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忧又道:“你若说不出口,我可以替你去。”
沈奉君却拒绝了:“不必,是我先纠缠不休,真心好,假意也无妨……我只要他平安。”
言下之意就是不管宫无岁是真心还是假意,他都甘愿承受,他受点委屈没关系,宫无岁一个人开心就好。
宫无岁听得心气上涌,立马从花丛中跳出来:“沈奉君!”
“你再说一遍试试?”
第56章 文会宴 “你不是爱逗他吗?”……
甫一出声, 前头两人都吓一跳。
“无岁公子?”他一副气势汹汹不饶人的架势,嵇忧最先回过神来,不免心虚:“你怎么在这里……”
宫无岁不想迁怒旁人, 两只眼睛盯住沈奉君:“我来找他。”
嵇忧后知后觉, 讪笑一声:“那你们先聊。”
无关的人离开, 宫无岁终于找到发作的理由,沈奉君立在原地,半点意识不到自己说粗话, 仍是一副不知悔改,理直气壮的模样。
宫无岁强忍怒意:“你有本事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什么叫假意也无妨,我平安就好?”
沈奉君:“……你听见了?”
宫无岁道:“我不能听见吗?我还奇怪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话要偷偷说, 原来是背着我说一些气死人的话!”
“我问你,如果有一天我偷偷离开,你是不是也要跟我说平安就好?”宫无岁皱着眉头发问。
沈奉君默了默, 不说话了。
沉默就是答案, 不说话就是答案。
“哈, ”宫无岁冷笑一声, 从未那么恨这人是个榆木脑袋, 他气这人对旁人百般纵容, 却对自己委曲求全, 更多的是气自己把本不该承受的苦楚带给他。
叶峭眉说:他多年堪不破,又自愿受劫。
纵然宫无岁三番五次说只喜欢他一人, 他却依旧不肯逾矩, 流风阙主本该是何等快意潇洒的存在, 他名满天下,受世人景仰,如今却困守在宫无岁这个麻烦身边。
脑子里划过乱七八糟的念头, 最后化作一口沉沉吐出的浊气,他慢慢走到沈奉君身边,一双眼睛死死摄住面前的人:“沈奉君,我既然决定在你身边,就永远不会逃,也不会舍下你。”
沈奉君微微一顿,宫无岁就凑得更近:“我要是逃走,你应该把我抓起来关在流风阙中,而不是只要我平安就好。”
人都有私心,再高洁的人,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喜欢的人逃走,至少宫无岁不能。
沈奉君似有所觉:“抓起来?”
“嗯,抓起来,绑起来,关起来……你想怎样都可以,我不怪你,也不会生气,如果我不听话,你还可以打我一顿,反正我力气没你大,打不过你。”
他循循善诱,沈奉君几乎被诱得失去理智,但很快又道:“不打你。”
他舍不得。
宫无岁看他这幅呆样,立马换了个话术:“那你知不知道,如果我跑了你不来追我,我也会很难过……难道你舍得看我难过?”
沈奉君终于有所动容:“……舍不得。”
“你再想想,我要是一个人在外漂泊,无依无靠,是不是很可怜?”
沈奉君又“嗯”了一声。
“那就对了!所以你以后千万不能轻易把我放走,好不好?”
他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嘴脸,沈奉君果然受不了,点头同意下来:“好。”
见他十分上道,宫无岁的心慢慢落回肚子里:“我说了那么多,那你呢?你就没什么话想问我吗?”
与其半夜不睡觉和嵇忧出来说话,不如直接问他这个当事人比较好。
“有,”沈奉君道,“嵇忧公子说当年文会宴你生气醉酒,为什么?”
这回愣住的人换成了宫无岁。
为什么?
从来没人问过他为什么,只有宫照临看破不说破,他也从来不肯承认是因为沈奉君的婚事。
迎着沈奉君困惑的目光,他抿了抿唇:“这个问题……我能不能明天再告诉你?”
沈奉君显然有些失望,还有些不解,但还是道:“好罢。”.
第二天天一亮,蝶奴就高兴地和众人分享取得梦花的方法。
“催熟?”嵇忧咽下一口豆浆,闻言不明所以。
“梦花可以把美梦当做养分,你们把美梦交给它,它当然就能提前开花,以前我在神花府,就见过药园的长老用这种方法培植梦花。”蝶奴对此很有经验,“这也是不得已的方法,不然等你们拿到梦花,燕孤鸿坟头草都三尺厚了。”
宫无岁昨晚就猜到蝶奴会用这种方法,故而没什么异议:“嗯,就这样吧。”
“那就请无岁公子入梦,阙主陪你一起,如果在梦中状态不对,也好及时阻止。”
“命相会为你们护法,我和嵇忧会在梦花盛开时替你们摘下收好,”她搬来一盆欲开不开的梦花,碧绿枝干,鲜红花苞,乍一看平平无奇,仔细看却见植株上翻着淡淡的灵光。
时间不等人,宫无岁和沈奉君一左一右躺在榻上,双手交握,嵇忧公子微一拂袖,二人闻见一股暖香,眼皮也越来越重,最后毫无知觉地入梦。
白光自脑中闪过,宫无岁有些困难地睁开眼,眼前却见一道朱红的大门,大门上挂着一副漆金的匾额,上写着“神花府”三个大字。
他微微一怔,下一刻却被抓住手臂:“我的小公子啊,你又跑去哪里野了?半天都找不见人,照临公子找你老半天了!”
宫无岁定睛一看,见此人头戴一顶明黄绒帽,颇有些滑稽,是守门的家仆,叫阿连,以前他躲懒不练剑,偷偷跑出去,气得夫子亲自守在大门口准备拿他,夜里就是阿连给他开门。
可无论夫子还是阿连,都早已不在人世。
乍见故人,宫无岁心中百感交集,但很快又收拾好情绪,他还未说话,嘴巴却自己动起来:“兄长找我何事?”
阿连道:“两日后开宴,不少门派的弟子已经抵达神花府,照临公子说来者是客,他一个人照应不过来,让你也去。”
一听不是被夫子教训,宫无岁立马松了口气:“原来是叫我会客,那简单!我现在就去!”
他拍拍胸脯,脚下生风地进了神花府大门。
宫无岁的意识缩在这具身体里,在尝试好几次想控制梦中的身体都不得后,他终于放弃,一时怔忡。
原来他梦到的是文会宴。
这时候宫无岁也才十五岁,天真意气,神花府蒸蒸日上,前途一片大好,纵然当时只道是寻常,没有意识到这段光阴有多么弥足珍贵,可如今回看,十五岁已然是他再回不去的美梦。
他像一个看客,静静看着已经发生过的事重演。
阳春三月,神花府百花盛开,院中落樱和桃花争艳,一片云霞似的粉,花墙上爬满了明黄的九里光,花架上是花团锦簇的大牡丹,每穿过一道回廊,都有不一样的动人春色。
宫无岁火急火燎地穿过回廊,终于在尽头的水榭处看见一道熟悉的人影。
那人着一身淡蓝衣袍,发顶带冠,发后却缀着一条儒巾,素净但不寡淡,眉眼带笑,给人一派如沐春风的儒雅温柔。
神花府最年轻的家主宫渺,字照临,这一年他刚刚及冠,却已早早独当一面,独自操持神花府五年。
洁白梨花随风悠悠落下,正好落进水中,点缀着满池红莲。
一人道:“如今正是三月,何以莲花和梨花会一同盛开,真是奇也怪哉!”
