面,他了解不多。
“原来如此,”宫无岁听他这么说,又有了信心,手心却被人轻轻一碰。
他微微一顿,却见对方面不改色将香囊取走:“天气寒凉,先穿上外袍。”
宫无岁不疑有他,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再回来时沈奉君已坐在桌边,桌上摆着拆开的香囊,他走过去:“楚自怜留了什么?”
他伸头一看,却见香囊中有些细碎的干花和草药,还有一张揉皱的药方。
楚自怜又不傻,吃饱了撑着才特意进来和他们告别,宫无岁看了一会儿,却见药方中有一味很特殊的药:“梦花?这是燕孤鸿的药方?”
沈奉君:“嗯。”
梦花只生长在风诏神花府,难以养育照料,且花期极短,只在夜半开放,花朵落株后顷刻腐败,宫无岁从小到大也就见过两次盛开的梦花。
想和越非臣做交易,就要拿出他最想要的东西,一株梦花换他义弟性命,想必他也会动容。
宫无岁听见楚自怜在门外说梦花就有这个打算,若是从前的他,拿出一株梦花也不是难事,可如今神花府败落,有奇珍异宝也早被搜刮走了,想要一株梦花必定难上加难。
沈奉君听完却道:“未必不能得到。”
宫无岁眼睛一亮:“你有办法?”
沈奉君道:“你可记得蝶奴?”
宫无岁当然记得,蝶奴曾因病流落,后被宫照临收留,后来成了神花府的种花女,性情幽默,种花也是一把好手:“她还活着?”
可神花府出事后,宫无岁就再难得知其他人的下落。
沈奉君点头:“她与嵇忧公子如今同住神花府,或有办法。”
这回宫无岁更意外了:“嵇忧?他也在?”
嵇忧并非风诏人,原本是出身高贵的异族贵胄,没想到居然在神花府呆了这么多年。
沈奉君道:“他二人已成婚多年,嵇忧公子一直留在神花府陪伴妻子,再不涉红尘恩怨。”
宫无岁怎么也没料到这一对还能修成正果,深觉意外,但很快又喜出望外:“那还等什么?我们即刻启程去神花府寻梦花,等燕孤鸿醒了再取喻平安的遗物!”
如今修真界都以为他们凶多吉少,他们浑水摸鱼更方便。
吃了晚食,两人同楚自怜的两个小弟子告别,连夜坐上了非攻鸟往风诏而去。
走的时候,沈奉君又买了一大堆吃食和橘子放在舱内,只是如今已快入冬,橘子被霜打过,长得丑丑的,好在味道不错。
沈奉君身体还有些虚弱,故而每日都在打坐修养,宫无岁无所事事,挽着拂尘去外面看一会儿云,又回来吃点东西,吃完就在舱中走来走去,闲不住似的。
后来他走得太频繁,连在一边修身养性的沈奉君都注意到不对:“你……”
宫无岁转头看他:“吵到你了?那我出去吧。”
沈奉君只是静坐修养,又不是练功,故而摇头:“你有心事?”
宫无岁没想到这都能被看出来,把拂尘往后腰一插,坐回沈奉君身边,实话实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十年没回神花府,有点……有点担心。”
话一开了匣,那些担忧就有了倾吐之处:“当初我走时,神花府已经是断壁残垣,一片焦土,后来我盲了眼,耳里听到的也只有神花府的噩耗,我兄长和父母的坟冢十年无人看顾,不知会成何等模样。”
他们会不会怪自己那么多年都不去看他们?
他们会不会怪自己没有抓住那个背后嫁祸的人?
转念又想,父母兄长何其疼爱自己,怎么会因为这种事责怪?他们只会担忧自己孤身存世,无人照拂。
说来说去他也只是近乡情怯,害怕面对那些过往。
他的故乡被付之一炬,从此神花府小公子身如浮萍,无家可归,如今连归家都不敢。
沈奉君没有打断他,只静静听着,等到宫无岁有些沮丧地垂下头去,他才道:“我陪你。”
宫无岁微微一怔,对上沈奉君静谧的长目。
这人惜字如金,又不会什么甜言蜜语,可短短三个字却像有某种安抚人心的能力,把宫无岁心底的燥乱抚平大半。
他弯了弯眼睛:“是啊,还有你陪我。”他有沈奉君,不是一个人回家。
他笑完,又凑过去一些:“沈奉君,你真好。”
沈奉君却不解:“好?”
宫无岁反问:“难道不好吗?你陪我风里去雨里来,忙前忙后还不求回报,还一句抱怨都没有……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报你。”
“不必回报,”沈奉君似乎不太喜欢宫无岁说“道歉”“回报”这样的字眼:“我父亲也这样对我母亲。”
沈母晕船,沈父就总是陪她步行下山,沈母不喜与人交往,就遮住容貌,不以真容示人,此举多惹非议,沈父却从来不置一词。
后来沈父也带着年幼的他陪母亲步行,久而久之连带着自己也不识水性,一上船就晕头转向。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宫无岁心头一跳,忍不住想:“他怎么突然拿我们和他父母相比较?还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
又想:“他父亲只对他母亲一个人这样,那沈奉君是不是也……”
他莫名其妙地想着,方才那点担忧全然被冲到脑后,脑子里就只剩沈奉君那些话。
他想完,又突然道:“等到了神花府,你陪我去见父母和兄长怎么样?”
