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私情 “当年我就看出你们这对贱人有私……
那对活人眼珠在面具后转动, 昭示着此人窥探已久,这张如来金面几乎印在宫无岁脑海里,一股由内而外的寒意爬满他全身, 随之而来的是被愚弄的愤怒:“滚下来!”
那面具又眨了眨眼, 带着点稚童般的调皮, 随即是一声巨响,如来彩绘四分五裂,宫无岁带着燕孤鸿闪身避开, 那张如来金面在废墟中缓缓沉下,最后显现出一个穿着黑斗篷的人影。
就像阴魂不散的怨鬼,总是蛰伏在暗处, 当它尾随的猎物放下警惕无意中推开门时,就会对上那张骇人的鬼脸。
他不急不缓地走到宫无岁对面,轻笑一声:“我真是低估了你……都死了这么多年还能活过来给我添麻烦。”
“果然是你……是你杀了喻平安, 拿走天命笏, 我和你有仇吗?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宫无岁想遍了上辈子所有人, 也想不出自己和谁有过这样的血海深仇, 费尽心机要置他于死地。
那人却道:“我们当然有仇……你拿走我的东西, 我来讨回, 有什么不可以?”
宫无岁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你的东西?天命笏是喻求瑕亲手交给我, 你有什么资格说是你的东西?”
他一提喻求瑕,对方果然冷笑起来:“我就知道, 我的好师父宁愿相信一个外人, 也不愿意相信她的好徒儿。”
师父?喻求瑕有徒弟?
宫无岁心头一震, 却听对方道:“不过没关系,我能让你死一次,就能有第二次。”
宫无岁恍然大悟:“你设局引我们来弃颅池, 就是为了要我的命?”
“不止呢,”金面人语带笑意,很快又吐出寒意的字句,“还有沈奉君那个贱人。”
咣当——头顶破碎的开口处,密密麻麻的傀尸撞破殿门,温驯地蹲在金面人脚边,将几人围地水泄不通,那张金面下的眼珠转了个圈,又落到燕孤鸿身上:“我本来还想留你活口,好让越非臣和仙陵狗咬狗,可惜你也来坏我的事。”
他伸手抚了抚身前傀尸的头颅,摸宠物似的:“去吧,杀了他们。”
那些傀尸得了令,瞬间扑到二人面前,宫无岁顺手抽过手边的佩剑,将最近处的傀尸斩退,可惜燕孤鸿实在体弱,连还手都不能,他拽着燕孤鸿四周环视一番,带人跃上高处的酒架,一边忍不住道:“你身体坏成这样,打架也不能打,越非臣还带你出来干什么?”就没差把拖油瓶说出口了。
燕孤鸿道:“……你也可以放开我。”
宫无岁此刻都庆幸楚自怜和越兰亭不在,否则三个拖油瓶他还真是没办法,此地压制修为,和傀尸单打独斗没什么胜算,他将最近处的傀尸踢开,试着看能不能用灵花术,谁知金面人却像是早有所料:“弱水畔压制修为,也无草木,不必徒劳了。”
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宫无岁磨了磨牙,心中一动,把佩刀扔给燕孤鸿:“接着,你先撑一下。”
燕孤鸿默默结过佩刀,微微一怔,想到什么:“不必,我自有办法。”
他一边说着,左臂的魔鳞颜色却深了些,病弱的面容升起一丝古怪的血气,他单手抓住最近处的傀尸,轻轻一拽,那傀尸的头颅就被他完完整整地拧了下来。
宫无岁看得一呆,随即喜道:“你撑住!”
他一手持剑,另一手抽出背后的拂尘,夜猫似跃下酒架,身形迅捷如电,踩着傀尸的头颅和肩膀逆行,直直朝着金面人而去。
拂尘一卷,又被挡回,他微一振手,死死卷住金面人一条手臂,下一刻长剑就迎面劈了过去,对方察觉到他的意图,闪身要躲,却被拂尘死死拽住,只能倒地翻身,宫无岁的佩剑刺进地面,杀意毕现:“想暗箭伤人,就藏好狐狸尾巴别被我看见……你敢出现在我面前,我就不会放过你。”
他手腕转动,转剑去挑那副面具,却被躲开,他屈肘在金面人胸口狠狠一击:“弱水畔是压制修为,可你别忘了,你自己的修为也被压制……连你师父喻求瑕都是我手下败将,你哪儿来自信能杀我?”
佩剑又一转,贴着金面人的脖颈划过,只差一点就能割断他的喉咙:“你这个藏头露尾的老鼠,有什么资格骂他?”
那金面人送出一掌,却被长剑挡回,目光阴冷:“我就知道……当年我就看出你们这对贱人有私情。”
当年?
他话里有话,宫无岁却没有心思深想,他一手拽着拂尘不让他跑,另一手的佩剑高高举起,朝着他的头颅狠狠刺下,金面人偏头躲过,下一刻却见剑尖转了个弯,刺进他的左肩。
血腥味顷刻充斥鼻尖,宫无岁将他钉在地上:“多管闲事!我就算和沈奉君有奸情也与你无关!”
谁知他还未站稳,背后传来嘶声,他侧身一躲,那些傀尸却如潮水似地猛扑过来,将金面人护在中间,宫无岁没能杀了他,心中不甘,那金面人抬起头,似乎察觉到有人,只低声道:“杀了他。”
他话音才落,人就已经从那破烂的洞口飞出,顷刻不见踪影,宫无岁还待再追,却被傀尸围地水泄不通,他回头看一眼燕孤鸿,见对方已有不支之态,再不恋战,扶起燕孤鸿:“走,先找楚自怜和越兰亭。”
幕后黑手已经露出马脚,他就不怕抓不到他的小辫子,他一脚踹倒酒架,带着燕孤鸿钻进通向空井暗道。
谁知才跑到一半,就迎头碰上了听到声音回来帮忙的楚自怜和越兰亭,宫无岁又一阵头疼:“折头折头!快折头!”
四个人一前一后,脚下不停地窜回枯井,手忙脚乱地关上暗道,越兰亭一颗心高高吊起来,扶住虚弱的燕孤鸿:“师父你没事吧?”
