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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君铸命 海藻牧师 18808 字 12个月前

他才说完,又觉得太冒进,退步道:“一半不成的话,一间也行。”

他话音刚落,怀中就落进一枚玉令,他拿起来看了一会儿,见玉上写着“流风阙”三字,迟疑道:“……这是什么?”

“这是阙主御令,连掌门师兄和长老们都不能夺去,”沈奉君伸手将他乱糟糟的头发理顺了,低声道,“它现在是你的了。”

第36章 社死の吻 “敢占我的便宜,看我不亲死……

沈奉君道:“带上此物, 流风阙可任你进出。”

这是阙主绝不反悔的承诺,也是被仙陵接纳的证明。

宫无岁一顿,有点心痒, 还是道:“……你我非亲非故, 这么贵重的东西, 干嘛给我?”

沈奉君不解道:“你不要吗?”

宫无岁又道:“你确定要给我不给别人?”

沈奉君“嗯”了一声:“只给你。”

“那我要了!”宫无岁笑眯眯地御令塞进怀里,之前那点沉郁也很快烟消云散。

天色已经黑尽,洞外静悄悄的, 唯有火堆噼啪作响,沈奉君将柳恨剑给的地图取出,宫无岁一并取出路观图, 又指指地图上的几个点位:“我们在弃颅池外围,汇合的修士在最西南,明日天亮我们穿过密林, 就能到弃颅池内围。”

他将那些被吊起来的尸体, 还有遇到越青遥带弟子屠杀修士的事告诉沈奉君, 沈奉君却道:“我一路来找你, 只见尸首, 并未见夜照弟子。”

同样的困惑在二人心中升起:夜照城在修真界地位数一数二, 威望甚重, 就算是为了冥谶,也不至于出此下策, 不仅穿着门服到处杀人, 还闹得人尽皆知。

是越非臣狗急跳墙, 还是夜照出事了?

这还是进弃颅池的第一天,宫无岁一想到还要找燕孤鸿问匕首的事,就觉得脑子乱乱的, 反观沈奉君一派镇定,全无担忧之态。

他甚至还有心思从怀里掏出个橘子,宫无岁眼睛一亮:“我记得橘子在路上都吃完了,你怎么还有?”

沈奉君道把橘子递给他:“带在身上,忘记吃了。”

宫无岁心安理得地接过来,把橘子剥开递给沈奉君,对方却摇摇头。

他观察了好几天,起先还以为是沈奉君喜欢橘子,毕竟小时候在来神花府游学也要买一筐橘子回仙陵,可后来他发现沈奉君其实没那么爱吃,在磷州买的橘子基本都进了自己肚子。

阙主虽沉默寡言,却在细微之处体贴,连对自己都这么大度,对喜欢的人肯定更好,怪不得慕家堡当年为了和阙主结亲,连逼婚这种损招都干得出来……

他天马行空地想着,眼皮却渐渐沉下来。

复生后他要灵元匮乏,精力大不如前,动辄就要睡五六个时辰,此刻和沈奉君待在一起,盯着跃动的火光没一会儿就困得快睁不开眼。

他没话找话,强撑着路观图卷起来塞给沈奉君,手里半个橘子却滚到脚边:“……我的橘子。”

沈奉君侧头看他一眼:“……睡吧,天亮我叫你。”

这话像什么咒语,宫无岁脑袋一歪,就栽倒在沈奉君身上睡过去了。

这觉睡得很舒坦,浑身上下都暖融融的,睡醒睁眼时,他正枕在沈奉君腿上,火堆还没熄,先前带血的兜帽如今干干净净盖在他身上。

沈奉君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察觉到他醒过来,也慢慢睁眼:“天色还早,还可以再睡会儿。”

宫无岁身体一僵,慢慢坐起来:“没事,我睡饱了。”

说来也奇怪,他一个人睡时经常做乱梦,一会儿梦见神花府一会儿梦见沈奉君,可挨着沈奉君就算睡山洞也安稳,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又把兜帽戴上,透过蒙蒙白雾去看林中情状,深吸了口气。

“天亮了,我们出发吧,”弃颅池四面环山,群山高大遮光,故而只有正午时才会明亮起来。

沈奉君在后头“嗯”了一声,宫无岁抱着拂尘等了半天,身后的人却一直没跟上来,一回头,沈奉君还在原地,维持着刚才的姿势。

宫无岁以为他不舒服:“你怎么了?”

沈奉君面不改色:“……腿麻。”

他的右腿被宫无岁枕了一晚上,已经动不了了。

宫无岁:“……”

又过了两刻,天色比方才更亮了些,沈奉君僵住的右腿终于恢复行动,两人照着地图御剑避开死路,偶有几只魔物也被斩杀,很快就穿过密林,到达中心。

和外围的乌烟瘴气不同,真正的弃颅池只是一片眼状水域,池水清澈,呈深蓝色,此刻风平浪静,美不胜收。

宫无岁环顾一遍四周,不解:“这里就是弃颅池?冥谶呢?人呢?”

他们一路走来也没遇上任何人,现在到了中心也看不见人影,实在匪夷所思。

沈奉君在湖边绕了一圈,停在一片凌乱的脚印面前:“他们已经来过了。”

说完又捡起一片深紫的衣料,上面用金线绣着麒麟纹样,宫无岁也伸过头去:“是夜照门服。”

又道:“也是,我们在外围多耽搁了一日,其他门派肯定早早到达。”

可再一抬头,四周仍是空无一人,水面平静无波,除了这一方池水别无他物。

那冥谶大概就是在池子里了,宫无岁随手捡了块石头一扔,石头才飞上水面,就生生停下,“扑通”一声落进池里。

“嗯?”

这是什么道理?宫无岁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又扔了一块石头,仍是停下坠进水中,“这池水古怪。”

恰此时,一只苍鹰从密林中穿出,振翅飞向高处,然而才飞到弃颅池水域之上,两只翅膀就抽搐起来,它急鸣一声,身体在空中打了个旋,随即脱力一般直直坠入水中。

苍鹰被池水吞噬,不过顷刻,水面又恢复风平浪静。

宫无岁眉头一皱,正要说话,忽听得“吼——”一声,浑厚的龙吟自水底传出,连地面都震动起来。

与此同时,密林之中忽地涌出十几道紫紫身形,都穿着夜照的门服,一见沈奉君和宫无岁就大叫起来:“拦下他们!”

