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披着一身破烂斗篷,遮住头脸,身量不低,似乎不愿意暴露身份,趁着老板在聊天,那人有些犹疑地走过来,但腰背挺直,颇有风骨,很是古怪。
茶棚里有客人接话:“仙陵?那可是名门大派,居然还有连他们都除不了的祟?看来六丰村这回真要倒大霉了。”
那老板摆摆手:“哪儿跟哪儿啊,听说仙陵的弟子两天就把邪祟收伏了,是后来才出的事!”
宫无岁听着老板说话,余光又忍不住落在那道人影上。
有人被挑起了兴趣:“出事?出什么事?”
那老板四下打量一番,才压低声音道:“听说是六丰村的人在庆功宴的时候在那些饭菜里悄悄下毒了……他们村本来就邪里邪气的,他们村长总是念叨什么‘佛母娘娘’‘逆天改命’,这回更是不识好人心,直接把人家仙陵的弟子毒死了!”
他想了想,又道:“我听说这次来除祟的弟子里好像还有个什么什么亲传弟子,地位很不一般,现在人死了,仙陵绝对不会罢休的。”
有人道:“真的假的?他们真敢那么放肆?六丰村这群疯子简直忘恩负义!人家好心替他们除祟,他们倒好……仙陵要是不肯罢休,可、可千万别连累我们!”
几人如临大敌,七嘴八舌地讨伐起六丰村的村民,宫无岁耳朵听着,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怪人。
怪人趁着老板在说话,磨磨蹭蹭走到蒸笼边,伸出了一只手。
那手又白又长,骨节分明,很是漂亮,显然是男人的手,和破烂斗篷也半点不搭,那只手在空中停顿许久,很有些纠结的模样。
下一刻,那蒸笼轻轻一响,再落下时,连带着怪人也不见了踪影。
宫无岁记下那人逃离的方向,抱着剑挪到蒸笼边:“老板!来三个包子,顺便结账。”
“好嘞!这笼是新蒸的,您刚好赶上了!”那老板连忙不唠嗑,笑眯眯地过来开蒸笼,宫无岁垂目一扫,却见蒸笼里包子已经少了俩。
他把包子揣进怀里,又多留了几个钱,朝着那怪人逃离的方向而去,最后来到一处荒废的破庙。
清晨冷风飒飒,那破庙里的石像已经四分五裂,他蹑手蹑脚钻进去,终于在地上看见一条褪下的破斗篷。
一道熟悉的人影正靠着供桌,呆呆看着手里的包子。
宫无岁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沈奉君,心中一惊,又想起先前两人在神花府打的架,不由清了清嗓子,学着他以前的口气:“这包子是有主之物。”
沈奉君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有些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来:“……是你?”
宫无岁故作惊讶:“这不是严于律己的阙主吗?当初为了几个枣就和我打到神花府大门口,这两个包子应该不是偷的吧?”
他本来只想揶揄几句,谁知沈奉君听完,手中的包子“咣当”落地,一张脸登时惨白:“偷……”
“我为偷生反做贼……”他呆呆看着那两个沾了灰的包子,忽然偏过头,呕出一口红来。
宫无岁心头一跳,忙扑过去:“沈奉君!”
第46章 眼泪 “你要疼死我吗沈奉君……”……
宫无岁没想到一开口就把人急吐血了, 登时手忙脚乱:“只是两个包子,你何至于……”
沈奉君紧闭着眼,没有回话, 宫无岁伸手一摸, 只摸到他冰凉颤抖的双手, 再一探丹田,脸色微变:“你中毒了?”
“我带你去找大夫,”宫无岁刚要将人扶起, 却被一把抓住。
沈奉君拭净唇边血迹:“别去,他们人多势众,耳目众多, 我呆在此处,就是为避追杀。”
宫无岁想起方才在茶棚里听的那些风闻,忍不住问:“真是那些村民下毒?”
沈奉君想起那些枉死的同门, 握紧了身边的两把佩剑:“六丰村穷乡僻野, 几年前举村加入天命教, 他们装作受灾民众, 请仙陵除祟, 又在饭菜中下毒, 想取我性命。”
他修为深厚, 没有立时身亡,当夜醒来后发现自己身中奇毒, 无法运功, 佩剑财物也不知所踪, 其他同门也已经失去声息,他盛怒之下拼死夺回佩剑,趁夜逃出六丰村, 谁知才到镇上,就见六丰村的教徒在以寻贼为由搜寻他的下落。
他身份特殊,又中了毒,怕连累无辜,只能在藏在破庙,寻机脱身。
宫无岁没想到那些教徒真敢对仙陵下手,不由道:“你在这儿呆了多久?”
沈奉君道:“……四天,他们守住出口,我不能离开。”
宫无岁心说怪不得这人会大清早披着斗篷鬼鬼祟祟出门,饿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去偷两个包子,结果还被自己吓吐血了,心中越发愧疚。
要是换做没中毒的沈奉君,又怎么会怕几个乡野农夫,只是仙陵常常教导弟子济世为怀,不懂人心险恶,更猜不到自己救过的人会反过来害人,才把年少无知的沈奉君逼得如此狼狈。
宫无岁心中复杂,把怀里的三个包子递给他:“我刚刚看见你……已经帮你付过钱了,这是我买的,吃吧。”
话题又绕回包子,气氛又寂静下来,宫无岁要是知道他失去同门还受了那么多苦,断断不会开这种玩笑。
沈奉君抬起头来,深深看了他一眼,慢慢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宫无岁盘腿坐在对面,歪头看他吃东西:“你渴不渴,要不我再去买壶茶压一压?”
沈奉君显然饿惨了,吃得很急,却还是维持着仙陵弟子的风度,腰背挺得笔直:“不必。”
他愿意吃东西,宫无岁松了口气,安慰他:“这样吧,等你吃完,我送你回仙陵疗伤怎么样?”
沈奉君没说话,宫无岁又自顾自道:“我这几年进步神速,神花府同辈的弟子都打不过我了,保护一个你绰绰有余。”
说完他又拍了拍腰间的荷包:“我还带了不少钱,足够我们路上吃喝,要是不够我就去地里偷果子,你知道的,我最擅长这个。”
他一边说,一边偷看沈奉君的脸色,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你……你怎么哭了?”
“你别哭啊……”沈奉君半个包子还没吃完,只呆呆坐在原地,两边眼眶都是红的,他两同岁,此时的沈奉君已然可见长大后貌美如玉的风姿,一张清俊雪白的脸上还沾着香灰,额心一点红也黯淡了,只是偏头隐忍着不愿掉眼泪,越发惹得宫无岁心中罪恶。
像沈奉君这样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恐怕从生下来就不曾这样困难狼狈过,自己还讽刺他偷东西……宫无岁手忙脚乱地凑过去:“你别哭了……我不是故意那样说你的,都是我嘴坏!”