宫无岁仰头,一边皱起眉:“阙主还没回来?”
楚自怜摇摇头。
“坏了,他肯定出事了,你们留在这,我去找他,”他拽了拽绳子就要往上爬,却被楚自怜一把抱住。
“诶诶诶——那可不行!你走了我们怎么办?要走一起走!”
宫无岁本来想拒绝,但最后还是道:“行,那就一起走。”
宫无岁打头先爬了上去,井边游荡的傀尸似乎受到召唤,已经不见踪影,四人一前一后离开枯井,方才站定,却听见一阵交兵之声。
循声而去,却见那傀尸围着十几个活人,越青遥抓着一身狼狈的慕慈心,越非臣和沈奉君在持剑对峙。
“好啊,趁着我不在就以多对一,欺负谁呢,”他握紧佩剑,顷刻冲进战圈。
越兰亭大声道:“爹!大师兄!你们别再打了!”
越非臣一听他的声音,微微一顿,下一刻却被一柄长剑迎面刺过来,剑刃贴着他的脸划过,剑锋一转,宫无岁将他繁复华丽的袖袍划了个稀烂:“宫无岁!”
宫无岁被他的红剑震退,还未飞出多远,就被人飞身一跃,接进怀中。
他还未回头,就闻见了那股熟悉的清淡的白梅香气,他转过头去,把沈奉君上上下下打量一遍:“你有没有受伤?”
沈奉君微微一顿:“不曾,只是他们抓住了慕慈心,你们怎么出来了?”
“没受伤就好,”他松了口气,又道,“说来话长,之后再告诉你。”
沈奉君没再追问,带着人落到安全处,宫无岁反手抽出佩剑抵在燕孤鸿脖颈上,看向罪魁祸首,扬声道:“越非臣!我救了你儿子和你兄弟,你居然敢恩将仇报!你信不信我今天就让你白发人送黑发人,明年清明节给儿子和兄弟上坟?”
越兰亭看着冷冰冰的剑锋,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前辈……”
越非臣一转头,脸色一变:“宫无岁!你给我住手!”
宫无岁挑起眉:“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越兰亭也道:“爹爹!你先停手吧,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越非臣静默片刻,对越青遥道:“走!”
“走什么走?我让你走了吗?”宫无岁毫不客气,“先把把慕慈心给我送过来。”
越非臣默了默,给越青遥使了个眼色,后者拖着慕慈心过来,把人摔到宫无岁面前。
宫无岁把灰头土脸的慕慈心扶起来,对上目光,后者有些自责:”……抱歉,是我拖累你们。”
“无妨,”救回慕慈心,宫无岁又道,“好了,我现在要带着你兄弟和你儿子逃命,你和你的大弟子武艺高强,合起伙来欺负阙主,现在阙主已经虚弱得杀不动傀尸了,你们就殿后保护我们所有人,听到没有?”
越非臣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阴恻恻道:“宫无岁,你别得寸进尺。”
“巧了,我这个人就爱得寸进尺,城主要多习惯,”宫无岁挑衅完,一点不犹豫地转身,“我们走。”
既然已经知道是一场阴谋,这古城中又没有冥谶,再留无用,当务之急是先离开弃颅池,越非臣果然没有异议,带着夜照城的人殿后,拦着傀尸,让宫无岁一行六人在前。
喻求瑕的手札里写过:渡弱水,见龙吟,历九死,得一生。
虽然不知具体意思,但跟着龙吟走肯定是对的,他们马不停蹄穿过古城,朝着那断断续续的龙吟声处去。
这弱水之下不分昼夜,他们也算不出到底走了多久,只能一路疾行,谁知才到半路,燕孤鸿突然体力不支,昏迷过去。
“师父!”
楚自怜给他搭了脉,叹了口气:“他虚耗过度,连脉搏都很微弱,先休息下吧。”
他们暂时摆脱了傀尸,夜照城的人又不远不近地守在后面,过了这么久大家都有些吃不消,宫无岁看了看地形,也道:“那就先在修养一下再出发。”
越兰亭一听,顿时高兴起来,为燕孤鸿忙前忙后,慕慈心吞下伤药,静静坐在一边修养调息,连越非臣也带着人驻扎在不远处。
众人劳累过度,又紧绷着精神,一时没人说话,宫无岁坐在大石头上,见楚自怜从袋子里掏出一堆瓶瓶罐罐,一时口干舌燥,正打算问问他有没有水,谁知才一起身脑袋就发晕,眼前刹那盖下一片黑影。
这是累得发虚了,他甩甩脑袋,身形晃了晃,还未站直就被人一把抱住:“宫然……你如何了?”
他诧异地睁开眼,沈奉君已经顺势把他抱起来了,搞得他像是受了什么重伤似的,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能说其实我什么事都没有,是你反应过度,这样沈奉君多没面子。
他脑子一转,又心安理得地靠回沈奉君怀里,装出一副虚弱的样子,在沈奉君怀里掏了掏,贴着他的耳朵小声道。
“我渴了……你还有没有橘子?”
第42章 杏林怜春 “……别乱摸。”……
宫无岁一边说着, 手却不安分,顺着人家的外袍钻进去,沈奉君微微一顿, 按住他作乱的手。
“……别乱摸。”
“前辈!前辈他怎么了?”越兰亭一抬眼就看到宫无岁晕在沈奉君怀里, 十分担忧。
楚自怜也转过头来, 面带不解:“嗯?我记得他没受伤吧,我看看?”
沈奉君抱着人坐到石头后,摇头道:“不必, 休息片刻就好。”
楚自怜盯着宫无岁不安分的后脑勺,瞬间意会,只拉长声音“哦”了一声, 不管了。
“真的没事?”