他们自知不敌,不敢近身,只是设阵将人围拢起来:“动手!”

沈奉君刚拔了剑,十几道剑气就迎面劈来,宫无岁被沈奉君护在身后,眼睁睁看着沈奉君两剑就破了阵法,又将一人的手臂砍了下来,凶残得厉害,正打算帮一把,余光却瞥见左边不远处一闪而过的冷光,他下意识回头,右边也蹲了好急几人,正搭了弓箭,想都没想,将沈奉君迎面一扑,直直扑进水中。

下一刻,暴雨似的毒针迎面激射过来!

这些小人,就知道背后偷袭!他刚要支个结界抵挡,却感觉浑身经脉都被冻住似的,身体仿佛有千斤重,怎么也使不出灵力,他咬了咬牙:“走!”

一进水域,他们就似那无助的苍鹰,飞快沉了下去,水底黑漆漆地什么都看不见,连呼吸都不能,还有一股力气拽着他们不停往下。

宫无岁左肩麻麻的,连带着整条手臂都使不上力,好不容易才拽紧沈奉君的手,脚踝又被几双手拽住了。

这水底都是什么东西?

他挣扎着踹开那些手,往沈奉君那边游了游,下一刻又被卷住双腿和腰!

这次不是手,反而像蛇或者触手一类,宫无岁挣脱不开,头皮发麻,吐了两个泡泡就往下沉,沈奉君摸黑把他圈进怀里,挥剑将触手斩断,再抬头时已经看不见水面。

不是吧,他堂堂稚君,才重生没多久,难道就要被淹死在这里?这也死得太冤了?

他又吐了两个泡泡,冷水却倒灌进他的肺里,他挣扎了一下,手脚却越来越软,正当他以为自己就要一命归西时,一双手艰难地探了过来,捏住了他的下巴。

他被紧紧箍着,动弹不得,直到唇上就传来奇异的触感,他似有所觉,下一刻唇齿却被撬开。

他诧异地瞪大眼,后知后觉是沈奉君在给他渡气。

这个傻子,自己都快没气了还渡给别人!

他不乐意地挣扎起来,却怎么也挣出来,沈奉君铁了心要他多活一会儿。

他们就这样交缠着下沉,全无办法,宫无岁到后面也放弃挣扎了,他在心里想:“算了,好歹这次和沈奉君死一块,不孤单。”

他眨了眨眼,眼神也适应了水底的黑暗,准备慢慢等死,下一刻又弹起来,忍不住想:“他亲我,沈奉君居然亲我,还把我亲得这么没面子。”

又想:“反正死都要死了,不然我也亲回去,就当回本了。”

只有在被黑暗笼罩,又命悬一线的时候,那些刻意收敛的情绪才会被放大,这种破罐破摔的想法一冒头,很快就控制了身体,那些他再不犹豫,抬手揽住沈奉君的肩膀,报复似的吻了过去。

他吻得太凶,一下就把节奏给打乱了,他能察觉到沈奉君一瞬的僵硬,随即是更粗暴的反击。

看来沈奉君也气坏了……他在心里暗暗得意着,像得胜的将军,却丝毫未察觉他们已经不知不觉沉到了底下,周围已然天旋地转。

像是轻轻落到了镜子的背面,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池水悄无声息褪去,以至于他们明明恢复了呼吸,却仍在纠缠。

宫无岁按着沈奉君的肩膀,拿出一副欺男霸女的狂妄态度来:“敢占我的便宜,看我不亲死你。”

身下的人微微一僵,顿时不再动作,宫无岁却亲得火气上了头,故意在沈奉君唇上咬了个口子出来,他看着沈奉君起伏的胸膛和隐忍的神情,很有些心满意足地碰了碰沈奉君的唇,像只斗胜的公鸡:“怎么样,怕了没?”

沈奉君任他施为半天,才犹豫着开口:“宫然……”

宫无岁听见他的声音,脑子里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登时冷静下来。

等等,好像……没死?

他后知后觉,忐忑不安地偏过头去看周围情景,却直直对上一双瞪圆的桃花眼。

楚自怜手一抖。

啪嗒——折扇摔落在地。

第37章 旁观者清 “抓回去关起来,日夜双修。……

四目相对时, 一刹的寂静。

宫无岁还把沈奉君压在地上,画面实在不雅观,楚自怜诧异片刻, 很快又恢复如常, 捡起折扇, “啪”一声展开:“咳,你们继续,在下先不打扰了。”

宫无岁拂尘一甩, 卷住楚自怜的脖颈,将人拽回来,冷笑道:“你想去哪儿啊?”

他骤然发难, 楚自怜逃都逃不掉,只能苦笑:“在下柔弱医者,不是故意打扰, 稚君手下留情。”

宫无岁理理衣服, 还好心地拉了沈奉君一把, 但刻意不和沈奉君对视。

太丢人了, 趁着要葬身湖底就占人家便宜, 结果现在没死成, 实在太丢人了。

表面却镇定自若:“这是什么地方?”

楚自怜被卷着脖颈, 一动也不敢动:“我怎么知道?我不识水性,落水之后就晕了过去, 醒来就在这儿了。”

宫无岁皱了皱眉, 一阵剧痛却从左后肩漫到胸口, 他窒了窒,正要运起灵力,却发现什么力都使不出。

沈奉君才从方才的混乱中回神, 看见宫无岁的脸色,一把扶住他:“你受伤了?”

宫无岁道:“是毒针。”

沈奉君正要给他疗伤,然而一抬手,经脉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我的修为……”

“别挣扎了,这地方邪门得很,一进来修为就消失,现在我们都是普通人,”楚自怜趁机把缠在脖颈上的拂尘解开,闪身来到宫无岁身边,下一刻却被出鞘半寸的尘阳剑抵住脖颈。

楚自怜举起两只手:“别紧张……在下柔弱医者,连性命都在稚君手中,他死了我更不好过。”

沈奉君默了默,收回佩剑,楚自怜微微一笑:“这才对嘛,是阙主反应过度了。”

他掰过宫无岁的肩膀,仔细端详片刻,眸中冷光一闪,下一刻就重重击在宫无岁胸口,后者闷哼一声,一根食指长的细小毒针却被一掌逼出,落到脚边。

楚自怜用折扇托起毒针一看:“好厉害的毒,看来这人是真的很想杀你了。”

沈奉君道:“可有解法?”

