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成何体统 “……不知羞。”……
扑通、扑通、扑通, 宫无岁被按在沈奉君胸膛上,手脚发麻,动弹不得, 怪异的震动声传进耳膜, 他听了好半天, 才后知后觉发现是自己的心跳。
扑通,扑通,热情鼓动的心脏在胸膛里乱撞, 几乎要撞破跳出来,那种怪异的,莫名的情绪又把他重新填满。
为什么跳得这么快?
他下意识去看身下的人, 却直直对上一双长目,他们离得太近,对视时甚至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他看见沈奉君的眼瞳颤了颤, 像一汪被搅动的古井。
某种隐秘的情绪若隐若现, 呼之欲出, 让人一瞬就错了眼。
“你……”宫无岁瞪大了眼, 还没问出口, 也来不及去探究那些复杂古怪的情绪是什么, 沈奉君却忽然偏过头,敛下眼, 败下阵来一般, 遮起那些一闪即逝的眸光。
沈奉君从来都是静谧的, 疏冷的,泰山崩于前而不色变,这样的人往往最理直气壮, 怎么会被看两眼就败下阵来?
“你别再动……”沈奉君低声重复,却不和他对视。
宫无岁看着他,像在看刚出阁的黄花大闺女,他有些艰难地挪开眼,终于意识到他们两此刻胸贴胸,腹对腹,连脸都快蹭着脸。
大家都是男人,就这么面对面蹭来蹭去确实不太礼貌。
换做别人可能还没什么,可沈奉君不一样,沈奉君光风霁月又断情绝爱,听两句荤话都要皱眉,这么蹭他肯定不好意思。
宫无岁干巴巴地“哦”了一声,瘫在他身上不动了。
而且毒素发作,他也实在动不了,宫无岁只感觉手指和脚趾都被马蜂叮过似的,又热又麻,沈奉君想必也是一样的感觉。
这蛛毒至少得半个时辰才解得开,另外两个小的估计是身体受不住,已经晕在了蜘蛛网上,半点动静也无。
宫无岁心道倒霉,他们悬在空中,像四串随风飘荡的糖葫芦,一时只听得见崖下回风之声。
但没过一会儿宫无岁就耐不住,开始没话找话:“我这样压着你……重不重?”
沈奉君似乎觉得自己被看轻了,微微皱起眉:“不会,我修炼多年,与常人不同。”
“我猜也不会,”宫无岁上回扒了沈奉君的衣服上药就见识过了,他趴在沈奉君身上感叹,“难怪你身上硬硬的。”
他话才说完,沈奉君又沉默了。
过了良久,他又听沈奉君道:“……不知羞。”
宫无岁是实话实说,沈奉君此刻浑身紧绷,抱起来就是硬硬的,他哪里又不知羞了?
可是逗沈奉君好玩,他喜欢逗。
他还要好心当作驴肝肺,倒打一耙:“那为什么不让我自己掉下来,阙主,刚才可是你扑上来抱我的……到底谁不知羞?”
沈奉君说不过他,又偏过头去不说话了。
宫无岁在心里“嘿嘿”一笑,也跟着偏过头去:“生气了?”
沈奉君没说话。
宫无岁道:“别生气了,生气容易长皱纹。”
沈奉君却一怔,忽然宫无岁之前的“十八岁论”,终于道:“……你觉得我老?”
“谁说你老了?”宫无岁莫名其妙被冤枉,“我可没觉得,别瞎说。”
可沈奉君看起来完全不相信,甚至比刚才还不高兴。
得了,果然生气了,沈奉君还是十年如一日不经逗,这种时候得赶紧见好就收:“好吧好吧,我不知羞,我不说了。”
他转着眼珠子找了一圈,终于发现手边不远处沾着柄长剑,应该是越兰亭之前掉下来的那把。
他眼神一亮,动了动手指,伸手够剑柄:“你等着,我拿剑把咱两分开,这样你就不用抱我了……”
他使出浑身解数,够得脸都红了,好不容易碰到剑柄,腰上又一紧,居然被沈奉君又带了回来。
宫无岁努力半天功亏一篑,有些不高兴:“你干什么?”
沈奉君却道:“我刚才……不是在骂你。”
说完又有些艰难地抬起已经麻木的手,宫无岁只感觉一只手从他后肩摸到了后腰,没有什么下流的意思,倒像是摸小猫小狗的时候从脊背摸到尾巴,带着笨拙的安抚意味。
宫无岁被他摸得一呆,浑身都僵住了,耳根都烧热起来。
扑通、扑通、他又听到那种怪异的心跳声,他凝神去感受,却发现是沈奉君的心在隔着两人相贴的胸膛撞他。
他试图通过这阵心跳去察觉对方的心绪,可沈奉君神情又沉静疏离起来,貌冷如玉,仿佛只有这突兀的心跳声在配合着宫无岁僵硬的身体和混乱空白的思绪。
他们各自的心跳都是这样不合时宜——这种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突然又被越兰亭的声音打断。
“啊……我怎么感觉不到我的手和脚在哪儿,”越兰亭倒吸着凉气醒过来,他和闻枫月就并排粘在对面,他被蜘蛛刺伤,晕过去又疼醒,一侧目就看见晕过去的闻枫月,义愤填膺道,“我就说不能信鬼话,她就是想把我们骗到这里!再害死我们!”
再一抬眼,就见宫无岁和沈奉君抱成一团,简直成何体统,顿时瞪大眼睛:“你你你你你你们——”
他“你”了半天都没下文,宫无岁:“哟,结巴了?”
越兰亭涨红了脸,很想对眼前的画面说点什么,又碍于阙主在场,到嘴边的话最后还是拐了十几个弯,好不容易才憋一句:“……你们都没事吧?”
宫无岁悠悠道:“死不了,就是不能动而已。”
越兰亭:“那怎么办?难道要在这里等死不成?她会不会追下来要我们的命?”
沈奉君道:“那鬼妇已经离开。”他已经感受不到此地的鬼气。
说来也奇怪,这鬼妇一路卑顺,引他们入鬼山城,带他们避开鬼群,如今真相就在眼前,缘何突然发狂,将他们都推到崖下?
但宫无岁更奇怪的是另一件事,他问越兰亭:“你上山许久,可曾发现你师父的行踪?”
越兰亭有些失落地摇摇头:“没有,他好像真的不在这儿,如果上过山,肯定会留下一两个标记的。”
宫无岁想起方才仓促收起的短刀,沉默片刻,却什么都没说。
他们一路行来,鬼山城中确实没有其他活人的踪迹,可这把刻着“燕”字的短刀却摆在后山的墓前,甚至还积了灰。
旁人不敢说,但燕孤鸿的佩刀他是记得的,当年自己在文会宴切磋中落败,就是败在这柄诡谲莫名的短刀之下。
阿归既是七年前惨死的闻家少主,坟冢建在鬼山城后山高处,兼有毒蛛守墓,想到此地必定千难万难,连他们四个人都不慎中招,燕孤鸿孤身一人,佩刀又怎会落在阿归墓前?