宫照临微笑道:“莲藕是冬日种下的,为迎佳客赴宴之喜,府中种花人故而小心照料,终于盼得莲花盛开。”
那人道:“原来如此……芳首如此操持,实在是有心了。”
“是我要谢各位赏光前来,”宫照临命家仆将客人带去安置,一转头就看见呆站在一旁的宫无岁,未出声笑意已先至,也未责怪他贪玩:“无岁来了,那就陪哥哥到前厅接待客人罢。”
二人一路往前厅走,宫无岁道:“没想到来了这么多人……咱们神花府真的住得下吗?”
宫照临却道:“夜照城主越凭天喜得贵子,抽不开身,就不赴宴了,他只派了一位刀者过来送礼,想来应该会空出许多房间。”
此话正合宫无岁的意:“不来也好,反正他们夜照城总拿鼻孔看人,上次兄长去夜照城还被他甩脸色,我巴不得他别来。”
宫照临却不恼:“我年纪轻,他们难免将我看轻,情理之中的事。”
说到这里,他又想起什么:“除了夜照城,天武台和仙陵也送来了重礼,说来也奇怪,神花府和天武台向来交情不深,这回慕家不仅送了重礼,连慕啸家主都亲自前来,他还带了上官夫人,慕章公子和慕姿姑娘。”
宫无岁也不明所以:“慕啸不是一向目中无人吗?怎么这回倾巢出动?”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他们那么殷勤,不会是看中兄长品貌风姿出众,想和我们神花府结亲吧?”
宫照临微微一顿,无奈道:“你又拿兄长取笑。”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实话实说嘛。”
宫无岁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一时神游天外,宫照临却打断他:“这回仙陵也来了人,你不想知道是谁吗?”
一提到仙陵,宫无岁脑子里就无端浮现出一张冰清玉洁的脸,去年沈奉君被人暗算重伤,奄奄一息,他拼死拼活把人背上山,膝盖和脚都磨破了,不知道对方现在好些没有。
他心有疑问,嘴上却道:“谁?难不成是孟掌门?”
宫照临假装没看见他眼中一晃而过的情绪,道:“孟掌门年事已高,又事务缠身,他推说不好意思和我们这些小辈凑热闹,所以就派了他的得意弟子前来。”
得意弟子?那不就是沈奉君?
宫无岁眼神一亮,却听宫照临道:“他的大弟子柳恨剑,世人美称湘君,今年是第一次来神花府。”
那个嫉妒沈奉君的刻薄鬼?宫无岁一听名字就失去了兴趣,油然而生出一股连自己都没察觉出的失落。
“哦对了,他的二弟子沈奉君也要来,你很喜欢的那个,年纪轻轻就继任阙主,果真前途无量,”宫照临慢悠悠地补充,一边感慨。
宫无岁先是生出一阵喜悦,最后又硬生生地强压下去:“他那么一本正经的,谁会喜欢他?”
宫照临却道:“你不是爱逗他吗?我以为你挺喜欢他的。”
宫无岁一噎,正要反驳,却被宫照临推着往前走。
“说曹操曹操到……走吧,去见见他们。”
第57章 倨傲 “……你们最好是好朋友。” ……
宫无岁被宫照临推到门口, 门外忽然传来几道人声,是阿连在殷勤迎客,宫无岁抬眼看过去, 就见白花花一片人影立在门外, 个个身体挺拔, 仙气飘飘。
他一眼就见到沈奉君那张一本正经的俊脸,一年不见,他甚至又长高了些, 就算在一众仙男里也显得格外风姿出众。
柳恨剑穿了身紫衣,眉头微微蹙着,和阿连说完话后又转头对沈奉君说了句什么, 宫无岁不用猜都知道他又在说刻薄话,沈奉君面不改色地听完,点点头, 抬眼时却正好对上宫无岁直勾勾的眼神。
他微微一怔, 下一刻宫无岁却咧嘴朝他笑起来。
“仙陵诸位贵客登临, 有失远迎。”宫照临先开口说话。
柳恨剑一见人来, 顿时收敛了神情, 一派飘然仙风, 他将请帖交到阿连手上, 和宫照临说话:“神花府盛情,师尊抽不开身, 派我们赴宴, 我是掌门大弟子柳恨剑, 这位是我师弟,叨扰家主。”
宫照临笑道:“仙陵人杰地灵,个个才貌双全, 哪里算叨扰,下榻之处已准备妥当,让在下和小弟为各位引路吧。”
宫照临和仙陵年轻一辈弟子都不相熟,两边人只能先寒暄客套几句,要看宫照临和柳恨剑在前头说话,宫无岁心痒难耐想和沈奉君打招呼,但只能一路礼貌微笑,等到了住处,他终于寻到机会和这位“好朋友”说悄悄话:“你来了?兄长说你甚少出席宴饮集会,我还担心你不来呢!”
一年未见,他还如此热络亲近,沈奉君那冰雪似的神情慢慢融化下来:“原先不打算来。”
孟知还一开始顾念他不喜与人交往,只打算让柳恨剑带人过来。
“来了就好!”宫无岁喜出望外,“走,我带你去房间!”
他特意给沈奉君安排了人少清净的大房子,从卧房打开窗就是莲池水榭,很有些漂亮,最重要的是宫无岁穿过水榭就能直接翻窗来找沈奉君玩。
“这是我让兄长特意给你留的房间……虽然不比你的流风阙清净,但我们神花府的美景也是数一数二的。”
沈奉君也不是挑三拣四的人:“这样就好。”
安置好包袱,宫无岁又道:“你今天赶路也累了,等明天太阳落山我就带你上街去逛,神花府的姐姐们最喜欢长得俊的,你去了她们肯定喜欢,还会夸我眼光好会交朋友!”