“别人可能没有……但遇到在下,算你们走运,”他笑眯眯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瓶递过来,宫无岁盯着他似笑非笑的眼神,一把接过吃下。

“哎呀,我还以为稚君会问我药里有毒没毒呢,”他悠哉悠哉地摇着扇子。

宫无岁道:“谅你也不敢。”

毒针被逼出,又吃了药,他总算有心思看清此地全貌,却见头顶是一片湖泊,暗沉沉的,脚下是崎岖不平的石路,远处有个古城,不过已经破旧了。

他们三人修为被抽得一干二净,使不出力,宫无岁又问楚自怜:“你什么时候下来的?”

楚自怜摇摇头:“此地不分昼夜,我昏迷过,算不清时间。”

说完又道:“也不知修为还能不能恢复……要是不能恢复又找不到冥谶,那岂非得不偿失?”

沈奉君却道:“经脉未曾毁坏,应该是此地有异,离开后自会恢复。”

宫无岁听他这么说,忽然想起什么:“我以前看过喻求瑕的手札,她当年病危时走投无路,遂进弃颅池求冥谶,路上曾遇到一片古怪的水域,名为弱水,不论活物还是死物,遇弱水即沉,修真者进入,轻则失去法力,重则殒命,应该就是此处。”

天命教主陨落之前,喻平安曾经带着宫无岁躲进过喻求瑕的密室,宫无岁偶然得见。

沈奉君道:“龙首就在弃颅池底,要夺冥谶,需先入池。”一旦入池,就会失去修为,修真之人失去法力,后果不堪设想。

“原来如此,”楚自怜用折扇抵着下巴,恍然大悟,“怪不得喻求瑕羸弱之躯,还能求得冥谶。”

上一次弃颅池开,正邪两道趋之若鹜,使出浑身解数夺谶都一无所获,唯有喻求瑕一人求得。

一沉进弱水,大家都是没有修为的普通人,养尊处优的天之骄子打不过街头乞儿也是寻常事。

既然弄清缘由,三人也松了口气,宫无岁又问他是否知道夜照城屠杀修士的事。

楚自怜听完,微微一怔:“还有这种事?”

“我先前是偷偷跟着越非臣他们下水的……要真是这样,那我们岂不是很危险?”

宫无岁却笑笑:“他们如今也沉进了弱水,谁危险还不一定呢。”

楚自怜一听夜照城四处杀人,说什么都要跟他们一起,宫无岁身上余毒未清,带个医者同行也好。

原地休息片刻,宫无岁身上痛楚稍缓,三人又整顿好重新出发。

楚自怜声称醒来后已经一个人在这里转了好一会儿,自请带路,很有眼色地把他们留在了后头。

池底静悄悄的,只有细碎的足音,宫无岁和沈奉君并排走着,却忍不住却看这人的脸色。

这一看不要紧,一看就见沈奉君下唇那道显眼的伤口,是自己咬出来的。

一想到沈奉君舍己为人渡气救命,自己非但不领情,还把人家嘴唇咬破了,又当着楚自怜的面轻薄人家,宫无岁越想越心虚。

他懊悔地想:“我那时候真是被鬼迷了心窍,怎么就不管不顾亲上去了?”

一边又想:“他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生气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被人强吻生气也在所难免,沈奉君没打死宫无岁已经算脾气好了,不过这人看着冷冰冰的,亲起来嘴巴还挺软。

他天人交战半天,终于憋不住了:“问你个问题。”

沈奉君听他主动开口,也松了口气:“什么?”

宫无岁面不改色道:“你以前……有没有亲过别人?亲脸那种不算。”

沈奉君顿了顿,思绪拉回到很久远之前,很快又摇了摇头:“我记不清了。”

宫无岁都快忘了这人失忆过,正要安慰他,却听沈奉君补充道:“不过应该是有的。”

宫无岁一顿:“……什么叫‘应该’?你不是记不清了吗?”

除了自己,他还能跟谁亲?

沈奉君实话实说:“身体……会记得一些。”

宫无岁瞪大眼睛:“你真亲过?”

沈奉君“嗯”了一声。

一股微妙的无名火顺着胸腹爬到喉咙,不上不下地噎着,他喘了口气,心说这人还真坦诚,亲自己的时候身体还能记起以前,是亲过多少次才会连身体都记得。

于是阴阳怪气地笑笑:“那你赚了,我这可是初吻,辛苦保留了那么多年,居然被你夺走了。”

谁知沈奉君听完,却慢慢皱起眉:“……初吻?”

宫无岁:“你这是什么表情?不信啊?”

他信誓旦旦,沈奉君却不高兴,淡淡道:“……骗子。”

“这有什么好骗人的?”宫无岁长这么大也没被这么污蔑过,初吻都送出去了还被怀疑,他越想越不划算,干脆破罐破摔,“你觉得是骗子那就是吧。”

气氛又沉默下来,甚至比刚才更奇怪,奇怪到连楚自怜都能察觉到不对,他刚才偷偷听了一耳朵,只知道这两人在讨论什么初吻不初吻的,约莫是亲完了害羞,好心道:“亲就亲了,这有什么的……人生得意须尽欢,你们就算在我面前翻云覆雨,我也会觉得赏心悦目。”

这人流连花丛,一看就是很有经验,宫无岁毫不留情道:“想得美,你小心得花柳病。”

楚自怜却笑起来:“得花柳病也总比一辈子都吃不到好。”

他话里有话,宫无岁狐疑地“哦”了一声:“你楚自怜艳名远扬,还有得不到的人吗?”

楚自怜语意微妙道:“我虽钟爱美人,却从不动真情,能得到的人就是我想得到的人,所以于风月之上从无缺憾。”

宫无岁心说这人还挺坦诚,不缺风月,那一定是缺别的,否则怎么会孤身入弃颅池,还处心积虑要取自己的恶骨:“那你还说什么得不到?旁人乍一听都以为你是情种了。”

“非也,我虽薄情,但身为医者,见遍天下痴情种。”

宫无岁:“比如?”

楚自怜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沈奉君,晃了晃扇子:“比如很多年前,有个人抱着具奄奄一息的尸体来到我的药圃,求我救他。”

宫无岁不疑有他:“然后呢?”