他突然想让他们见见沈奉君,无论以后的事会如何变幻,无论沈奉君会不会恢复记忆,会不会改换心意,宫无岁还是想让他们见见这个人。
他一脸期待,沈奉君也未迟疑:“好,我们一起去见。”
三日以后正午,非攻鸟在风诏上空盘旋落地,最后越变越小,收进沈奉君袖中。
甫一落地,一股异样暖意扑面而来,神花府的冬天来得晚,如今弃颅池已经寒风萧瑟难以出门,此地却仍是暖阳高照。
偶有扛着锄头的农夫路过,眼见两道俊美人影,不由好事多望几眼:“两位郎君好风姿!可是外乡来的?”
宫无岁笑着应他:“是呀,我们来寻故旧。”
那农夫盯着沈奉君看几眼,又把目光转回他身上:“郎君一袭红衣,实在夺目,差点让老汉看走了眼。 ”
宫无岁以为他看出什么,面上却不动声色:“哦?何出此言?”
那老汉却笑笑:“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我们神花府也有位红衣郎君,小时候到处捣蛋,招猫又逗狗,生了一副好相貌,他兄长很是头疼,只不过……”
他说着又回忆起什么,叹息一声:“罢了,陈年旧事……老汉无心冒犯,郎君莫怪。”
等老汉扛着锄头慢慢走远,宫无岁才如梦初醒,心情复杂:“……吓我一跳,还以为我们要被他认出来了。”
宫无岁又想起什么,一拍脑门:“你我这般穿着,实在引人注目。”
他也就算了,一身红衣,又是个死了十年的人,虽然显眼但不惹人怀疑,但沈奉君不光人长得俊,且背上双剑,眉心点红,但凡知道点仙门事的都会怀疑是阙主,他二人这样大摇大摆进神花府,恐怕不出半天就会被人认出。
“这样,我们先换身行头。”
入乡随俗,沈奉君自然也无异议,且再走一段就进城了,宫无岁小心翼翼带着人找到一家成衣铺,在里面转了半个时辰。
那成衣店的老板是个妇人,一见了沈奉君眼睛都直了,一边招呼茶水一边夸沈奉君风姿出众,说自己有个乖巧的小女儿,又问沈奉君可曾婚配。
沈奉君实话说已有心仪之人,那老板一听,果然大失所望,不再问了。宫无岁本来在尽心尽力给两人选衣裳,一听她打听沈奉君的婚事就不乐意了,笑道:“姐姐怎么只问他不问我?难道我生得不好吗,要你这样厚此薄彼?”
那老板将他上下打量一遍,就知道他性子好相与,玩笑道:“哪里生得不好?放咱们神花府也挑不出第二个的好相貌!只是郎君眉眼含情,嘴又这样甜,一看就是小风流坯子,姐姐可不敢把女儿嫁给你。”
宫无岁不服气,一指沈奉君:“哦?那你怎么愿意把家里妹妹嫁给他?”
那老板见他不恼,隐有调笑那白衣郎君的意思,一时心领神会:“这位郎君可不一样,冰清玉洁又端方,一看就是长情守诺之人,姐姐我放心着呢。”
又小声揶揄道:“他这样的,怕是宁愿给娘子守活寡也不轻易移情别恋!”
第53章 爆竹声 “沈奉君……你笨不笨?”……
那老板煞有介事, 宫无岁先是一愣,想起沈奉君中元节偷偷烧纸钱,随即也跟着大笑起来:“姐姐果真好眼力!”
唯独被当做谈资的沈奉君立在原地, 眼看这两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凑在一起笑得花枝乱颤, 欲言又止片刻, 转过身去,将目光移到手边的成衣上,闷闷地不说话。
那老板娘笑够了, 赶紧道:“姐姐忽然想起库房里还有两套皂衣,大方又不惹眼,身量也合适, 给两位郎君正合适。”
“有劳姐姐!”
她说完就转到铺子后头去了,宫无岁看沈奉君呆呆盯着一套衣服,笑眯眯地凑过去:“怎么, 生气了?”
沈奉君默了默:“……没有。”
宫无岁道“果真没有?没有怎么不和我说话?”
沈奉君还是盯着衣裳看。
宫无岁又道:“她在夸你呢, 没有恶意, 不会真拿你怎么样, 而且长情又不是什么不好的话, 你不用不好意思。”
见沈奉君还是不领情的样子, 他又退步道:“好吧好吧, 是我故意和她这么说的,你要怪就怪我。”
沈奉君终于把目光收回来, 不解道:“倾心他人, 自该此生不移……何故以此取笑?”
