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小沈被偷家 “……孟浪。”……
沈奉君本来等着他说点有用的, 谁知竟是这种答案,偏偏宫无岁还看好戏一般,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他被那双眼睛盯得有些不自在, 移开目光:“……孟浪。”
这人居然听懂了, 可还是一逗就上钩, 宫无岁挑起眉:“是你要问的,我不过实话实说,怎么反倒怪起我来了?”
沈奉君却道:“你喜欢一个人, 只是喜欢做这种事?”
宫无岁嘿嘿一笑:“我是个俗人,不是和尚,又不像阙主你一样无欲无求, 喜欢一下也没什么。”
听到“无欲无求”几个字,沈奉君表情微微一动,正要说话, 却听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阙主!还有稚……前辈!你们也在!”
二人闻声看去, 却见一湖绿青衫的小公子站在走廊上, 正满脸惊喜地看着他们, 不是越兰亭是谁?
宫无岁正了正神色:“越兰亭?你怎么也来了?”
越兰亭异常高兴:“我父亲要进弃颅池, 师父肯定要跟来, 我不放心师父也跟来了, 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们……不过你们为什么站在门口不进去?”
宫无岁怎么可能说自己忙着调戏沈奉君还没来得及进去,听他谈起燕孤鸿, 不由道:“你师父现在何处?”
越兰亭道:“刚才在路上遇到两只妖兽, 师父带人去追了, 很快就回来。”
他话音才落,楼下就传来一阵闹声,三人从走廊往下看, 却见好几个夜照弟子手里拿着两张斑斓的兽皮,簇拥着一玄衣人。
那玄衣人身形消瘦,面容苍白,脸上不见一线血色,很有些病弱阴郁的感觉,与多年前宫无岁认识的燕孤鸿早已判若两人。
他在堂中环视一番,轻飘飘道:“城主和少主呢?”
越兰亭摆手打招呼:“师父——”
宫无岁和沈奉君住在三楼,燕孤鸿一抬眼就看见自家徒弟,他见沈奉君旁边还有个神秘的兜帽人,微微一顿,下一刻却捂着胸口猛咳起来。
“咳咳……咳……将东西送到城主房中去。”
那些弟子应声而去,燕孤鸿身体不适,也回自己房间,宫无岁仍记得当年文会宴此人骁勇之态,如今竟病弱成这样,不过看夜照弟子态度尊敬,他在夜照城的身份必定不低。
他不由转头问越兰亭:“你师父身体怎么样?
越兰亭道:“身体坏了,病痛断断续续……那位楚圣手说了,再找不到办法,师父的寿元最多剩三年。”
他说到伤心处,也慢慢垂下眼:“好了,我下去看看师父。”
他又想起宫无岁先前说过和师父是旧相识,还问宫无岁要不要同去。
原来楚自怜和夜照还有这一段,怪不得越非臣对他态度那么好,宫无岁道:“暂时不用,我复生之事隐秘,又有要务在身,连你父亲也尚不知晓我的身份。”
按柳恨剑的说法,宫无岁如今还在仙陵的地牢之中,他生前和仙陵有明面上的杀师之仇,自然没人怀疑沈奉君会光明正大将稚君带在身边,越非臣没怀疑他的身份,那一定是越兰亭守口如瓶,没把他的身份捅出来。
宫无岁循循善诱:“你继续帮我保密,下次我让阙主在你的小人上刻名字。”
越兰亭眼睛一亮:“一言为定!”
他打了鸡血似的,不一会儿就噔噔噔跑下楼去见燕孤鸿,宫无岁和沈奉君回到房间。
眼见天色越来越暗,楼下却依旧吵吵嚷嚷,不少大门派都远道而来,鱼龙混杂,显然对夺谶势在必得,越到这种时候就越要小心谨慎,他们在房内布下结界,宫无岁待在房中,一应出门都是沈奉君去。
用过夜饭,沈奉君趁夜去查探弃颅池外的地形,宫无岁百无聊赖地待在房中,又想起先前楚自怜意味不明的暗示,姓楚的就住隔壁,要不趁晚上没人,悄悄去探上一探?
正要出门,却听楼下传来一阵兵戈之声,推开窗一看,却见客栈外有人争执起来,已然动了刀兵。
宫无岁听了一耳朵,发现是两个修士在争风吃醋。
“姓严的!你和我老婆做出那等不知廉耻的事,被老子发现了就连夜跑不见了人,今天我在这儿逮到你,非将你碎尸万段不可!”
“姓段的!你别含血喷人!我把你当亲兄弟,和你老婆清清白白,你竟然这么污蔑我!”
那姓段的修士一听,冷笑着拿出一块玉佩作为凭证:“你那日将我迷晕,半夜三更与她在后山偷情,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当时就在离你们二十米外的槐树上!连做过的事都不敢承认,孬种!”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没一会就红了眼,拔剑战在一处。
原来是这种恩怨……宫无岁听得叹为观止,却见四周围着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还大叫着“打死他打死他”,显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眼看着就要闹出人命,人群中忽然挤出一道朴素的青衣人影:“二位仙友,手下留情。”
宫无岁定睛一看,心道:“慕慈心居然也来了?”
转念一想,慕家当年遭劫,已然式微,慕慈心作为家主,如今冥谶现世,他又怎会放弃重振门派的机会?
他正想着,却听“咔哒”一声,左边的窗户被推开,楚自怜刚沐浴完,正在悠然打扇,不知从哪弄来几个荔枝,边吃边看戏。
一见宫无岁,他立时露出一抹笑来,隔着房间扔了两个荔枝过来:“怎么,阙主不在?”
宫无岁一把接住,却没打算剥开:“怎么,他不在,你想来找我?”
楚自怜低叹一声:“非也,在下柔弱医者,哪里敢触阙主的霉头?但若公子愿纡尊与我一见,想必阙主也不会太为难于我。”
言下之意就是,我来找你阙主一定会打死我,但你来找我阙主就能网开一面。
“房中独我一人,你什么时候想来都可以。”楚自怜又给他抛了个媚眼,把剥好的荔枝塞进嘴里,摇着扇子继续看戏。
慕慈心挡在那血斗的二人中间:“二位,弃颅池即刻就开,大战当前,有事好好商量,何必置人死地。”
“你他妈又是谁?关你屁事!别挡在这里,否则老子连你一起砍!”那段姓修士怒不可遏,全然不听劝告。
“在下慕家堡慕慈心,”他不卑不亢道。
“你就是慕慈心?”那修士听完冷笑一声,“慕家堡早已不是昔年的慕家堡,你想管别人的闲事,也要掂掂自己的分量!”