他说完又笑眯眯地用手肘碰了碰沈奉君的胳膊,揶揄道:“我们神花府的姑娘也很漂亮的……我带你去长长见识,要是碰上喜欢的,我还能给你搭桥牵线。”
沈奉君却道:“神花府宴客,你也要招待客人,不必费这种心。”
“没事,”宫无岁大方地摆摆手,吊儿郎当地倚在桌边,“这种事都交给我兄长在操持,我不给他添乱就算好了。”
两人一起走出房间,宫照临已经和柳恨剑在前厅说话,一见宫无岁笑眯眯的模样,柳恨剑微不可查地翻了个白眼,宫照临也道:“小弟散漫,又爱玩笑,这些天可以让他带你们游玩。”
柳恨剑却道:“不必劳烦。”
宫照临也不勉强,只是如沐春风地笑笑,又说了两句,很快又起身接待其他门派的客人。
房间里很快只剩宫无岁和沈、柳二人,柳恨剑那副仙气飘然的模样很快就消失不见,只看着沈奉君:“你不是自诩清高,宴会想推就推想拒就拒吗,怎么这回肯来了?”
算上今天,宫无岁就和柳恨剑见过两面,可每一回见面,这人都在明里暗里刻薄沈奉君,一个做师兄的还这么小气。
宫无岁道:“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你也要管?”
柳恨剑瞥他一眼,阴阳怪气道:“也对,你可是沈奉君的救命恩人,他来见你也是情理之中。”
宫无岁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我们是过命的交情,最好的朋友,他来见好朋友再正常不过。”
柳恨剑似乎觉得这三个字有趣:“好朋友?他还有好朋友?”
宫无岁理直气壮:“不然呢?你没有好朋友吗?你不会真的没有好朋友吧?”
虽然湘君有美名,修为也不俗,但他人缘确实不怎么样,这话虽然不痛不痒,但柳恨剑听完还是冷笑起来。
他不仅讨厌沈奉君,他还了解沈奉君,什么样的好朋友会让他这位清高的师弟主动和师尊请命要到神花府赴宴?
别人看不出来,他不会看不出来,只盯着沈奉君,意味不明道:“……你们最好是好朋友。”
他特意加重了“好朋友”三个字,仿佛抓住什么把柄,有恃无恐,阴阳怪气。
沈奉君神色不变,也不见局促,下一刻却被宫无岁护到身后:“喂,你这个做师兄的怎么总是为老不尊欺负师弟?能不能有点掌门大弟子的气度,沈奉君到底哪里招你惹你了?”
柳恨剑在听见“为老不尊”四个字时眉头已经皱起来,听见“欺负师弟”更是整张脸都黑了下去,不可置信:“我欺负谁?他?”
宫无岁理直气壮:“长眼睛的都看得出来,你又在装什么无辜?”
柳恨剑这回彻底气笑了,他强忍着没骂出声,最后起身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有病。”
讨厌的人走了,宫无岁登时通体舒畅,转头对沈奉君道:“走吧,带你去看我的住处。”
沈奉君没拒绝,陪着他走了好一段,还是解释道:“……我与师兄同修数年,他只是嘴硬心软。”
谁知宫无岁非但不相信,反而感叹道:“怪不得人人都说你品性高洁,他都那么对你……沈奉君,你真是太善良了。”
沈奉君:“……”
他不再试图说服宫无岁,两人去无岁公子那个种满红莲的小院里逛了一圈,又看了他桌上堆积如山的罚抄大作,又约好第二天太阳落山一起上街玩儿。
第二天天一亮,宫无岁就穿过水榭去找沈奉君,谁知才出门就被阿连拦下,继续陪宫照临去见客。
明日就要开宴,就算是宫无岁这种无所事事的闲人也抽不开身,好不容易捱到傍晚,宫无岁兴高采烈地冲进仙陵弟子的别院,正准备和沈奉君一起出门,阿连又急急忙忙找来了。
彼时柳恨剑正在院中翻着白眼品茶,宫无岁见到阿连也一阵莫名:“怎么了?”
阿连忙道:“天武台的人到了,府外出了点事……小的怕出事,提前来通知无岁公子一声。”
宫无岁皱起眉:“慕家?他们到就到了,兄长亲自去接还有什么事?”
“好像是慕章公子要打杀一个乞丐,照临公子为乞丐求情,慕啸家主说他是小辈目中无人……哎呀总之您快去看看吧。”
宫无岁一听果然黑下脸来:“岂有此理!敢在我神花府杀人,他天武台好大的口气!走!”
宫无岁和沈、柳二人到大门口时,那个乞丐已经被打得浑身是血,伏在地上奄奄一息,他头上带着一顶暖和的鹅绒圆帽,显然曾经被人精心照顾过,他身上的衣饰微脏,但还不到乞丐的地步,一个青衣的少年搀扶着他,替他拭去额上的血迹,宫照临挡在他二人身前,微凝着眉:“慕啸家主,得饶人处且饶人。”
慕啸未开口,他身边一个青年却抢先开了口,青年面容和慕啸七分相似,腰间一把泛着寒光的长刀,神色倨傲,十分目中无人,应该就是慕啸的长子慕章,他道:“我们刚到神花府,这乞丐就拉扯我的衣物想偷东西,偷东西不成还恼羞成怒对我动手,怎么,芳首贵为神花府之主,难道还要偏袒这种下贱无耻之徒吗?”
那乞丐却捂着血流不止的父母,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啊啊……没偷……啊啊……我没打……”
他虽已是二十出头的相貌身形,但神智好像与孩童无异,只会迫切地为自己辩白:“啊啊……没偷……”
慕章听完,却道:“你没偷?难不成还是我平白无故打你一顿?”
他不依不饶:“这种下贱乞丐,就爱装傻充愣博同情,就算我不杀他,也要断他手脚给他个教训!”
乞丐惊恐起来:“啊啊……不要……断手……”
宫照临心平气和道:“他神智有恙,先前或许只是为了和慕章公子说话,并非偷盗,就算对公子有所冲撞,也请看在在下的面子上放他一马吧,几位远来是客,神花府已经为你们安排了住处,何必为这些小事大动干戈。”
那青衣少年也将乞丐衣兜里的鼓鼓囊囊的钱袋取出来,钱袋上还绣着“平安”二字,他弱声道:“他身上还有银两钱财,应该不至于偷盗,兄长是否有所误会……”
“慕慈心!”青衣少年话未说完,就被恶狠狠打断,“我们未发话,哪有你开口的份?”
那叫慕慈心的少年脸色一白,有些困窘,半晌还是道:“……请兄长放他一马吧。”
慕章在前头疾言厉色,慕啸就任由儿子作威作福,他的妻子上官夫人冷眼旁观着,偶尔和身边的妙龄女子说话。
那女子和慕章差不多大小,相貌也相似,颇有姿色,腰间也佩一把刀,察觉到有人靠近,一双美目将宫无岁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很快就失去兴趣,等目光落在沈奉君身上时,反而顿了顿。
此人应该就是慕章的同胞妹妹慕姿,慕家无论男女老少皆修刀道,杀气大,戾气重,很有些目中无人。
她见了沈奉君,居然仔细打量了几眼,才侧头和上官夫人说了句什么,宫无岁眼看着母女二人的小动作,没一会儿上官夫人就转过身来,甚至无视了领头的仙陵大弟子柳恨剑:“嗯?原来是阙主到了。”
她一开口,剑拔弩张的氛围就散去不少,人群的注意点就集中到沈奉君身上,后者未说什么,反而是宫无岁笑眯眯开口了:“天武台在修真界威名赫赫,受人尊崇,何必为这种小事大动干戈?”