宫无岁先是一愣:“取笑?你觉得我们在侮辱你?”
见沈奉君没有辩驳, 他终于忍无可忍,爆发出另一阵笑声:“你简直是……谁会拿这种事取笑,你听不出我们是在调戏你吗?”
世界上怎么会有沈奉君这么老实的人, 连玩笑都听不出来?
他就说仙陵都是些修为高深的榆木脑袋,别人听了这些话都会羞赧害臊,沈奉君听了这些话却以为别人讥讽他长情,还一本正经说长情是应该的,不让取笑。
宫无岁笑得止不住:“谁让你总这么一本正经,何况遇上这么俊美的仙君谁都会忍不住调戏一下呀。”
他才调戏完,现在又想调戏了,他笑眯眯凑过去和沈奉君对视:“沈奉君……你笨不笨?”
沈奉君终于后知后觉自己理解错了意思,宫无岁又不依不饶,被他笑得耳根都泛起红来,半晌才低声道:“……是你孟浪。”
他不会骂人吵架,说来说去也只会说那几句,宫无岁非但不觉羞耻,反而沾沾自喜:“多谢阙主夸奖。”
沈奉君彻底没话说了,好在那老板来去如风,很快就把衣服取来,宫无岁和沈奉君也没挑三拣四,换好衣服就爽快结账,临走前老板还依依不舍留他们吃饭。
一出成衣店,宫无岁就忍不住将沈奉君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啧啧称奇。
沈奉君少穿皂色,宫无岁以前只见过一次,不过阙主毕竟是阙主,脸摆在这儿,换了衣服也掩不住风姿。
他本来还打算将沈奉君的眉心用脂粉点去,后来又觉得光点脂粉也不太保险,为免调戏之扰,又担心不方便,所以沈奉君干脆以帷帽遮面,又将双剑缠起,免去一桩烦恼。
宫无岁带他穿过街市,一边介绍熟悉的事物风景。
“这家醉梦楼我小时候经常吃的,老板娘的儿子还和我打过架,他没打过我,就哭着和他爹告状,他爹和我父亲告状,我父亲就罚我抄书。”
他父亲是琴修,每次罚他都是抄书,他母亲不爱舞文弄墨,每次罚他都是把他屁股打开花。
“等穿过了长街应该有一颗大槐树,经常有小猫爬上去不敢下来,都是我去救的。”
“可惜这个时节花已经不多了,要是春天,神花府满街百花盛开,到处都是花香。”
他丝毫不觉无趣,恨不得把小时候吃过玩过的都全分享给沈奉君,后者虽不怎么说话,但每次都认真听着,偶尔回应几句。
他心感奇妙,总觉得像离家闯荡十年的丈夫带着寡言的妻子回乡探亲,虽然多年来都挣到大钱,一事无成,但妻子相貌却惊为天人,惹人艳羡。
他这么想着,不由笑出声来,要不是时间紧急,他说不定还要带沈奉君游遍神花府,注意到他的笑声,身边的人微微侧过头:“怎么了?”
宫无岁哪里敢说出心中所想,随便搪塞道:“没什么,就是闻到甜味了。”
他随手一指,却见前面有个小摊,居然在卖龙须糖,那糖丝细白绵密,色泽极佳,一看就好吃,沈奉君脚步顿了顿,很快就到了摊前。
半刻后,他带着油纸细细包好的龙须糖走过来,宫无岁道:“你喜欢吃这个?尝都没尝就买那么多。”
沈奉君却把塞进宫无岁怀里:“给你。”
“给我的?”宫无岁动作一顿,心情复杂,“我随口一说,不是让你买……而且这些都是小孩子爱吃的。”
沈奉君却道:“无妨,你既归家,买些也没什么。”他虽然不问,但也听得出宫无岁声音里的向往。
宫无岁捧着那一大包糖,只觉心中有暖流淌过:“这一路都是你付钱,就不怕我把你吃穷吗?”
沈奉君却道:“不会穷,若是不够流风阙还有。”
宫无岁却道:“可你不是把流风阙送我了吗?现在钱也是我的,你花完身上的就不能回去拿了。”
沈奉君后知后觉,却连一句辩驳责怪都没我,只道:“没有流风阙也不会穷。”
宫无岁就没见过这么实心眼的人,也没再逗他:“要是穷了也没关系,我会养你。”
二人说说着话,忽听长街上锣鼓喧天,前头挨挨挤挤,宫无岁拉着沈奉君退到街边,垫脚伸头一看,居然是有人在娶亲。
那新郎和新娘都骑在马上,年纪很轻,两道飞扬恣意的红影,皆是面带笑容,后头马车上有几个垂髫小花童沿街撒花送喜糖,背后是长长的仪仗。
宫无岁带着沈奉君围观,看着新郎新娘行过,那载着花童的马车路过,还不待反应,里头的小花童将喜糖塞进宫无岁手里。
宫无岁眼睛一亮:“谢谢小宝!”