“大胆!谁准你这么和我们家主说话?”有慕家堡的弟子出头,却被慕慈心抬手拦下。
“在下确实无甚分量,也无意冒犯两位,但早年受过佛门教化,故而不愿见二位血染此地,你死我活。”
“这位慕家主一直都这样……‘乐于助人’吗?”楚自怜盯着慕慈心看了一会儿,嗤笑一声。
宫无岁回忆前尘,发现慕慈心好像从始至终都是如此,他虽屡受欺凌,但心肠柔软,不心怀怨怼,继任家主之后也很少得罪人,或许是幼时在佛寺修行,身上还带着一种很奇特的佛性。
他跟个没脾气的和事佬一样,花了好半天才把二人说服停手,围观的人没有热闹看,稀稀拉拉地散了,客栈已经住满,慕慈心就带着弟子在山脚下扎营。
看够了戏,宫无岁正要关窗,却见远处行来一队人马,为首的一人背着十二面旗帜,宫无岁微微一愣,却听楚自怜道:“连风诏的人都来了……可惜最厉害的神花府已经灭门,其余十二府也不行了。”
那十二面旗帜之中,唯独缺了一面神花旗。
宫无岁默然片刻,等人马慢慢消失在视线中,才阖起窗户。
“不过话又说话来,最近不是传说神花府的小公子已经复活了吗?”楚自怜似乎没注意到宫无岁停下的动作,一双桃花眼仍是笑意盈盈,“我记得他还有个名号,好像叫……稚君?”
宫无岁瞥他一眼。
半刻后,宫无岁打开了房门。
他才踏出房门,就见门口的小厮立马挺直了脊背,磕磕巴巴道:“沈仙君嘱咐我在此等着伺候,公子您想要点什么?”
宫无岁摆摆手道:“不必,我见个人。”
那小厮睁大眼睛:“您要出门?”
宫无岁扣响了楚自怜的房门,哗——房门打开,楚自怜已然久候多时,就等他敲门。
宫无岁想了想,还是回头嘱咐那小厮:“……别告诉沈奉君。”
甫一进房间,一股花香扑面而来,崭新的地毯上洒了玫瑰花瓣,宫无岁吸了吸鼻子,楚自怜却满意:“这是西域的玫瑰,最适合用来泡澡,你喜欢吗?”
宫无岁道:“一般吧,我比较喜欢梅花,味道清清淡淡的,好闻。”
楚自怜微微一笑,往榻上一靠:“公子自便。”
宫无岁不想离他太近,只好往地毯上一坐,手却碰到一张长桌,转头却见桌上摆一沓宣纸,上头墨迹未干,字迹密密麻麻,不知道写的什么,他草草扫了一眼,只看见“夜照”“越非臣”“燕孤鸿”几个名字。
楚自怜察觉到他的困惑,道:“这些都是在下的生意……行医济世无利可图,治好病人却饿死大夫,在下总得另谋生路。”
他都这么说了,宫无岁也猜得出这沓宣纸里恐怕不是什么正经东西,不过他今天不是为了这些事过来的,遂开门见山:“你想说什么?”
楚自怜微微一笑:“既然知道我有话要说,何不以真容相见?”
宫无岁一顿,取下兜帽。
楚自怜露出个“果然”的表情:“上次在桃花渡相见时我就有所疑心……久仰大名,稚君。”
宫无岁:“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楚自怜却道:“我自有办法,不过这不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你想不想知道自己为何总是心痛难当?”
第32章 惩♂罚 “为什么不听话?”
楚自怜斜倚在榻上, 一派悠闲从容之态,宫无岁对上他的双眼,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面上却不显:“你想说什么?”
“你当年修为尽废又自刎身亡, 阎王也难救, 如今全须全尾活过来,难道就从没疑心过?”
他当然疑心过,但柳恨剑守口如瓶, 什么都不肯说,楚自怜是医者,或许看出了什么。
“你虽重生, 但躯体羸弱,所以要依靠阙主为你填补灵元,但这是小事, 过段时间就好了, 但你和阙主的性命已经彻底绑在一起, 若你身死, 阙主也不能独活, 反之亦然。”楚自怜摇着扇子娓娓道来。
柳恨剑说过, 一旦自己离开沈奉君, 不仅自己没有活路,还会牵连沈奉君身死。纵然早有预料, 但听楚自怜说出实情, 他还是五味杂陈。
沈奉君当年为什么失忆?
这么重要的事, 沈奉君此刻知不知情?
就算知道楚自怜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宫无岁还是道:“这到底是什么术法?有没有办法解开?”
他可以死, 但再不能牵连沈奉君。
楚自怜却不愿意再多说:“……这是另外的价钱。”
他图穷匕见,宫无岁意料之中:“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对天生的恶骨入药。”
宫无岁眯起眼。
他出生的时候背后就有一对恶骨,携恶骨降生者被视为天罚,虽天赋异禀,但也嗜杀成性,最后死无葬身之地。
楚自怜要他的恶骨,就要破开他的皮肉取骨,再取他的性命。
想解共命,就要以命换命。
宫无岁终于摸清他的意图,语气莫名道:“你在威胁我吗?”
楚自怜道:“以物易物,各取所需罢了。”
宫无岁却冷笑起来:“你觉得我像那种舍己为人的大善人?”
楚自怜却能察觉他的心绪:“阙主本是天之骄子,前途无量,你想让他随你共沉沦,也未尝不可。”
他本以为宫无岁会动容,谁知这人只是默了默:“……说完了?”
楚自怜的香茶才递到嘴边,下一刻却觉后颈一凉,阴风吹来,室内的烛火晃了晃,下一刻两道惨白的人影忽从传来灌入,一左一右将他按住。
“咣当——”茶盏落地,打湿了地毯,楚自怜心疼地大叫起来:“我的兽皮!”