慕章却道:“你知道天武台威名赫赫就好,向来仙门大会都是武决,偏偏你们神花府别出心裁要搞什么文斗第一,武决点到为止,还美其名曰是不想伤亡,实力不济就别怪别人看不起,还纵容不干不净的乞丐偷盗,你们蛇鼠一窝,简直可笑。”
青天白日又是众目睽睽,宫无岁不好直接打死慕章,又怕让宫照临难收场,只道:“慕章公子如此武艺确实不应该埋没,不妨等武决时再大展身手,宫无岁敬候。”
“罢了,既然阙主和湘君也在,那我们就饶他一次,”上官夫人看了一眼地上的乞丐,露出个和善的笑来。
沈奉君和柳恨剑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却被如此恭维,慕啸和慕章不知想到什么,最后冷哼一声,对乞丐道:“别让我见到你第二次。”
阿连赶忙引着慕家父子去安置,上官夫人却带着女儿走过来,主动和他们搭话:“我儿毛躁气盛些,心却不坏,看几位的模样,是要出门吗?”
沈奉君未答话,宫无岁冷眼瞧着她演戏,最后开口解围的却是柳恨剑:“是我师弟和稚君相约出门。”
上官夫人喜道:“那正好,小女慕姿初来乍到,很想看看神花府的风情,也请二位带她一起去转转,我老了,不如你们年轻人话意投机,最合得来。”
宫无岁没料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虽然他一点都不想带第三个,但莫名之下反而不知怎么答话,只道:“如果你想……”
他话音未落,沈奉君却道:“不投机。”
第58章 悸动 “沈奉君,你有没有心仪的姑娘?……
沈奉君干脆果断地拒绝完, 周围几人都愣了一会儿。
上官夫人脸色一僵,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赔笑:“又没有相处过, 怎么就知道不投机了……”
沈奉君道:“今日有约, 不便相陪。”
慕姿大概是头一次被人这样下面子, 愤愤地看了母亲一眼,上官夫人只好改口,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既然阙主有事要忙, 那就改日再一起游玩,我们舟车劳顿,也该回去休息一下。”
母女二人转身就走, 宫无岁心中更觉古怪,心道:这慕家一向理直气壮,连我们神花府都入不了眼, 可对沈奉君态度却近乎谄媚, 当真奇也怪哉。
待慕家的人走远, 宫无岁总算松了口气, 抱着手没好气道:“还好你拒绝她了, 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就拒绝女孩子……他们也真是, 既然不想来就别来, 来了又惹是生非,何必费这种周章, 不知道还以为他们这次来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目的。”
宫无岁说者无意, 柳恨剑却听者有心, 他眼神落在沈奉君身上,又下意识去看慕家母女离去的方向,脑袋里一个怪异的猜想凝聚成型, 最后变成了一股挥之不去的阴沉。
沈奉君才继任阙主,这些人就闻弦歌而知雅意,认定他会继任掌门,上赶着巴结讨好。
但他把这话压在心里,只是默默抓紧了手中的欺雪剑,冷视不语。
宫照临和那个姓慕的少年已经把乞丐扶起来,宫无岁和沈奉君凑过去:“他没事吧?”
宫照临略通些医术,将人上下看过,才道:“都是皮外伤,但头上的破口要包扎。”
又道:“你叫什么名字?家在何处?”
乞丐指了指钱袋上的绣字:“平安……啊啊叫喻平安……啊啊姐姐不见了。”
“那你姐姐叫什么名字?我可以派人去寻,”宫照临继续追问。
谁知喻平安却懵然摇头:“啊啊……姐姐……就是姐姐……啊啊不知道。”
看这情形大概问不出什么,宫照临只能道:“那我先让你替你治伤。”
喻平安却道:“啊啊饿……啊啊想要吃的……啊啊被打。”
原来如此,他身上带着那么多钱却不知道怎么换食物,可见他家中亲人替他操碎了心,宫照临听完更是心中不忍,吩咐弟子将喻平安带回去安置,再送吃食给他。
喻平安立马高兴起来:“啊啊……谢谢大哥哥。”
他年纪看着比宫照临还大,却还是叫大哥哥,众人一时失笑,宫照临也不恼,道:“不必谢我。”
喻平安刚要走,却忘了一只手还紧紧攥着慕慈心,只听“啪”一声怪响,地上滚落了一片珠子,喻平安一呆,摊开掌心,将一个紫檀佛珠递给慕慈心:“啊啊……断了。”
慕慈心也不生气,只接过来:“丝线松了,我再重新串好就行,你先去包扎吧。”
喻平安被弟子带走,几人终于松了口气,一边弯腰捡回滚落的佛珠,宫照临向来待人周全,对慕慈心道:“多谢慈心公子,若不是你及时拦下,今日免不了一条人命。”
慕慈心却道:“是我父兄不饶人……多亏照临家主大度。”
他一身青衣,十分简素,又挽着佛珠,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佛寺香火气,也未佩刀,而且善良有礼,一点都不像慕啸的儿子。
而且他似乎在慕家很不受待见,但别人的家事也不好过问,宫照临又带人将慕慈心安置下来,终于彻底松了口气,有些疲惫地揉着眉心。
柳恨剑这时候忽然冷不防开口:“刚才那个喻平安身份古怪,现在天命教的暗杀势力猖獗,家主还是小心为上,别什么人都往回带。”
虽然他说话不中听,但道理没错,也是好意,宫照临叹气道:“我只是看他可怜,又无甚修为,任他流落在外也确实不妥。”
宫照临心善是尽人皆知的事,三个月前他还收留了一位受伤的异族公子,名叫嵇忧,现在都还住在神花府中,据说这次文会宴也会出席。
“素闻仙陵门风清正,济世为怀,没想到连这些事湘君都替我留心,实在多谢。”
宫照临这人总是噙着浅笑,一副温和从容的模样,他说话也真诚,但柳恨剑听来却总觉得怪怪的:“仙陵和神花府交好我才随口一说,我可没那么好心。”
他看够了热闹,转身就走,宫照临对沈奉君笑笑:“你这位师兄真是位嘴硬心软的人。”
沈奉君深以为然,宫照临转头道:“你带阙主上街去吧,这里有哥哥主持。”
宫无岁有些心疼宫照临操劳,但他昨天答应过沈奉君,食言也不好,于是道:“那好吧,等我晚上回来帮你。”
他们出门晚,宫无岁带着沈奉君逛了两个时辰,买了一大堆东西才回到神花府,他又趁夜绕回宫照临的住处。
夜灯亮如白昼,宫照临仍然埋首在案前,一笔一笔确认明日开宴的大小事宜,他手边还有已经冷透的浓茶,整个人带着倦意,双眼却带着温润坚定的神采。
五年前他们兄弟二人的父母亡故,十五岁的宫照临带着十岁的宫无岁一起处理完父母的丧仪,匆匆成为了神花府的主事人,人人都以为两个少年人不能成事,就等着神花府败落那天,谁知一晃五年过去,神花府屹立不倒,还蒸蒸日上。
然后风光背后少不了殚精竭虑,兄长虽然不说,但其中辛苦宫无岁都看在眼里,他推开门来到书桌前,宫照临停下笔墨:“这么晚还过来,你和阙主都玩好了?”