“此人颇受景仰,人品贵重,却愿冒天下之大不韪救一个死人,”楚自怜盯着宫无岁的神情,“我问他救的是什么人,他却说了一句我意想不到的话。”

宫无岁被他勾起好奇心,忍不住猜想:“是他的妻子?亲人?还是至交好友?”

“俗套,这种故事司空见惯,看客又怎么会喜欢,”楚自怜笑眯眯道,“他说的是‘他亲了我’。”

宫无岁“啊”了一声。

“那人亲了他,转头忘在脑后,这人却不肯忘,为了这一吻,甘愿放弃一切,”楚自怜说完,装模作样地长叹一声。

宫无岁忍不住道:“世上竟然有那么较真的人……亲他的人撩了就跑,这也太坏了。”

楚自怜但笑不语。

宫无岁又道:“最后呢?人救活了没?他们在一起了吗?”

楚自怜道:“人倒是救活了,不过暂时还没在一起。”

“什么叫暂时还没在一起?”宫无岁不明所以。

“这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他们,当然不了解他们在想什么,”楚自怜对上沈奉君怔愣的目光,循循善诱道,“稚君,如果你是他,此刻会怎么做?”

宫无岁代入一下那个倒霉鬼,火气已经上来了:“我?我都牺牲自己把人救活了,救命之恩,难道不该以身相许吗?”

楚自怜揶揄地“哦”了一声:“那对方要是不同意呢?”

宫无岁:“他当自己哪根葱?还敢不同意?”

他冷笑道:“不同意就抓回去关起来,日夜双修,什么时候同意了,什么时候再放出来。”

第38章 混乱 “那就要身不要心。”

楚自怜又道:“可纵使得到了人, 也得不到心。”

“那就要身不要心,”语罢宫无岁又瞥了沈奉君一眼,“你说是吧?”

沈奉君正在出神, 一时未言语, 反倒是楚自怜突然莫名大笑起来, 笑完才道:“稚君真是个妙人。”

宫无岁一阵莫名,但楚自怜一打岔,他和沈奉君那点微妙的氛围就被打散了, 三人顺着弱水畔向西,很快就到了古城废墟前。

谁知才站定脚步,前方就传来一阵交兵之声, 伸头一看,却见十几个夜照城的修士正与另一队人交兵,后者已然节节败退, 很快就只剩一人在负隅顽抗, 宫无岁认出领头之人的面容:“越青遥?”

他也跟下来了?

还不等反应, 越青遥就回过头来, 有些诧异:“是你们?”

说完又道:“此地已尽归夜照所有, 擅入者死。”

“好大的口气, ”话音未落, 耳边就已经传来出鞘的剑音,宫无岁又嘱咐沈奉君, “留他活口!”

沈奉君“嗯”了一声, 正要加入战场, 脚下又摇撼起来,那震耳的龙吟自古城深处响起,连带着宫无岁的脑袋也跟着震, 头顶的光亮也顷刻黯淡下去。

越青遥脸色一变,回头望向古城:“是城主!”

下一刻,一道迅捷的白影追到身边,越青遥只见一道剑光,不待反应,长剑就袭向胸膛,他心中微微一惊,此地压制修为,为何沈奉君不受影响?

他反手将剑抵在胸前,挡住这致命一击,下一刻却觉手腕剧痛,握剑的手一松,佩剑就被挑飞出去。

被人绞走兵刃是大忌,他刚要再动,下一刻脖颈却抵上冰凉的剑身,沈奉君单手接住跌落的佩剑,警告其他夜照弟子:“妄动者,剑下不留命。”

他一出声,众人果然不敢再妄动,纵然修为被压制,阙主也还是阙主,非他人可比,越青遥虽败犹荣,挺直脊背:“是我技不如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真要杀你就不会那么麻烦,”宫无岁绕着他打量一圈,“楚圣手,看你的了。”

楚自怜意会,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瓶来,喂给夜照弟子吃下:“此毒为鸩心,若无解药,三日内必毒发。”

他喂完毒丹,又想起自己身上还有宫无岁下的花毒,一时只觉物伤其类,又感叹宫无岁实在阴险。

宫无岁三下五除二将越青遥绑起来,转头去查看躺在地上的那几个弟子,其余都已身亡,独留下一人,他捂着流血的脑袋坐起来,面色惨白如鬼,宫无岁一顿:“慕慈心?”

“……是我,”对方有些艰难地回话。

宫无岁将人搀起来,慕慈心缓了好一会儿,才有力气说话:“夜照城主已经进去了……他让越青遥带人守在古城外,不许其他修士进入。”

慕慈心带来的弟子全都伤重而亡,要不是他们来得巧,他这个家主怕是也要在此殒命。

他看着身后弟子的尸首,面色哀戚,似有悔意,但很快又变成愤怒:“夜照城如此行事,是否枉为正道?”

越青遥却道:“自古天下珍宝,能者得之,你若怕死,就不该来此地。”

楚自怜也觉得太过:“你们要夺宝就夺宝,又何故暗改阵法,屠杀修士?”

越青遥一怔:“什么?”

宫无岁道:“你装什么,我们之前不是才见过两次吗?”

越青遥不明所以:“我奉师命,一直在此守关,何时与你相见?”

慕慈心却冷笑道:“我在弃颅池外就被夜照弟子围杀,慕家堡弟子折损大半,来到此处又差点陨命……你们敢做不敢当吗?”

他满身是血,握着佛珠的手微微发抖,显然在强忍怒火,但很快又吸了口气,恢复理智:“此事……我绝不与你们罢休。”

轰隆——城内忽然又传来一声巨响,察觉到动静,一行人不再犹豫,很快进了城,朝着声音的方向而去。

古城残破,荒无人烟,可是那些空地之上,却摆着一樽樽石棺,越往里走,石棺越密集。

有些棺盖紧闭,有些却已经打开了,打开的棺材里空无一物,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爬出去了。

“等等……我怎么觉得这些棺材有点不对劲。”宫无岁停下脚步,随手推开一樽,却见棺内摆着一具干瘪尸身,皮肤青黑,身上缠满符纸,看不清面容。

楚自怜伸过头来,也吓了一跳:“这是什么东西?干尸?”