越兰亭大有亲自一看的架势,楚自怜用折扇在他脑袋上敲了敲:“越小少主,扶好你师父, 我要包扎了。”
“你别敲我的头!”越兰亭有些不乐意, 但还是规规矩矩扶着人。
燕孤鸿方才催动魔鳞, 被咬伤的左臂更是伤上加伤, 现下又是血淋淋一大片, 十分棘手, 楚自怜好容易才重新包扎好。
大家各忙各的, 没心思管别人,宫无岁终于悄悄睁开眼, 动了动被抓住的手, 无辜道:“我可没乱摸……我找橘子。”
沈奉君松开他的手:“吃完了, 上次是最后一个。”
“那没办法了,”宫无岁颇觉可惜,手却没伸回来, 他只是看见沈奉君这一本正经的小模样就心痒难耐,想逗他一逗,顺势摸上他的衣领,端详道,“你衣裳上还绣着白梅呢,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真讲究。”
上辈子他就常常摸到这人袖口上的梅花:“流风阙里也种了白梅,你很喜欢白梅吗?”
沈奉君道:“我母亲喜欢。”
小时候母亲就在他衣服上绣白梅,又教导他要凌霜傲雪,正直不屈,后来纵使父母离世,这些白梅却一直留在他衣服上。
“不过流风阙里也有红梅……雪夜时会盛开。”
“真的吗?种多久了?”
“很久。”
宫无岁以前只来过仙陵一次,只是那时不是冬季:“听说仙陵的雪景天下独绝,我还从来没见过。”
话音才落,搂着他的人却蓦地僵住。
沈奉君愣愣的,他似乎看见有个人坐在角落里,双眼黯淡,几乎要失去生机,他说:“沈奉君,仙陵的雪景天下独绝,当年求你带我去看也未能如愿,如今却再不想看了……”
纵然过往的记忆已经消失殆尽,可那种细密又惘然的疼痛仍然让人无所适从,偶尔浮起的回忆也不是什么快乐的过往。宫无岁只察觉搂着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些,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闪过微不可查的痛意,随后慢慢消弭:“流风阙是你的,等下了雪就去看。”
阙主御令已经在他手里了,他什么时候去看都可以,想到这里,他心情又好起来,脑子一闪:“等等,你院子里有红梅?”
他想到那本该死的《流风阙夜话》里也有红梅……里面的他和沈奉君就是在被白梅簇拥的红梅树下做不知廉耻的事。
是巧合?还是那本书的著者真的认识沈奉君?见过流风阙中的冬景?
他翻了个身,从沈奉君怀里翻出来,五味杂陈。
谁知他刚要说话,就听楚自怜无奈叹息:“越小少主,我让你取青瓶中丹药三枚,红瓶中丹药一枚,用水化开,这是什么很难完成的任务吗?”
“来了!你催什么催?谁让你袋子里瓶瓶罐罐一大堆,乱糟糟的,”越兰亭手忙脚乱地化好丹药递给楚自怜,喂师父服下。
做完这一切,楚自怜擦了擦额上的细汗,有些嫌弃道:“出门前我特意泡的玫瑰花浴,如今又是落水又是下井,被那些傀尸追得如丧家之犬就算了,还一身臭汗,真是流年不利。”
越兰亭正在摆弄那些瓶瓶罐罐,闻言瞪大眼睛:“都这种时候了,你没流血就感恩戴德吧。”
楚自怜却摇头:“你不懂,美人只流血不流汗。”
越兰亭不屑地冷哼一声,收下忽然摸到一册书本,有些困惑地“咦”了一声,掸了掸封面:“流风阙夜话下阕……著者…杏林怜春,这是什么书?”
他话音才落,两道目光就直勾勾的看过来,楚自怜对上宫无岁的眼神,有些心虚地躲开,只是伸手去夺那册书卷:“越小少主,有没有人告诉你,乱翻别人的东西不好。”
越兰亭道:“是你让我来找药的,我可没乱翻!”
楚自怜将书册收回怀里:“那我也没让你翻我的书。”
越兰亭看着他的动作,狐疑地挑起眉:“你怎么鬼鬼祟祟的,流风阙是阙主的居所,你是不是对阙主有什么企图?”
楚自怜眼看着宫无岁提步往这边又来,脸色微变:“撞名而已,越小少主别开玩笑了。”
越兰亭不依不饶:“我不信,除非你给我看一眼。”
宫无岁没想到还能在这儿听见这个名字,那本大逆不道的下流读物居然还有下阕?简直没有天理!他黑着脸走过去:“我也不信,除非你给我看一眼。”
楚自怜瞪大眼睛:“稚君,你不会想看的。”
宫无岁道:“你给不给?”
楚自怜突然道:“不行!死也不给!”
他越是掩藏,宫无岁越知道有鬼,冷笑一声,揪着楚自怜躲到更远处,把那本寡廉鲜耻的小书抢过来。
他粗粗翻了一遍,果真有第二部,里头那些彩图更大胆更香艳,剧情也接上了第一部,似乎还有怀孕的剧情,他忍着发麻的头皮:“这东西到底是谁写的?我一定要把他剁了喂狗。”
楚自怜立马撇清关系:“不关在下的事……我只是买来翻看,你别错怪好人。 ”
“买也不可以!”宫无岁将那画本攥在手中,打算给它来个四分五裂,楚自怜吓得花容失色,一把按住他的手。
“手下留情手下留情!我还指望着它……你不能那么狠心!”
宫无岁道:“放手!”
楚自怜强硬道:“不放!”
争抢之中,那画本已经快被撕成两半,楚自怜却不要命似地争抢,宫无岁抬脚准备把人踹开,却听身后道:“你们在干什么?”
刺啦——厚实的书册被左右撕成两半,楚自怜脸色一白,几乎要撅过去,宫无岁想起之前在客栈,沈奉君以为自己和楚自怜乱来,赶紧把那半本书册塞进怀里,收敛神情凑到沈奉君身边:“我在教训他。”
楚自怜捏着半本书,如丧考妣。
沈奉君没说话。
“你不信?那我现在打死他,”宫无岁说完就要动手,楚自怜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沈奉君却适时拉住了他。
“我信你。”
“那就好,”宫无岁放下心来,“你过来找我有什么事?”