沈奉君却道:“是我行为不检……还连累几位同门。”
宫无岁急道:“这跟你有什么关系?难道你救人还有错了?要怪就怪害你的人……你只是迫不得已拿了两个包子,又不是杀了两个人,而且我都替你给过钱,给钱的就不算偷!”
宫无岁以前受不了小姑娘掉眼泪,现在更受不了沈奉君掉眼泪:“你别哭了,你再哭……我也要陪你哭了。”
沈奉君终于转过头来,一双眼睛落在他身上,宫无岁眨了眨眼,忽然猝不及防被迎面搂住:“你……”
一双手死死箍着他,宫无岁脑子一片空白,鼻尖却只闻得见一股又浅又淡的白梅花香,他忍不住想:“沈奉君流落了这么多天,怎么身上还一股香味,他该不会是白梅花成精吧?”
下一刻这种想法就被一阵疼痛打断,他的锁骨被人隔着衣料泄愤似地狠咬了一口,宫无岁疼得下意识要往后退,后腰却被狠狠箍着。
“你干什么?你要疼死我吗沈奉君……快松嘴松嘴……我叫你松嘴——”
他疼得龇牙,却不敢伸手去打这个人,好不容易才逃脱了他的利齿,却听沈奉君在他耳边闷闷道:“……你活该。”
他连滚带爬地从沈奉君怀里逃出去,揉着伤处:“我好心好意要带你回仙陵,买东西给你吃,还安慰你,你就是这样报答恩人的?”
他疼得厉害,忍不住解开衣领,把被咬伤的地方扒开给沈奉君看,委屈巴巴道:“你看看,都咬出印了……沈奉君,我和你有仇么?”
果然红了一片,锁骨上有个圆圆的牙印,乍一看还有些滑稽,谁知沈奉君只盯着伤口看了两眼,就移开目光,还有心情咬了口包子,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
宫无岁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沈奉君,你居然耍无赖!你幼不幼稚?”
但一想到沈奉君终于不红着眼睛不说话,还有心情咬自己,他又觉得算了,重新把衣服穿好,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喂。”
沈奉君“嗯”了一声。
“今晚天黑我带你逃出去,怎么样?”
沈奉君没拒绝,又低低“嗯”了一声。
这就是被哄好了,宫无岁松了口气,又不免欣慰,更不敢触他的霉头。
吃完了东西,他们留在破庙里修养到入夜,杀了守在路口的两个天命教徒,一鼓作气越过风诏边境,逃到了仙陵。
谁知在逃难中途,阙主身死的消息就已传得到处都是,天命教怕毒杀名门弟子的事情败露,故而一路尾随追杀,不死不休,宫无岁本来还想把人带到仙陵弟子的驻地,但想来想去还是担心不安全,最后决定送佛送到西。
他们不眠不休躲藏了四天,好不容易就要到仙陵,沈奉君却突然病倒了。
上仙陵前一晚,他们在天命教的围杀下逃脱,沈奉君却为宫无岁挡下一掌,夜黑风高危月夜,宫无岁带他躲在山洞之中,眼看着沈奉君体内毒素攻心,连清醒也断断续续,甚至同乘御剑都难以支撑。
他脸色越来越苍白,什么都吃不进去。
那明黄的篝火忽高忽低,如同宫无岁不上不下的心绪,他自从认识沈奉君,就知道他是人人夸赞的少年天才,律人律己的仙陵楷模,从未这般虚弱狼狈,纵然宫无岁已然可以独当一面,此刻也还是心乱如麻。
可到了这一步,沈奉君反而冷静下来,他垂眼靠在石壁上,像一樽即将失去声息的玉像,可还是强撑着主动和宫无岁说话:“……我院中种了很多白梅。”
宫无岁心急如焚,听他突然主动搭话,也愣了下:“都是白梅?”
沈奉君点了点头:“都是白梅,冬日落雪时,竞相开放。”
宫无岁却道:“可一下雪,白梅不就和雪掺在一起了?到处都白茫茫的,肯定什么都看不清。”
沈奉君道:“……你不喜欢白梅吗?”
“也不是不喜欢,只是觉得冬天赏白梅很怪,你为什么不种几株红梅,白雪配红梅,多好看。”
沈奉君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宫无岁又感慨道:“可惜神花府很少下雪,我从小到大也只见过几次,不过我听说仙陵雪景天下独绝,一到冬天就如仙境一般,你住在流风阙,是不是日日都住在仙境?”
宫无岁很久之前就像来仙陵玩儿,可惜他父母过世以后,宫照临年纪轻轻就撑持着神花府,离不开家,没时间带他来仙陵串门;二是仙陵门规森严,他在仙陵又没什么知心好友,贸然来仙陵看雪难免冒犯。
沈奉君实话实说:“雪景是好,但下雪时很冷。”
宫无岁眼睛却亮起来:“如果我把你送回仙陵,咱们能不能做好朋友?”
沈奉君有些不明所以,却听宫无岁道:“那冬天的时候我能不能来仙陵看雪?我还想住流风阙,就当你报答我这一路辛苦?行不行?”
他畅想着以后能大摇大摆住在流风阙赏雪,最好赏雪的时候还能看阙主练个剑弹个琴什么的,却未注意到沈奉君有些古怪的神情:“只是好朋友……”
他低声问道:“你还有多少好朋友?”
宫无岁自豪道:“当然有很多啊,等你下次去神花府,在街上转一圈,再报我的名,马上就有好朋友来招待你!怎么样,这笔买卖划不划算?”
他以为沈奉君在嫌弃他,厚着脸皮道:“好阙主……你就带我看一次雪吧,你要是不愿意,我只能去求你那个脾气古怪的师兄了。”
沈奉君被他缠得没办法,又听他要去求柳恨剑,半晌才道:“……那就先做好朋友。”
宫无岁笑起来:“那我今年冬天来仙陵找你!”
阙主这一生众星捧月,却只有师长同门,没有好朋友。
纵然宫无岁遍地都是好朋友,自己或许无足轻重,但那片刻的犹疑,还是让他同意了下来。
第二天天亮时,沈奉君终于支撑不住,彻底昏迷过去,
宫无岁再顾不上什么追兵暗敌,一秒也不敢耽搁地背着人上仙陵。
桃花渡江水涨潮,坐船时差点将他们卷进船底,他又无法和仙陵联络,只能穿着打湿的衣袍,腰间跨着三把佩剑,背上背着人。
顺着那上千台高耸入云的石阶,一步一步爬上仙陵。
第47章 真相 “宫然……你我共命,我绝不会死……
宫无岁背着沈奉君爬到仙陵山门口时, 被江水打湿的衣袍已经蒸干,又重新被汗水打湿。
他两边膝盖被石阶磨出两个圆洞,已经见了血, 脚底也火辣辣地疼, 那山门处的弟子一见有人闯上山来, 登时握紧了剑锋,神情戒备:“什么人?”