一转头却见按着他的两人白脸吊梢眉,浑身冰凉凉带着寒气,这是两只菊花妖,估计原身还是白的。
“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宫无岁拍了拍衣摆站起来,走到楚自怜旁边,仍是弯着一双笑眼,“还以为你三番两次暗示是想讨好我,没想到是要趁人之危。”
楚自怜一顿,后背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还敢拿他来威胁我……”宫无岁嗤笑一声,“我宫无岁不想死的时候,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他既与我共命,那我就陪他长命。”
他随手一翻,冷光闪过,手心就多了把锋利短刀:“反正这个秘密不为人知,只要杀了知情者,就没人知道真相。”
“等等……”楚自怜才开口就失了声,短刀落脖颈上,顷刻就压出一丝血线,宫无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又想起什么,把脖颈间的纱布往下拉了拉,露出那道可怖的旧痕。
“被割断脖子的时候,你会喘不过气来,血也会倒灌进你的喉咙……不过你放心,过程很短暂,你没一会儿就死透了。”
楚自怜知道他不是撒谎,那些伤痕就是佐证,这人总是笑眯眯的,有时很难让人联想到他未满十八就杀人屠寺,楚自怜僵着身体,艰难道:“你不能杀我……总有一天……你会来求我。”
宫无岁挑了挑眉,觉得他说得也有点道理,像楚自怜这样的医者的确难求,但就此放任也不是办法,他松开短刀,那两只花妖就会意,将两颗毒丹塞进楚自怜嘴里。
“这是神花府的花毒,一月一解,你到了时间就来找我取解药,要是你有能耐自己解开也行。”
“要是被我知道你在外面乱说话,那你就完蛋了。”
他抓起楚自怜的衣襟擦了擦短刀上的血迹,引得后者瞪大眼睛:“这是我的新衣服!你居然对它做这么下流的事!无耻!”
这人中了毒不生气,弄脏了衣服跟杀了他全家似的,宫无岁收了刀,随手剥了桌上的荔枝扔进嘴里,又贱兮兮地就着楚自怜的衣服擦了擦:“我还有更下流的。”
楚自怜气得脸都绿了,宫无岁单脚踩在榻上,又剥了个荔枝,谁知还未送入口,却听房门忽然传来一声响,他一顿,房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断裂的门栓在地上滚了滚,一道挺拔的白影立在门边,浑身凝着深秋的寒霜。
他的身边,一个眼熟的小厮躲在后面探头探脑。
宫无岁浑身一僵,立马反应过来自己被出卖了,手里的荔枝骨碌碌滚到地毯上:“沈奉君?你怎么回来了?”
踹门已经沈奉君用尽所有涵养后的最后选择,他没回话,只是慢慢走进来。
地毯上是碎裂的茶盏,滚落的荔枝,楚自怜一脸屈辱地被两只菊花妖按在榻上,宫无岁一条腿还踩在榻边,若他再来晚一步……
沈奉君深吸了一口气:“……你们在干什么?”
宫无岁虽然什么都没做,但这时候居然生出一种被人捉奸的心虚来:“我和楚公子说点事……”
偏偏这时候楚自怜抓住机会反击,趁机添油加醋:“是啊……长夜漫漫,在下独守空房,实在寂寞,故邀美人作陪。”
这话暧昧不清,沈奉君果然脸色一变,宫无岁把地毯上的荔枝捡起来塞他嘴里:“你闭嘴!”
楚自怜偏过头去:“呕……你恶不恶心?”
沈奉君脸色却越来越冷,楚自怜花名在外,自然引人注目,沈奉君那一脚可把不少看热闹的人都踹了出来。
“这是怎么了,阙主居然动了那么大的怒?难道是楚自怜向他求爱了?”
“别胡说,楚自怜哪有这狗胆?我听守夜的小厮说,是楚自怜趁阙主出门,把他屋里的人勾过去了……”
“不是吧?那人白天还与阙主亲密,转头就移情别恋,阙主看上他什么了?”
“胡说什么!你们怎么知道他和阙主就是那种关系,说不定是亲戚小辈,阙主品性高洁,又怎么会是断袖?”
“也对,呸呸呸,我不乱说了。”
眼看着楼上楼下不少人都悄悄出来看热闹,那些窃窃私语落进耳中,沈奉君压下翻腾的心绪,将扔在一边的兜帽斗篷捡起来,耐心地把宫无岁裹起来。
他的身份还不能暴露。
宫无岁一动也不敢动,任由摆布,好容易穿好衣服,他正打算识趣一点自己回房,下一刻却被人拦腰抱了起来。
宫无岁耳朵贴着鼓动的心跳,不敢说话,却听沈奉君对那两只花妖道:“离开。”
那两只花妖面面相觑,颇识时务,片刻后化作阴风散去。
沈奉君抱着人出门,才到门口,越兰亭就满脸焦急地迎了上来,见宫无岁被捂住头脸,忍不住道:“阙主!前……前辈他怎么样了?”
沈奉君道:“旧疾发作,面容有异,不能见人,我请楚医师为他治病。”
众人一听,立马反应过来,原来这人遮住头脸是因为怕吓到人,阙主焦急赶回是担心他的伤势。
“哦……那他没事吧?”越兰亭还有些不放心。
沈奉君摇摇头,带着人回了房间。
按理说这都是拙劣的借口,但阙主清正,无论说什么大家都愿意相信。
宫无岁听着沈奉君为了维护自己面不改色撒谎,心中却很不是滋味。
门外的声音被结界隔绝,耳边只剩下沈奉君的脚步声,宫无岁小心翼翼地揭开兜帽去看沈奉君的脸色,却发现这人目不斜视,全不在意自己的目光。
这就是生气了。
“好了,可以放我下来了……”他才说了一个字,下一刻就被扔进浴桶里。
温热的水流顷刻浸遍他的衣裳和头脸,宫无岁呛了口水,沈奉君微微伸手,却没有来拉他。
宫无岁浑身湿透地坐在桶里:“你干什么?”
沈奉君冷声道:“自己洗干净。”
“我哪里不干净了?”
沈奉君却后退一步,不肯再亲近他:“你身上都是玫瑰香气。”
他语意冷淡,唯恐避之不及,宫无岁也跟着一愣,眉眼也慢慢垂下来:“……洗就洗。”
他在浴桶里搓了半个时辰,搓得浑身通红,好容易才把那股浓郁的香气洗掉,等换好了衣服转出屏风,却见沈奉君已经更完衣躺下了。
这家客栈的上房里有两张床铺,一大一小,沈奉君睡了小床,还背对着他,就是打算分床睡,不想和他说话的意思。
前脚宫无岁才承诺不喜欢楚自怜,后脚就悄悄跑出去,沈奉君一定以为他是去鬼混,此刻对他失望透顶。
可就算再生气,他也没有发脾气,还和别人说自己旧疾发作。
我盯着沈奉君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心里有根麻绳拧成一团,他理了理衣襟,磨磨蹭蹭地走过去:“……沈奉君。”
沈奉君没理他。
他蹲在床边,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沈奉君。”
沈奉君根本就没睡,坐起来,就看见宫无岁顶着头湿漉漉的头发蹲在他床边,他一顿:“做什么?”