“我还没见过保存得这么好的……”他摸了摸干尸上的符纸,“可惜了,不能带一个回去。”

宫无岁盯着那些符纸,脑子里隐约有什么东西要冒头,可却怎么也串不起来。

他又凑近去看,那尸首晃了晃,竟像要活过来一般,下一刻宫无岁的肩膀就被人握住。

沈奉君带着他后退一步,远离棺材:“阴邪之物会借气还阳,别靠太近。”

宫无岁愣了愣,重新将石棺盖上,他跟在沈奉君身边:“那些符篆……我总觉得眼熟,像在哪里见过。”

又道:“此地既是真龙斩首之处,这座古城和真龙又有什么渊源?”

弃颅池百年才重开一次,能进入弱水活着出来的人更是少之又少,故而典籍记载寥寥无几。

沈奉君道:“弃颅池下的古城原先是一座小国,举国崇尚真龙,国主便令工匠雕刻真龙摆在城中,那工匠花了三十年将真龙雕出,雕成那日却嘱咐国主不可点睛。”

这种故事一般只有一个结局,宫无岁道:“那国主没听?”

沈奉君摇摇头:“那国主也知画龙点睛是大忌,不敢违背,但有个孩童与人打赌,趁夜爬到龙首为其点睛。”

“后来真龙现世,却是条恶龙,它水淹王城,害死百姓,国主悔不当初,趁着恶龙休憩时将其斩首,又自刎殉国,弃颅池也就成了真龙斩首之处。”

沈奉君回忆完,又道:“此为修真界传闻,不知真假。”

这故事耐人寻味,宫无岁思索良久,才道:“那冥谶又是怎么回事?”

听他提起冥谶,沈奉君却道:“恶龙虽被斩首,但龙息尚在,它将肉身散去,留下龙息,每当龙息现世,就会留下谶言。”

宫无岁不解:“它生前是恶龙,怎么死后又突然变成好龙了?”

沈奉君这回沉默了很久,才对上宫无岁的眼睛:“因为它散去肉身时,也散去了一对恶骨。”

宫无岁和他对视片刻,终于后知后觉。

这对恶骨,现在就在他身上。

原来如此……怪不得楚自怜绞尽脑汁也要取他的恶骨,以真龙恶骨入药,怕是连死人都能救活。

他生前只知人人闻恶骨而色变,却不知是这样的渊源。

那他兄长父母俱亡,神花府满门遭难,是否是他之过?

“宫然,”沈奉君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善恶无定,是非由心,你对得起所有人。”

沈奉君的眼神像静谧的潭水,宫无岁甚至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道:“也没有对得起所有人。”

他心道:我对不起你。

如果此刻再来弥补,是否还来得及?

沈奉君没听清:“……什么?”

宫无岁刚要说话,身后却传来楚自怜惊喜的声音:“到了!”

一抬头,却见古城中央有座大殿,虽已破败,却难掩巍峨,大殿正前有一根根石柱,困锁着一座无头的真龙石雕。

越非臣腰间悬着那柄红剑,脚下全是尸身,听见人声,慢慢转过身来。

他脸色奇差,看见被俘虏的越青遥,却还是露出一抹笑来:“原来是阙主到了,还有这位……”

宫无岁看着满地尸体,有些诧异:“你和谁交过手?燕孤鸿和越兰亭去哪儿了?”

一提这两个名字,越非臣就不笑了:“他们去哪儿,这个问题不该问你吗?稚君?”

他刻意拉长声音,众人皆是一怔,那把妖异的红剑陡然出鞘,朝着宫无岁迎头劈过来。

唰——尘阳剑撞上红剑,直直将其逼退,沈奉君被红剑一震,却像是被吸走力气一般,眼前似有血影闪过。

夜照城主越非臣有一把妖剑,剑名红罪,极难对付。

眼见沈奉君挡在宫无岁身前,越非臣冷笑一声:“我就知道当年仙陵执意要为宫无岁收殓尸骨没那么简单,湘君说他在仙陵地牢内,如今却悄悄把他带到弃颅池中,这就是你们仙陵的刚直不阿?”

宫无岁早就知道身份会暴露,却没想到这么快,他再不隐瞒,一把扯下兜帽:“夜照城屠杀修士,虐杀人命,如今还有脸倒打一耙?”

越非臣又一剑刺来:“宫无岁,你倒是会贼喊捉贼,那我问你,是谁设下诡计,将我们骗到此处?”

越非臣修为不如沈奉君,但妖剑却极难缠,沈奉君每次出剑,都会被自己的招式震回,且眼前常有血影,僵持片刻,沈奉君决意速战速决:“胡言乱语。”

越非臣却道:“胡言乱语?阙主,你怕是为人蛊惑而不自知!”

他撤回妖剑,反手在无头的龙像上一劈,未曾用大力,那巨石却陡然炸开,化作一堆碎屑。

“龙息早已散尽,真龙再也不会开口,”越非臣冷声道,“我带着弟子早早到此等候,非但未见冥谶,却还被一群傀尸围杀,连兰亭和我二弟都被带走了。”

宫无岁一顿:“什么?”

“若没有天命笏,谁会有能力驱使那么多傀尸?真相就是根本没有冥谶现世,都是宫无岁为了报复我们而找的借口。”

两道剑影在废墟中来回,越非臣越发咄咄逼人:“沈奉君,你英明一世,竟连这种把戏都看不透?”

第39章 当年故旧 “你来找我,不单单是为叙旧……

“越非臣, 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场面乱成一团,只能先把人制服再说,宫无岁才要出手, 地面又震颤起来, 伴随着几声怪异的龙吟。

一回头, 却见那些石棺纷纷松动,只听咔嚓咔嚓声响过,青黑的傀尸是从石棺里爬了出来, 朝着高台围过来。

楚自怜刹那花容失色,瞬间窜到宫无岁身后:“这些东西怎么活了!在下柔弱医者,稚君, 你要保护我!”

“不好,我们上当了,”宫无岁再蠢也猜得出自己被算计, 此地压制修为, 他借不到灵花, 又有那么多傀尸, 天王老子来了也打不过, 瞥见高台后有一座大殿, 立马带着楚、越二人绕过去, 又对沈奉君道:“阙主,先脱身再说!”

沈奉君会意, 一掌将越非臣击退, 收了剑追上来。

“师尊!”越青遥连忙接住踉跄后退的越非臣, 后者却阴恻恻地看了一眼宫无岁离开的背影,吩咐弟子:“不必管我,先找兰亭和你师叔。”

“是!”