宫无岁把沈奉君放在地上,累得说不出话:“救……救人……”
两个弟子低头一见沈奉君, 登时脸色大变:“阙主!”
一群弟子闻讯赶来,手忙脚乱地把沈奉君抬进仙陵,宫无岁松了口气, 再难支撑,像条死鱼似的直挺挺躺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 头顶忽地投下一片阴影。
他翻了个身, 眯着眼睛去看是谁, 却见一张阴柔清瞿的面容, 乍一看分不清男女, 很有些貌美, 不由道:“这位仙子, 你先站在这儿别动,对……替我挡挡光, 我实在走不动了……”
谁知他话才出口, 那美貌仙子眉头就拧起来, 语气不善:“你说什么——”
分明是男子的声音,宫无岁一个激灵翻身坐起来,呆呆看着来人:“你是谁?”
那人抱着剑冷哼一声:“我是沈奉君的师兄……师尊在替他疗伤走不开, 让我带你去安置。”
宫照临说过,沈奉君还有个师兄叫柳恨剑,脾气古怪,很难相与,和沈奉君关系也不好,应该就是眼前这一位。
柳恨剑居高临下将他打量一遍:“沈奉君的玉牌遗失,无法御剑上山,是你把他背上来的?”
他语气古里古怪,宫无岁虽摸不清头脑,但还是能察觉此人话中刻薄之意,不由道:“怎么?不可以吗?”
柳恨剑听完,却不屑一顾,嗤笑道:“真不愧是他,年纪轻轻就当上阙主,众星捧月,出任务师尊也只派他一个人去,就算把事情搞砸了,这种时候也还有人舍命为他操劳,珍分夺秒背他上山。”
“换成别人,就只有曝尸荒野的下场吧。”
宫无岁琢磨着这话,摸着下巴:“喂,你是不是嫉妒他啊?”
陡然被戳破心思,柳恨剑长眉一横,瞪了他一眼,转回正题:“既然休息好了就随我进去,你现在可是仙陵的‘大恩人’,我可不敢怠慢。”
宫无岁却道:“我爬了那么高,现在手脚都要断了,你还要让我走进去,这就是你们仙陵对大恩人的态度?”
柳恨剑眉头一跳,强忍怒气:“那你待如何?”
宫无岁道:“我也不是骄矜做作的人,不想太为难,你叫两个仙陵弟子把我抬进去就行了,或者你自己来也行。”
柳恨剑瞪他片刻,一拂袖:“来人。”
宫无岁是被抬进去了,一者他双脚磨破,膝盖也磕出血,实在没力气走路;二者他救了沈奉君,就连仙陵掌门都要给他三分面子,柳恨剑显然对他心怀不满,他更不想给这人好脸色。
只是他没能住进流风阙,孟知还为表谢意,将他安置到客舍,一日三餐有人照应服侍,还有长老替他疗伤换药。
他在床上躺了两天,外伤很快就好得差不多,又发现仙陵果真和神花府不一样,处处是规矩,不管是长老还是弟子都穿一身白,他躺在房间里,四周静悄悄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还等着沈奉君醒来后带自己去流风阙住,谁知这人一昏迷就是半个月,宫无岁连他面都见不着。
沈奉君醒来前一天,收到消息的宫照临从神花府赶到仙陵,将宫无岁接了回去。
宫无岁想住在流风阙的心愿泡了汤,可天命教来势汹汹,各大门派年轻弟子屡遭暗杀,他只能乖乖跟着宫照临回神花府,连给沈奉君留书都来不及。
宫无岁怎么也没想到野洞中那一夜竟然是他们最后一次说话,而再次相见,就是一年后的文会宴。
多年前那隐秘孤寒的野洞中,只有两个互相依靠,互相取暖的人,一如此时此刻此地。
宫无岁将思绪慢慢抽回,转头看向背后面容苍白的沈奉君,一瞬间又以为是多年前。
那时候他兄长和神花府都未遭难,沈奉君的师尊也尚在人世,他还是意气风发的稚君,而不是无家可归的宫无岁。
沈奉君闷咳两声,在他耳畔低声道:“我虽记忆有损,但隐约记得有人背过我,他脱力失足从台阶上滚落,却说一定会送我到仙陵,让我别死。”
他当年重病新愈,身边只有师尊和同门,那个舍命将他带回仙陵的人早已不知所踪,后来他甚至连那人是谁都想不起来。
如今又似当年光景,他扶住身下瘦削的肩背,只觉心疼,承诺道:“宫然……你我共命,我绝不会死。”
若自己死了,宫无岁也活不成。
宫无岁微微一愣,那些担惊受怕的情绪顷刻被冲散,很快变成了镇静,连脚下都更坚定了:“嗯,那我们就一起活着。”
沈奉君也“嗯”了一声。
他们沿着暗河走了许久,久到宫无岁都以为他们不眠不休走了十几天,沈奉君一直强撑着保持清醒,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们顺着暗河找到了尽头。
那是弃颅池与弱水畔接壤之处,上方的水面破裂,就像透明水缸开了口,池水顺着破口流到下方,再沿着暗河河道一直流到太极台,只是这一路又长又暗,若非宫无岁笃定前来,绝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坚持到此。
宫无岁带着沈奉君穿过破口,这次他们未再受弱水的影响,甫一出水,被压制的修为就回到身上,一抬头,却见弃颅池外的结界已破,再不能阻挡他们。
他心中一喜,运起灵花术,一只虞美人花妖就在前恭敬引路,非攻鸟也落地变大,他带人登上非攻鸟,吩咐花妖:“去找楚自怜。”
那非攻鸟不受阻拦,不过一个时辰就带人落地,却是回到了先前落脚的客栈,楚自怜居然还住在这里。
他想也没想,跃上二楼,一脚踹开楚自怜的窗户,却听屏风“扑通”一声倒地,楚自怜正泡在飘满玫瑰花瓣的浴桶里,忽见窗外闯进两道人影,登时怪叫一声:“什么人?”
宫无岁不耐烦道:“是我,穿好衣服,过来治病。”
楚自怜惊魂未定穿好衣衫,等看清来人:“稚君?越非臣不是说你们已经被傀尸杀了吗?害得在下为你们伤心良久。”
宫无岁把榻上的香花折扇宣纸通通扫开,把沈奉君放上去:“说来话长,以后再说,你先给他看看。”
见沈奉君不好,楚自怜再不多问,一搭脉,脸色微变,先从红瓶里取了三粒丹药让沈奉君吞下,一边问宫无岁:“你和他交手了?”