“那是自然,我才将他送回去,立马就来顶兄长的差事,”宫无岁接过笔墨,把人撵开,自顾自看起来,“剩下的交给我就行。”
宫照临没拒绝,也没走,只是苦恼地捏着一卷宾客名单,颇有为难之处。
宫无岁道:“怎么了?”
“我只是有些不好的预感,”宫照临指了指宾客名单上慕家堡慕家四口,实话实说:“天武台与神花府一向没有交情,但他们举家前来,又说明对此行颇为重视……我怕他们在打别的主意。”
宫无岁却道:“我看那个慕啸修为也没有传闻中那么厉害,真要有事打起来,在神花府的地盘,还怕他们不成?”
宫照临却摇摇头:“我担心的不是这个,我是怕他们动别的脑筋。”
宫无岁不解地“啊”了一声,还有心情玩笑:“什么脑筋?难道他们真要和兄长结亲?不会吧。他们不是最看不起我们吗?”
宫照临一时失笑:“若他们有意和我结亲,我还能应对,不必那么苦恼,可惜人家看不上你这个凡俗平庸的兄长,有更好的人选。”
“什么意思?”宫无岁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想到白天那慕家小姐要跟他们一起游玩,上官夫人那古怪的言行。登时回过味来,“你说沈奉君?”
他深觉不妥:“可沈奉君不是才十五岁么?他和我一般大小,哪里能成亲?”
宫照临这几年游走各大门派,自然看得更通透:“仙陵是仙门翘楚,根基深厚,孟掌门年事已高,沈奉君父母早早离世,且他又是仙陵立派以来最年轻的阙主,不出意外也会是最年轻的掌门,谁嫁给他谁就能得到仙陵的助力。”
他说到这里,忽然想到一宗旧事:“其实当年母亲也有意和仙陵结亲,两家长辈还开玩笑说如果你是女儿,以后就嫁到仙陵去。”
宫无岁完全没听过这事:“那我怎么不知道?”
宫照临笑笑:“因为那时候你还未出生,但兄长已经五岁了。”
他只记得沈奉君的父母也是两个很好的人,话都不多,但看得出很恩爱,宫无岁出生后母亲还惋惜家里没个女儿嫁去仙陵享福,后来此事就不了了之。
宫无岁对过往的旧事不太了解,听兄长提起反而觉得很奇妙,他突发奇想道:“那要是沈奉君是个女孩,他也可以嫁给我。”
他话一说完就发觉有歧义,赶紧找补:“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他长得那么俊俏,变成女孩肯定也很漂亮……谁不想找一个漂亮的道侣?而且他跟了我肯定一辈子享福,不亏。”
宫照临听他沾沾自喜地自夸自卖,不由莞尔:“行了,这话你敢说我都不敢信。”
“不信就不信呗,”宫无岁耸耸肩,继续在名册上勾勾画画,脑袋里却忍不住幻想沈奉君变成女孩嫁到神花府的场景,冰清玉洁的貌美仙子肯定不好哄,但宫无岁嘴甜,肯定能给他哄得开开心心。
他一边想一边乐不可支,毛笔下意识沈奉君的名字上绕圈,像是真要把人圈住一般,乐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一顿,猝不及防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他在想什么?怎么会想着这种事出神,还笑得跟个傻子一样?
他是不是也累坏了?
宫照临也被他自己打自己的举动吓了一跳:“怎么了?”
宫无岁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搓了搓指尖,半边脸颊却烧着一股莫名的热意:“我打蚊子呢,怎么三月还没过就有蚊子了,真奇怪……”
两人在书房待到四更才把事情做完,好不容易回到房间,宫无岁却翻来覆去睡不着,等终于有了些许睡意,天色已经微微发亮。
他干脆不睡了,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又换了件好看的衣裳,飞一般穿过水榭,敲响了沈奉君的窗户。
咚咚,咚咚。
没过多久,窗户被人慢慢推开,今日开宴,沈奉君也换了件衣裳,虽然也是白的,但明显更漂亮,乍一见宫无岁,他也有些意外:“怎么了……进来说话。”
宫无岁眼下还带着一点乌青,但两只眼睛亮晶晶的,他趴在沈奉君窗边,有些急切。
“沈奉君,你有没有心仪的姑娘?”
第59章 当众调戏 “沈大美人……你皮肤真白。……
一大早就扒在人家窗前问这种问题, 简直古怪,沈奉君默了默,却没正面回答, 只道:“……那你有吗?”
宫无岁不满道:“是我先问你, 你怎么反过来问我?你先说!”
沈奉君不上当:“……你先说。”
好个沈奉君, 还学会拿捏人了,宫无岁咬了咬牙,他先就他先:“我还没有呢, 不过应该也快了……轮到你了,你快说。”
沈奉君却皱起眉,什么叫应该?
宫无岁等这人回答, 谁知沈奉君却一而再再而三耍赖,顾左右而言他:“你为什么问这个?”
“我们不是好朋友吗?为什么不能问?”宫无岁理直气壮,又笑眯眯的, “而且你要是没有, 我还能帮你介绍介绍, 神花府的姑娘长得可美了!”
谁知沈奉君听完却不见高兴, 闷声道:“……不必了。”
他理了理衣袖, 将双剑负在身后, 宫无岁眼皮一跳, 似有所觉地眯起眼:“喂,看你这个反应……你该不会早就有心上人了吧?”
他声音拉得老长, 沈奉君听完也未隐瞒, 只淡淡“嗯”了一声。
还真有?他以为沈奉君这种闷葫芦以后要孤家寡人一辈子, 谁知竟开窍得这么早?
宫无岁追根究底,几乎要顺着窗户爬进来:“是谁家的姑娘?我认不认识?芳龄几何?长得美吗?”