那小花童道:“哥哥不用谢!”
遇上这种喜事谁都高兴,宫无岁把喜糖递给沈奉君:“吃了喜糖来年就能心想事成,你也吃一个。”
沈奉君没拒绝,伸手去接,却听背后有人高喝道:“放炮了放炮了,大家看着点!”
宫无岁身体微微一僵,身后就响起成串的爆竹声,那噼里啪啦的红纸被炸得乱飞,炸出一片白烟,刺鼻的火|药味涌入鼻尖,他脑子却霎时一片空白。
啪嗒,没递出去的喜糖掉落在地。
沈奉君有些不解,弯腰将喜糖捡起来,却对上一张惨白的脸,宫无岁眼底全是惊恐,嘴唇微微发抖,全然没有方才笑着吃喜糖的轻松情态。
他很快发觉不对,上前将人扶住,却摸到一双全是细汗的手:“宫然!”
宫无岁艰难地闭上眼:“我不想看了,走吧。”
鞭炮声中,怀中的人手脚都在微微颤抖。
沈奉君带他离开,直到仪仗和围观人群都被远远抛到身后,宫无岁终于脱力似的跪倒下去。
只是他还未落地就被沈奉君抱住,他半瘫半跪在沈奉君怀里,几乎喘不过气来。
沈奉君忧心忡忡:“宫然……你怎么样?”
宫无岁狼狈地垂下头,喉头哽着,说不出话,沈奉君从没见过宫无岁这幅模样,他搂着怀里的人,却只看得见他后颈凸起的骨节,脆弱到几尽分崩离析。
只是一阵鞭炮声,为什么会吓成这样?
他手足无措地抱着人,宫无岁却慢慢抬起头,眼底染上一层化不开疲态,他撑着身体想站起来,却被沈奉君一把按住:“不要强求自己。”
宫无岁右脸正贴着沈奉君的心脏,他听着那震耳的心跳声,恍惚一瞬,张了张嘴:“那天是除夕。”
沈奉君一顿,很快就明白他说的那天指的是什么。
除夕夜,是神花府灭门之期。
“当年我们联手诛灭天命教总坛,后来诸事皆尽,和你匆匆分别后我就赶回神花府……我本来是想趁着除夕回去和兄长一起过年……”他再难说下去,沈奉君却什么都明白了。
那年神花府罕见地下了一场大雪,到处白茫茫一片,长街上的小孩在玩耍放炮,雪人堆得老高,街上没什么摊贩,他想着院子里暖乎乎的火炉,一边加快回家的脚步。
他兴致勃勃地回家,远远却看到一片将尽的火光,他不明所以走近,烧毁大半的神花府牌匾突然闯入视野,废墟之前,他的兄长满身浴血,垂头跪在神花府的牌匾之下,早已失去了生息。
琴弦尽断,长剑已折,宫照临双膝所跪之处,还留有一封字迹圆钝的血书,是宫照临留给他的。
他跪在兄长面前,颤抖着取下那张血书,山下的长街却忽然响起一阵阵爆竹声。
啪——鞭炮和烟花彻夜响到天明,他跪在冬雪之中,好像也慢慢死在那个阖家团圆的除夕夜。
宫照临嘱咐他长命百岁,可他却连第二个除夕夜都没活过。
他再也不想看见别人的团圆,因为一听见那些声音,他想到的不是万家灯火,而是神花府满门血战惨死。
他以为重活一世可以慢慢接纳真相,可当爆竹声在耳边响起,却一瞬将他拉回那个噩梦般的除夕夜。
什么醉梦楼,什么槐树龙须糖,全都像碎裂的镜花水月,再难恢复如初,神花府依旧,可属于他的神花府却再也没有了。
“你说我既归家,想买什么都可以,”他贴着沈奉君的胸膛,声音却钝钝的,没半点生气,“可是我早就没有家了……沈奉君,我该怎么办呢?”
第54章 蝶奴 “我炖了乌骨鸡汤,请进来吧。”……
他连站都站不稳, 只能睁着眼,空茫看着远处。
沈奉君默然片刻,忽然低下身来, 单膝跪落, 一手揽着他脱力的脊背, 与他平齐,低声道:“宫然,我陪你。”
他说不出漂亮的话, 也不知如何开口安慰,一切言语在惨烈的悲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又无能。
宫无岁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只是静静抱着他。
宫无岁伏在沈奉君怀里, 直到身上的疲惫和无力慢慢退去, 神智逐渐回笼, 他转了转眼珠, 恢复了力气, 慢慢挺直脊背。
察觉到他的动作, 沈奉君手臂松了松, 宫无岁终于意识到他们大白天在长街拐角抱作一团,简直成何体统, 不由动了动:“我好了。”
沈奉君看他:“果真?”