是巧合?还是燕孤鸿与这个阿归或者磷州闻家有所渊源?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种猜想,沈奉君也感受到了他的迟疑:“在想什么?”
宫无岁道:“我在想……当年柳恨剑从仙陵赴磷州查案,为何最后却不了了之?”
柳恨剑虽为人刻薄,但极重清誉,他刚接任掌门就到磷州和其他门派一起主持灭门案,必定亲力亲为,没道理会一笔带过,最后又不了了之。
除非中间有什么阻力。
沈奉君也道:“灭门案干系重大,牵连甚广,非一己之力能断。”这也是很多冤案和悬案至今无果的原因,有时候明明真相近在咫尺,却还是会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而阻断。
若有人从中作梗,查案必定举步维艰,且当时仙陵元气大伤,掣肘颇多,有心无力。
可如今他们找到燕孤鸿的佩刀,而燕孤鸿在夜照效忠越非臣,他一离开夜照,就有人暗中写信给越兰亭,引他来磷州,很难不让人怀疑有猫腻。
一旦牵扯上名门大派,事情就复杂起来,宫无岁一时不好和越兰亭明说,只能先问别的:“那你师父离开前,有没有给你留过什么话?”
越兰亭却摇头:“师父出门是寻常事,我从不过问的。”
宫无岁错眼看到蜘蛛网上的佩剑,又道:“你的剑术也是他教的?他没教你刀法?”
他这么问,越兰亭却垂下眼去,有些失落地摇摇头。
宫无岁不知道戳到他什么痛处,心中不解,转头去看沈奉君,后者却低声为他解了惑:“燕孤鸿很多年前就修为尽废,虽不明缘由,但他的确已经拿不起刀了。”
宫无岁一怔:“修为尽废?”
沈奉君“嗯”了一声。
那么孤僻寡言的一个人,只有在对刀时才能感觉到一点活气,如今连刀都拿不起来,不知道当年又是什么样的心绪?
他也只不过死了十年,谁知竟物是人非到了这般田地?
越兰亭显然也被牵出了伤心事,躺在蛛网上,蔫蔫的不说话。
三人各怀心事,没再多说什么,约莫过了三刻,宫无岁忽然听到一声清脆剑音。
他把头从沈奉君的胸口拔出来,猜到了什么:“你恢复了?”
沈奉君点点头,一手揽住他后背:“我先带你上去。”
“诶等等——我总觉得那鬼妇发狂很蹊跷,不然我们先别急着上去,去看看崖下有什么?”
沈奉君:“好。”
尘阳剑光闪过,将蛛网斩断,宫无岁的双手已经恢复了力气,一把抓过越兰亭的佩剑,沈奉君御起剑,带着他往山崖下飞。
宫无岁还没完全恢复,一路摇摇晃晃,然而还没飞多久,果然见到山崖上有一方凸出的石台,宫无岁一眼就认出来:“是暗道!”
这山崖下果然有猫腻!
第24章 小画本 “你别告诉我你连春宫都没看过……
沈奉君将他放在石台上, 再次御剑而去,没过多久就把两个小孩带了回来。
时辰一到,宫无岁终于掌握身体的主动权, 闻枫月也悠悠转醒, 一睁眼就看见石壁上缭乱的图纹, 一时不知身在何处,慢吞吞道:“这里又是……我们还活着吗?”
“反正不是阴曹地府,你放心吧, ”宫无岁理理袖口坐起来,歪着头看石壁,“这画的什么?江?海?”
闻枫月也凑过来看了一会儿, 笃定道:“是江流。”
宫无岁意外地“嗯”了一声:“你知道?”
闻枫月道:“闻家世代行医,供奉百川以解百病,以江流为家纹。”
原来如此, 宫无岁抱着手端详了一会儿, 他对闻家不甚了解, 但各大门派和家族都会有自己的图样, 就像神花府供神花, 仙陵供白鹤, 夜照城供麒麟, 就连天命教都供着三足金乌,闻家既有家纹, 在修真界自然也不能算籍籍无名之辈。
“等等……这里好像缺了一块, ”闻枫月迟疑着伸手碰上了石壁的凹陷处, 却听“咔哒”一声,闻枫月后退一步,那石壁竟应声而开, 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入口来。
宫无岁一愣,一拍闻枫月的肩膀:“好枫月!”
四人排好队,一前一后从洞口进入,还是沈奉君打头,宫无岁殿后,闻枫月已经恢复,继续任劳任怨地背着越兰亭走中间,这是这暗道隐秘,一路行来也没什么危险,没多久他们就到了一间摆满典籍和卷宗的暗室。
那墙上嵌着夜明珠,沈奉君才点亮一盏灯,光亮互相反射,暗室顷刻亮如白昼。
鼻尖充斥着油墨书香之气,宫无岁随手取下几本,上头写得都是草药名录,疾病医方之类:“这儿好像是藏书室。”
典籍珍贵,若得以流传,必能造福一方,可惜这些书虽被好好保存,闻家却成了这幅样子。
“……那是什么?”越兰亭毒性正发作,连动都不能动,坐在地上只有眼珠能转,“柜子上那本金灿灿的……对,就是那本。”
闻枫月依他所言,将柜子上那本已经积灰的典籍取下来拍了拍,终于看清了封面上写的字:“……《天行长生录》?”
越兰亭道:“这是什么?听名字倒像街头摆摊卖的小话本。”
一直沉默沈奉君却道:“是修炼心法。”
“当年修真界盛传,‘得长生者得天道’,‘长生’指的就是此书。”
宫无岁也听过这个传言,不由皱起眉:“闻家非名门大派,居然会有这种书。”
此书一出,几人对灭门的缘由顿时有了猜测。
闻家以医入道,悬壶济世,自当受人敬仰,可门派实力太弱,又怀异宝,就像三岁小儿抱着黄金过闹市,自然招致灾祸,当年一夜之间满门被灭,安知不是此书之过?
闻枫月抱着那本心法,却像抱着本烫手山芋,心情复杂,他翻开一页,却见第一页上用血红朱砂题了字,触目惊心。
“祸世之言,当镇于暗室,永不见天日,闻家弟子,无论老少,皆不得修习。”一看落款,写的是“闻川”。
若没有警告,宫无岁还没什么兴趣,可题了字,宫无岁反而来了兴趣:“拿过来,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祸世之言。”
接过心法又翻了一页,却见上头写着:
“天道者,以身成道,以血祭天;太上忘情,无情无孽;”
“欲行此道,需杀亲杀友,杀师杀侣,情根不断,则大道不成。”
啪!宫无岁一把合起心法,惊魂未定,一把推开闻枫月伸过来的头:“话又说回来……小孩子家家的,少看些这种东西。”
闻枫月倒不是寻根究底之人:“当真是祸世之言?”