沈奉君却不再回答了,宫无岁心痒难耐, 一路纠缠着沈奉君非要问个究竟,谁知沈奉君嘴像铁打的,怎么也撬不开。
一直到会场宫无岁都没问出个所以然来,眼见开宴在即,他只能暂时和沈奉君分别,坐回宫照临身边。
宫照临年轻,除却天武台的慕啸颇有威望,其余来得都是些有身份小辈,故而宴席随意些。夜照城主忙着给儿子办百日宴,只派了个传信的燕孤鸿,仙陵来了湘君和阙主,其余的就是风诏其余十二府和一些小门派。
宴会上也什么三教九流都有,譬如一位玉面蓝衣的嵇忧公子,一位头戴大红芍药的种花女蝶奴,还有前几日在神花府外救下的喻平安,不说话只坐在角落埋头吃菜,众人注意到宫照临下首还空了一个位置,地位与慕啸不分上下,纷纷猜测起此人是何方神圣。
宫无岁最不喜欢这样的场面,觥筹交错却全无情意可言,偏偏他还要为了面子笑眯眯和人敬酒,慕啸还倚老卖老,总是阴阳怪气他们兄弟二人,当真烦人,再一想到他们这回大动干戈来神花府是为了沈奉君,就更烦人了。
席间,慕啸喝多了酒,盯上了坐在对面的嵇忧:“这位公子好眼生,不知是师承何处?”
嵇忧性格和顺,纵然听出他语意不善,却还是道:“在下嵇忧,流亡至此,得芳首收留。”
慕啸又道:“我看你十指上缠灵线,可是西巫一族?”
嵇忧道:“前辈慧眼。”
慕啸又道:“我十年前进深山,曾偶遇一队迷路的西巫人,为了向我们求助,他们主动献舞,日夜不歇,奴颜媚骨,极尽谄媚。”
慕章听罢,突发奇想:“听说西巫一族天生相貌阴柔,且擅歌舞,但不能识文断字,粗鄙不堪……芳首既请你赴宴,何不请嵇忧公子为我们献舞一曲?”
宫照临一顿,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荒唐的要求:“今日诸位佳客齐聚,哪有让客人表演的道理?慕章公子别说笑了。”
慕章却道:“修真界群英宴向来以武决为主,芳首既然以‘文会’为名,就该自己先做表率,这也不行那么不行,文不成武不就,只会惹人耻笑。”
宫无岁一拍桌子:“慕章,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宫照临按住他的手:“我是琴修,又是东家,献艺也无妨,但嵇忧公子远来是客,实在不合规矩。”
头戴大红芍药的蝶奴也忽然出声:“慕公子若想看,大可以回天武台请人为你跳,慕家威名赫赫,还怕找不到人给你跳吗?”
这一开宴就是剑拔弩张气势汹汹,再傻的人都知道没那么简单,慕家人如此得寸进尺,不过势强欺负势弱,从心里看不起神花府,才借着羞辱嵇忧来羞辱宫照临,有心眼的人都知道不能吭声,只琢磨这一池静水下流动的暗潮。
慕章见是个女人顶嘴,待看清时却冷笑起来:“我还以为是谁,一个低贱的种花女也配坐在这种位置?倒胃口!”
蝶奴却道:“我只是身份低贱,不像某些人,骨子里下贱!”
慕章瞪起眼:“你说什么?”
眼看着刚开宴就要乱成一锅粥,天武台来势汹汹,一直坐在慕章身后的慕慈心终于站了起来,上前劝道:“兄长,还是不要为难这位嵇忧公……”
他话音未落,却听“啪”一声脆响,连着整个宴会都齐齐一静,慕慈心被这手劲极大的一耳光打得直直偏过头去,连嘴角都溢出星点血渍,慕章阴沉着半张脸,语意不善:“吃里扒外的东西……我有没有说过,没我的允许不准说话?”
慕慈心紧紧握着手里的佛珠,片刻低下头去,慢慢回到座位:“……是。”
宫无岁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慕慈心再怎么说也是慕啸的亲生儿子,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欺负另一个儿子?
这都是什么事?
眼看着事态越来越乱,好好的宴会被这一家子搅得乌烟瘴气,宫无岁一拍剑鞘,寒光泠泠的无遗剑应声出鞘,谁知还未动手,就被嵇忧按住:“稚君冷静。”
他起身掸了掸衣袖,不卑不亢道:“我们西巫一族的歌舞是为苍生祈雨赐福,非是献媚之作,趁着今日的时节,在下愿为神花府祈舞。”
一个男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羞辱相貌阴柔,又逼他跳舞,正常人都该怒不可遏,谁料嵇忧却是豁达通透,全然不觉被中伤。
他层叠的广袖如同垂坠的花瓣,立在原地时候满身贵胄之气,却又带着独属于异族的神秘:“今日一舞,也望它替我求得心爱之人。”
他笑了笑,目光微微落到远处头戴大红芍药的人身上,却不见那人有任何动容,无奈一笑:“请芳首替我奏乐罢。”
纵然前因后果不让人舒心,但宫无岁从小到大第一次见到那么绝妙的舞姿,仿佛天幕之中垂下的透明丝线,一端绑缚着祈舞者的四肢,另一端被云雾后的天神操控着,轻盈庄重,又带着无与伦比的美感。
宫照临一张古琴更是出神入化,犹如天籁,那种温和如清风明月般的琴音陪伴了宫无岁的多年,声一入耳,再难忘怀。
一舞毕,阳春三月的天幕忽然炸开一记响雷,紧接着是淅淅沥沥的春雨。
百花被春雨滋养,新翻的土地也慢慢苏醒,春雨中带着一股草木的新香,将这场战火慢慢浇透,嵇忧垂袖立在雨中,也十分欣慰:“天神降下甘露,神花府来年必定安泰,恭喜芳首。”
他慢慢坐回座位,神花府的弟子施术将雨水隔开,谁都没想到嵇忧没说谎,这舞真能祈雨,一时诧异,唯独慕章不依不饶:“他这样男不男女不女的,就只配一辈子跳舞祈雨,被人踩在脚下。”
啪嗒,一双筷子无意中滚落在地,宫无岁眼尖,早早看出柳恨剑黑透的脸色,忍不住火上浇油:“哦?那依慕章公子所言,什么样的人才配把人踩在脚下而不必祈舞献媚?”
宫照临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慕章嗤笑一声:“自然是孔武正直有血气的人,纵使武决不能夺魁,也不会用歌舞文墨来掩盖自己的无能。”
“与其绞尽脑汁讨好别人,不如学学阙主,年少有为又淡泊名利……有些人追名逐利一辈子都赶不上。”
他暗讽神花府无能,却不知这字字句句也戳中了另一人的痛处,又一声“啪”,柳恨剑面前的长桌生生碎成好几块,茶盏和吃食噼里啪啦滚落了一地。
柳恨剑按着欺雪剑的手背青筋鼓起,但仙陵大弟子的教养让他忍耐下来,他意味不明地冷视慕章一眼,喉咙里又发出了独属于柳恨剑的,阴阳怪气的冷笑声:“哈,慕公子简直是能说会道……你这么恭维沈奉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看上了他,想入赘我们仙陵。”
慕章一呆:“你说什么——”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座上的宫照临,拂袖而去:“恕不奉陪。”
场面越来越混乱了,宫无岁喜闻乐见。
宫照临太阳穴突突狂跳,苦恼半晌才吐出一口浊气,无奈道:“各位自便,我先失陪片刻。”
这顿饭叫一个精彩绝伦叹为观止,还没吃就已经看得饱足,慕章后知后觉得罪了人,柳恨剑走后他反而消停不少,宫无岁拄着半边脸,百无聊赖地往嘴里扔葡萄,耳听一片窃窃私语,大家各怀鬼胎,唯有燕孤鸿、喻平安、还有沈奉君三人在目不斜视地吃东西。
上官夫人见柳恨剑离席,沈奉君落了单,眼珠一转,推了推慕姿,让他来给沈奉君敬酒。
宫无岁皱了皱眉,心说这家人简直没完没了,可那慕姿人如其名,相貌美艳,确实颇有姿色,烈女怕缠郎,反之亦然,沈奉君要是抵挡不住美色,真喜欢上怎么办?