还愿意和他说话,那就是还有机会哄好,宫无岁一脸谄媚:“你能不能帮我把头发弄干?”
上次他头发湿着,就是沈奉君弄的,很舒服。
沈奉君却道:“……为什么?”明明他自己也能。
当然是找个借口来道歉,宫无岁赶紧把头伸过去:“你弄比较舒服……我喜欢。”
伸手不打笑脸人,宫无岁深谙此道,沈奉君沉默片刻,还是伸手将他的头发蒸干,宫无岁趁机得寸进尺,屁股已经歪上了床榻:“……你今晚不和我睡吗?”
沈奉君理了理他的头发,没说话,只看着他。
宫无岁被他看得一阵心虚,硬着头皮道:“那我能和你睡吗?”
这已经是他的底线了,要是再哄不好他真没办法了。
沈奉君还是不说话,宫无岁知道这回说好话没用,又规规矩矩挪下床:“好吧……那等你消气了我再来找你。”
谁知下一刻却被一只手拦住,他在心中得逞一笑,顺势滚到床里侧。
他原本以为沈奉君会生气把他踢下床,但是没关系,他已经有对策,到时候他可以死缠烂打抱住沈奉君不松手。
“宫然……为什么食言?为什么要偷偷和他见面?”
宫无岁一怔,对上沈奉君的目光,怒意中仿佛还裹挟着铺天盖地的情绪,他心脏一窒,摊开手自证清白:“我没有味道了……不信你闻闻。”
他跪坐着往沈奉君身边凑了凑,想告诉他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是花言巧语油嘴滑舌,但他曾对沈奉君食言过一次,愧憾终生,绝不会再有第二次。
他张了张嘴想再解释几句,却被沈奉君揽住后腰,他微微一怔,下一刻却被一掌掴在臀上。
啪——力道不重,声音却不小。
宫无岁脑子空白一瞬,沈奉君声音却仍旧冷冷的。
“为什么不听话?”
第33章 屠杀 “宫然……你耳朵红了。”……
宫无岁上次被揍屁股, 还是小时候偷偷跑出神花府和别人家的大黄狗一起玩,宫照临以为他失踪,心急如焚找了一天, 还摔破了脑袋。
晚上他心满意足回家, 他父亲抱着宫照临坐在一边, 母亲接过父亲手中的戒尺,在院子里结结实实打了他二十下,打得他半个月都下不了床。
从那之后他就不敢偷偷出门, 就算要干坏事也会邀上宫照临一起。
长大以后他被捅过刀子,就是没被揍过这里,这种手段的羞辱意味比惩罚更重, 更何况打他的人是沈奉君,他脸色红红白白半晌,底气不足道:“你为什么打我?”
沈奉君道:“是你食言在先。”
宫无岁不服:“我去见他只是有事问他, 又不是为了做那种事!你不喜欢味道我也洗干净了, 你凭什么不分青红皂白就打我?”
沈奉君却道:“问了什么?”
宫无岁感觉自己在对牛弹琴, 气不打一出来, 他伸手一推, 就把沈奉君按倒在榻上, 恶狠狠道:“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离不开你, 所以才故意羞辱我?”
沈奉君被他按倒,一愣:“我何时羞辱过你?”
宫无岁恼羞成怒:“你想教训我, 骂我也行, 杀我也行, 为什么这么对我?”
沈奉君默了默,道:“……我怕把你打坏了。”
打不的骂不得,小惩大诫, 这是最折中的办法。
宫无岁还是不能理解:“强词夺理……那下次我也这样打你怎么样?”
他按着沈奉君,心觉受了羞辱,正打算报复回来,却听沈奉君叫了他的名字:“宫然。”
“……你耳朵红了。”
沈奉君微微动了动手指,像是打算碰他的耳朵,最后却忍住了。
宫无岁垂下眼去,却看到了那人仰躺在榻上,一双静谧的眼注视着自己,他像极了被踩尾巴的猫,又像被说中什么,浑身都紧绷起来,骑虎难下。
这个人总这么没眼色,还不会说话,宫无岁每次都一拳打在棉花上,平日里的巧舌如簧也不抵用。
他不知道怎么反驳,只是觉得很不自在:“……我去见楚自怜是想问清我身体什么时候恢复,没别的意思,你在身边我不会乱来,你不喜欢的事我也不会做。”
沈奉君却道:“复元不会很久,也没有捷径。”
宫无岁是个守不住秘密的人,终于还是实话实说:“你师兄说,你我性命相连……我不想拖累你。”
沈奉君沉默下来。
看沈奉君的反应,应该是知晓共命一事,可他一路上却从未对自己提起。
沈奉君眼中似有悲意,但很快又消失不见:“……你还是要走。”
不管是为楚自怜还是治好身体,他都没有想过要留在自己身边,无论当年还是如今。
沉默很快在两人间蔓延,即使宫无岁已经说明原由,他仍然很不高兴,沈奉君其人,越沉默,就越疏离。
这幅神情与他当年重伤流落时几乎重合,宫无岁感觉心被狠刺了一下,顿了顿,又鬼使神差地试探道:“……那你希望我留下吗?”
他的至亲好友都已不在人世,神花府已经成了废墟,他早就无处可去,他不是不愿意留下,只是不敢。
不过只要沈奉君亲口说想他留下,他就可以厚着脸皮继续待在沈奉君身边。
他问完,就直勾勾盯着沈奉君,果然见这人呆了呆,低低“嗯”了一声。
宫无岁内心窃喜,又夹杂着隐秘的悸动,嘴上却很不老实:“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等此间事了,我就要搬到仙陵去住,你记得把流风阙分一半给我。”
他知道沈奉君是君子,贴心又大方,所以他被那丝隐秘的悸动驱使着,忍不住得寸进尺,想要得到更多东西。
他上辈子亏欠这个人那么多,重活一次,他本该自觉避开,留他清清静静,可人都是贪心不足,还擅长恩将仇报,越是对他宫无岁好的人,他舍不得离开,越想再近一些。
沈奉君彻底愣住,半晌才回过神来,又低低地说了声“好”。
宫无岁喜出望外,凑过去和他对视:“真的?你连流风阙都舍得分给我?”