宫无岁点点头,惋惜道:“……若闻家真是因为这本心法才被灭门,那简直是举世奇冤。”就这种邪魔外道的心法也值得被争来抢去。
闻枫月却有些担忧:“那我们是否要把它毁掉?还是继续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肯定不成,先不说他们四人行踪可能已经暴露,要是哪天意外被人捡了去,势必天下大乱。
宫无岁想了想,把这祸害人的东西不动声色地收进怀里:“闻家一案还没查清,这东西也能算物证,暂时不能毁坏……不如先将它交给我们处理。”
闻枫月既是闻家远亲,这书本该由他处置,但为免灾祸,还是不要让少年人接触这种东西,宫无岁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自己带着。
闻枫月对此也没有异议,越兰亭却抓心挠肺地抗议:“到底是什么书?我还一眼都没看呢!”
宫无岁眼珠一转,弯下腰去:“你真想知道?”
越兰亭点点头:“那是自然!”
“好吧,那我悄悄告诉你。”
闻枫月一听,也不乐意了:“前辈……我也想听。”
“那你也过来,”他勾了勾手,把两个小孩拉过来,沈奉君把书放回书架,一回头只看得见见三颗脑袋凑一块儿,鬼鬼祟祟的,故意背着他说悄悄话。
没一会儿,越兰亭大叫起来:“什么?!”
“真的假的?你不是在骗我们吧?”他瞪圆一对眼睛,显然是受惊不小,连一边的闻枫月脸上也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宫无岁信誓旦旦:“千真万确,骗你是小狗。”
发完誓,他又拉下两人继续说悄悄话,没过一会儿,两个少年终于逃离了宫无岁的魔爪,一个两个脸色爆红地退开。
越兰亭耳朵都红透了,梗着脖子:“这些邪魔外道,就爱写这种东西引人误入歧途,简直下流!”
闻枫月也道:“这种东西,还是不要交给我们保管了……”
“对吧?”宫无岁笑眯眯的,“听我的话,等你们长大点再看。”
终于把两个小孩的好奇心压下去,宫无岁功成身退:“好了,都好好找找,这暗室说不定有机关可以出去。”
他骗了人,心情舒畅,悠哉悠哉地在暗室里乱逛,沈奉君看他眉飞色舞,忍不住道:“你和他们说了什么?”
宫无岁“嘿嘿”一笑:“我和他们说心法里面是小画本。”
沈奉君不明所以:“什么小画本?”
宫无岁震惊道:“你连小画本都不知道?就是春宫啊……不是吧?你别告诉我你连春宫都没看过?”
沈奉君一愣,没说话。
连闻枫月和越兰亭都知道的东西,沈奉君居然不知道?仙陵弟子不会都是和尚吧?
一个没有看过春宫的男人又怎么可以称之为男人?宫无岁不由在心里同情沈奉君,大发慈悲道:“等下了山我去买,带你见见世面。”
沈奉君默了默,还是没说话,转过身去继续找出口。
宫无岁以为他不好意思,不敢去触他的霉头,想想也是,这人暗恋别人都不敢表明心迹,只会偷偷在中元节给喜欢的人烧纸钱。
他一直以为油嘴滑舌是男人的天性,一学就会,到沈奉君这儿倒反过来了,但凡他少年时多看几本春宫,学学里面那些书生郎被妖鬼狐惑时如何舌灿莲花花言巧语,今时今日也不至于可怜成这样。
他一边惋叹,一边决心下了山一定好好买几本回来给沈奉君观摩,正出神时,却见手边的夜明珠闪了闪,位置有异,他心中一动,伸手一按,却听“咔嚓”一声,前头的石壁缓缓挪开了。
眼前是间熟悉的破旧小屋,竟是先前他们躲避鬼群时的那一间。
四人出了藏书室,石门又重新合上,越兰亭不可思议:“这间屋子的书架居然连着藏书室……我们之前怎么没发现?”
宫无岁道:“发现了也没用,这暗门是单向的,只能出不能进,机关在藏书室里。”
好在到了小屋他们也省了一段路,只要穿过鬼群就能下山。
越兰亭和闻枫月已经被吓怕了,一听说要过鬼群就心有余悸,问沈奉君还有没有多余的明火符。
宫无岁看着他两苦大仇深的神情,心中好笑:“你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二人异口同声:“什么?”
沈奉君道:“鬼手印。”
他们之前上山就是为解这两的鬼手印,那鬼妇请冤带路完全意料之外。
可要解鬼手印,就要找到按下手印的鬼,取消缔约,否则这标记会终年不散,轻者易遭邪祟,噩梦缠身,重者阴气入体,影响寿元。
可这鬼山城里密密麻麻都是鬼,又要如何解?
宫无岁走到门边去看天色,见东边天光乍现,太阳已经升起,虽山中雾气也不如昨夜上山时那么浓重,再过不久就是正午。
这鬼山城中竹林茂盛,生灵之气充沛,可以就地取材,宫无岁心中一动:“我有办法。”
他一出门,越兰亭探头探脑地出来,却见宫无岁老神在在地挽着拂尘,正低头和一颗竹子说话。
“好竹兄,求你帮我这一次。”
越兰亭乍一见还以为他脑子被驴踢了:“你在干什么……”
话音未落,却见那墨竹边忽地化出一道瘦削挺拔的碧绿人影,头发挽在一边,不卑不亢地和宫无岁说话:“公子。”
宫无岁客气道:“这鬼山城中怨鬼甚众,还在两个小孩身上留了手印,劳你一一擒来。”
那碧绿的人影远远瞥一眼越兰亭,忽然消失在原地:“是。”
越兰亭乍见生人,脑子都转不过来:“他是谁?”
宫无岁道:“你可以叫他竹灵,也可以叫他竹子精。”
话应刚落,那成片的竹林在风中簌簌抖动起来,一条条碧绿的人影现出,很快又消失在雾中。
越兰亭后知后觉,喃喃自语起来:“……是灵花术。”
这是神花府的不传秘术,天地万物有灵,修炼之法千奇百怪,有人豢养灵兽灵宠,有人驭鬼成魔,也有人苦修参透大道,而神花府一脉有借灵之术,只不过借的不是灵宠也不是鬼怪,而是借天地之气,可摘叶成兵,拈花作仆。
但修习此术对天赋要求极高,寻常人能借到两个花仆都是天赋异禀,这人却能和竹子说说话就能借来那么多人……越兰亭突然想起这人从未自报过家门,有些迟疑道:“你……叫什么名字?”
宫无岁笑了笑:“阙主之前不是叫过我的名字吗?你再想想。”
越兰亭陡然想起之前在悬崖上,沈奉君是叫过这人的名字,叫什么……宫然。
神花府二公子宫然,字无岁,人称稚君,与其兄长芳首宫照临,湘君柳恨剑,阙主沈奉君并列,十年前曾与阙主联手诛灭天命教主,后又在护生寺自刎而死,引天雷现世为其平冤。
这些或辉煌或惨烈,或意气风发的字句在越兰亭心中一遍遍走过,最后慢慢凝成眼前这个脖子上缠着白纱,又似笑非笑的红衣人影。
“你居然是……”越兰亭张了张嘴,想到之前自己对这人颐气指使,舌头都开始打结了,“原来传闻是真的,你果真重生了……你不会骗我吧?”