“千真万确, 刚才只是被爆竹吓傻了, 缓一缓就好,”他牵着沈奉君站起来,弯腰替对方拍了拍灰扑扑的膝盖, “你放心,我不会寻短见,也不会意志消沉,好不容易重活一次,我还等着去流风阙看雪呢。”
沈奉君大费周章给他换心,他再整日浑浑噩噩未免不识抬举。
沈奉君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心中柔软,连眉眼都温和下来,唇边染上半点笑意:“嗯。”
“你笑了?”宫无岁难以置信,沈奉君大部分时候都一本正经,不苟言笑,他少见此人笑意,现在一笑,却像云开雾散,魄光清辉,不可攀折的仙陵孤月落进密林山涧,照拂草木,连带着四周都晴朗起来。
他一笑,宫无岁的心就跟着荡漾。
沈奉君道:“我不能笑?”
“当然能,你笑起来更好看,要多笑!”阙主一笑,神花府的姑娘必定茶饭不思,日思夜想,送花的人要从城南排到城北。
谁知他说完这一句,沈奉君反而收敛了神色:“那我们走罢。”
昙花一现的笑容,宫无岁倍感可惜,但好歹有力气走路了,他擦干手心冷汗,紧紧握住怀里的龙须糖,走到沈奉君身边:“好,走吧。”
蝶奴和嵇忧住在郊外,位置偏僻,要找人脚程就要快些,他们穿过长街,一路往西,出了城借不到车马,他们就沿着大道走。
宫无岁一路跟着,心觉奇怪,沈奉君一点都不像个外乡人,竟像熟门熟路一般。
“你怎知道他们住哪里?”
沈奉君道:“我之前到过神花府,曾与他们夫妻二人相见。”
“怪不得,”他说完,突然又道:“你来神花府干什么?”
沈奉君却没多说,只道:“求药。”
宫无岁还待追问,却忽听远处传来一阵哄笑声,双双抬眼看去,却见一女子失足踩空,差点从牛车上栽了下来。
“她怎么闭着眼?是个瞎子吧?”
“不光是个瞎子,还是个女道士呢,你看她手里甩个拂尘,装得跟什么似的,年纪轻轻有什么道行,出来唬人的吧!”
“一个女瞎子孤身在外坐什么车?去去去,车上已经满了,载不下了!”那车夫怕出事,一听那女子是个瞎子,就不敢载了。
那女子重新站起来,掸净布衣上的灰尘,也不见气恼,犹豫片刻又退后两步,不卑不亢道:“那好罢。”
正待转身,却听身后有人扬声道:“她哪里孤身在外,不是还有我们吗?”
众人转头看去,却见两道皂衣人影行来,皆是身形高挑不俗,一人吊儿郎当地挽个拂尘,另一人用帷帽遮面,很有些神秘。
有人道:“得了,又来两个招摇撞骗的。”
宫无岁笑眯眯地和那牛车的主人商量:“这位姑娘和我们是一起的,老伯你通融下吧。”
那老伯正要一口回绝,那戴帷帽的男子忽然往前一步,在他手里放了片金叶子,声音却低:“通融。”
他张大嘴,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来,赶紧把金叶子收进怀里:“好好好,您三位上车上车!”
“李三儿你几个挪挪地儿,不然就别叫我载你们!”
其他几个农户见状,不敢说什么,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让了位置,等宫无岁三人上了车,那大水牛就慢悠悠地拉着车往西。
“三位道长仙风道骨,定是外乡来的,大晚上出城是要去哪儿啊?天色不早,我直接送你们过去吧。”
沈奉君没拒绝,只道:“朝雾林。”
那女子也点点头。
“朝雾林不远,我送你们去!”
连上前头的车夫,马车上一共七个人,沈奉君和那女子都不多话,那几个农户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闲话,没过多久就进了村子,那车夫收了钱,答应送他们到朝雾林,其他人农户就先下了车。
无关的人下了车,宫无岁终于松了口气,他看向那女子,却见她十年未改,身上的布衣整洁,还打了补丁,臂挽拂尘,身背命榜,虽然面容年轻却满头白发,虽未睁眼却像是早知天下事,即便衣饰老旧,也难掩此人身上高风。
宫无岁迟疑片刻,还是出声道:“命相。”
那女子听见声音,微微偏过头来,却仍是闭着眼,她好似对宫无岁的复生没有半点意外,宠辱不惊,半晌才道:“我早知会有重逢日,却没想到是今天,多谢你们替我解围。”
命相叶峭眉,是道门相师,可观世法,解天意,她师从已然退隐多年的纵横天相师,受人尊敬,在修真界威望甚高,大名不亚于流风阙主,同时也是禁瞳的主人。
可惜此人常年在外游历,神龙见首不见尾。
宫无岁也觉得意外:“你要去朝雾林?”