沈奉君道:“……燕孤鸿醒了。”
宫无岁他们回来的时候,燕孤鸿正在和越非臣说话,他是知情者,也是受害者,他被越兰亭搀扶着,将被傀尸俘虏后遇到金面人的事说了。
越非臣听完,抬头看向宫无岁:“照他的说法,这些傀尸真不是你做的?”
宫无岁冷笑道:“越非臣,严格来说我当了你两次恩人,这就是夜照城对待恩人的态度?”
燕孤鸿也道:“那人对我们的行踪了如指掌,必定是早有预谋,想看我们自相残杀。”
越非臣头脑终于冷静下来:“所以你们说有人伪装夜照城弟子虐杀修士,也确有此事?”
他说完这话,缩在一边的慕慈心突然开口了:“越城主,你大弟子带人在古城外杀害我门下弟子,也是伪装吗?”
他一说话,气氛果然严肃起来。
那个设局的人纵然阴险恶毒,可越非臣杀人夺宝之心也昭然若揭,杀害慕家堡弟子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夜照城声名显赫,仗势欺人,小小的慕家堡他又怎么会放在眼里,越非臣连半点悔悟之心也无,反而道:“慈心家主说笑了,修真之人向来为夺异宝不择手段,有伤亡是也是情理之中,是奸人设局陷害,本城主也是情非得已。”
“如今我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此地又凶险万分,还望大家暂时放下个人恩怨,不要离心才好。”
他说这话,就是把慕慈心架在火上烤,若是他放不下个人恩怨,那就是不识大体不顾大局,慕慈心脸色青青白白片刻,没说话了。
搞定了一个无足轻重的慕慈心,越非臣又转过头来:“误会稚君是我不对,还望二位别见怪。”
燕孤鸿一醒,他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能屈能伸,八面玲珑,宫无岁想到磷州闻家一案背后八成是他主使,对此人更是观感复杂。
他悄悄和沈奉君耳语:“此人阴险不在你师兄之下,以后咱们可要小心点。”
在他眼里柳恨剑就是个趁人之危夺人所爱还鸠占鹊巢的心机师兄,可惜沈奉君每每都不能体会他的心情,譬如此刻,沈奉君对他说柳恨剑阴险颇为不解,但听到“咱们”后又未说什么,只默默地“嗯”了一声。
如今情势,互帮互助总比单打独斗好,虽然宫无岁不喜欢越非臣,也只能暂时和夜照城合作。
“那金面人暗改阵法,又在弱水畔豢养傀尸,必定对此地了如指掌,我们腹背受敌,怕是难逃。”越青遥皱着眉分析。
越非臣又道:“他说他是天命教主的弟子,稚君当年和她交情匪浅,得她信任,可有头绪?”
这话说得很微妙,谁都知道神花府覆灭是天命教所为,神花府的小公子与仇人交情匪浅,怎么听都很冒犯。
宫无岁懒得搭理他那点阴阳怪气:“我也不知她有弟子。”
“奇怪,若她还有如此阴险的弟子,正道怎会一无所知?”越非臣又道。
“我知道,”慕慈心突然出声。
“当年喻求瑕被稚君重伤濒死,隐姓埋名逃到天武台,后来她身份暴露,被我父兄斩杀……”说到此处,他声音哽咽起来,“后来有个戴着如来金面的黑衣人带着教徒寻到天武台。”
“慕家灭门之祸,皆因他而起。”
第43章 别扭 “为什么不珍惜自己?”
当年各大门派围剿天命教, 天命教苟延残喘之下决定玉石俱焚,而首当其冲受害的就是神花府和慕家堡。
彼时天命教主被阙主和稚君联手重伤,下落不明, 二人循着踪迹一路追到慕家堡, 谁知才到天武台, 却见一片火光冲天,断壁残垣,血流成河。
凶手早已不知所踪, 喻求瑕身首异处,残尸躺在天武台之上,她周围还跪着四具惨死的尸身, 分别是慕家堡主慕啸,其妻上官沁,还有他们的一对儿女慕章和慕姿。
闻训赶来的修士一见此景, 登时心中大震, 有人颤着手去探尸身的体温, 却听“扑通”一声, 那跪倒的尸体应声倒下, 断成两截。
后来他们才知道, 慕家四口生前被拦腰斩断, 那威严整洁的高台上全都是挣扎着往外爬留下的凌乱血迹,凶手当时就看着他们垂死挣扎, 直到尸体一点点冷透, 他们的身体又被拼回, 跪在喻求瑕尸身旁。
慕啸虽狂傲不羁,目中无人,但他刀法卓绝, 在修真界也是个人物,他的儿女年少成名,后继有望,谁知在慕家堡蒸蒸日上声名远扬之际,却遭灭顶之灾,再无复起之日。
“当夜我在后院喂马,我的家仆慌忙来报信,说有金面人入侵天武台,那人担心自己恶行败露,就要火烧天武台,屠尽所有弟子,我的家仆熟识水性,他带着我躲进井中,又引开追兵,我才免于杀身之祸……”慕慈心紧紧握着手心的佛珠,极不愿提起过往,他父母兄长,亲族同门的尸首都是他亲手入殓安葬,如今回忆起来,只觉后怕。
慕慈心无甚天赋也不受待见,在家中可有可无,加上性情怯懦,又修佛法,听闻父兄要在天武台处死喻求瑕也不愿去旁观,只在后院喂马,这才逃过一劫。
宫无岁和沈奉君找到慕慈心的时候,他已经晕死在井中,浑身冰凉,差点就一命呜呼。
而慕家堡遭难后不久,就是神花府覆灭的开端。
越非臣听完,却道:“既然你早知金面人的存在,为何十年前不说,偏偏这时候才说?”
慕慈心苦笑道:“当年一难,慕家堡根基尽毁,神花府和仙陵先后遭难,无人能襄助,我若捅破他的存在,且不说无人相信,还会引火上山,所以我才对外说并不知晓凶手是何人。”
说完他又道:“越城主继位之后,我曾数次递拜贴想与你单独一见,不都被你拒之门外了吗?”
越非臣一顿,偏头去看越青遥:“哦?竟有这等事?”