宫无岁一挑眉:“如假包换,骗你干什么?”
说完又道:“不过我重生以后还没人见过我,你得替我保密,不然别人又给我打死了。”
越兰亭难以置信的看着他,一张脸却泛起两团可疑的红晕来,说话也支支吾吾起来:“我一定给你保密!此事你知我知,绝不会有第三人知晓!”
他说完又看了眼走来的闻枫月和沈奉君,改口道:“不会有第五个人知道。”
“那就好,”宫无岁笑了笑,却见越兰亭一张脸越来越红,眼神躲来躲去,都不敢和他对视,纠结许久,才小心翼翼道:“那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小忙?”
宫无岁非常大方:“好说好说。”
他才说完,却见越兰亭在怀里掏了掏,弹出几个巴掌大小的小人,小人是用木头做的,其中一个穿着身红衣,威风凛凛,有鼻子有眼。
越兰亭把它的衣服扒开,露出小人健壮的胸膛,扭捏道。
“你能不能在它胸口刻上你的名字?”
第25章 禁书 《流风阙夜话》
乍一见那古怪的小人, 宫无岁还以为是什么巫术,可瞧着越兰亭眼巴巴的模样又不大像,他盯着那粗糙的小人看了一会儿:“……这不会是你自己做的吧?”
越兰亭有点不好意思:“等下次……下次做一个更好的。”
还真是自己做的?一想到夜照城的小少主整日无所事事刻一堆木头小人藏在怀里, 宫无岁就心情复杂, 但他不是扫兴的人, 认认真真给小人刻上名字:“收好了……小心被你师父看见。”
一提燕孤鸿,越兰亭脸色果然变了,师父最讨厌不学无术的人, 他赶紧把木头小人放进怀里藏好,闻枫月却走到他身后探头探脑:“……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
“关、关你什么事?”越兰亭吓一跳,很快又恢复趾高气扬的神态, 闻枫月幽幽道,“越兰亭,我背了你一路。”这忘恩负义, 欺软怕硬的家伙。
越兰亭后背一僵, 继续嘴硬:“大不了以后我背你, 我越兰亭有恩必报!”
闻枫月道:“那就不必了……你以后少乱跑闯祸我就谢天谢地。”
这话越听越不对劲, 越兰亭拧起眉毛:“闻枫月, 你什么意思?”
他正说着话, 竹林又簌簌而动, 一道道青绿人影缓缓现身,手里都捉着一个或两个神志不清的鬼魂。
居然这么快!
领头的青年扣着一条游魂上前, 恭恭敬敬道:“公子, 您要的东西。”
宫无岁垂目一看, 却见地上躺着个三十来岁的男鬼,衣裳破破烂烂,但尚有神智在, 约莫是领头的,遂对那竹灵道:“多谢你。”
他把越兰亭和闻枫月往男鬼面前一推,露出他们后颈上密密麻麻的青黑指印:“看见这些手印了吗?谁按上去的就让谁来消掉,不然我只能让整山的鬼都魂飞魄散,还省得麻烦。”
那男鬼一抬头,正对上宫无岁冷冰冰的目光,竟真像个阎王似的,此地盘旋的游魂又莫名其妙全都被扣起来,他不敢造次,只伏身重重一拜:“……求公子饶恕。”
宫无岁摆摆手:“那就动作快点。”
那男鬼连忙把其他游魂一一带上来,若是留过手印缔了约的就赶紧断约,好在这鬼山城中大多是枉死的闻家人,不然就是葬在此地的普通人,算不上穷凶极恶之辈。
若非越兰亭和闻枫月擅闯,也不会引来灾祸,宫无岁虽嫉恶如仇,却也没必要让这些枉死之鬼再魂飞魄散,做个样子吓一吓就行了。
约莫两刻,二人身上的鬼手印终于全数消退,失了束缚,越兰亭终于松了口气,一时竟有劫后余生之感,闻枫月面色却更加惨白,几乎站不住。
实在是那些鬼相貌太凄惨,个个凶神恶煞衣衫褴褛,掉了头的,缺胳膊少腿的,脑袋开了大洞的,还有被火烧过,浑身血淋淋的。
越兰亭难得发善心:“喂,你没事吧?要不我背你?”
闻枫月慢慢站起来,眼底竟隐有泪光:“……不必。”
见他悲凄的神色,越兰亭忽然手足无措起来:“你……你别哭啊,我不背你行了吧?”
宫无岁拍拍他的肩膀,越兰亭立刻闭了嘴。
闻枫月是闻家远亲,又特地来扫墓,见到此等凄惨的情景,悲戚落泪是人之常情。
那领头的男鬼乍见闻枫月落泪,微微一怔,却又认不出他是谁,最后只能盯着他,发出一些微弱的“啊啊”声。
沈奉君忽然想起什么:“先前迎客楼中,杀害夜照城十四名弟子的都是谁?”
那男鬼恭敬道:“鬼山城是我等曝尸之地,若非受人驱遣,绝不能离开,这几日我们一直守在山中。”
言下之意,这事不是它们做的。
既不是这些鬼下的手,那夜照城弟子又为谁所杀?
宫无岁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头绪:“罢了,先下山再说。”
他正要走,那男鬼却忽道:“公子留步。”
宫无岁脚步一顿:“何事?”
那男鬼道:“我有一小侄名阿归,当年他曾住在这座小屋里……不知他如今何在?”
宫无岁想起后山的三座孤坟,沉默下来。
闻家被灭门,那阿归劫后余生,一直住在小屋中,这些恶鬼一直守在屋外,还以为他能长大,却不知孩子早已不在人世。
那男鬼察觉出他的未竟之言,有些失落道:“……多谢公子告知。”
“鬼阵已破,山路已开,几位公子可放心下山。”
宫无岁本想说什么,最后却只道:“多谢。”
下山的时候,两个孩子都有些蔫蔫的,这鬼山城恶名远扬,令人闻之色变,才上山时他们还以为会有一番恶战,谁知也只是些小打小闹,这闻家因冤被灭门,死后化鬼也只能困守在这一片天地,连尸骨都无人收殓,说起话来也通情达理。
若在当年,宫无岁一定会回去和宫照临商量商量怎么办,让这群人一直曝尸荒野也不是办法,可如今他势单力薄,连活着都困难,又哪有能力管这种事。
鬼手印一解,两个小孩自然转危为安,他们在山中一天一夜,很有些疲惫,好不容易回到客栈,却见那“人鬼尽入”的牌匾外栓了好几匹油光水滑的大马,马鞍上还有麒麟纹样。
才到门口,几个穿着深紫门服的夜照弟子就迎了出来,领头一人眉目俊郎,气度不凡:“少主!”
越兰亭一怔:“师兄?你怎么来了?”