宫无岁一顿:“你怎么知道?”
越非臣那妖剑诡谲,说他和沈奉君交手也无不可。
“他心口受掌是轻伤,重伤是因杀招反震……”楚自怜叹了口气,“还好你带他来找我,要是换了旁人,阙主怕是要命丧黄泉也未可知。”
宫无岁听他这么说,也松了口气,但更大的疑惑又升起来:“杀招反震?这是何故?”
楚自怜翻找的动作一顿,有些诧异地回头看他:“你不知道?”
宫无岁摇摇头。
楚自怜没想到事情会到这个地步:“这事他居然没和你说……柳恨剑也没和你说?”
宫无岁又道:“我只知他与我共命,其余一概不知。”
楚自怜皱了皱眉,却未回话,一边封住沈奉君的经脉,一边感叹:“阙主,你这又是何苦。”
又道:“你去隔壁找我的两位侍童,就说待会我要下夺生汤,让他们准备热水和草药,他们自能听懂。”
宫无岁心中有一万个困惑,但伤者为大,他只能强压着出门给楚自怜打下手,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两个侍童将三大包草药送进房中,楚自怜终于摇着扇擦着脸出来:“稚君,我一定和你有仇,每次我泡完玫瑰花浴,你就要来捣乱。”
宫无岁已经没心情和他玩笑,只是盯着他背后:“他怎么样?”
楚自怜道:“暂时死不了,待会我帮他运功浴药,要把人扒光,你也来帮忙。”
宫无岁“嗯”了一声,没有拒绝,却听楚自怜向往道:“听说流风阙主不仅长相俊美,还身如玉山,多少人猜过他衣袍下是怎样一副绝世光景,今日总算要一见。”
宫无岁皱起眉:“楚自怜,你别得寸进尺。”
楚自怜却无所谓道:“什么叫得寸进尺?谁不知道我楚自怜最爱美人,要是阙主长得丑也就罢了,可他美名遍修真界勾得人心痒难耐,我没趁着你不在将他吃干抹净就已经算医者仁心了……何况在下为你们辛苦操劳这么久,还什么报答都没得到,现在趁势收点利息也算情理之中吧。”
宫无岁却道:“那你要想好了,你多看一眼,我就挖你一只眼。”
他抱着手,半点不像玩笑,楚自怜被他吓一跳,心中憋屈,又硬气起来:“好啊,不让我看,那稚君就自己替他治病吧。”
他转身要走,却被宫无岁冷脸拦下,这人笑起来时倒是一派天真烂漫好相与,但生气时总是带着杀意,惹人心悸,楚自怜不由后退两步:“怎么……难道你恼羞成怒不够,还要取在下这样人美心善又柔弱可欺的医者性命?”
“少在这一派胡言,”宫无岁忍无可忍地打断楚自怜,目光又落在他背后的人影上,怪异的预感随着他的心情忽上忽下,最后变成了一种难以忽视的焦灼,他动了动喉咙。
“你告诉我,他到底怎么了?”
第48章 共浴 “宫然,别再……戏弄我。” ……
阙主天之骄子, 天赋修为卓绝,旁人想伤他都难,可宫无岁才重生这些时日, 沈奉君就受了那么多伤。
柳恨剑先声夺人, 又对他多加讥讽, 他一直以为重生是柳恨剑的缘故,可如今沈奉君和他共命,又两次被招数反震, 就算白痴也能察觉不对劲。
“他受招反震是不是因为我?”
他神情认真,楚自怜也收起了调笑的心思,将折扇拢在掌心:“哎呀, 在下可不擅长做和事佬……不过既然稚君问了,那我也不隐瞒。”
“如果在下没认错,你体内留有阙主咒印, 若他对你出手, 就会受伤反噬……这种咒印隐秘, 非施咒者不能察觉。”
“居然是这样……”宫无岁浑身一僵, 怎么也猜不到会是这种结果, 他想起六禅寺初重逢, 他和沈奉君在旧山亭拔剑相向, 沈奉君受伤落败,柳恨剑匆匆赶来, 他以为是柳恨剑小人之心, 却没料到重伤是因他而起。
他默了默, 又道:“那我和他共命又是怎么回事?怎么解?”
楚自怜却笑起来,摆出一副“我就等你这句话”的模样,半点情面都不留:“稚君, 先前在这间房中,在下就已经抛出过条件,想洞悉真相,要解共命,就拿恶骨来换。”
这个笑眯眯的柔弱大夫终于露出了毒蛇的獠牙,他被宫无岁的花毒威胁也不恼怒,一路上又尽心尽力照料伤患,原来是早在这里等着他。
宫无岁冷笑一声:“你又想威胁我?”
楚自怜反驳道:“这是交易,不是威胁,在下既非善类,也不是恶人,愿不愿交易是你的选择,我不勉强。”
他的折扇贴着宫无岁的脸颊,又滑到左胸,隔着衣料,在宫无岁心口的伤疤上暗示似的点了点,才慢慢收回:“稚君,好好想想吧。”
说话间,两位侍童从屏风后退出来,朝楚自怜行了一礼,后者微微一笑:“药浴准备好了,走吧。”
沈奉君服了药,脸上恢复了点血气,凑近去探,却发现他两只手都冷冰冰的,宫无岁替他解开外衫,下意识去看楚自怜,却见后者展扇遮住半张脸,一双眼却死死盯着沈奉君的衣带,仿佛就等着宫无岁把人扒光那一刻。
宫无岁:“……”
楚自怜不解:“嗯?怎么不继续了?”
这幅色眯眯的样子实在引人不快,简直像黄鼠狼遇上鸡,宫无岁都担心沈奉君醒过来砍人,想了想还是道:“你教我怎么给他药浴,我自己来。”
楚自怜道:“果真?”
宫无岁不耐烦道:“让你教就教,哪儿来那么多废话?”
楚自怜委屈道:“我教就是,你凶什么?”
他眼底暗芒一闪,从怀中取出一本无名小书,宫无岁接过来翻了几页,脸色很快变得古怪起来:“你确定没给错?”