叶峭眉将一张药方递过来:“东南水患,流民得了疫症,我去向蝶奴姑娘求花制药。”
一双修长的手上布满厚茧,必然是成日辛劳才留下的,宫无岁当年逃出客栈,孤身杀上护生寺,烈阳行路时被行人的马匹撞翻,他当时浑身是血躺在山道上,口干舌燥,有一瞬间只想就这样死在黄尘之中。
就是这双布满厚茧的手将他扶起,叹息一声后将一杯水留给他。
命相只是个看客,她解天意,却从不强改天命,杯水之情就已经算动了恻隐之心。
宫无岁心中感念她当年的那杯水,一直记到如今,他将药方认真看过,又递回去:“巧了,我们也是去求花的。”
叶峭眉笑笑,未再说什么,又转对沈奉君道:“我这些年潜心耕织,整理出一本《四时农桑论》,可为生民助益,已经打算请各大门派将此书下放传授,今日相见,还请阙主将它转交给柳掌门。”
沈奉君接过书册,果然厚厚一本,他将书本妥帖收好:“多谢。”
她亲耕亲织,亲力亲为,费尽心力,这样一个鼎鼎大名的人物,不在动荡红尘中追名逐利,而是像隐世的农人一般苦撰农书。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牛车却很快驶入一片浓雾,几乎辨不清方向,那赶车的农人却道:“三位仙君稍安勿躁,穿过这片雾气就到了,蝶奴姑娘是个爽快人,平日里咱们村里人家没少受她的恩惠。”
他说完蝶奴,又说起嵇忧公子:“说来也是怪,她那个相公,相貌实在是惊为天人,咱们从小到大都没见过那般人物,听说他还是什么贵族,不知怎么会愿意陪她隐居在这种地方。”
沈奉君道:“旁人家事,不足为奇。”
那车夫却道:“话是这么说,但换做是我,有这么好的出身和相貌,肯定不会娶一个平平无奇又爱穿红戴绿的种花女,可惜了,蝶奴姑娘一片热心肠,但凡相貌好些……”
他一边说着,隐有惋叹之意。
宫无岁道:“心善则美,你又不是嵇忧公子,大可不必替他遗憾。”
夜雾之中,隐约可见周围茫茫一片花海,有些含苞待放,有些迎风盛开,在这初冬时节竟成一片别样异景。
穿过浓雾,那农人不再前进,将牛车赶到一边,招呼他们下车。
直到牛车再次驶离,独留浓雾中一间小屋,小屋前隐约有一道红影,走近一看,却是一个红衣女子在扛着锄头挖坑。
她发间带着两朵硕大的红色芍药,身上穿一件水红长裙,外头裹着一件黑色的鹅绒大氅,衣饰艳丽,搭配略古怪。
“这么晚还过来,我先说好,这儿可没有多余客房给你们住,”听见脚步声,她头也不回,只是一心一意锄地。
宫无岁伸头一看,发现她正把几团落花放进新挖好的坑里,锄头再一勾,泥土就结结实实把落花盖起来,他忍不住道:“姑娘怜香惜玉,夜半葬花,实在好情致。”
蝶奴一听,反驳道:“花落了就该埋进地里沤肥,等明年开得更好,我可不是伤春悲秋的人,更没有情致。”
宫无岁:“原来如此,是我浅薄了。”
蝶奴仔细将花埋好,又道:“知道浅薄就好,这方圆十里的花没一朵比得上我,与其为花伤感,不如多看看我完美的容颜。”
听着这熟悉的话语,宫无岁终于忍不住笑起来:“经年未见,蝶奴姑娘还是那么风趣。”
那蝶奴一听,果然狐疑地转过头来,在看清宫无岁的容貌后,眼睛都瞪大了:“无岁公子?”
又难以置信道:“你不是已经……了吗,清明我还给你烧过纸钱,是我累出幻觉,还是我到地府了?”
宫无岁道:“当然不是幻觉,保证货真价实,天底下哪有我这么英俊的鬼?”
蝶奴将信将疑地围着他转了两圈,终于慢慢放下心来:“果然是真的。”
又看向沈奉君:“阙主也来了,你已经四年没过来了,我还以为你今年也不来。”
沈奉君一顿,神情有些困惑,但没多问,只道:“有事耽搁。”
宫无岁听他二人寒暄,心道:“听她的意思,难道沈奉君以前年年都来吗?”