“城主知道你在磷州出了事,派我们来接你回去,”他说完先瞥一眼他身边的闻枫月,皱了皱眉,又将目光移到宫无岁和沈奉君身上,直到目光落在沈奉君背后双剑之上,才收敛了神情,恭敬道,“原来是流风阙主,在下夜照城越青遥。”
越兰亭热情介绍:“这是我大师兄!”
这位大师兄可是夜照城的红人,不把寻常人放在眼里,连闻枫月和宫无岁都没给什么眼神,名字也懒得问,不过再得意的人到了阙主面前也都会收敛几分,不敢太忘形。
越青遥听完原委,知道是沈奉君救了越兰亭,又道:“多谢阙主相救,不过今日紧急,在下要带少主回夜照,一个月后城主设宴,还请阙主赏光前来。”
越兰亭一听要走,有些不乐意:“今晚就走?”
越青遥点头:“现在就走。”
越兰亭道:“可我还不想走……”
越青遥却道:“昨日你师父传信回来,说不出三日就会回夜照。”
越兰亭一想起自己落下的功课,脸色一变:“走走走!!!现在走!”
他毫不犹豫翻身上马,临走前却想起什么,又跳下马,将脖颈上的长命锁取下来塞进到闻枫月手中:“我要走了,你要是来夜照,就带着这个东西来找我……我越兰亭从不欠人情!”
闻枫月一愣:“不必……”
越兰亭却什么都不听:“这长命锁可是我爹送我的,你要是敢把它弄丢,我要你好看!”
“我走了!”
他急匆匆翻身上马,又对沈奉君道:“鬼山城的事我会和我爹好好商量,我爹肯定会同意的,你们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宫无岁一愣:“什么好消息?”
越兰亭却已一扬马鞭,大马嘶鸣一声,顷刻就冲了出去,越青遥也带着其他弟子紧随其后:“告辞。”
扬尘飞过,很快又落定,越兰亭已然不见踪影,只留下原地三人面面相觑。
宫无岁是最困惑的:“他刚才说好消息,什么好消息?”
闻枫月微微一笑:“是阙主的提议,鬼山城荒废多年,恶鬼盘踞,磷州百姓人心惶惶,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所以阙主想让夜照和仙陵每年派弟子过来一次,集结磷州百姓上山,收殓死者尸骨,超度冤魂,这样既不会大动干戈,也能消解此地鬼气,安抚百姓。”
宫无岁道:“消解鬼气?那会不会要很多年? ”那鬼山城中怨气冲天,要消解鬼气怕是难如登天。
沈奉君却道:“慢慢来。”
宫无岁一愣,随即又笑起来:“也对。”
事情只有开了头才有成功的可能,不做就永远不会有结果,与其纠结要多少年,不如先开始再说。
“既然仙陵愿伸出援手,那集结百姓的事我也可以出一份力,我会好好和他们说清利弊,”闻枫月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点笑容,目光落在手中的长命锁上,他又一怔,“枫月此行多谢两位前辈相救,只是离家日久,家中挂念,需早早回去。”
宫无岁听出他言外之意:“你也要走?”
闻枫月点点头:“嗯。”
宫无岁有点担心他的身体,但最后也没说什么,只道:“路上小心。”
沈奉君什么都没说,只是将一个小瓶递给他:“清邪丹,带上辟邪。”
闻枫月体弱,八字又轻,手臂还有伤,一个人回家终归不安全。
“多谢阙主。”
送走两个小孩,吵吵闹闹的队伍终于安静下来,宫无岁一时还有些不习惯,两人上了楼,宫无岁还想着刚才的事,忍不住道:“你什么时候和他们商量的,我都不知道。”
沈奉君实话实说:“你去摘柿子的时候。”
秋天柿子正成熟,回磷州的路上就有,红红火火一大片,宫无岁怕沈奉君不答应,就偷偷让越兰亭和沈奉君打掩护,自己跑去摘了几个,回来就撒谎说是别人送的。
宫无岁瞪大眼睛:“原来你早知道我去偷柿子了?”
沈奉君“嗯”了一声,没否认。
他难以置信:“你不骂我?”
以前沈奉君可是因为他偷了人家的枣子就和自己打架的。
沈奉君道:“……下次不要偷了,我带了钱。”
这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的姿态,宫无岁甚至察觉到了一点若有若无的纵容来,他盯着沈奉君认真的神情,笑眯眯道:“那还叫什么偷。”
神花府民风淳朴,路上随便摘个橘子李子桃子解渴都不叫偷,宫无岁小时候贪吃爱玩,吃过很多大爷大娘给的果子,后来长大了大家都还说宫无岁是被他们一口一口喂大的。
鬼山城的事有了着落,两个小孩也平安,宫无岁心情大好,特意让掌柜的准备了不少好吃的,还打了好酒。
正吃喝着,宫无岁忽然想起柳恨剑来:“当年鬼山城的事湘君没解决,你现在自作主张,他会不会为难你?”
沈奉君摇摇头:“不会。”
柳恨剑不会在这种事上和他为难。
“那就好,”宫无岁端起酒杯闷了一口,这是店家自己酿的酒,味道有点甜,听说也不易醉。
“你要不要来点?”他朝着沈奉君晃了晃酒壶。
沈奉君是不喝酒的,饮酒伤身,且酒后无状,有辱斯文,于修行无益,他看了看眼前满满当当一大壶,若自己不喝,宫无岁就会一个人喝完。
“嗯。”
等酒饱饭足,太阳已经要落山,宫无岁看了看天色,想起回来时曾路过一间书肆,心中一动,央求:“阙主,不然你给我点钱呗?”
他现在真是穷光蛋一个,没了沈奉君寸步难行。
“要多少?”沈奉君不疑有他,说完他又把钱袋交到宫无岁手中:“这些够不够?”
“够了够了!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宫无岁捧着沉甸甸的一大袋钱,心中安慰,“你先回去等着,我去去就来!”
沈奉君却道:“我陪你去。”
“别别别……”宫无岁立马制止他,“我去就行!我去就行!你去了反而不方便。”
带着冰清玉洁的沈奉君去买那种上不了台面的书,这事他可做不出来,说不定一进门那书店老板还以为沈奉君是来砸场子的,还是宫无岁一个人去就好了。
他千叮万嘱把沈奉君留在客栈,在街上七拐八拐,很快就拐到了书肆。
书肆虽小,却五脏俱全,里面经史子集,山川风月无一不有,志怪话本无一不全。人非圣贤,又是饮食男女,越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反而越受欢迎,书肆还专门辟了个角落出来,里头都是春宫秘戏,风月文章。
那老板见他进门就往角落蹿,哪里不知他想干什么,笑眯眯道:“公子,可有中意的?”