楚自怜道:“如假包换。”
“那好你可以滚了,”宫无岁把书塞进怀里,让芍药花妖把楚自怜拖出去,他盯着榻上的沈奉君,视死如归。
他低下头小声和沈奉君商量:“你醒了可别恼羞成怒打死我,我也是不得已。”
他先把沈奉君扒光,试了试水温,把人扶进浴桶,迟疑片刻,又慢慢解开了自己的衣带。
繁复的红衣随手放在架子上,他贴着桶壁坐到沈奉君对面,脖颈上缠着的纱布顷刻就被打湿。
楚自怜不知是有什么怪癖,这药浴非但不苦不稠,反而蒸起一股暖香,水面还飘着花瓣,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泡鸳鸯浴,不是在疗伤。
宫无岁心觉怪异,但还是按照书上描绘的,抓起沈奉君一只手,那手腕上还扣着一只碧绿的玉镯,他将灵力缓缓渡过去,透过氤氲的水汽,沈奉君反而真如一座未醒的玉山,俊美得不像话。
只有这种时候,宫无岁才能光明正大盯着沈奉君的脸看,就像柳恨剑恨极旁人赞他面貌阴柔,沈奉君也不喜欢旁人在意他的容貌,尤其是经历过当年慕家逼婚之后,倘若宫无岁揶揄调笑几句,他就会板着脸说“孟浪”,不给说。
宫无岁自认不是以貌取人之辈,但沈奉君确实是那种放在神花府大街上都能引人垂涎的类型,他一边不间断地将灵力输过去,又小心翼翼凑近去看沈奉君的神情。
他微一转目,又看见沈奉君左肩那一片艳丽繁复的牡丹,不由道:“沈奉君……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昏迷中的人似有所觉地动了动睫毛,将醒未醒,宫无岁又凑近了些,贴着肩膀嗅了嗅:“衣服都脱了,怎么身上还是一股白梅花香,这味道到底哪儿来的?嗯?”
这药汤熏得人脑子热热的,又热又渴,他后知后觉,总觉得自己像占大姑娘便宜的登徒子,又退后些许,谁知这一推,却连带着沈奉君也倒过来。
他手忙脚乱地接住沈奉君,胸口贴着胸口,一动不敢动,僵持之中,他却听见了沈奉君擂鼓似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扑通……仿佛要跳破胸膛回到自己的胸膛,宫无岁微微一怔,将沈奉君扶回去靠好,却正好对上一双清醒的长目。
他见鬼似地撤了手:“你……你醒了?”
怎么醒这么快?
沈奉君显然也没弄清是什么情况,眼睛迟缓地眨了眨,然后呆呆地“嗯”了一声。
宫无岁先发制人:“你别动!我先替你输灵力。”
沈奉君一顿,终于意识到交握的手心渡来源源不断的灵力,体内撕扯般的疼痛也被压下,他微微坐直,目光却落在宫无岁的脖颈处。
纱布已经被打湿,松松散散地系着,勉强能盖住那长长的伤疤,但还是露出一部分,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抚上了纱布:“……还疼么?”
宫无岁正心虚呢,后知后觉才听出他在问什么,摇头道:“早不疼了,只是留个疤而已。”
沈奉君再没说什么,他只是沉默地抚过那道伤痕,宫无岁着他的神情,琢磨着要不要问问咒印的事,想来想去也没下定决心,气氛有点尴尬,最后只能顾左右而言他:“那个……真看不出来,你身材还挺好。”
话才出口就差点咬了舌头,其实他早看出来,只是想缓解气氛,却忘了他们此刻坦诚相对,什么都没穿,说这种话只会让人更尴尬。
沈奉君果然沉默了,谁知过了一会儿他居然:“彼此。”
宫无岁睁大眼睛,看看自己又看看沈奉君:“真的?”
沈奉君“嗯”了一声。
宫无岁沾沾自喜起来:“其实当年我在神花府也很受女孩子欢迎的,有次神花祭还差点被她们送的花砸伤脑袋,不比你差。”
沈奉君却像早有所料:“猜到了。”
“不过她们嘴上说心悦我,背地里却觉得我风流孟浪,所以那时候大家都说,若是要嫁人,那断不能嫁给我,若是要偷人,那我就是上上人选。”
神花府民风奔放不是一日两日,纵然沈奉君耳闻目睹,听他这么说还是拧起眉:“不知羞。”
宫无岁见他上钩,伸手搔了搔沈奉君的下巴,揶揄道:“这叫什么不知羞,大家只是嘴上说说,我又没有真去偷人,你们仙陵可是连和人同床共枕都不许的,你现在和我在这里泡鸳鸯浴又算什么?”
不待反驳,下一刻宫无岁又凑在他耳边,低声道,“而且就算我偷人,也不是什么人都偷,是有条件的。”
沈奉君震惊于他的口无遮拦,但困惑驱使着他开口:“……什么条件?”
“我最喜欢偷有夫之妇,最好是老实本分的清冷寡妇,就算她心里已经有别人,却还是拒绝不了我。”
“你——”沈奉君没想到他大逆不道到这种地步,一时气得说不出话,自顾自站起来:“我泡好了。”
“诶等等,”宫无岁一把拽住他,把人按回水里,目光却落在他心口处,“正输着灵力呢,你怎么说走就走?而且楚医师给的秘籍还没练完,不许走。”
沈奉君却道:“不必。”
“那也不许走,我辛辛苦苦把你从弃颅池背到这里,不治好病怎么行?”
他抬手把秘籍勾到身边,一边看一边道:“接下来你就听我的,切记输灵力的这只手是不能松开的。”
这疗伤秘籍画得和春宫小画本似的,连宫无岁都看得脸热,沈奉君肯定更害羞,但要是不强硬点,摆出一副欺男霸女的架势,这人肯定不愿意配合。
沈奉君听完,果然停下来,宫无岁在心中嘿嘿一笑:“好了,现在我要把你抱进怀里,维持一刻,你千万别动。”
他扔开书去搂沈奉君,谁知还未碰到人,后腰就被牢牢牵住,他微一挣扎,就被人急切地搂进怀里。
炽热的温度顺着紧贴的皮肤传递过来,宫无岁被烫得下意识畏缩一下,可是沈奉君按着他,将他抵在边缘,连鼻息都滚烫起来:“宫然,别再……戏弄我。”
宫无岁心中重重一跳,瞬间察觉到这人的不高兴,他仰起头,对上沈奉君晦暗不定的眸光,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都变成了一股无名的隐怒,慢慢升起,自己被蒙在鼓里这么久,从来没有人向他解释过一句,连知晓真相的权利都没有。
“我没有戏弄你,是你在戏弄我,”他话锋陡转,将沈奉君往后推了推,“六禅寺初见时候你就应该告诉我咒印的事,但你没有,你眼睁睁看着我伤害你两次,却不解释一句,是为了心安理得目睹我的愧疚吗?”