夜照城的弟子散入尸群之中, 宫无岁心中困惑,带着人往远处窜,他一脚踢翻追过来的傀尸,正要往更高处,脚下又震动起来。

轰隆隆——那声音就在脚下,楚自怜跑得衣袍乱飞,上气不接下气:“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怎么会有那么多傀尸?”

说完又道:“稚君,那天命笏与傀尸又有什么关系?”

此事说来话长,此地多说无益,他转头去看慕慈心的脸色,后者半身都是血迹,连奔跑都踉踉跄跄,遂道:“我们不知道出口,再这么跑下去也不是办法,得先找个地方躲一躲。”

正好绕过一口枯井,宫无岁心中一动:“跟我来!”

他伸头去看,却见里面井水已干,外头还有绳索,揪住绳索试了试,足够结实,纵身往里一跃,很快就到了底。

确认井中安全,他仰头道:“下来!”

楚自怜也跟过来,二人方一落地,上头却传来一声惨叫,宫无岁心中一窒,仰头道:“怎么了?”

沈奉君道:“慕慈心被傀尸抓走了。”

虽然沈奉君不待见慕家堡的人,但慕慈心重伤在身,他顿了顿,很快就作出抉择:“你们留在此地,我很快回来。”

“千万小心,”沈奉君的影子已经在井口消失,不知道听不听得见,但宫无岁还是道,“我在这等你!”

楚自怜本来还在惊魂未定地抚胸口,听见他的话却笑起来,阴阳怪气地学:“在下也在这等你!”

宫无岁给他递了个眼刀:“要不是你废物,我们何至于躲躲藏藏?”

楚自怜却道:“你搞清楚,拖后腿的是慕慈心不是我,你可别冤枉好人。”

宫无岁挑眉道:“人家慕慈心重伤在身,你可是好手好脚。”

楚自怜却道:“你这是强词夺理,万事只论结果,反正我认定是他。”

井底黑乎乎的,那些傀尸还在井边游荡,上去了肯定碰上,宫无岁抱着拂尘,忍不住回想越非臣刚才的话,越想越不对:“我问你,弃颅池重开的消息是什么时候传出来的?”

“什么时候……我想想,”楚自怜摸着下巴想了想,“我当时在仙陵沉了船,过了半月才回峰,后来修真界盛传你稚君复生,没过几日又说弃颅池重开,然后我就带童子过来了。”

细细算来,稚君复生和弃颅池重开的消息应该是前后脚传出来的。

半个月……那和柳恨剑收到消息的时间差不多,正好是宫无岁和沈奉君在磷州那段时间。

楚自怜又道:“夜照城此次兴师动众,却发现是一场骗局,难怪越非臣动那么大的怒。”

宫无岁又问:“你难道不觉得他是自导自演?”否则如何解释弃颅池外围那些惨死的弟子。

楚自怜却笑笑:“这位越城主阴险虚伪,工于心计,但没有绝对的把握,他怎么敢出这么糊涂的主意?进弃颅池的人那么多,只要留一条活口,夜照城顷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风险太大。”

“何况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大概比谁都盼着冥谶们现世……毕竟他那位二弟已然命不久矣,除非有神助,否则必定无力回天。”

宫无岁一顿:“燕孤鸿?”

楚自怜刚要回话,却忽然挺住:“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宫无岁霎时噤声,侧耳细听。

“有人吗?有——人——吗——”

“有没有人来救救我——”

那声音忽近忽远,似乎也在底下,隔着墙传过来的,楚自怜在怀里摸了摸,摸出半块绿莹莹的石头,开始绕着石壁转圈。

宫无岁摸上池底的砖石,抬手敲了敲,敲出一阵空心的声响:“我听沈奉君说这里原先是古国的王城,说不定真有地道什么的。”

他一边说着,手写扣到一块松动的石头,却听哗——一声,那石璧忽然转了个圈,露出一条通道来。

那道呼救声顺着通道传过来:“别过来!滚开!都给小爷滚远点!”

宫无岁先用砖石卡住暗道入口,以免沈奉君来了找不到,又一闪身窜了进去。

楚自怜在后面追:“诶你等等我!”

绕过七拐八折的通道,前方忽然传来一片亮光,宫无岁眼前一白,还来不及反应,就被蛰伏在不远处的傀尸扑倒,他在地上滚了一圈,却听身后有人大叫道:“前辈!”

一回头,越兰亭和燕孤鸿被捆住手脚扔在角落里,周围四五具傀尸,越兰亭一见他仿佛看见救星,眼睛都亮了:“前辈!真的是你!”

宫无岁一脚踢翻追上来的傀尸,抽出越兰亭腰间的佩剑,三下五除二将那几具傀尸枭首,又反手将越兰亭身上的绳子劈断:“你们怎么在这儿?”

越兰亭却道:“先救我师父……我师父受伤了!”

宫无岁这才注意到燕孤鸿的状态,他左手软绵绵地垂着,已经昏迷过去,整个人惨白地像是要消失一般,宫无岁替他解开束缚,将人扶起来,回头招呼楚自怜。

楚自怜只看了一眼,飞快将袖袍割断,露出一条血淋淋的胳膊,一边皱起眉:“这是怎么伤到的?”

越兰亭也扑过来,颤声道:“是咬伤的……那些傀尸本来是要咬我的。”

他越说越内疚,楚自怜喂燕孤鸿吃了药,又擦净血迹,果然见手臂上被活生生咬去一块肉,异常可怖,宫无岁扶着人,下一刻却停住:“这是什么?”

他指了指燕孤鸿的手臂,越兰亭伸手摸了摸:“好像是鳞片?”

却见那条左臂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黑色鳞片,乍一看像蛇鳞,又有点像别的。

宫无岁摩挲这那些鳞片,心里却像是早有答案:“是龙鳞。”

楚自怜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越兰亭更是百思不得其解:“龙鳞?师父身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什么时候有的?”

这个答案显然只能由伤患来回答,楚自怜忙活了半天,终于给燕孤鸿包扎好,宫无岁将暗室仔仔细细摸索了一遍,好不容易找到出口,顺着楼梯爬到顶,却见门外密密麻麻围着一群傀尸。

看来是囚禁之处,只是那个囚禁的人不知道暗室和水井连通,反而让宫无岁钻了空子。

会是谁想囚禁越兰亭和燕孤鸿?设计那么一场大戏,到底意欲何为?

那是不是意味着,如果自己一直守在这里,就能等到那个栽赃嫁祸的罪魁祸首?