宫无岁摸着下巴:“有没有画面唯美,笔触柔和,适合初学者的。”
“有有有!”那老板熟稔地抽出好几本,递到他面前,“这些都是。”
宫无岁随手翻了翻,果然画工一绝:“就这些吧,全部包起来。”
“好嘞!”那老板笑眯眯地去包书,宫无岁在架子上又晃了一圈,正打算走,却见上面一排摆着好几本精心装订的厚书,很有分量,书脊写着几个工整的楷书。
定睛一看,却是个极熟悉的名字:《流风阙夜话》。
第26章 酒后失态 “我不该轻薄于你。”……
流风阙?
宫无岁乍见还以为眼花, 又确认一遍,这厚重的质感,工整的字迹, 说是门派心法典籍他都信, 哪里像会出现在书肆角落里的东西?
那老板包了书走过来, “嘿嘿”一笑,十分有眼力见:“公子还想要什么?”
宫无岁有些迟疑:“这个流风阙……不会是我知道的那个流风阙吧?”
“正是啊!”那老板理所当然道,“这天底下还有几个流风阙?公子不必怀疑, 这书讲的就是阙主坠入凡尘,昔日的‘仙陵不见月’为人所攀折,从清冷孤绝之辈变得如狼似虎, 欲壑难填,文笔香艳,剧情波折动人, 是咱们店里卖得最好的, 嘿嘿。”
他这两声笑得宫无岁心里发毛:“你们这么编排人家, 就不怕阙主找麻烦?”
那店主人摆摆手道:“哎呀咱也就图一乐, 何必当真?大人物声名显赫, 咱们小人物编排几句算得了什么, 说不定人家背地里一个个玩的比写得还花, 况且这东西到处都有卖,他还能单管到我的头上不成?”
宫无岁心说这话说得也挺有道理, 那店主又凑过来, 悄声道:“而且有小道消息说这本《流风阙夜话》的主角是阙主自己定的……所以才卖得这么好。”
宫无岁瞳孔一震:“主角是谁?”
那店主人笑了笑, 图穷匕见:“公子买一本回去不就知道了?”
半刻后,宫无岁夹着两大包书往客栈走。
他掂了掂手中的厚书,心中五味杂陈, 一路上了楼进屋,却见沈奉君已沐浴完了,听到他的声音,微微侧过头来:“回来了?”
宫无岁颇有点做贼心虚,只“嗯”了一声。
沈奉君没追问什么,只道:“沐浴的水已经放好了。”这两天在鬼山城又是打蜘蛛又是钻暗道的,身上确实不太舒服,宫无岁随手把书放在桌上,又把那本《流风阙夜话》不动声色地塞到枕头底下,钻到屏风后沐浴去了。
越青遥既带着越兰亭回夜照城,过不了多久他们的行踪就会暴露,磷州是不能久待了,可这么躲躲藏藏下去也不是办法,柳恨剑让他们查天命笏的下落,更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当年修为尽废又盲了眼,后来误杀喻平安,心绪崩溃后浑不记事,等再清醒过来,天命笏已不见踪影,不知遗落何处,且他当时已有死志,不肯见人,唯有沈奉君陪在身边。
这天底下与他有牵绊的人不少,唯独沈奉君是个很特殊的存在,特殊到他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关系。
客栈条件捡漏,屏风也不好,他靠在浴桶边缘,却能透过屏风看见一道孤直的人影,即便放松下来,沈奉君仍是仪态端方,恪守礼仪,是个由内而外,不折不扣的君子。
连小话本都没看过的人,居然也会心悦谁,宫无岁一想到这事就觉得有趣,唇角也忍不住勾起来。
他盯着那个人影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听不见水声,屏风外的人影忽然动了动:“睡着了?”
宫无岁刹那回神:“没……已经洗完了。”
他勾过架子上的衣服就要往身上套,一低头,忽见自己左胸处有道粉色新伤,正贴着心脏的位置,竟有食指那么长,若不仔细看他都没察觉。
他心道:“这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伤口?我怎么全无印象?”
联想到最近反复心悸心慌的毛病,他立马有了答案,柳恨剑对他的复生一事了如指掌,必定和这道疤脱不了干系。
他垂着头端详好一会儿,又穿好衣服,裹好绷带,施施然地出了屏风,却见沈奉君一头青丝垂在身后,俊美无俦。
沈奉君的母亲当年有“春寒观音面”的美称,顾名思义,面若观音,不近人情,是名震修真界的大美人,不过这些特征落在沈奉君脸上却不见阴柔,更见疏冷端方,约莫也继承了他父亲的遗世君子之风。
他越看就越觉得沈奉君这张脸得天独厚,怪不得总有人想攀折冷冰冰的阙主。他想到深处,却笑了起来,又很快回神,可见自己一个人待着就会胡思乱想,一见沈奉君就来劲。
这么算来自己和沈奉君睡一张床还赚了呢,他莫名其妙地想着,耳边却响起沈奉君的声音:“头发还在滴水……何故发呆?”
他说着,伸手将宫无岁的头发一拢,手心灵力涌动,不过片刻就将湿发蒸干,宫无岁后知后觉,赶紧找补:“可能是今晚的酒太烈了……那老板还骗我们,说什么自家酿的酒没味道。”
“下次少喝一些,”他头发衣服也乱糟糟的,没个正经样,沈奉君手指动了动,慢慢抬起手,宫无岁差点以为这人要摸自己的头发,但最后却不知想起什么,放下了手。
真是奇了怪,十年过去,沈奉君脾气竟好了这么多,不仅没当场砸了自己的酒杯,还劝自己少喝一些,实在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对了!我给你买了好东西!”他心中微动,把油纸拆开,把小话本递到沈奉君手里。
沈奉君坐在床沿,捏着那一本本花花绿绿的小书,再一看书名,却是《狐鬼迷|情》《襄王神女录》《孽海五更天》,一听名字就不是什么正经好书。
沈奉君不解:“你出门只是买这个?”
宫无岁道:“什么叫‘只是’?这都是为你精心挑选的。”
沈奉君道:“这些在仙陵都是禁书,会扰乱心神,动摇心志。”
宫无岁振振有词:“食色性也,真正心志坚定的人看了书也不会动摇,只有心志不坚定的才会对一本小书避如蛇蝎,何况我们现在又不在仙陵……阙主,你不会是担心自己被动摇心志吧?”
沈奉君沉默许久,半晌才道:“……好罢。”
“那你先看着,我出门逛逛,等你看完了我再回来,”宫无岁贴心地为他留下私人空间,谁知沈奉君却不领这份情。
沈奉君道:“你不看么?”
宫无岁一愣:“我就不必了……咳,我以前看过很多。”年少无知时谁不会偷偷躲在角落里看一两本上不了台面的小话本,沈奉君这个年纪才开始算晚的了。
沈奉君却道:“既如此,又何必回避?”