“嗯。”
沈奉君被他按着,衣领都敞开了,头发散着在枕上,一动不动地,很有点纵容的意味,宫无岁居高临下,看着他额心那点红,却像被什么都东西勾住一样,越发心痒难耐。
这人真是生了张冰清玉洁的脸,越看越挪不开眼。
“那我现在都解释过了,你刚才打我的事要怎么办?”他得了便宜,还要反咬一口。
他凑得太近,呼吸都落在沈奉君的脖颈间,后者微微一僵,最后还是败下阵来:“……我不该打你。”
他终于伸出一只手,碰了碰宫无岁犹带绯色的耳垂,又碰了碰乱糟糟的头发,似乎很喜欢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安抚别人。
天底下怎么会有沈奉君这么有意思的人,纵然脸和身上的香味都是冷的,外表再不近人情,手心却是暖的。
他嘿嘿一笑,手欠伸手去拨沈奉君的睫毛:“阙主,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睫毛那么长?”
沈奉君偏过头:“天色不早,明日要进山,快睡。”
宫无岁见好就收,也不问沈奉君回不回大床上睡,他翻身一滚,就在里侧躺好了。
沈奉君也不赶他,灭了灯火,宫无岁侧了侧身,安然地闭上眼.
第二天他们早早就起来了,屋子里冷地像下雪似的,宫无岁从被窝里钻出来,听到门外传来“啪嗒”“啪嗒”的声音,是雨水打在瓦檐上,还伴随着风声。
他一愣:“下雨了?”
这时候下雨可不是好兆头。
沈奉君已经穿戴整齐,领口拉得严严实实,听见动静才回头:“嗯,夜照城已经整完队打算出发了。”
“这么快?”宫无岁本来还想找个机会去见见燕孤鸿,又担心打草惊蛇,转念又想:“等进了弃颅池,大家都要分散行动,我正好能悄悄下手。”
他穿好衣服,又围好兜帽,那把毛炸炸的拂尘就挂在侧腰上。
谁知一推开门,就对上了刚出门的楚自怜,宫无岁微微一笑:“楚公子,好巧,昨晚睡得好吗?”
楚自怜眼下一片乌青,答案显而易见,他回了个微妙的笑容:“何必明知故问?”
他吞下花毒后,一晚上都没找出解药,一闭眼就开始做乱梦,难以安睡。
宫无岁微微一笑,将提前准备好的小瓶扔给他:“吃了这个,可保你一月无虞,不过药效只有一个月,等我们从弃颅池出来,时间也就差不多了,你可千万要记得来找我取药。”
楚自怜接过小瓶,笑眯眯地瞪了他一眼:“那是自然。”
他带着两个侍童拂袖而去,沈奉君回头道:“你给了他什么?”
宫无岁笑了笑:“寻常的糖丸而已。”
沈奉君不明所以。
宫无岁解释道:“他医术高明,早早发现了我的身份,我先把他控制住,以备不时之需。”
他的身份迟早要败露,楚自怜想和他做交易,就要有交易的自觉。
神花府的花毒其实不是毒,是虞美人花妖入梦,虞美人有剧毒,楚自怜当然要做噩梦。这些花妖受宫无岁驱遣,夜夜入梦,只要没有他的命令,楚自怜就没办法摆脱,解药不过搪塞楚自怜的借口罢了,纵使此人医术登天,也不可能真的研制出解药。
他已有决断,沈奉君也没说什么,两人出了客栈,却见大雨之中,封住的山门已经打开一条通道,如同巨兽张开嘴,供修士进入。
倾盆大雨之中,夜照城的黄金马车被其他弟子围在正中,周围又支起避雨的法阵,声势浩大,越青遥领头,他回头说了句“进山”,庞大的队伍就浩浩汤汤,威严整肃进了通道。
夜照城领头,其他人自然紧随其后,密密麻麻的人群进了山,宫无岁观望了片刻,道:“夜照城已然风头无两,越非臣花那么大手笔,是铁了心要把仙陵踩在脚下,要是我们找不到冥谶,湘君怕是真要翻脸了。”
沈奉君却道:“你我只需尽人事。”
“也对。”闲聊完毕,两人也顺着通道进入,穿过入口的阵法时,弃颅池中的结界如水波一样晃动起来,宫无岁只觉眼前白光一闪,下一刻再睁眼,就已经身在异处。
他看着眼前荒凉的树林,呆了一下,环视四周,沈奉君却已不知所踪。
怎么回事?这哪儿?沈奉君呢?
弃颅池外的结界只是为了镇住里面的魔物不让出来,并没有传送位置的效果。
他后知后觉,那入口的阵法处肯定是被人动过手脚。
他四周环顾一番,见周围无人,莫名松了口气。在这种地方,没人比有人要安心多了,观察完环境,他也只能从树木的种类辨别出自己在弃颅池北侧。
当务之急是先和沈奉君汇合,宫无岁掏出长命锁,心叹沈奉君真有先见之明,不然还真不知道怎么办,却见那铃铛转到西南方向时微微抖动起来,声音不大,应该离得挺远。
他在心中估计了下距离,冒着雨往沈奉君的方向而去,大雨寒凉,还带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宫无岁皱着眉走了一段,却忽见远处踉踉跄跄行来一道人影。
宫无岁心中一紧,正要闪避,却恍惚觉得那身影有点眼熟,定睛一看,果然打过照面,这人之前在客栈的时候还出言讥笑过慕慈心。
他满身是血,一手拖着剑,边回头边跑,后头像有鬼在追。
“喂,”宫无岁拦住人,那人乍一听声音回头,长剑已经劈过来,宫无岁一脚把他踢倒,皱起眉,“你跑什么?有谁在追你吗?”
那修士从地上坐起来,看了看他的衣服,才放下戒心,语无伦次道。
“快逃……夜照城…夜照城疯了!他们的弟子正在到处屠杀弃颅池的修士!”
第34章 众矢之的 “……多谢你。”
宫无岁还以为听错了, 把人扶起来:“你确定是夜照城?”