沈奉君已经离开了很久,为什么还没回来?

问题一个一个在他脑中划过,最后又落回燕孤鸿身上,他吃下药,又包扎了伤口,终于不是那副命不久矣的神情,只是仍旧未醒。

越兰亭一直守在师父身边,神情担忧,见到宫无岁,终于道:“前辈……你们怎么进来的?阙主呢?”

宫无岁道:“阙主待会就来和我们汇合。”

越兰亭又问:“那我爹呢?他为什么不来救我?”

楚自怜插话道:“你爹那么老奸巨猾,不用担心他,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

越兰亭撇撇嘴:“谁担心他,他老人家贵人事多,哪里还想得起来自己还有个儿子。”

他语意微妙,但宫无岁此刻不想和他争论什么父子关系,只道:“我问你,你师父修为尽废是什么时候的事?”

越兰亭愣了愣,实话实说:“七年前。”

七年前,不就是磷州闻家被灭门的时间?

那把佩刀上还保留着燕孤鸿收养阿归的记忆,细细算来,应该也是七年前的事。

七年前到底发生过什么?

“七年前我生过一场大病,醒来以后父亲说我体弱,让我跟着师父修行。”

他拜入师门的时候,师父身体就不好了,他常年在外云游求医,十天半个月都不见踪影,但对越兰亭很好,总是寄东西给他。

师父不寄心法宝剑,反而寄一些好吃的好玩的,但每次回来都会查问他的功课,问他剑法学得怎样。

燕孤鸿是刀道出身,但伤重后再拿不起刀,也从未教授过他刀法,比起授业恩师,反而更像越兰亭的兄长。

“那他和你爹……”宫无岁正打算深挖一下夜照城主和这位二把手的关系,谁知躺在一边的人却忽然咳嗽起来,声音沙哑。

“兰亭……”

“师父你醒了!”一听声音,越兰亭兴高采烈地迎过去,小心翼翼地将人搀扶起来,接着暗室的火光,燕孤鸿虚弱的目光将宫无岁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半晌才了然道。

“……原来是稚君。”

宫无岁一愣:“你以前从不这样叫我,燕孤鸿。”

他盯着燕孤鸿的眼睛,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那种熟悉的感觉交织着,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诡异的陌生。

多年未见,纵然容貌未变,他却觉得燕孤鸿变化很大,大到他几乎不敢相认。

燕孤鸿又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止住:“人总是会变的,就算是稚君你,也再不复从前。”

“你来找我,不单单是为叙旧吧?”

第40章 如来金面 “抬头。”

“我听兰亭说, 他在磷州遇险,是阙主和一位红衣公子出手相救,当时我就猜到是你。”燕孤鸿斜坐着, 浑身带着挥之不去的病气。

宫无岁回头看了一眼越兰亭和楚自怜道:“都过了这么久, 阙主和慕慈心还没回来, 你两顺着密道去看看,我在这里照顾他。”

越兰亭不放心:“那你们留在这会不会有危险?”

宫无岁道:“放心,死不了。”

燕孤鸿也道:“兰亭去吧, 楚医师不通武艺,你要保护好他。”

越兰亭一听这话,果然十分受用, 他拍胸脯保证:“行,包在我身上!”

楚自怜是个人精,知道这两要支开越兰亭说悄悄话, 立马上道:“越小少主, 那你可一定要保护好我……咱们走吧。”

眼看着两道人影消失, 燕孤鸿才慢慢回过头来:“你想问什么?”

咣当——古拙的佩刀从宫无岁袖中滑出, 刀柄上还刻着个“燕”字, 明晃晃地昭示了主人身份, 燕孤鸿乍见佩刀, 眼神微微一震,很快又恢复镇定的神情。

“这是你的佩刀, 是我从磷州闻家后山的墓碑前找到的。”

燕孤鸿道:“我的佩刀早已遗失多年, 你在什么地方找到都不奇怪。”

“是吗, ”宫无岁抱着手和他对视,“我们对这把佩刀使用了溯源之术,看到了一些记忆。”

燕孤鸿漠然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那又怎样?”

宫无岁开门见山:“阿归和你是什么关系?磷州闻家当年为何突然被灭门?”

为什么柳恨剑前往磷州查案, 却受重重阻挠?

磷州鬼山城恶名远扬,恶魂徘徊多年却无人理会,除却夜照城,没人有能力把这件事掩盖地天衣无缝;燕孤鸿刀法卓绝,七年前何故修为尽废,寿元将尽,甚至连刀都提不起来?

宫无岁隐约有猜测,又很难相信是真实的,纠结许久,还是道:“磷州灭门案,是否与你有关?”

燕孤鸿沉默下来,没有否认。

宫无岁难以置信:“果真是你?为什么?”

燕孤鸿道:“你既猜到是我,又何必问为什么?我不会否认事实,其余的也无可奉告。”

“是不是越非臣逼你……”宫无岁还记得当年文会宴,燕孤鸿孤僻不近人,特立独行,谁都不给好脸色,人人都说他假清高,太把自己当回事。

后来他和宫无岁打了一架,打完坐下来喝酒,燕孤鸿摸着佩刀,沉闷吐真言:“我虽是微贱罪奴,但我一不为人刀俎,二不屈膝求和,三不奴颜媚骨,此生不改。”

燕孤鸿道:“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他无关,你那么了解我,就应该知道没人能逼我做不愿意的事。”

宫无岁道:“闻家世代行医,满门无辜。”

燕孤鸿冷笑起来:“适者生存,在这修真界,你不害别人,别人就会来害你,善心只会招致祸患,狠心方能图得大业,你是经历过的人,应该比我更懂得这个道理。”

宫无岁道:“说得比唱得好听,你如今是夜照城的二把手,谁会来害你?”

燕孤鸿却道:“可我若不害别人,又怎么摆脱罪奴的身份,怎么成为二把手?”

他说着说着,情绪也尖锐起来:“当年我在越凭天门下,豁出性命为他尽忠,却受尽夜照弟子白眼,像狗一样被呼来喝去。”

“现在不一样了,我可以把他们当狗一样呼来喝去,谁也不敢忤逆我。”

“燕孤鸿!”宫无岁打断他,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当年喝醉以后信誓旦旦要不改其节的决心去哪里了?全都在放屁吗?”