宫无岁心说还不是担心你看了春心萌动有反应,到时候冰清玉洁的阙主害羞脸上挂不住怎么办,沈奉君却仍坚持:“你买回来的书,你也要看。”
宫无岁默了默,义正辞严地爬上床:“好吧,看就看,待会出了事可别怪我。”
两人并排坐在床头,话本堆在手边,沈奉君淡然地拿起一本,倒不像在看什么仙陵禁书,倒像在看内功心法。
却见第一本《狐鬼迷情》,讲的是一书生进京赶考,到了野寺躲雨,那壁画里的飞天玄女夜里化人,缠着书生要与她共结连理,那书生白日苦读,有美貌玄女在身边洗手作羹汤,夜晚时便与玄女翻云覆雨。
【却见玄女手如柔夷,媚眼如丝,雪白胸|脯蒙着一层白腻珠光,那梁生看直了眼,再难忍耐,与她在供桌香案上滚作一团,从月明星稀闹到鸡鸣时分,不知日月天地为何物。】
小话本图文并茂,到了精彩之处,竟有小图做配,将那翻云覆雨的情态一一画出。
故事虽老套,图画却香艳,宫无岁边看边打量沈奉君的脸色,却见这人面不改色,仍是冷冰冰一张脸,他张了张嘴,干巴巴道:“你怎么不说话?”
沈奉君摇摇头:“这梁生野寺见鬼,沉溺美色,被吸走精气,必定活不过半月。”
宫无岁“啊”了一声。
沈奉君又翻了几页,见结尾之处写得是梁生高中状元,与玄女生下一男一女,家庭美满。
沈奉君评价道:“人之将死,黄粱一梦。”
他这么一说,宫无岁竟也觉得有道理,那些香艳图画都顿时索然无味起来:“这本不好……换一本换一本。”
第二本《襄王神女录》,写得是一名剑修误入幻境,重伤垂危时,却见一披云带霞的神女从天而降,授他《襄王剑法》,带他登临大道。
那剑修对神女恭恭敬敬,潜心修炼,日夜用功,修为更是一日千里,直到某日他练完剑去湖边沐浴,却见月光如莹,莲池风动,那神女在月下起舞。
【他一时竟贪看住,意乱之时,却见神女解衣入莲池,粼粼波光中,好一片无边春色。鬼使神差般,他也跟着入莲池,却见那神女如游鱼般来到他身边,纤纤玉手揽住他的脖颈,柔声细语动人心魄:“妾是假神女,你本真襄王,妾万年等守,只求与大王相见,请大王怜惜。”风动水动,翻涌的莲池之中,二人纵情欢爱,春波更胜湖波。】
这本图画尤其唯美,莲池一段更是风月无边,让人忍不住遐想。
后来那剑修成了大道,神女却愿意成全她,与他欢爱一场后再不见踪影。
沈奉君却道:“连所爱之人都能舍弃,又如何能成大道。襄王有意,神女无心,这剑修必定是心志软弱,才沉溺幻象自我慰藉。”
他对那些图画草草扫一眼,却对剧情认真琢磨,宫无岁实在忍不下去了:“话本而已,何必较真?而且人家本来也不是给你看这个的。”
沈奉君却道:“那要看什么?”
宫无岁道:“你对这些图画,就没有半点想法吗?”
沈奉君却道:“双修之法,我早已知晓。”
宫无岁彻底没法反驳,将书随手一扔:“好吧好吧,这本确实不太严谨,换一本。”
前两本都是适合初学者的,唯美动人,第三本《孽海五更天》,讲的是一名富家子弟爱上了一青楼女子,谁知那青楼女子竟还有个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姐姐,二姐妹皆心悦富家子弟,便商量着轮流与他欢好,那富家子弟一直被蒙在鼓里,还夸赞此女时而柔婉,时而调皮。
后来富家子弟的正妻找上门来,本来打算要教训两姐妹一顿,谁知却一眼万年爱上了双胞胎姐姐,恰此时正妻又怀有身孕,与那姐姐相约在五更天时私奔逃窜,然而妹妹舍不得姐姐,故而三人携一子远走高飞,再不见踪影。
这本妙就妙在剧情跌宕起伏,兼有偷|腥的禁忌感,譬如那富家子弟每次都认不出是姐姐还是妹妹,与妹妹欢好时姐姐还在柜子里偷看,正妻在门外徘徊,正当大家都在骂他薄情寡义时,剧情又急转直下,三个女人私奔离去,让人意犹未尽。
不过这种剧情给阙主看未免太超过,沈奉君看完了也一言不发,宫无岁还以为有戏:“你觉得这本怎么样?”
沈奉君却道:“若真心喜欢一个人,不会分不清。”
宫无岁一愣:“可她们不是容貌相同吗?”
沈奉君举例:“就算有人借用你的容貌,我也认得出你。”
宫无岁张了张嘴,只觉心头被人猛砸了一下,他以前怎么没发现沈奉君这么有心得,说出两句话来简直像情场老手一般。可这人连看三本禁书都脸不红心不跳,甚至还有心思挑刺,实在是可疑:“你以前真没看过这种书?”
沈奉君诚实道:“收缴禁书时见过,但未细看。”
精心挑来的三本书都打动不了清心寡欲的沈奉君,看小话本的乐趣也大打折扣,宫无岁本来等着看沈奉君羞得满面通红不敢见人,一边说“成何体统”一边说“有辱斯文”,谁知竟是这样的下场。
他吸了口气,心觉无趣至极,把话本收起来摆回桌边,气得口干舌燥,见桌上还有茶水,给自己倒了一杯,等猛灌下去,才察觉到一点甜味:“怎么是酒?”
沈奉君却道:“你已薄醉,不能再喝。”
他越不让喝,宫无岁那点暗戳戳的心思又被点燃:“磷州这么无聊,话本也不好看,除了喝酒还能干什么?”
沈奉君默了默:“待在我身边,你觉得无聊么?”
他说完,又觉得理所应当,仙陵门规森严,宫无岁连东西都吃不惯,以前在神花府呼朋引伴,自然妙趣横生,如今不管去哪里都要和自己待在一起,和无趣的人待在一起,确实会没意思。
“我不是这个意思……”宫无岁没想到他联想到的是这个,沈奉君却慢慢走过来,将茶杯一一添满。
“既然你想,那我陪你喝吧。”
他话才说完,就面不改色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倒像喝水一般轻巧,只是垂着眼,不大高兴的模样。
宫无岁都呆住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沈奉君,简直就是在断章取义,无理取闹。
还有点幼稚。
不过他从没见过沈奉君醉酒,坏心一动,在“阻止沈奉君”和“安慰沈奉君”之间,他决定灌醉沈奉君。
“好啊,喝就喝!”他抢过茶壶,又往酒杯里添酒,还故意让沈奉君多喝自己少喝,沈奉君一言不发,也不反驳,添多少就喝多少。
眼见着一大壶酒很快见了底,沈奉君仍是面不改色,连耳垂都没变色,宫无岁拎着空茶壶晃了晃,难以置信:“……你是不是偷偷用灵力把酒力化掉了?”
沈奉君摇摇头:“不曾。”
宫无岁拧起眉,狐疑道:“你没骗我?”