沈奉君浑身一震,诧异地看向他,宫无岁冷笑一声,抬手勾住对方的脖颈,仰头吻了过去。
“看好什么叫戏弄,这才叫戏弄。”
第49章 窍心 “所以他把窍心换给了我……” ……
如果在弃颅池那回还能借口是意外, 那这次谁都抵赖不得,沈奉君平日里何其疏冷的一个人,唇瓣相贴时却不冷硬, 反而意外柔软。
热水蒸出的暖气把宫无岁的理智也熏没了, 他勾着沈奉君, 只听得耳边的呼吸陡然一窒,沈奉君果然猝不及防,只能呆呆任他施为。
宫无岁占了上风, 心情愉悦,然而没过多久,沈奉君就反客为主贴了过来, 他呼吸很重,力气还大,很快就把宫无岁禁锢在那一方狭小的位置。
宫无岁心觉怪异, 下意识要挣扎, 腰间那只手又移到了他脖颈, 像提溜猫狗似地制着他, 不让他转头。
“沈奉君……”他话一出口, 对面的人呼吸更急促, 转瞬堵住了他未开口的话。
沈奉君在一点一点压制他, 侵占他,这种念头在宫无岁脑袋里烧过, 连带着尾椎都颤栗起来, 明明是他口口声声要戏弄沈奉君, 如今却落得这样难堪,连话都说不出。
他们吻得那么急切,交握的那只手却一直没有松开, 灵力源源不断地流到沈奉君的身体,就像宫无岁摇摇欲坠的理智。
“沈奉君……”好容易摆脱桎梏能开口说句话,他却只会愣愣地叫名字,一边偏过头去不让亲,抱着他的人却半点间隙都不给,见他抗拒,就微微垂下头,吻上了他脖颈处那道粉色的伤疤。
“别…嗯……”宫无岁吓得闷哼出声,那温热的吻似在安抚,又像在占有,他终于察觉出害怕,忍不住挣扎着想弹开,又被沈奉君一只手制着后颈,动弹不得。
沈奉君沿着那道狰狞的伤口一一吻过,吻得宫无岁浑身都过电一般,等再抬头,宫无岁只看见那双静水似的长目里翻覆着波澜,几乎要将他淹没。
四目相对,沈奉君居高临下地按着他的后颈,却迟迟不说话,半晌才道:“……你戏弄人的手段真是一如既往。”
宫无岁一愣,什么一如既往?他以前可没这样戏弄过别人。
那点隐怒居然在无形中消散了许多,但对上沈奉君复杂的眸光,他还是有点不乐意,谁知轻轻一动,脸色就变了。
他又有反应了……之前在磷州好歹衣冠完整,还能用被子遮住,现在他们坦诚相对贴在一起,只要稍不注意就会无所遁形,眼看着灵力已经按照心法送过两轮,宫无岁想撤手却被牢牢抓着,怎么也逃不开:“灵力已经渡完,疗伤结束了,你先放手。”
沈奉君不松手,只是静静看着他:“你亲我只是为了疗伤?”
宫无岁底气不足地辩解道:“谁让你瞒着我……你先放手。”
沈奉君却强硬道:“不放。”
他非但不放,还攥得更紧了,像是一定要讨个说法,宫无岁挣扎半天都得不到自由,忍不住抬眼和沈奉君对视:“你凶什么?”
不知是不是水汽太热,他眼尾被蒸出两道残红,眼珠覆了一层水光,嘴巴肿着,连脖颈上都留了印,瞪人的时候显得分外可怜。
明明是他先理直气壮的,现在却像是别人委屈了他一样。
沈奉君被他看得一怔,鬼使神差地伸手: “没有凶你。”
宫无岁却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脖颈:“不准再碰了。”
这惊弓之鸟一样的动作却扯断了沈奉君的理智,他再未言语,只是伸手将人按进怀中,重新吻上了刚被放过的唇瓣。
哗啦——水声晃动,宫无岁猝不及防,连背后那一块领地都失守了,整个人都被沈奉君抱进怀里,他脑子一空,正担忧反应被发现,下一刻却睁大了眼。
原来沈奉君也……
“你还说没凶……”这样的发现让他意外,又让他有了底气,他一只手被沈奉君攥着,另一只手只能难耐地攥紧浴桶边缘,试图在这波澜之中得到安全感,搅动的水流溅到浴桶外,迷迷糊糊中,他忽然听见一声怪异的咔哒声,紧接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他和沈奉君都滚落到地板上。
混乱之中,沈奉君仍然贴心地垫了底,宫无岁好不容易清醒过来,一低头就看见自己骑在对方身上,头晕眼花道:“完了,住楼下的一定会骂死我们。”
沈奉君一听,抬手将乱流的药水蒸干,宫无岁慌忙按住他的手:“别别别,骂就骂了,又不是没被骂过,你身体还没痊愈,别随便动用灵力。”
可惜沈奉君动作比他快,地面的水流很快就不知所踪,那浴桶本来就不是给一个人泡的,做工又不好,他们两在里面胡闹,肯定要坏。
恰此时,门外又传来一阵咚咚声,是楚自怜的声音:“两位如此动静,可要在下相助?”
宫无岁急道:“你别进来!”
房间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破浴桶的残骸,那点旖旎的氛围顷刻消失不见,宫无岁伸手接住飞过来的外袍,一边弯腰把沈奉君拉起来。
谁知才碰到手臂,视线却不由自主落到一道古怪的伤痕上。
沈奉君左心口处,斜生着一道粉色新伤,与他心口那道一般无二,若不是今日为沈奉君疗伤,他必定不能看见。
他呆呆看着,忽然有不好的预感,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陡然炸开,那些不合时宜又诡异的心跳,莫名其妙的共命,柳恨剑的讥讽,一时间似乎都有了解释,可是活人取心必不能活,这怎么可能?
他强忍着翻腾的心绪,伸手抚上那道伤口:“这里……是怎么伤到的?”
沈奉君愣了愣:“……忘了。”
“忘了?”他没料到又是这样的答案,但也没再说什么,只哑声道,“疼不疼?”
沈奉君摇了摇头:“先穿衣裳。”
宫无岁心中大震,面上却不显,只能穿戴好衣物,看着满地狼藉发呆。
“今晚的事……”他张了张嘴,想解释点什么,谁知沈奉君却早有所料,还主动为他解围。
“你为我疗伤,我知道。”半点不提那些逾矩的事。
他像是笃定宫无岁不会负责,像个被占了便宜又不懂得反抗的黄花大闺女,只能默默咽下委屈,宫无岁被他的话一噎,但又不好立刻说什么,只道:“你身体还很虚弱,先好好休息,我…我收拾掉这些再回来。”
沈奉君面不改色的“嗯”了一声。
宫无岁很快处理了那个碎成破烂的浴桶,一把关上门,靠着门急喘两声,好容易恢复心绪,却对上一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桃花眼。
楚自怜在门外等守许久,看见宫无岁带着几片浴桶出来,调笑道:“看来那本疗伤心法的确有用,里头动静如此之大,把在下都吓了一跳。”
宫无岁已经不纠结那本心法有什么古怪,他顿了顿,把木板一扔,一把拽住楚自怜的胳膊:“你过来——”
楚自怜被他突然袭击拽到无人处,莫名道:“有话好说,何必动手动脚?”