越青遥接到越非臣的目光,却道:“可能是登门的门派太多,下面的弟子又懒怠,将家主的拜贴弄丢了。”
越非臣点点头:“原来如此,是越某怠慢了。为表诚心,等我们出了弃颅池,恭请家主到夜照城相谈,越某一定相候。”
说完又道:“还请楚圣手和仙陵也赏光前来,这等为祸正道的恶人,该早日除去才是。”
宫无岁听这师徒两虚情假意,你来我往推脱,只能在心中冷笑一声。
当年围剿天命教之后,夜照城确实伤亡最小的,仙陵掌门之位空悬,已然自顾不暇,慕慈心除了求助越非臣,没有第二个选择。
可惜越非臣见风使舵,更不做赔本买卖。
如今弃颅池外围的弟子不明真相,必定以为是夜照城策划一切,杀人夺宝,越非臣此刻请他们到夜照城商议计划,怕是想让仙陵和慕家堡出面证明夜照城的清白,打得一手好算盘。
宫无岁又忍不住和沈奉君悄悄话:“我之前的话说错了,这位越城主比你师兄还讨厌。”
越非臣看见宫无岁和沈奉君悄悄话,也笑道:“也请稚君赏脸前来,将当年的误会一并解开。”
宫无岁没说去还是不去,也不理他,只道:“此地不宜久留,休息得差不多就出发吧。”
一群人整装出发,往龙吟之处而去,越非臣十分有诚意,带着弟子主动探路,越兰亭刚才听了一圈,只听清越非臣邀阙主和稚君来夜照城,有些兴奋:“前辈,你们真的要来夜照城?”
喻平安的小布袋还在燕孤鸿手里,宫无岁是一定要去一趟的,何况那个金面人当时也在场,必定会有所行动,越兰亭这么问,宫无岁言简意赅道:“去。”
越兰亭道:“好好好!夜照城是小爷我的地盘,干什么的都方便,到时候我亲自来接你们,谁也不敢说什么。”
越兰亭没什么心眼,反而是燕孤鸿开口了:“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操心。”
越兰亭不满道:“过了正月我就十五了,当年稚君和阙主文会宴扬名时也才十五,就连师父你当年……”
他说着说着,忽然就卡住了。
他师父当年的确意气风发,可如今病事缠绵,寿元将尽,再不似当年。
燕孤鸿却听出他未竟之言,默了默,难得说了句实话:“兰亭,扬名是要付出代价的,江湖如血海,你爬得越高,就越难抽身。”
当年文会宴诸人在修真界都鼎鼎大名,可如今风光褪去,早已物是人非。
宫无岁听着他们师徒两说话,心中一动,反问燕孤鸿:“那你呢?你算什么?”
燕孤鸿如今情状,是因为助纣为虐后要付出代价,还是因为无法抽身?或是二者皆有?
燕孤鸿露出一抹自嘲似的笑意:“稚君,你说话真是好不留情面。”
他们在这打哑谜,越兰亭却听不懂:“我才不管什么代价不代价抽身不抽身,反正我不要庸庸碌碌一声,小爷以后要让所有见到我的人都心服口服,再恭恭敬敬叫我一声兰亭公子!”
“师父你等着,我一定想办法治好你,到时候你就看着我怎么扬名天下吧!”
他非但没被说服,还更倔强了,燕孤鸿看着他未曾言语,眸光莫名。
宫无岁拍手:“好!有志气!已经有大侠风范了!”
越兰亭虽然骄矜,但心眼不坏,宫无岁很难相信满肚子心眼的越非臣能生出这么天真可爱的儿子。
他一边想着,又似有所觉,忍不住对比起这父子两的容貌,越非臣和燕孤鸿兄弟相称,年岁相貌也不相上下,相当年轻,有这么大个儿子确实挺奇怪,而且越兰亭和越非臣相貌也并不相像。
奇怪,真是奇怪。
越兰亭被他一夸,反而不好意思了,耳朵一红:“真…真的吗?”
宫无岁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收到燕孤鸿不赞成的眼神,又拍拍越兰亭的肩膀:“不过你师父说得其实也不错,你看我就知道,虽然名动天下,却不是什么好名,一个不小心还会有杀身之祸,英年早逝,所以你要学就学阙主,别学我。”
他话才说完,就被人一把抓住胳膊,他有些吃疼地回过头,却对上沈奉君不赞成的目光:“干嘛拽我?”
越兰亭一听,果然看向沈奉君,后者脸色不好,但对小辈还是有耐心的,他不爱长篇宏论,只道:“万事由心,只要你不后悔。”
人只有在经历过后才能评判好坏,他不会干涉别人如何选择,只希望他们不会为自己的选择后悔。
别人如此,他亦然。
这是教导,更是警告,越兰亭似有所觉,他对上沈奉君的神情,一时只觉得这位高贵不可攀折的阙主好像也有很多故事。
可惜他还没问出口,阙主就拽着稚君走了,他只能困惑地眨眨眼。
宫无岁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沈奉君一言不发地带到无人处,眼看着队伍离他们越来越远,他不明所以:“干什么?我们就这么走了,越非臣会不会搞小动……”
沈奉君面色愠怒地打断他:“宫然。”
宫无岁:“怎、怎么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句话惹到了这人,可沈奉君也很少这样生气。
沈奉君看见他困惑的神情,一股无名的怒气又升了起来,可随之而来的是无奈,因为这个人根本不懂,他只能强忍着耐性:“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宫无岁果然不懂:“什么话?”
沈奉君道:“英年早逝。”
他不是第一次说这种话,也不是最后一次,他总是把自己看得无足轻重,把过往的痛楚当做笑谈,随意拿出来打趣逗乐,博人一笑。
宫无岁一怔。
沈奉君又道:“为什么不珍惜自己?”
宫无岁有些心虚:“我只是给小朋友举个例子,没有不珍惜……”越到后面他越没有底气,反而慢慢沉默下来。
一个珍惜自己的人,怎么会反复撕开伤口供人欣赏?