燕孤鸿被他揪着领口,他病重多年,黝黑的皮肤已经变得苍白,就算被宫无岁这么拽着也反抗不了分毫,他仰起羸弱的脖颈,露出一个挑衅的笑来:“你都说了,只是醉话而已。”

宫无岁和他对视片刻,缓缓松开手:“你真是无可救药。”

燕孤鸿捂着胸口咳嗽了好几声,苍白的脸颊上咳出一抹病态的红,他看着宫无岁嫌恶的姿态,却冷笑起来:“是,你瞧不起我,你最有气节!可有气节的下场是什么?你杀尽邪魔,最后在护生寺自刎,你兄长好心收留喻平安,最后却引狼入室惨烈战死,神花府百年基业,一夜之间化为焦土,这就是你们引以为傲的气节?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把你们当笑话,多少人觉得你活该!”

宫无岁陡然捏紧拳头:“你再说一遍?”

燕孤鸿喘匀了气,一字一顿:“我说你活该。”

砰——猛烈的拳头狠砸在燕孤鸿的侧脸,将燕孤鸿的头打偏过去,那张脸刹那浮起一团红肿,后者偏头吐出一口血,不痛不痒道:“怎么,我戳中了你的痛处,你恼羞成怒要打死我?”

宫无岁气急,也恨极,他不明白短短十年,一个人性情会天差地别到如此地步,既然有今日,当年又何必言之凿凿?

他握紧拳头,盯着燕孤鸿侧脸的伤口,很快就只剩下疲惫。

不一样了,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宫无岁又有什么资格去评判别人的是非,他慢慢松开拳头,看着燕孤鸿染血的左臂:“你既然已经做出选择,那我也不会说什么。”

“我只是警告你,魔鳞附体的人,不会有好下场。”

沈奉君说过,真龙断首,散去躯体,它的力量也随之崩散,流落人间,可以附在人身上。

只是这些力量有好有坏,好的叫天赏,坏的叫天罚。

除却龙息留下的冥谶,窍心和尘思是天赏,恶骨和魔鳞是天罚,还有一对不分好坏的禁瞳。

见到燕孤鸿手臂的第一眼,宫无岁就已经猜到了他寿元将尽的缘由。

被魔鳞寄生,就必须以血肉供养,不得断绝。

燕孤鸿眼中闪过一段悲凉,但很快又被强压下去,只淡淡道:“这是我的事,不劳你费心。”

当年故旧,如今与陌生人无异,人事早已不同,宫无岁不想再与他争论过往,也不想了解这么多年他究竟是如何一步一步变成如今的模样,但是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没有问。

“我最后只问一个问题,当年我带着喻平安在元清洞养伤,遇上你带着夜照弟子搜寻我的下落,我当时怕你告密将你打晕……你醒来后,有没有见到其他人?”

那把短刀中的记忆太零散,宫无岁只窥到一个片段,他醒来后手中紧紧握着无遗剑,喻平安尸首犹带余温,自然而然以为是自己杀的,之后心绪崩溃,神志不清,再没有想过其他。

当年元清洞只有他们三人,除了自己,最可能知道线索的唯有燕孤鸿一人。

谁知燕孤鸿却摇摇头:“我醒过来时,洞中无人,喻平安已死,你也疯了。”

宫无岁的心慢慢沉下来,也对,若燕孤鸿清醒,那人又怎会留他活口,他猜过会是这样的结局,但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滋味还是不好受。

那个戴面具的人必定早有准备,他刻意隐瞒身份,夺走天命笏,可见心机深沉,阴狠毒辣,不会轻易漏马脚。

燕孤鸿顿了顿,又道:“不过我陪你安葬喻平安的尸首时,曾在他身上捡到一个小布袋……里面有些画本,鸟羽,小泥人,果核之类,当时他紧紧攥在手里,我觉得奇怪,就捡回来了。”

宫无岁浑身一僵,喻平安莽直单纯,最爱小孩的东西,喻求瑕给他做了个带法术的小布袋装玩具,轻易不肯拿出来。

宫无岁眼盲后,喻平安总缠着他玩猜谜游戏,敞开袋子让他伸手去抓袋子里的东西,抓起来后再猜是什么,但猜来猜去就是那几件,也不嫌烦。

有时候他找到好玩的,就会偷偷放进袋子里让宫无岁去猜是什么,从哪里得到的,要是宫无岁猜不出来,他还会磕磕巴巴描述,美其名曰“给线索”。

喻平安死时攥着那个袋子,一定是把什么东西放进去了,他和宫无岁玩惯了游戏,已经有了默契,他一定是留了线索,宫无岁一边想着,心脏却开始怦怦狂跳,连眼眶都热了起来:“东西呢,东西在那儿?”

燕孤鸿道:“在夜照城中,我放在暗格里。”

看着宫无岁红红白白的脸色,燕孤鸿终于察觉到不对,皱眉:“你要找人,找什么人?”

宫无岁想到回忆里那张噩梦般的脸,还是实话道:“我要找一个戴着如来金面的人……”

燕孤鸿有些意外道:“如来金面,你确定是如来金面?”

方才的剑拔弩张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连带着燕孤鸿的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宫无岁一顿:“你也知道?”

燕孤鸿默了默,眼神飘忽,忽然压低了声音:“进入弱水畔之后,我确实见过一副如来金面。”

宫无岁凝起眉。

“刚才我和兰亭被傀尸围攻,但也奇怪,那些傀尸非但没杀我们,反而将我们带到此处,我伤重昏迷时,确实见过一副如来金面,不过我现在有点想不起来在那儿了,”燕孤鸿说完,忽然抓住宫无岁的手臂,瞬间失了声,宫无岁只看得见他的嘴型,他说的是:就在这间暗室之中。

宫无岁心也跟着提了起来,毛骨悚然的感觉从头皮漫到了脊背,他张了张嘴,用怀疑的语气:“你真见过?你不会是在唬我吧?”

口型却道:在哪?

“我也记不清了,或许是做梦吧……”燕孤鸿捂着胸口闷咳几声,在看不见的地方指了指头顶,用口型道:抬头。

宫无岁浑身一僵,不受控制地抬头,二人头顶的位置,画了一张巨大的如来彩绘,如来的脸正对着二人,只是不见眉眼,只贴着一张纯金的如来面具,和回忆里一模一样。

宫无岁一抬眼,就对上了那面具空洞洞的两个眼眶。

那面具与他对视片刻,忽然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