恰此时,一道蓝影从屋中步出:“三位远道而来,请到屋里坐吧。”
他体态修长,面貌极俊美,初见时他还和宫无岁一般大小,一晃过去多年,俊美不改分毫,还更甚从前,完全将身边的蝶奴衬地黯淡无光。
他慢慢走过来,小心翼翼搀住蝶奴:“天色太暗,明天再锄吧,饭菜都做好了,先吃饭。”
蝶奴将锄头往脚边一扔,满意夸赞:“干得不错。”
“正好你们来就一起吃吧,他手艺不错的,”她走了两步,一边扶住腰,露出微微凸起的肚子。
宫无岁看得一愣,忍不住和沈奉君对视一眼:“这是……”
嵇忧看得出他眼底的困惑,微微笑道:“她有身孕不方便,需时时照顾着。”
又道:“我炖了乌骨鸡汤,请进来吧。”
第55章 夜话 “他多年堪不破,又自愿受劫。”……
嵇忧领着几人进屋, 屋舍不大,但五脏俱全,檐下的瓦罐里种了各式花卉, 屋后围栏里的有一群母鸡在悠闲啄食, 屋内干净整洁, 金黄的鸡汤飘香,另配三四个小菜,十分丰盛, 不禁引人食指大动。
在座的都是熟人,也没那么多客套,嵇忧先安置好蝶奴, 替她盛饭置汤,又道:“几位自便。”
叶峭眉目不能视物,嵇忧将饭菜放到她手边, 前者礼貌道:“多谢。”
“没想到运气这么好, 刚来就遇上你们开饭,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宫无岁一整天没吃东西, 现在肚子空空。
说来也怪, 他复生的事明明令人匪夷所思, 但桌上的人却好像没多意外, 嵇忧闻言只笑笑:“无岁公子自便,若无你和阙主照拂, 我和蝶奴此刻也不能在此自由自在。”
宫无岁也就罢了, 但沈奉君以往和嵇忧是没什么交情的, 如今这夫妇话里话外与阙主熟识,过去几年沈奉君似乎每年都过来找他们,还挺让人意外。
他满腹疑问, 但在饭桌上又不好问出口,等一顿饭用完,嵇忧套上一个灰围裙就去洗碗,蝶奴揉揉肚子,主动道:“你们结伴而来,肯定不只是来找我们叙旧吃饭,有什么要紧事吗?”
叶峭眉将药方递给她,宫无岁也将梦花的事一一告知。
蝶奴听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原来你们不是一起的,这药方不是难事,天心草和无衣花我种过不少,到库房去取就行,人命关天,你行走不便,到时候让嵇忧将你送出朝雾林,即刻就能启程回东南。”
叶峭眉松了口气:“多谢你。”
蝶奴却道:“这有什么可谢的,这些花草我本来就是种着玩儿的,能救人也不错。”
转又道:“只是梦花不好办。”
宫无岁一顿:“为何?”
蝶奴实话实说:“梦花难以留存,我库房里没有,而且现在也不是梦花开放的时节,你这朋友到底得了什么病,居然要以梦花入药?”
宫无岁实话实说:“其实也不算什么朋友了,我求梦花只是为了和他交易,而且蝶奴姑娘也认识的,他叫燕孤鸿。”
“就是那个文会宴你找他打架,结果打输了的燕孤鸿?”
蝶奴和嵇忧退隐日久,对修真界的大小事也不甚关注,乍一听这个名字还觉得挺陌生。
宫无岁没想到她在这时候揭自己老底,反驳道:“那次是个意外……意外!”
“哦……我懂的,意外意外,”蝶奴笑着揶揄了他几句,嘴上说意外,脸上却半点不信,感慨,“虽然他这人不讨人喜欢,但在夜照那种地方肯定不好过,血海恩怨易进难出啊。”
宫无岁道:“所以嵇忧公子有先见之明,早早就和你一起归隐,免去许多灾祸。”
蝶奴却道:“归隐不归隐无所谓,只是我是个种花女,自然沾不上什么恩怨,也不想沾上恩怨,他想和我在一起,就只能断去前尘,我不肯就他,他只能委曲求全来就我。”
说话间,嵇忧已经洗完碗出来,听见这话也不恼,只道:“娘子说的对。”
当年嵇忧公子在文会宴向神花府一个其貌不扬的种花女深情求爱的事可是惊呆了一众仙门大流,此事与慕家堡逼婚阙主一样闹得沸沸扬扬,人人都以为嵇忧公子被下了蛊,神志不清才做出这种事,谁知他果真为这个种花女放弃贵胄身份,从此退隐江湖。
可如今再看,文会宴诸人,唯有他夫妻二人和睦美满,平安顺遂。
若早知会有今日,宫无岁也宁可不做名满天下的稚君,只求神花府满门平安,可以世上没有后悔药,现在后悔也太迟。
“既然梦花那么紧要,那我今晚再想想办法,天色不早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蝶奴怀着身孕不能伤神,他们就算再急也要等着,只能等天亮再说。
这小屋中只有两间卧房,蝶奴和叶峭眉一间,他们三个大男人勉强挤一间,宫无岁这几日心绪凌乱,难以入眠,好不容易睡着了,夜半时又惊醒过来。
他下意识翻身去找沈奉君,却见左右地铺里空荡荡的,沈奉君和嵇忧都不在。
人呢?大半夜不睡觉都跑哪儿去了?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才慢悠悠地出了门。
谁知他才出门,却见昏黄的烛影中,叶峭眉还在点数药材,敢情这些人半夜都不睡觉:“命相?”