他不在意自己,也不在意关心他的人听到这种话会不会刺心。
“好吧我知道错了,以后绝对不说不吉利的话,呸呸呸,”宫无岁受不了沈奉君这样的眼神,像是他辜负了什么似的,“我真的知道错了。”
沈奉君不言不语地看着他,良久才慢慢抬起手,捏住了他的脸颊,像端详小猫小狗似的,他越凑越近,眼神也越来越复杂,宫无岁知道他还在生气,也不反抗,由着他动手动脚。
就在他以为沈奉君会伸手抱住他,和他好好说话时,沈奉君突然撤了手,那点薄弱的温度离开了脸颊,让宫无岁有一瞬的失落。
“你还不知道,”沈奉君后撤一步,和他拉开距离,慢慢垂下眼,宫无岁甚至能从那一闪而逝的眸光中察觉到失落,只是阙主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很快就掩藏了这一点,“……你还什么都不知道。”
看见沈奉君这个样子,宫无岁心里也不好受,他想抓住这人的袖口好好说点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
沈奉君道:“走吧。”
第44章 反水 “怎么,你心疼我呀?”……
这是又要闹别扭的意思了。
沈奉君在前头面无表情, 宫无岁在后头抓心挠肺。
咋咋呼呼的人生气最好哄,沉默寡言的人生气才要命,宫无岁对此深有体会。
他以前招猫逗狗, 和人吵架拌嘴是寻常事, 把人惹生气更是多了去, 但说来也怪,所有认识的人里,他最受不了沈奉君生气不理人, 但这人又总是莫名其妙生气,让他摸不着头脑。
好在沈奉君有教养,很少疾言厉色, 伸手不打笑脸人,宫无岁只要像狗皮膏药一样黏上去,沈奉君也不会推开。
他走在沈奉君身边, 偏头去看沈奉君脸色:“喂, 真生气了?”
沈奉君目不斜视, 没说话。
宫无岁又凑近了些:“别呀……你别不理我, 我很脆弱的, 以后不说了行不行?”
沈奉君终于道:“……我要如何信你?”
“以后我再说这种话, 你就打我, 我绝不还手。”
沈奉君不满意,不说话。
宫无岁道:“那我打自己总行了吧?”
沈奉君还是不满意。
“好了好了, 那你能不能再原谅我一次, 以后要是再说你就别原谅我,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总不能一点改正的机会都不给吧?你在仙陵教弟子弹琴的时候还会教两次,怎么到了我就那么严厉?”宫无岁振振有词。
他都这么说了, 还以为沈奉君会缓和缓和,谁知对方只道:“我不是想教导你,我只是不喜欢那些话。”
可惜宫无岁不能体会他的心绪,只觉得说了不吉利的话才让阙主生气。
阙主金口难开,多说几句都为难他了,宫无岁反复琢磨着这句“不喜欢”,脑子里瞬间闪过什么东西,难得灵光了一回。
他盯着沈奉君那冰清玉洁的面容,狐疑地挑起眉:“怎么,你心疼我呀?”
沈奉君脚步一顿,转目来看他。
“终于回来了,不知阙主和稚君背着我们说了什么悄悄话,”越非臣打断他们。
宫无岁对此人的嫌弃已经超过了柳恨剑,闻言只道:“城主说笑了,我们只想看看地形,哪儿有时间说悄悄话。”
言归正传,他们被困在这弱水畔许久,找出口才是最要紧的,如今顺着龙吟循声而来,终于停在一座山洞前。
宫无岁离开心切,懒得废话:“越城主,请吧。”是人是鬼总要进去看一眼。
一行人很快下到洞中,却见是一座小瀑布,瀑布前有一座太极台,太极台前有一龙首石柱,此刻水面越来越高,马上就要将太极台淹没。
眼看着水面已与太极台持平,那龙首忽然一动,伴随着一阵悠长的龙吟,开闸似的,太极台周围的水面又慢慢落了下去。
众人一看,发现这里就是个蓄水池,而龙首就是水闸,那骇人的龙吟也只是青铜机关启动时发出的声响。
“我还以为是真龙,或是别的小妖小怪也行,就这?”越兰亭难以置信,他们跑了一路,都以为此地镇着什么真龙神兽,如今一见却十分失望。
“宫无岁又想起那本手札里写的“历九死,得一生”,一边跃上太极台,这里摸摸,哪里摸摸,仔细端详起来。
“稚君可有高见?”越非臣问他的意见。
宫无岁心中有数,不过他什么都没说,继续和越非臣打哑谜:“城主以为如何?”
越非臣却道:“这太极台八方所对都是死门……下面是水路走不通,九道死门,唯有中间一道生门。”他正说着,太极台水面越升越高,很快就与台面齐平,同一时候,太极中央隐现出一道灵光,一闪即逝,很难捕捉。
越非臣又道:“要想开生门,要让九个人坐镇死门……”
宫无岁之前不愿说,是因为这是个祭阵,要以九条人命祭祀才能开启生门,这才是“九死一生”的真正含义。
和越非臣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一旦发现这阵法的玄机,越非臣肯定会打坏主意。
可惜越非臣也不是吃素的,他眼光毒辣,自然看得透,此时此刻他的眼珠已经缓缓扫过每一个人:“若想出去,我们得留下九个人在此开阵。”
那些没用的、修为薄弱的、可以随便舍弃的,最适合。
他轻飘飘扫了几眼,已经定下人选,宫无岁对上他暗藏杀机的目光,心惊于此人的狠毒,暗暗提醒自己出去后要好好防备,一把按住他伸向红剑的手臂:“城主……能取巧的时候何必用人命解决?”
越非臣一顿,扶剑的手慢慢放下,和颜悦色道:“哦?稚君有办法?”
宫无岁道:“要开生门,只需九个人坐镇死门,但没说一定要活人。”
越非臣道:“你的意思是?”