“千真万确!他们都穿着夜照城门服,领头的是那个夜照大弟子越青遥……他们在入口设阵,故意将我们分散, 想来个瓮中捉鳖!越非臣为了夺谶, 竟如此狠毒……”那修士喃喃自语, 惊魂未定。
宫无岁拧起眉:“我去看看。”
那修士扑到他脚边:“不要去!前面都是……都是尸体,你说不定会碰上那些疯子。”
他被吓得说话都不利索,宫无岁看他可怜:“那你先找个地方藏起来, 我自己去。”
那修士却说什么都不肯落单,见宫无岁要走,又捂着摔伤的手臂站起来, 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宫无岁把长命锁塞进衣领里,转头和他说话:“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
那修士恭恭敬敬道:“我叫孙榷……是风诏天工堂的。”
天工堂宫无岁没听过,约莫是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 但这人之前被戴了绿帽, 和好兄弟在客栈门口大打出手的事人尽皆知。
“要不是为了杀那个狗贼, 我怎么会闯进弃颅池来!下回再见, 老子非得把他剁了喂狗不可!”他语气一转, 怒骂一声。
大雨淅淅沥沥, 风中的血腥气也越来越重, 宫无岁听他骂了一路,顺着他指的方向开到一片树林, 再站定脚步时, 脚下都变成了血水, 周围却不见人影:“就是这里,我亲眼看着他们杀人……那些尸体应该还在……”
他话未说完,一抬头, 就生生止住了话头。
那茂密的树林中,吊着十来具新死不久的尸身,随风晃动,看衣饰都是些修士,大雨淋在尸身上,并着血水落地,汇成血河。
“啊啊啊啊啊——”眼见林中惨状,孙榷后退两步,惊恐大叫起来,宫无岁被他震得耳朵疼。
杀人夺宝在修真界并不罕见,冥谶只有三条,僧多粥少,血光不可避免,可他们才进弃颅池,阵法就被人暗改,这些修士还被惨烈杀害。
夜照城真敢这么有恃无恐?
“你看见了,我真的没骗你,夜照城已经疯了,他们就是要赶尽杀绝,我们还是找个地方躲起来吧……”孙榷劝他折头往回走。
宫无岁却道:“若真要赶尽杀绝,我们逃也无用。”
何况他要和沈奉君汇合,就只能往前走。
“他绕过那些吊在空中的尸身继续往前,孙榷道:“不是吧?你真要走?”
宫无岁不为所动,孙榷只能跟上来,他受了伤,不敢落单。
大雨冲乱了地上的脚印,几乎辨不清方向,宫无岁很有点烦躁,他加快脚步,不过半刻就穿出树林,却见林外密密麻麻十来道紫影将三四个被卸了武器的修士绑起来,领头的正是越青遥。
他将染血长剑从一个修士腹中抽出,人还未断气,他就转向另一个人。
孙榷居然没说谎,宫无岁脸色一变,将背后的拂尘一抽,挡下越青遥刺下的剑锋,一掌击上对方胸口:“住手!”
“他们与夜照城无冤无仇,”宫无岁将人击退,挡在前头,皱起眉头:“何必置人于死地?”
突然被截胡,越青遥脸色一狠:“又来一个……也好,省得我一个一个去找。”
他微微示意,其余弟子立刻将佩剑对准宫无岁。
“我就说会遇上他们,你偏偏不听,”孙榷一看形式不对,拔腿就跑:“你自己撑住,我…我先走一步!”
“拦下他,”越青遥眼色一动,手下弟子一分为二,去追孙榷,宫无岁心念一动,林中忽然窜出几道暗影,将人拦住,那些暗影不似真人,却十分凶悍,越青遥眼睁睁看着孙榷越跑越远,眼神落在面前穿着兜帽的人身上,脸色越来越难看:“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劝你别问,”宫无岁懒得费口舌,那些暗影前赴后继扑向夜照弟子,他捡起佩剑劈断绳索,给被困的修士解了绑,一边指了指越青遥,“抓住他。”
擒贼先擒王,要弄清状况,就得先制住人,那些花妖见了血光,越发凶悍起来,夜照弟子寡不敌众,很快现出颓势,宫无岁掂了掂手里的佩剑,盯紧越青遥的胸腹之处,谁知正要出剑,越青遥却似有所觉,身形微微一滞,瞬间消失在大雨之中。
其余夜照弟子见状,纷纷紧随其后,宫无岁挥退花妖,弯腰去看那中了剑的修士,已然气息全无。
那四个修士却围了上来:“多谢……多谢公子相助,若不是你,我们此刻怕是已经成了剑下亡魂。”
宫无岁将佩剑递回:“不必谢我。”
他粗粗一问,才知道这四人都是刚进弃颅池就被传送到此地,被迫和同伴分开,他们中途遇上带着夜照城弟子的越青遥,本来想问问情况,谁知却被抓了起来。
“岂有此理!我们只是想夺谶,他们却要我们的性命!”
“我们如今各自分散,再遇上夜照城的人怎么办?”
“不如结伴而行吧,先和其他人汇合,将情况告知,夜照城有备而来,你我绝不是对手。”
宫无岁听他们提议,心觉有理,适时开口:“不如往西南去,和阙主汇合。”
“阙主”一出,几人略一考量,就同意下来,毫无异议地跟定了宫无岁。
谁知他们刚要走,树林中却忽然窜出另一道人影,原来是去而复返的孙榷:“你们要找阙主?带上我!我也要去!”
他振振有词:“阙主清正,为人侠义,不会坐视不理,肯定会保护我们!”
他说完又觉得自己眼光好,还好跟了宫无岁这个贵人,没想到他还有阙主的线索,忍不住道:“这位…公子,敢问你和阙主是什么关系?”
这人之前跑得比兔子还快,现在又厚着脸皮回来,一派理所应当,宫无岁无谓和这种人说什么,也懒得说,队伍里有个女修实在看不过去,冷哼一声:“临阵脱逃,胆小鼠辈。”
孙榷振振有词:“我又打不过别人,又受了伤,只能自保!”
“你要是厉害,又怎么会被抓住?现在还教训起我来了?我不和女人一般见识,少给老子摆谱!”
那女修还待再辩,却被身边的人拦住,对她摇了摇头。
宫无岁一路留意着周围景物,确认自己的方位,地图已经印在他脑子里,只是孙榷一路吵嚷,很让人头疼。
路上倒是没再遇到夜照城的弟子,那些落单的修士都还一头雾水,一听孙榷说要找阙主,二话不说就加入队伍,没多久竟有百人之众。
人一多,众人渐渐安定下来,队伍中不少修士人都碰到夜照弟子杀人,那孙榷将密林中悬挂尸首一事大肆宣扬,终于有人忍不住道:“夜照城实在欺人太甚!这般做派,如此丧尽天良。与当年的天命教有何分别?”