喜欢上别人还好,喜欢上慕家人可一点都不好,眼看着慕姿已经端着酒起身,宫无岁摘下个碧莹莹的葡萄,轻轻一扔。
葡萄撞上沈奉君的肩膀,又落到桌上,沈奉君一抬头,见宫无岁斜坐着吃葡萄,一双眼睛却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往天上瞟。
宫无岁本来还以为沈奉君不会发现,谁知仰头吃着葡萄,一道影子却投了下来,他眯了眯眼:“沈奉君?你怎么过来了?”
沈奉君把那个葡萄拿出来,不明所以:“不是你叫我来的?”
宫无岁一噎:“我没有,我只是请你吃个葡萄。”
“好罢,”沈奉君没和他争辩,却也未走,只是在他身旁落座。
宫无岁一顿:“你做什么?”
沈奉君却道:“慕姑娘要来敬酒,你替我……挡一挡。”
“原来你听见了啊……”宫无岁心中一喜,差点没压住笑容,嘴上却道,“这可是个苦差事,我帮了你,你怎么报答我?”
沈奉君默了默:“……随你。”
“好,那先欠着!”宫无岁得了承诺,迅速咽下嘴里的葡萄,正色道,“拔你的剑。”
沈奉君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他一拔剑,宴席上的人纷纷把窥探目光投过来。
众目睽睽之下,宫无岁伸出一只手,先碰了碰沈奉君眉心一点红,又十分孟浪地搔了搔他的下巴:“沈大美人……你皮肤真白。”
满座寂然。
沈奉君耳根刹时染上一层薄红,低声道:“……宫无岁!”
宫无岁拔腿就跑。
第60章 少年天才 “不!除非你答应不打我!”……
宫照临刚把愤怒离席的柳恨剑劝回宴会, 正温声让仆人重新换桌子布菜,却注意到客人们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他目光逡巡片刻,终于道:“阙主和无岁去哪儿了?”
贴身的家仆连忙凑过来和他悄悄话, 把宫无岁当众调戏沈奉君, 后者勃然大怒拔剑追去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 十分担忧:“公子还是去看看吧……要是真有什么意外,二公子不一定打得过阙主。”
宫照临吸了口气,显然是头疼已极, 半晌才道:“……随他们去。”
宫无岁对沈奉君有救命之恩,抛开这一层,宫无岁也未必打不过, 他实在没力气再管这些琐事。
他都不管,众人自然也不说什么,只等着看宫无岁会被打成什么样, 谁知这二人一去, 就再也没回来。
神花府外.
宫无岁一路埋头狂奔, 半点不敢停下:“沈奉君!你别追我了……我跑不动了!”
沈奉君却道:“你先站住。”
“不!除非你答应不打我!”宫无岁扬声耍无赖。
沈奉君就不说话了, 只埋头追他。
两人一路追到神花府外, 眼见沈奉君离自己不近不远, 宫无岁眼珠一转, 闪身藏到屋后。
他屏住呼吸贴墙站好,眼看着沈奉君的影子自头顶掠过, 他松了口气, 再一转头, 却见面前一条凶恶的黑犬,几乎半人高,正龇牙咧嘴地盯着自己。
宫无岁安慰它:“嘘嘘嘘, 好狗狗,你别出声,待会我给你买鸡腿……”
那黑犬警觉后退几步,尾巴垂在后头,仰头开始“汪汪汪”大叫起来!
宫无岁:“!”
他身形一动,黑犬就猛扑过来,宫无岁被堵在墙角,又不敢伤它,一时束手束脚,谁知下一刻就被人抓着肩膀提上了房顶。
那凶恶的黑犬在底下狂吠,宫无岁一回头,就看见沈奉君一张冷冰冰的脸,松了口气,瘫在房顶上,一边给沈奉君比划:“吓死我了!就差那么一点它就咬到我的腿了!就那么一点!”
沈奉君耳根还带着恼羞成怒的红,闻言又想到方才在宴席上的场景,忍不住道:“你活该。”
宫无岁不乐意了:“是你叫我帮你,如今非但不领情,还追着我打,天底下哪有这么不讲道理的事?”
沈奉君却道:“那你也不该那般……”
宫无岁打断他:“这可是最快最有效的办法,不然此刻你还在里面受苦呢。”
他可不想一直待在那种无聊的地方:“而且旁人都只以为是我在调戏你,觉得我浪荡轻浮,对你的名声又没什么影响,我这么舍己为人,你居然还要打我。”
他拉长声音:“沈奉君,你怎么能这样!”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身背对沈奉君,不肯理人的模样,余光却偷偷瞥向背后的人影,沈奉君顿了顿,最后叹了口气,将尘阳剑还回鞘中,慢慢在他身边坐下。
这就是不打他的意思了,宫无岁心中一喜,暗暗自得,却还是不转身。
那黑犬只闻得见人味却不见人影,急得在屋下团团转,委屈叫唤两声,趴着不动了。
过了好一会儿,沈奉君终于主动开口了:“其实我也不喜欢宴会。”
宫无岁耳朵一动。
沈奉君出身高贵,但父母早亡,名门大派的时有盛会,他小小年纪就学会挺直腰背坐在桌前,偶尔回应一两句,但大多时候都沉默寡言。
“我也不喜欢,”宫无岁翻了个身,和沈奉君并排坐在人家的屋顶,“不过兄长辛苦,我还是得装装样子。”
好在神花府规矩没仙陵那么严,他逃席多次也没什么事。
他在怀里掏了掏,没掏到吃的,只掏出一把瓜子,沈奉君不吃,他就自顾自嗑起瓜子,偶尔还砸一个在狗头上给它吃。
他们心照不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沈奉君也十分默契地没提回去的事,直到天黑尽时,宫无岁看了看时辰,拍了拍衣摆:“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四肢齐全的回到神花府,连守门的阿连都是一脸难以置信。
沈奉君回了住处,宫无岁又绕回宫照临的书房,谁知在路上却被人迎面狠狠一撞。
宫无岁捂着鼻梁,只觉得自己鼻梁都断了:“谁啊?走路不长眼睛!”