宫无岁道:“傀尸。”
那些傀尸虽被炼化,但还能行动,是半个死人,也是半个活人,能骗过这座祭阵,用来开阵再合适不过。
越非臣立马会意,想了想,也同意下来。
慕慈心和燕孤鸿受伤不能再战,越兰亭和楚自怜留下照顾他们,其余人分散去找傀尸,虽然费时费力,但好在古城之中都是这东西,最后还是找齐了,而那个金面人从头到尾都没再出现过。
宫无岁一边担心那金面人会暗中搞鬼,又担心越非臣会使小动作,所以为保险起见,开阵以后会各留两人最后离开,夜照城是越非臣和越青遥,他们这边是宫无岁和沈奉君。
那些傀尸被捆缚成跪坐的姿态,分别在太极台的八个方位坐下,另有一个跪在太极台在的水龙前。
水龙被傀尸遮了目就看不清水位,眼看着水面漫上太极台,台上灵光越来越亮,慢慢凝成一扇门扉。
楚自怜大喜过望,捏着扇子道:“有出口了……快走快走!”
眼看着夜照弟子和楚自怜一行人慢慢消失在生门里,宫无岁手心却起了一层细密的汗水,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转头去看越非臣,却发现对方也在看自己:“稚君,现在轮到我们了。”
宫无岁笑笑:“那走吧。”
他才走两步,拂尘就已卷住越非臣的手臂:“诶……城主怎么逃命还要拔剑?”
越非臣笑道:“我在学阙主。”
“颠倒黑白,”沈奉君的尘阳剑早已贴到了越青遥的脖颈上,而越青遥的佩剑已经对准了宫无岁。
耳边是淙淙水声,水面已经要将太极台淹没,而不远处的四人不为所动,剑拔弩张。
宫无岁早知道这人不安好心,如今露出狐狸尾巴,已经懒得和他虚与委蛇:“越非臣,过河拆桥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他和沈奉君救过他儿子和结拜兄弟,结果这人转头就忘,还想在这种时候摆他们一道。
越非臣被捉了个现行却毫不慌张,反而给他们两盖高帽:“阙主风高亮节,稚君义薄云天,夜照如今有难,越某也是被逼无奈。”
夜照有难,越非臣不联合仙陵处理金面人,反而想在这种时候害死他们,宫无岁已经对这个人没半点信任,很难不怀疑他在想什么坏水:“夜照城已是众矢之的,你最好想清楚。”
越非臣却道:“所以越某只能借阙主和稚君之名解燃眉之急,弃颅池出了这么大的事,除了重生的稚君,没人能帮夜照洗清冤屈。”
宫无岁这才反应过来,越非臣是担心洗不清冤屈,干脆把所有事情一股脑嫁祸给别人!自己上辈子死得不明不白,这辈子也重生得不明不白,别人又不知道金面人的存在,说不定以为自己重生是来复仇的。
这个阴险小人!
“那我就更不能放你走了,”宫无岁冷笑一声,一手制住越非臣,另一手伸手去夺剑,如今撕破了脸,也不必留手,只是他手掌才碰上红剑,却被岩浆灼过一般,他干脆反手一掌,将越青遥的长剑击开,越非臣也眼疾手快,将沈奉君的佩剑挑开。
“我们走!”眼看着池水越来越高,马上就要把镇守的傀尸冲散,他立马带着沈奉君往生门而去,谁知身后这对师徒却不依不饶。
他们修为受限,宫无岁和沈奉君本来全无忌惮,可越非臣那把妖剑实在诡异,无论什么招数都会被震回,十分棘手。
眼几人已经接近生门,沈奉君不再留手,他微一侧身,那把总是安然背在身后的初魄剑终于应声而出,剑光如月华浮动,杀意毕现。
双剑出,见血收锋,重生后宫无岁还是第一次见他出过双剑,看得出沈奉君是动了杀心。
沈奉君才一出剑,越青遥的佩剑就被挑落,哪里是对手,宫无岁抓紧机会和沈奉君合攻越非臣。
越非臣被困在中间,腹背受敌,双剑重重落下,他只能勉强抵挡,谁知刚退一步,就被拂尘卷住脖颈,动弹不得。
宫无岁照着他的后背重重一掌,这一掌落下一定会让越非臣五脏碎裂,而与此同时,双剑从左右刺来,直取越非臣的人头。
越青遥大喊:“师尊——”
眼看着越非臣即将毙命,宫无岁却听到一声冷笑。
那妖异的红剑闪过红芒,宫无岁和沈奉君的招式即刻被调转,朝着对方攻去,宫无岁只觉脖颈上刺来两道剑锋,而他的杀招已经越过越非臣,落到了沈奉君胸口。
眼看已经躲闪不及,那两道剑锋在靠近他时却像是被无形的结界拦住,再无寸进。
他一抬头,却见沈奉君后退两步,唇角已经见了红。
“沈奉君!”
怎么回事?为什么全都伤在沈奉君身上?
他扑上去扶住沈奉君,越非臣显然也不明缘由,但十分满意,趁此良机,他道:“青遥!”
两人隐入光门,沈奉君收敛神色,双剑交汇,两道剑光就朝着二人攻去。
越非臣横剑于胸抵挡,又发出一道剑气,另一道却直直将越青遥的右臂削断。
那道剑气落在水龙石柱上,将石柱击碎,与此同时,生门也消失在空中。
扑通——只剩越青遥的断臂落进水中。
水龙被毁,水势再难控制,宫无岁眼见沈奉君又吐出一口血,当机立断将人背起来。
“我带你走!”