“夜照自诩名门正派,却做出这等全无人性的事……简直不配为人!”
孙榷又道:“你我齐力同心,难道还对付不了一个越非臣?他那个儿子越兰亭这次不是也来了吗?我们先抓小的,我就不信老子不要儿子。”
这话一出,果然有人附和他。
人群里很快就被带起一股汹涌恨意,大有揭竿而起,讨伐夜照之意,另一部分却沉默不言。
宫无岁听着他们口诛笔伐,一时只觉恍若前世,他笑笑没说话,仿若置身事外。
谁知过了少顷,孙榷忽然挤上前来,凑到他身边:“公子……你和阙主都是侠义之士,必定会跟我们肝胆相照,同仇敌忾是不是?”
那女修一直跟在宫无岁身边,知道宫无岁在记位置,忍不住道:“此事尚未查清,或许有人栽赃嫁祸也未可知,又何必急着定论?”
孙榷脸色却一变:“你什么意思?”
“我们都亲眼看着越青遥杀人,还有什么不能定论?你此刻还帮着他们说话,是何居心?”
那女修被他横眉怒视,气势稍减,却还是实话实说:“……我不过就事论事,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事情要查清了才好,当年稚君宫无岁惨死护生寺,不也是因为没有查清……这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她不提这事还好,一提孙榷就变了脸:“他要是早早说清护生寺的僧众是天命教徒,谁又会冤了他?就算这事冤了他,他贪心不足,杀了喻平安拿走天命笏是人尽皆知,成为众矢之的是早晚的事!”
那女修还要再辩,孙榷却道:“算了,你们女人哪里懂这些,我不和你一般见识!”
“你——”那女修说不出话。
说完这话,居然还有三两道声音附和他。
“我相信这位公子和阙主深明大义,会和我们同一战线,”他转头讨好起宫无岁来。
宫无岁笑笑没说话,孙榷就以为他默认了,志得意满瞪了那女修一眼,又折回去和新入队的修士说密林里那些惨死的尸体。
那女修受他侮辱,脸上红红白白一阵,再反驳不出话来,半晌只道:“胡搅蛮缠,蛇头猪脑,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狼心狗肺的人。”
骂完又转头帮着记录此地地形,宫无岁默了默:“……多谢你。”
他的脸藏在兜帽里,看不清面容,不说话时却无端让人觉得疏远,被吵闹混乱的人群一衬,更多了点说不出的沉郁。
女修看得微微一怔:“……恩公救我性命,何必再谢我。”
宫无岁也没说谢她什么,他握着手心里振动不休的长命锁,突然想起打下印记的那天,沈奉君贴着他额头时那点微妙的暖意。
他默了默,将长命锁塞回衣领,不如等见了面,让沈奉君再打一次印记。
第35章 湿漉漉 “它现在是你的了。”
越来越多的修士汇合, 人群中却无一是夜照城的人,情势已然分明。
宫无岁感受着长命锁的铃音,心知离沈奉君已经不远, 大雨也停了, 四周漫起成片的白雾, 连人影都看不清。
“什么人!”有人大叫起来,“谁!是谁在摸我!”
后头吵闹起来,宫无岁回过头, 听孙榷道:“……哪里有人?”
“我没骗你……刚才真的有人贴着我飘过去了,还拍了我的背!”
孙榷出声道:“一定是夜照城在装神弄鬼!”
宫无岁心觉不对:“此地有异,别轻举妄动。”
说话间, 又一道人影又贴着人群飘过,很快就隐入前方的浓雾之中,孙榷大叫一声:“他在那儿!”
“好啊, 我们正要找他们, 他们还敢出现, ”那人影受了一惊, 慌忙奔向远处, 孙榷拔了剑, 气势汹汹道, “先把他擒来,好好问个究竟!”
宫无岁皱眉道:“弃颅池中遍布魔物, 又有暗敌, 小心中了圈套。”
孙榷却不屑一笑:“我们这么多人, 还怕他们不成?”
“走!”说完就追了上去,被他怂恿的几个修士也紧随其后,宫无岁还来不及阻止, 几人就已经冲进雾中。
身边的女修道:“我们要追吗?”
他还未说话,就听前头传来一阵惨叫声:“啊啊啊啊啊——”
夜雾深,脚下难行,宫无岁才追出几步,却感觉脚下仿若无物,他心中一凛,一把抓住身边的女修,带人跃上近处的树枝,警告后边的人:“别再往前了!”
修为高深的人察觉不对,早早停下避险,后面的人却全无防备,一股脑地冲出去救人,谁知才走了几句,双脚就陷进泥里。
一进到雾中,众人这才看清周围情状,却见周围都是些枯木,枯木中央有好大片沼泽,雨后更加泥泞不堪,孙榷和前头几个人已经陷在中间,动弹不得。
宫无岁抱着手,叹了口气:“都说了别再往前,怎么就是不听呢?”只是这么大一片沼泽横在此处,他要怎么过去找沈奉君?
好在后边的人悬崖勒马,七手八脚地把人拉了上来。
孙榷和几个人陷在中间,脸色难看:“救我……快救我!”
那女修扶住树干站稳,惊魂未定,见此情景,忍不住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众人面面相觑一阵,当即有人御剑来救人,谁知才上了剑,却听见一阵诡异的嘶嘶声。
那沼泽里的泥浆鼓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似的,看着个头还不小。
孙榷手脚并用挣扎起来,却越陷越深:“是蛇……水里有蛇!快救我们出去!”
他一说有蛇,反而没人敢动了。
孙榷吓得浑身发抖,眼睛转到树上的宫无岁,语无伦次道:“恩公……恩公救我!”
宫无岁无遗剑已经在他自刎的时候就断了,现在御剑都得让沈奉君来,他很不想救这个孙榷,但沼泽里还有别人,纠结半晌还是道:“姑娘,借你佩剑一用。”
那大蛇静悄悄地从泥浆里钻出来,竟有水桶粗细,上半身高高立起,分叉的舌头在空中嗅探着,很快就找到猎物的方位,宫无岁御剑俯冲而下,抓住其中一人手臂,却怎么也抓不起来,身后诸人见他出手,也跟着御剑过来救人,借着力气将几人拖了出来,被救的人也赶紧抽出佩剑,踏剑逃离。
眼见那大蛇已经俯冲过来,宫无岁刺了那巨蟒几剑,却破不开它坚硬的鳞片,只能回头道:“走!”