他一出声,撞他的人也停下脚步:“抱歉。”
“是你?”宫无岁认出他是夜照城派来送礼的,好像叫什么燕孤鸿,在宴会上都没说过话,只低着头吃东西,对他颇有好感:“喂,你匆匆忙忙干什么去?”
谁知燕孤鸿却不领情:“与你无关。”
宫无岁一噎,心说此人真没礼貌:“无关就无关。”
嘴上这么说,背地里却留了个心眼,文会宴鱼龙混杂,燕孤鸿大半夜出门不知道要干什么,他掉了个头,悄悄跟在这人身后,很快就跟到了白日设宴的会场。
燕孤鸿在找东西,他先绕着自己坐过的桌子转了几圈,又慢慢扩大范围,宫无岁看得好奇,干脆从黑暗中现身,蹲在一边:“你在找什么?说出来咱们一起找呗。”
燕孤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也没把他赶走。
约莫过了一刻,燕孤鸿终于在花丛中找到一个巴掌大的骨埙,约莫是宾客仆人来来往往,把无意中掉落的物件踢进花丛,他掸了掸上头的尘土,又仔细查看,确认没有损坏,才松了口气。
“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它丢了你这么着急,心上人送的?”
这位神花府的小公子又在耳边聒噪,燕孤鸿很有些头疼,但还是冷淡道:“与你无关。”
说完折头就走。
这人性情十分孤僻,宫无岁这几日观察过,燕孤鸿似乎与随行的夜照弟子并不交好,与其他门派的人也没什么交集,总是佩着刀独来独往,像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沈奉君只是喜欢清静,又寡言少语,才显得难以接近,实际上并不孤僻,可这位燕大刀者却是连人都不想见。
他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儿,又绕进了宫照临的书房。
首宴一开,接下来就是正经比试,虽然这次大会要以为会友,但修真门派还是以武为尊,宫照临只是不想你死我活,徒增伤亡。
宫照临琐事缠身,又是东道主,不适合下场,宫无岁就自告奋勇代表神花府出战,武决是以抽签的方式选定对手,第一天淘汰一半对手,其余人晋级,第二天再一半,直到决出最终的胜利者和排名名次。
随着时间推进,一些势弱的门派和散修渐渐被淘汰,越往后留下的对手越强劲。
第六天时,场上已然只剩下年少有为的青年才俊,单拎一个出来都是日后修真界的栋梁之才,宫无岁还盼着和沈奉君打一架一较高下,谁知一抽就抽到了慕章。
柳恨剑抽到了燕孤鸿,沈奉君抽到了慕姿。
今日一战事关前三甲的入选人,故而围观者甚众,柳恨剑先对燕孤鸿,燕孤鸿刀法诡谲难测,很难应付,柳恨剑好几次都吃了亏,但最后还是险胜三分。
他衣服都被冷汗浸湿,但燕孤鸿却没什么表情,就算落败也只是淡淡拱手:“恭喜。”
说完就下了台。
柳恨剑心中颇为自得,连日紧皱的眉头终于舒缓开来,他收剑转身下来,却见一个玉雪可爱的小童走过来,将篮子里的手绢高高举起递给他:“……擦擦。”
柳恨剑一顿,心说宫照临真会邀买人心,专门让这样的小孩来献殷勤,不管胜者败者都能得点安慰:“多谢。”
他结过手绢,正想递个桃子给人解渴,谁知小童却道:“不谢!妈妈说女孩子最讨厌出汗,姐姐也要把自己擦干净,这样才香喷喷的!”
她说得善良又真诚,柳恨剑拿桃子的手一偏,生生将桌角掰了下来:“……”
宫照临见事态不妙,赶紧凑过来,他递了个桃子过去,温声道:“那边的燕哥哥还没有手绢,小雪可不能厚此薄彼哦。”
“小雪明白!”小雪立马重重点头,提着篮子走远了。
宫照临松了口气,把掉落的桌角捡起来,赔笑:“小雪才四岁,分不清人……这几日回暖天气热,我先带湘君去更衣吧。”
柳恨剑总不能和一个小孩置气,他黑着脸瞪宫照临一眼,冷声拒绝:“不、必。”
宫照临却跟了上来:“反正我也无事,一路陪湘君说说话也好。”
柳恨剑黑着脸离开了演武场,约莫两刻,又和宫照临一起回来了,不知两人说了什么,他脸上那点不愉也淡去不少。
柳恨剑坐在断了一角的桌边饮茶,而此刻台上对决的是宫无岁和慕章。
传闻神花府二公子颇有天资,但却少有战绩,众人都想看看这位十四岁就带着重伤的阙主独上仙陵的稚君修为如何,故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台上。
宫无岁看不惯慕章也不是一天两天,今天总算能出口恶气,他登了台却未拔剑,只是吊儿郎当地抱着手,似乎没把这场决斗当一回事,慕章自然看不惯他目中无人:“还不拔剑?”
宫无岁没好气:“我想拔就拔,你管得着吗?”
慕章冷笑一声:“好,这可是你自找的。”
他卸下寒光凛凛的大刀,刀一落地,竟切豆腐似地将大理石地面切出一道细痕,刀面印着他坚毅的面庞。
若说容貌,慕章慕姿两对兄妹也着实不差,若说修为,他们天赋卓绝,又肯吃苦,且敢如此倨傲,必然是有修为傍身,在年轻一辈中也是佼佼者。
可惜宫无岁最不怕天赋卓绝的人,他活这么大,除了沈奉君还能让他另眼相待,其余的天赋在他眼里也只是小巧。
眼见慕章的长刀裹挟着风雷扑面而来,他现在原地不闪不避,轻轻一打响指,神花府内百花似乎得到命令,五颜六色的曼妙花影一一现形,一只芍药花妖落在慕章身前,它目光落在慕章的长刀上,微一抬手,就化出一把一模一样的长刀,霎时挡住了他的去路。
台上台下登时一片哗然!
灵花术起源于风诏神花府,虽然威力惊人,但历来有记载的施术者中,最厉害的也只能同时驱使五只花妖。
可宫无岁抬手就召出了上百只!
这又是何等的少年天才!
宫无岁没管台下那些惊诧艳羡的目光,宫照临为神花府立恩,他就得帮神花府立威,不拿出点实力来,别人真当神花府人人可欺。
慕章是上上人选。
还未动手宫无岁就已经先声夺人,他微一招手,两只婀娜的花妖笑着下了台,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们捧走了柳恨剑桌上的葡萄和桃子,送到了宫无岁手边。
柳恨剑:“……”
这些人怎么一个两个都那么讨厌?
宫无岁假装没看到柳恨剑怨毒的目光,摘了个葡萄扔进嘴里,又十分闲情逸致兴致地抽出无遗剑开始削桃子,看戏似地。
“慕公子,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