第45章 包子 “我为偷生反做贼……”……
哗啦、哗啦、漆黑静谧的洞穴中, 宫无岁背着沈奉君,踩着水一步步前进。
水龙被捣毁后,太极台被淹没, 想再开是生门不可能了, 宫无岁当时带着沈奉君, 情急之下却灵机一动,逆着瀑布逃跑。
弱水畔在弃颅池底,整座古城都没有水源, 唯独太极台处有活水,有活水就有源头,有源头就可能有出口。
何况出了洞他们也会对上傀尸, 与其无头苍蝇一样乱转,不如赌一把。
四周漆黑一片,隐约能见前头一点亮光, 沿着暗河往前, 宫无岁怕摔进河里, 故而小心翼翼, 脚下轻了又轻。
沈奉君看着瘦, 背起来还真有点斤两, 也不知是怎么长的, 越非臣临时用那把妖剑调换了招式,伤了沈奉君, 好在他们的修为被压制, 出手尚有余地, 否则现在不知道会坏成什么样。
“宫然,”背上的人还醒着,此刻恢复了些, 有力气说话了:“先放我下来。”
宫无岁道:“再忍忍,等出弃颅池我立马带你去找大夫。”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被调换的招数最后全都反噬到沈奉君身上,他又想起六禅寺重逢时,沈奉君好像也被莫名其妙反震受伤,当时他一心以为是柳恨剑在捣鬼,很快就抛之脑后,如今想来却大有可疑。
柳恨剑三缄其口,楚自怜多番暗示,沈奉君那场失忆好像比他想象中严重地多,有时候宫无岁都怀疑沈奉君不止和他共命,还和他共灾。
他脑袋里乱糟糟,又怕沈奉君撑不住睡着,尽量和他搭话:“越非臣那个阴险小人,等出去我要把夜照城闹个鸡犬不宁。”
沈奉君“嗯”了一声。
宫无岁又道:“还有那个越青遥,助纣为虐,也不能放过。”
沈奉君道:“不放过。”
宫无岁又道:“还有燕孤鸿……虽然我和他以前是好兄弟,但他的好兄弟把我们害成这样,他也脱不了干系。”
沈奉君也“嗯”了一声。
无论宫无岁说什么,沈奉君都会回答,只是话很少,也看不出伤得是重是轻。
说着说着话,沈奉君的脑袋就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宫无岁不免焦躁起来,也懒得再说越非臣:“沈奉君?沈奉君?”
沈奉君却像是困极,好一会儿才回答:“我很好……不必担忧。”
听声音却没那么好。
“你先别睡,马上就到出口了,再坚持一下,”宫无岁心如鼓擂,忍不住加快脚步。
沈奉君倦意已深,连回话都要隔很久,宫无岁越走越害怕,口不择言道:“沈奉君……你要是敢睡着,我就把你扔在这里,一个人回流风阙。”
沈奉君却道:“流风阙已归你所有,你自可往。”
这种时候了还说这种话,宫无岁气不打一处来:“沈奉君,你要是敢睡着,我就一个人偷偷回仙陵,把流风阙里的宝贝拿去换钱。”
沈奉君恢复了点力气:“偷盗不好……掌门师兄会罚你。”
“我不光要偷光你的流风阙,我还要杀了你的两个小徒弟,再杀了柳恨剑!”
沈奉君默了默,笃定道:“……你不会。”
“那你大可以看看我会不会!我不光要杀他们,还要杀仙陵的长老和弟子,我还要把流风阙也卖了,然后带着你的钱远走高飞,娶二十个小老婆……反正你又管不到我。”
他越说越过分,下一刻却被一把捏住肩膀:“……不许。”
沈奉君手劲大得惊人,几乎要把他的肩膀捏碎,宫无岁疼得差点掉眼泪,但还是道:“不许什么?你说不许就不许?”
沈奉君还是按着他:“我不睡……你也不许娶。”
宫无岁一愣,像是瞬间抓住了关窍,轻声哄道:“那你就好好醒着,你只要醒着,我就一个也不娶,怎么样?”
沈奉君“嗯”了一声。
“这才乖嘛!”他背着人又走了一段,嘴上轻松,但心里却越来越焦急,沈奉君说到做到,强撑着和他说话,但状态已经越来越差。
这暗河太长,无穷无尽一般,走到后面连宫无岁心里都已经没了谱,他心跳地太重,气喘得太粗,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
他心急如焚,却偏偏一脚踩空,半边身子都落进河里,他想都没想,抱着人滚了一圈,滚上了岸。
“你怎么样?有没有摔伤?”宫无岁在黑暗中把人来回检查一遍,他眼疾手快,刚才摔倒时自己垫了底,现在半条手臂都火辣辣地疼,可惜他已经顾不上别的,“快了……很快就到出口了,我一定要带你出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要把人重新背起来,却被按住肩膀:“不急……”
宫无岁拿开肩膀上的手,重新把人背起来,都这种时候了怎么不急?
他这回吸取了教训,脚下走得很稳,时不时回头去看背上人的状态,他想起很多年前,沈奉君重伤流落在外,他也是这样一步一步把人背上仙陵。
只是沈奉君已经失忆,这些久远的回忆注定只有他一个人记得。
这甬道似乎无穷无尽,他背着人,慢慢的却越走越镇定。
如果……如果真的逃不出去,他与沈奉君共命,即便不能长命百岁,那一起死在这里好像也不错。
他倒没什么,已经死过一次的人,可怜沈奉君受他连累,这种隐秘的心绪很快就蒙住了他的心,几乎要让他放弃。
但很快又被沈奉君的闷咳打断。
他又想,沈奉君这么好的人,就算是死也应该寿终正寝,不应该死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
那点阴暗念头很快被他抛之脑后,他下定决心:“你放心,只要我还剩一口气,就一定会把你送回仙陵,你千万要撑住。”
沈奉君默了默,忽然道:“宫然,你以前也说过这句话。”
宫无岁一愣。
沈奉君又道:“很久之前,是不是?”
他慢慢垂下眼睛,低声道:“……是。”
那是神花府文会宴的前一年,宫无岁十四岁,距离沈奉君到仙陵游学已经过去四年,期间他们再未见过面。
神花府在宫照临的辛苦操持之下蒸蒸日上,但几年前天命教横空出世,声势浩大,这两年教徒越来越狂热,也越来越放肆,正道也颇为忌惮。
天命教引起众怒的第一件事就是教徒扮成落难百姓,暗杀名门弟子,打压其他宗门。
刚继任流风阙主的沈奉君首当其冲。
彼时宫无岁离开神花府,替宫照临到风诏边境的一处深山取药,取到药回程那天清晨,他翘着二郎腿在茶棚里休息。
那老板是个话多的,上了茶就开始和其他人聊修真界奇闻异事。
“听说了吗?半个月前仙陵的弟子来六丰村除祟,结果全死在了村子里!”
仙陵?宫无岁喝茶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却瞥到不远处一道怪异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