宫无岁直勾勾盯着他,半晌才道:“我问你,这世上有没有通过换心把人复活的异法?”
楚自怜似有所觉:“若有此异法,那天底下就不会有那么多人还在阴阳相隔,生死固有命,在下是医者,自然更知道活死人肉白骨是天方夜谭。”
宫无岁一怔,如果没有这种异法,那他和沈奉君心口的伤疤又是怎么回事?柳恨剑为什么又说那些话?
谁知楚自怜话锋又一转:“不过你说这事也不是绝无可能。”
宫无岁拧眉等他继续说。
楚自怜收了折扇:“寻常人是肉体凡胎,心脏一旦离体,必死无疑,但若那颗心天生不俗,那就简单得多。”
天生不俗的心……宫无岁忽然想起之前在弃颅池底和沈奉君说过那些话,有些难以置信道:“真龙窍心?”
楚自怜笑道:“稚君聪慧。”
“真龙的躯体逸散到天下各处,但力量各不相同,窍心是天赏之物,用来复活一个死人绰绰有余。”
他话才说完,宫无岁脸就白了下去,喃喃自语:“所以他把窍心换给了我……”
可他和沈奉君相识那么久,从来不知道他天生窍心,修真界人人都知神花府的无岁公子有一对恶骨,将来必定为祸人间,不得好死,可窍心流落多年,下落不明,却原来……怪不得他身死十年还能肉身不腐,重生后修为还能恢复如初,怪不得沈奉君小小年纪就继任阙主,被仙陵长老们当宝贝一样管教栽培,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他脸色越来越白:“那换了心的人会怎样?如果他要救的人一直醒不过来又会怎样?”
楚自怜道:“把心换给旁人,就是把性命交托到别人手里,稚君应该深有体会,多的就不用在下赘叙了吧?”
宫无岁再笨也听得出他言外之意。
怪不得他们死生相依,共命难解。
他早知自己重生有代价,早早做好了偿还的准备,殊不知代价却报应在了别人身上。
他后退两步,两个眼珠迟钝地转了转:“那换心的人失去记忆,忘却前尘,又是怎么一回事?”而且还独独忘记了和自己有关的前尘。
楚自怜并不戳破他这种自欺欺人的问法,道:“这个在下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按道理说换心成功对记忆是不会有影响的,若他忘记了什么,必定是自己主动忘记,若只忘记了某一人,那就是他施术封禁了所有与他有关的回忆。”
“你可以自己看看他身上有没有封禁记忆后留下的术法,或者问问他身边之人……”百因必有果,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只忘了一个人,如果有,那必定是极复杂的真相。
宫无岁到最后已经听不进去楚自怜在说什么,脑子里只盘旋着那一句“若他忘记了什么,必定是自己主动忘记”。
主动忘记?忘记他吗?
第50章 心迹 “是喜欢才亲的。”
楚自怜的话像根细刺扎在宫无岁的心上, 怎么也拔不掉。
回房途中,宫无岁脑子乱成浆糊,他一边想:“沈奉君既将窍心换给我, 又在我身上打下咒印, 六禅寺初见, 他必定看得出端倪,可他为什么从不提起?”
又想:“怪我,怪我只顾着和柳恨剑针锋相对, 全然忘了阙主身上那么多古怪,害得他被咒印反噬。”
再想:“他换心给我,为什么又将与我有关的记忆封印?他到底是想与我亲近, 还是愧疚当年没看住我,放我上护生寺自刎,想和我划清界限?”
可无论是仇是怨, 是爱是恨, 沈奉君都不至于为了他这个无关紧要的人做到这种程度, 甚至还丢了仙陵掌门之位。
他宫无岁何德何能。
为避人耳目, 宫无岁和沈奉君暂住在楚自怜房中, 楚自怜另行解决, 他走到门边, 却发现浴桶的碎片已经被人收走,地上只有三两点水迹, 提醒着宫无岁方才疗伤时那些不知羞耻的越矩行为。
他真是昏了头, 不管不顾就轻薄沈奉君, 欺负一个忘却前尘的人。
这些天与沈奉君朝夕相处,他仗着沈奉君不会翻脸,故而肆无忌惮, 心无旁骛地试探,他冤孽缠身,走到哪里都要引起轩然大波,如果不想拖累沈奉君,就应该和他泾渭分明,保持距离。
可那些隐秘朦胧的心绪催促他更进一步,就像他少年时曾暗自期盼那个冷淡的白衣少年到神花府游学,他也有点舍不得远离沈奉君。
可沈奉君为什么独独封禁了自己有关的记忆?他会觉得那些前尘太不堪,所以不愿回想吗?
他思来想去半天也没想出个结果,烦躁地抓了两把头发,一推开门,就看见沈奉君仍未休息,立在房中与人说话,身边零星围绕着几只红蝶。
宫无岁一见那红蝶,就猜到是柳恨剑来了。
当年沈奉君差点被天命教暗害身亡,仙陵吸取教训,开始以红蝶传讯,无论弟子在什么地方都能找来。
不过弃颅池地气特殊,又有结界,柳恨剑想传讯也不能,只能拖到此刻,那些被宫无岁和沈奉君救助过的修士汇合后,合力强破结界,有幸存的已经逃了出来,柳恨剑显然也知晓弃颅池之变,故而迫不及待来相询。
沈奉君就将金面人捏造冥谶现世,假扮夜照弟子屠杀修士,在弱水畔豢养傀尸,以及越非臣临时反水的事一一告知,柳恨剑皱着眉听完,冷笑起来。
“那金面人是喻求瑕的弟子,天命教势必卷土重来,修真界已是多事之秋,生死存亡之际,夜照城还想与仙陵内斗,他越非臣好处占尽还一点亏都不想吃,未免太会盘算!”
宫无岁道:“如今群情激愤,一旦坐实了屠杀修士的罪名,夜照城必定成为众矢之的,人人喊打不说,他想自证清白千难万难,但将罪名嫁祸给我,事情就会简单很多,要是我和阙主再不幸死在弃颅池,那更是死无对证。”
这是越非臣权衡利弊后做出的选择,此人反复无常,见利忘义,还爱背后捅刀子,很有些阴险。
柳恨剑道:“他才出弃颅池,就夺路逃回夜照,一路散播仙陵与你勾结作恶的传言,他大弟子越青遥手臂被初魄剑生生斩断,如今他以为你们死在弱水畔,怕是过不了多久,夜照城就要带着人来仙陵找我讨说法。”
柳恨剑凉凉瞥了他一眼,咬牙切齿道:“宫无岁,又是你干的好事。”
柳恨剑是仙陵掌门,自然首当其冲,虽然此人阴阳怪气,又难相与,但那金面人显然是冲自己来的,出了这么大的事,宫无岁心里确实有点过意不去。
他正要说话,沈奉君却先垂衣认错:“是我给师门引祸,犯下大过,请师兄责罚。”
柳恨剑一听他出声认错,大有袒护宫无岁的意思,却像是被戳中什么,刹时疾言厉色起来:“当然是你的错!若不是你,师尊又怎会被连累惨死?若不是你,我何以要费尽心力操持仙陵?”