谁知他才御剑要走,却被人重重推了一把,正推向巨蛇口,他回头去看,却见孙榷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恩公……求你再救我一次,最后一次……”
他的剑和宫无岁并排在后,要是没人殿后,落进蛇腹的人就是他。
宫无岁不受控制地从剑上翻下去,耳边却传来女修的尖叫:“公子!”
好在宫无岁身手敏捷,一把抓住佩剑,重新甩到脚下,然而蛇口已到了身边,孙榷却早已不见人影。
他回头冷视一眼,露出个讥讽的笑意,对上那大张的蛇口,抓住剑柄,身体悬在空中,飞剑上灵光涌动一瞬,直直刺入蛇口!
连同宫无岁也被吞进蛇腹之中!
众人眼见他被吞吃,俱是一惊,谁知下一刻,那染血的长剑从巨蛇的头顶穿出,生生将蛇头劈成两半,血花陡然爆开,那巨蛇惨叫一声,身体摇摇晃晃,随即“咣当”一声倒进沼泽里,再无声息。
宫无岁落在蛇头之上,冷笑着将手伸进那模糊的血肉中一探,活生生掏出一颗血淋淋的内丹来。
是什么样的实力,什么样的人,才能面不改色轻而易举地杀死如此凶恶恐怖的妖兽?
谁知他才站定,周围又响起了那种渗人的嘶嘶声。
人群身后,密林之中,三双灯笼似的绿眼正在悄然靠近,人群一回头,却发现已经被包围了。
前有沼泽,后有恶蛇,腹背受敌。
“还有……不止一条……不止一条!”众人惊惶大叫起来,举着剑往后退,却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道剑音,宫无岁的长命锁跟着一震,下一刻却见剑光从远处飞来。
沈奉君到了!
尘阳剑在空中只留下一段残影,宫无岁眼睁睁看着那雪白人影踏着雪剑落在他身边,人群陡然欢呼起来:“是阙主!阙主来了!”
那人将目光落到他身上打量了一阵,眉头却皱了起来,但事态紧急,他没说什么,只是将宫无岁往怀里一揽:“走。”
他带着宫无岁离开沼泽,另一手持雪剑,眼见被包围,前头三头巨蛇挡道,沈奉君却面不改色,直直迎上。
三道剑光闪过,那巨蛇的脑袋晃了晃,随即直直从脖颈上滚落下来,舌头落地时,嘴巴还大张着。
人群尚来不及欢呼,就听沈奉君偏头和身边的人说话:“可曾受伤?”
“我无碍,”宫无岁摇了摇头,这巨蛇笨重,不难对付。
沈奉君“嗯”了一声,目光却在人群逡巡,最后落到了满身狼狈的孙榷身上。
他方才从远处赶来,早已将沼泽中发生的事看得一清二楚,他眼睁睁看着宫无岁被推落,被吞进蛇口的那一刻他几乎连心脏都停了。
这下谁都知道阙主脸色不好,偷偷往后退了退,孙榷有些心虚地看了宫无岁一眼:“方才是情急之下——”
他话音刚落,眼前却闪过一道白芒,左边身子一轻,一条手臂竟直直飞出,落在地上。
“啊啊啊啊啊啊——”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叫着“阙主饶命”。
沈奉君凛下神情:“心术不正,恩将仇报之徒,断你一臂,以作惩戒。”
阙主发怒,其他人哪敢有异议,好在阙主虽脸色难看,却没有迁怒的意思,只道:“弃颅池已经封山,只进不出。”
“绕过沼泽有另一队修士,百人上下,你们可自行汇合,留在外围,自保性命。”
他一进弃颅池就察觉异常,循着印记来找宫无岁,一路也救了不少人,渐渐队伍就壮大起来,此刻弃颅池中危机四伏,结伴而行安全一些。
谁知刚来就见到这幅景象。
有人道:“阙主不与我们同行吗?”
沈奉君道:“不必。”
能做的他已经做了,夜照城之事蹊跷,他要深入弃颅池一探,不能继续留在外围。
阙主决意分道扬镳,其他人也不能说什么,此处不便详谈,宫无岁又将佩剑还给那女修:“多谢你。”
那女修却一定要将路上画的路观图送给他,宫无岁推辞了两回没推辞掉,还是接受了她的好意。
为了汇合,他们在山中转了半日,此刻已经日落时分,天色一暗,就很难分辨方向,行路也有危险,沈奉君想了想,还是找了个小山洞暂避,顺便商量接下来的计划。
宫无岁身份尴尬,容易暴露,一路上提心吊胆,和人群分道扬镳来到隐蔽之处,他终于松了口气:“……还好你来了,不然我真要憋死了,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对付那些人。”
沈奉君生火的动作微微一顿,抬手将他染血的兜帽取下来,露出一张少年气很重的脸,因为遮住脸淋了一天的雨,眉眼处有些湿漉漉的,和平时不太一样。
倒像是有点不高兴的样子。
这人总是没心没肺,很少这样,沈奉君想起他劈开蛇头那一幕:“我来晚了。”
顿了顿,又道:“……我没想到你还愿意救他们。”
他生前遭人陷害,被逼自刎,如今再度相救他人,却又被推进蛇腹。
宫无岁知道他想说什么,只笑了笑:“我恨极了害我的人,恨到想将他们碎尸万段,可这世上好人和坏人对半分,我若冷眼旁观,岂非冤枉了好人。”
孙榷固然可恨,但那知恩图报的女修却无辜,害他的人固然该死,可沈奉君却值得长命百岁。
说完他又道:“而且我跟着你,以后还要去仙陵住,代表的就是仙陵的颜面,出了这么大的事,救几个人还能让仙陵名声更好点。”
他知道沈奉君一定会对危困者施以援手,所以纵然不愿意,也不会真的置身事外。
他很难说清这种想法是出于什么缘由,只是觉得这样他们好像就能靠近一些,就像丧家之犬会装作自己有家。
沈奉君默了默,没说话。
宫无岁瞥了他一眼,把树枝扔进火堆里,狐疑道:“是你亲口说以后要把流风阙分一半给我的,你不会反悔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