叶峭眉淡淡地“嗯”了一声,给宫无岁指路:“他们出去了。”
宫无岁被看穿,下意识挠了挠头,走过去帮忙:“我只是出来喝口水。”
叶峭眉不知信没信,但也没说什么,这屋子里五个人只有蝶奴一个人在好好睡觉,其他人都各有心事,宫无岁点着点着药材,忽然低声道:“当年……多谢命相杯水之情。”
叶峭眉顿了顿:“不必谢我,我不涉红尘,但不是铁石心肠,于情,你我相识一场,我也不希望你上护生寺,玉石俱焚;但于理,我知道你会不死不休,命中死局已定,阙主留不住的人,我亦无能为力。”
宫无岁下意识握紧手中的药材,犹豫半晌,还是道:“可如今我二人共命……我怕再连累他。”
他没说名字,但叶峭眉却能听懂他言外之意,默了默,道:“伸出手来。”
宫无岁一顿,察觉到她要做什么,迟疑地伸出手。
叶峭眉抓住他的手背,布满老茧的手指抚过他手心的纹路,不见旖旎,却十分温暖,宫无岁任她动作,不敢作声,一颗心却慢慢提起来,直到叶峭眉收回手,他才道:“……可有看出什么?”
叶峭眉也有些意外,宫无岁复生,按理说多少会有些改变,但她给这人解过两次天命,都是一如既往,不改分毫。
她衣袖微动,身后的命榜就缓缓浮空展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旋转腾飞,最后凝成一行金光闪闪的大字,宫无岁定睛一看,却是——天不授我我收天。
与他十五岁那年的批语分毫不改。
“你死劫已过,但夜照城是凶险之地,千万小心。”
宫无岁不太担心自己,只是担心沈奉君:“那他呢?”
叶峭眉道:“他多年堪不破,又自愿受劫,此去或许有转机。”
她解天意,却不能把话说得太明显,总是让人云里雾里,胡思乱想,宫无岁不听还好,听完果然忐忑不安,更睡不着了。
二人整理完草药,叶峭眉就回房去照料蝶奴,宫无岁脑袋里乱糟糟的,只能在灯影下发呆,等再回神时候,人已经到了屋外,远处有两道谈话的身影,宫无岁本来打算出声,却不知想到什么,蹑手蹑脚,做贼似地贴过去。
靠地近了,就听到这两人在说什么。
沈奉君道:“当年我和他……不相熟吗?”
嵇忧道:“无岁公子倒是喜欢和你说笑,可惜阙主不苟言笑,后来又闹出慕家逼婚一事,无岁公子怕你不高兴,就不自讨没趣来逗你了。”
沈奉君听完,果然沉默下来。
宫无岁耳朵动了动,心道:“他们这是在聊什么?怎么又扯上我了?”
嵇忧公子又道:“我记得有一夜无岁公子喝醉了酒,半天都找不到人,芳首心急如焚,最后还是你把他找回来的,只是你二人双双落水,无岁公子神志不清,还差点当众轻薄你,你当时脸色很不好,没过几日就和湘君启程回仙陵了。”
“是么,”沈奉君听着他讲过往之事,极力想回忆起什么,最后却只道,“……我记不清了。”
宫无岁更是一头雾水:沈奉君记不清也就算了,他怎么也记不清这一段?
他什么时候醉过酒?什么时候醉后当众轻薄过沈奉君?
他明明是清醒的时候就轻薄了!
他正困惑嵇忧怎么信口胡来,污蔑自己的清白人品,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一道光。
醉酒……醉酒……他想起来了,当年文会宴他确实大醉过一回,醒来后就躺在自己房里,他还以为是宫照临给他带回来的,彼时浑身酸软,脑袋也晕乎乎的,宫照临进来看他,他什么也没听进去,只听懂一句:“阙主和湘君已经回仙陵去了。”
他当时还气愤了好几日,怪沈奉君不告而别,沈奉君嘴上答应当他的好朋友,背地里连告别都不愿意。
所以当时把他带回来的人是沈奉君?
怎么可能呢?
他心中难以置信,又想再听听嵇忧接下来会说什么,于是继续猫在花丛里。
嵇忧听沈奉君说记不清,多少也猜出他这两年没再来神花府的原因,心中复杂,只能道:“我所知的就是这些……其实你和无岁公子朝夕相处,过去发生过什么,你大可以亲自问他。”
沈奉君却摇摇头:“他不喜欢提过去的事,会难过。”
每次论及过往,宫无岁提得最多的就是“英年早逝”,“短命鬼”,嘴上轻巧,但心里一定是很难过的,沈奉君听了也生气。
宫无岁没想到他是因为这个才不问,心中一暖,紧接着又跟着难过起来……沈奉君连这种事都小心翼翼。
嵇忧却不赞同:“可两人相爱,重要的就是坦诚相待,你们谁都不说,又怎么解得开心结?”
听者有心,宫无岁猫在花丛里,听见这句话也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