他吸了口气,仙陵近日频频被卷进是非,他已经心力交瘁,怨气一旦开了条缝,就再也关不住:“从小师尊就偏心你,对你寄予厚望,我起早贪黑修炼,无论修为、心智、才学都与你不相上下,到最后我也只是‘阙主的师兄’,处处被拿来与你比较,我为仙陵殚精竭虑呕心沥血十年,到现在都有人觉得我偷了你的掌门之位德不配位!你犯下的错,为什么要我替你承担?你还有脸在这儿理直气壮!”
他死死盯着沈奉君,又怒又恨,某一瞬,宫无岁甚至觉得他的目光是怨毒的。
沈奉君受了训,微微一顿,沉默许久,还是道:“师尊受劫仙逝,是为救无辜生灵,非是私心,更未偏心。”
“掌门之位他早有决断,他少派你下山,是为护你平安。”
柳恨剑看不惯他这幅言之凿凿:“没有偏心?他当年为何下山你会不清楚?他若不下山,就不会出意外!神花府灭就灭了,与我仙陵何干?”
“师兄,”沈奉君打断他,冷下声音,“你失言了。”
仙陵弟子习剑修行,恪守清规戒律,虽然看起来高不可攀遥不可及,但济世之怀不可改,若逢大乱,宁舍己也不会视而不见。
可匡扶天下必然招致灾祸,明哲保身才享得住长远,这也是天命教祸世之后,仙陵屡屡受劫,元气大伤的原因。
神花府虽被灭门,但满门大义,没有神花府,下一个就是仙陵,这是人人懂得的道理,可人总是容易心存侥幸,迁怒他人。
柳恨剑突然被他打断,终于恢复了理智,他敛下怨毒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待会我自去领罚。”
沈奉君再未说什么,这两师兄吵架,宫无岁也不好插嘴,只能默然旁观,柳恨剑淡淡扫了宫无岁一眼:“半月后夜照城要设宴邀各大门派相商事宜,我自会去赴宴,你们不必出面。”
宫无岁却道:“喻平安给我留了金面人的线索,就在燕孤鸿手中,我一定要去夜照城一趟。”
柳恨剑:“燕孤鸿?他从弃颅池出来后就昏迷不醒,越非臣此刻心急如焚,四处求医问药,必定让人严防死守,怎么肯让他见你?”
宫无岁没想到还发生了这种事,他就说越非臣怎么火急火燎逃回夜照城,连他和宫无岁的死活都没好好确认。
既然如此,越非臣这半个月怕是顾不上他们了,他忽然计上心来:“我有个办法,不过得劳烦湘君先报出我和阙主的死讯。”
柳恨剑似有所觉:“你想将计就计?”
“他既然想要我死,我就成全他,最好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和阙主都死在弃颅池中,你去了夜照城,就咬死自己不知情,还要多找麻烦。”
他和沈奉君身份特殊,活着比死了更麻烦,不如先死一阵。
柳恨剑道:“我堂堂仙陵大派,若是谎报弟子死讯,日后你们重新出现在人前,岂非侮损门风?日后又该如何挽回颜面?”
宫无岁心说仙陵果然是仙陵,做什么都要求光明磊落,把弟子也教得笨笨的,脑袋都不会转弯,连柳恨剑这种心眼多的都逃不过。
他循循善诱:“哎呀,你不必明说我们死了,你只用去夜照城讨说法,让大家都以为我和阙主凶多吉少,再也回不来了,这样才能放下戒心。”
“而我和阙主趁机去找证据,等时机成熟再跳出来作证,到时候你就表现出惊讶感动的模样,等找到了罪魁祸首,仙陵洗清冤屈,大家自然会怜爱你,谁会忍心怪罪一个差点失去师弟的慈爱师兄呢?”
柳恨剑皱眉听他说完,忍不住道:“你们神花府果然都是擅长巧言令色的狡诈之徒,你兄长当年也是这般……”说到此处,他像是回想起什么不悦的往事,闭嘴不说了。
“罢了,依你所言,我先去夜照城,”柳恨剑捏了捏眉心,顿觉疲惫,又瞪二人一眼,“你们最好有办法。”
他微一阵袖,红蝶倏然翩飞,柳恨剑的身影消散在空中,宫无岁瞥到沈奉君仍在发白的脸色,赶紧过去扶住人:“你身上有伤,怎么一直站着和他说话?”
沈奉君摇摇头:“我无碍。”
天塌下来沈奉君也只会说无碍,宫无岁对这人的嘴硬深有感触,意味不明道:“是吗,那是谁被我背着走了一路的?你最好无碍。”
沈奉君想起弱水畔之事,终于有些心虚的垂下眼,一边问道:“……楚公子呢?”
宫无岁装作不知道他在转移话题:“咱们俩现在还不能暴露,他把房间让给我们住了。”
沈奉君也理解,道:“多谢他。”
他们两并排坐在榻上,宫无岁听完,有些不高兴道:“你只谢他,怎么不谢我?我背了你一路,现在脚还在抖。”
沈奉君愣了愣,半晌才道:“……那也多谢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榻上站起来,矮下身去看宫无岁的双脚。
宫无岁吓了一跳,一把抓住他:“你干什么?”
沈奉君诚实道:“看伤,敷药。”
宫无岁恨他是个榆木脑袋,叹气道:“我和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给我看伤!”
沈奉君有些困惑地看向他:“那是为何?”
宫无岁把人按回榻上,盯着沈奉君坦然的神情,心中越发愧疚。
自己那样戏弄沈奉君,沈奉君还是坦诚相待,对他那么好。
他心中七上八下,但又下定决心,借着温暖的烛光,他微微凑近了些,四目相对时,他甚至能分辨沈奉君眼神中细微的困惑。
在这抹困惑之中,他慢慢倾身,贴住了沈奉君的唇瓣,印下一个略生疏又难得乖巧的吻。
察觉到沈奉君陡然停住的呼吸,他低声道:“因为我想给你道歉。”
“对不起,我亲你不是为了戏弄你……”他一边说着,一边对上沈奉君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道:“是喜欢才亲的。”
他说着,耳根却已经红了半边:“除了你我没亲过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