沈奉君盯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我从不骗你。”
宫无岁本来还想让店家再送一壶酒上来,见沈奉君如此诚恳,他不免心虚,把茶壶往桌上一扔:“算了,饮酒伤身,喝多了不好,今晚就到这里吧。”
沈奉君“嗯”了一声,慢慢站起来:“时候不早,睡觉。”
宫无岁眼睁睁看着他跟个没事人一样上了床,心中遗憾,谁知才上床,沈奉君却摸到什么,他把手伸进枕头的床垫,抽出一本厚重又精美的大书来。
看到“流风阙夜话”五个大字,他皱了皱眉,不解道:“……流风阙?”
宫无岁脑子一空,伸手去夺:“没什么没什么!书肆老板买三赠一,这是赠品,赠品啊哈哈……”
沈奉君不疑有他,刚要打开,宫无岁眼皮一跳:“等等——夜深人静的,还是不要看了,反正你也不喜欢看这种。”
沈奉君道:“你不是喜欢吗?我陪你看,不无聊。”
宫无岁想辩驳自己也没有那么喜欢看,可沈奉君求知欲旺盛,果真很想看的模样,转念一想:“这话本里写的是沈奉君又不是我,我担心什么?”
“好吧,你要看就看,出了问题可别怪我。”
他重新把书塞回沈奉君怀里,看着人将封面翻开。
却见第一页郑重其事写了几行大字:此书主角由流风阙主钦定,童叟无欺,若有半句虚言,笔者定遭天打雷劈。
宫无岁心说如今写小话本的为了挣钱真是豁出去了,天打雷劈这样的毒誓也敢乱发。
沈奉君皱了皱眉,继续翻往下一页。
却见那第一页竟是彩绘,流风阙白梅林中,竟多了一棵迎风绽放的红梅,红梅树下,两道交缠的人影,一人衣如红莲,衣衫半褪,眉眼带笑,另一人额心一点红,清冷眉眼隐藏爱欲,红衣人揽着白衣人的脖颈,戏谑又暧昧。
沈奉君呼吸陡然一窒,烫手山芋般扔开书本。
宫无岁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把书捡了回来盯着看:“这是……两个男人?”
写书的人非但让沈奉君当主角,还是龙阳秘戏本?
这书精美绝伦,插图也全用彩绘,比之方才那三本用心不止一点半点,显然是花了大手笔的,宫无岁回过头去,却见沈奉君的耳垂已经微微泛起薄红。
原来沈奉君喜欢看这样的!
沈奉君张了张嘴,艰难道:“淫|秽之物,不必再看……”
他伸手就要毁去书本,宫无岁却眼疾手快把人拦下来:“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沈奉君偏过头去,连眼神都不转过来,那张冰清玉洁的面容上终于有了别的表情,宫无岁“嘿嘿”一笑:“我就要看。”
他一边看还一边振振有词。
“哇,写的居然是阙主将一个无名无姓又失忆的可怜男子囚|禁在流风阙密室之中,这人也太倒霉了,嗯?你还叫他卿卿呢……真肉麻。”
书本开头就是沈奉君不顾师兄柳恨剑的阻拦,将一失忆男子带回流风阙,还打了一副锁链,将他关在密室之中。
那个失忆的倒霉蛋可怜又懵懂,对沈奉君近乎带着雏鸟般的依恋,他穿着沈奉君带来的红衣,接受沈奉君的喂养,甫一张口就是“沈仙君”。
久而久之,那骨瘦如柴的倒霉蛋终于健康快乐起来,他开始向往牢笼外的生活,整日求沈仙君带他出去走走,可惜都不得入愿。
这剧情引人入胜,宫无岁都贪看起来,一遍忍不住打趣沈奉君:“哇,原来你是这样的沈仙君。”
他一边看着,却不知是不是酒意上头,脸颊也微微发起烫,沈奉君却连呼吸都乱了,正打算下床,却被宫无岁一把按住:“别走嘛,正到精彩处呢。”
回到书中,沈奉君离开流风阙一个多月,那倒霉鬼终于忍无可忍,挣脱了锁链半夜出逃,却被连夜赶回的沈奉君抓了个正着。
【分离多日,不见重逢的温情,只有疏远的沉默,他们一个要走,一个留,看着被破坏的锁链,沈奉君呼出一口浊气。
白衣缓缓褪尽,露出染血的绷带和宽阔肩背,妒火滔天时,爱欲难藏,他的卿卿躯体早已恢复如初,近观时更引人入胜,阙主伸手一扣,挣扎的人就被按在身下动弹不得,遂弯腰缓缓覆上。
蛟龙一入海,掀起波澜万丈,仙陵阙主清心寡欲,发起狠来却要了卿卿性命,暗室不见天日,交缠的人影却再难克制,锁链晃动间又是一阵死去活来。
那侍奉的弟子只听得阵阵呜咽,并着锁链声响,都以为阙主在除妖,三天三夜后,卿卿终得逃离魔爪,恍惚听得沈奉君哑声开口:
“不准再逃。”】
宫无岁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道:“三天三夜……禽兽啊禽兽。”
他话音刚落,沈奉君却忍无可忍,扑过来夺书,宫无岁一扭身,却被沈奉君按倒,他有恃无恐,飞快地看着话本里图文,却见大半本书都是沈奉君在流风阙的各种角落强迫卿卿和他欢好,眼见沈奉君恼羞成怒,他道:“这书又不是我写的,你怎么来恼我?”
沈奉君没回答,动作却迟疑下来,宫无岁趁机打了个滚,迅速看过十几页,终于翻到雪地红梅坦诚相对那一页,还故意念出来给沈奉君听,抑扬顿挫。
“咳咳,诸多因果,并千般痛楚~纵使苦孽良多,他和卿卿却终于不会分开,如今卿卿恢复记忆,他便不再唤他卿卿~”
“他是这世间最意气风发的男子,是他恨海情天里永不愿割舍别离的心上人,是上穷碧落下黄泉都仅此一人的宫无岁……”
“宫无岁”三字一出,沈奉君彻底僵住了。
宫无岁话才出口,脑子一闪,也卡住了。
啪!厚实的话本掉落在地,正好摊开到了某一页,彼时沈奉君与卿卿还在房中翻云覆雨,一门之隔处,相貌阴郁的柳恨剑正准备敲门。
甚至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想那被囚禁的倒霉蛋何故爱穿红衣,佩剑为什么那么眼熟,为什么总说自己哥哥擅音律。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只是他顾着捉弄沈奉君,什么都忘了!
他盯着那张配图,浑身上下都烧了起来,脑袋像被人打了一百拳,他在床上翻了个身,正和沈奉君四目相对,他喃喃自语地重复道:“宫无岁……谁叫宫无岁?”
有时沉默比热闹更让人汗毛倒竖。
就算把他小时候光着屁股到处跑的画作拿出来贴满全修真界,也不会有此刻万分之一难捱。
他想说服自己只是本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本,都是有心人胡乱编排,可看到沈奉君通红的耳根,他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