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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君铸命 海藻牧师 18472 字 12个月前

一说起爹娘,他的眼神黯淡下去,但很快又亮起来,自豪道:“我会写自己的名字哟,爹爹都夸我厉害。”

燕孤鸿麻木地点点头:“嗯,厉害。”

他们在山里住了半个月后,山下就起了雾,将整座磷山都笼罩起来,阿归愿意留在山上是因为他想在这里陪爹娘,可是燕孤鸿也从来没提过下山,阿归也觉得奇怪,就问燕孤鸿为什么不下山。

宫无岁也有同样的疑问,谁知后者只是摇摇头,避重就轻道:“山下不安全。”

到了夜里,宫无岁就明白了燕孤鸿嘴里的不安全是什么意思。

大雾之中,一队修士偷偷潜入闻家的废墟,四处翻箱倒柜找东西,原来这些人一直守在山下,生怕闻家留一条活口。

燕孤鸿半夜惊醒,连忙带着阿归在雾中奔逃,最后却被逼得双双坠崖。

宫无岁跟在他们后面跑了一路,不管怎么叫燕孤鸿的名字都无济于事,只能跟着一起跳崖,慌乱之中,他突然似有所觉地抬头看了一眼。

悬崖下的山风将领头修士的衣袍吹得微微鼓起来,借着目力,宫无岁看见对方腰间挂着一把赤红诡异的佩剑,在夜色下隐隐泛着妖光,他冷冷垂视着一大一小坠落深渊,开口时声音比秋霜还凉,听着却比如今更青涩些。

“全都死绝了……回去给义父复命吧。”

第76章 交易 “好,我答应你。”

宫无岁在不久前才见过这把红剑, 就在越非臣腰间,形影不离。

他一直以为闻家灭门是燕孤鸿所为,可如今见到越非臣, 那些萦绕多时的困惑突然解开了。

如果燕孤鸿是凶手, 又怎么会冒着风险救下阿归?但他明明不是凶手, 但面对宫无岁的质问,却果断背下闻家全族的人命,因为真正的杀人者是越非臣。

而七年前, 越非臣已经被燕孤鸿举荐到夜照城,甚至彻底取得越凭天的信赖,不仅被赐越姓, 还得到了“非臣”这个名字。

越非臣将闻家灭门,而燕孤鸿却偷偷救下闻家的小少主……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宫无岁理清思绪, 看着越非臣收剑离开, 身体却跟着坠到崖下。

他知道后山悬崖下有连接着通往闻家藏书阁的暗道, 他落到石台上, 燕孤鸿和阿归却已双双昏迷, 伤痕累累地躺在地上。

“燕孤鸿?燕孤鸿?”他又凑近了些, 试图叫醒他的梦魂,可不管他怎么叫, 却依旧无济于事, 心中不免焦躁起来。

救不活燕孤鸿, 就难以澄清当年的真相,也拿不到喻平安的遗物。

燕孤鸿和阿归昏迷了一夜,终于又醒了过来, 他们不出意外地发现了藏书室,找到了那本被闻川家主封禁起来的《天行长生录》,后又发现藏书室通往山腰的小木屋。

闻家灭门之后,山中就起了大雾,燕孤鸿不敢带着阿归下山,只能和他一起住在小屋里。

那些枉死的族人化作怨鬼幽魂,又不得解脱,就一直守在木屋外,久而久之,磷山就彻彻底底成了鬼山,再无人敢踏足半步。

阿归身子骨不好,燕孤鸿就经常给他采药,还教他练刀强身健体,阿归不识字,燕孤鸿就教他写字,宫无岁叫不醒燕孤鸿的梦魂,只能一路跟着。

他看着阿归那个小矮子整日在小屋门口跑来跑去,一会儿挖蚯蚓一会儿摔跟头,等到燕孤鸿背着药篓回来,他就举着木棍迎过去,嘴里“师父”“师父”地叫。

燕孤鸿总是嫌弃他腻歪粘人,但还是会接住那只脏兮兮的手,宫无岁像个透明人一样坐在旁边看着这两师徒情深,他无奈地叫了声燕孤鸿的名字,却仍旧毫无回应,一时不知怎么下手。

阿归就在他面前跳来跳去,他伸出手想碰碰小孩的脑袋,然而目光落到这张白嫩嫩的小脸上,他却似有所觉地眯起眼。

前些天阿归总是哭,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加上身体不好,骨瘦如柴,如今养出了肉白胖许多,一张脸轮廓和五官就清晰起来。

但是这张脸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眼熟?宫无岁总觉得像某个人,又一时想不起来。

他正要仔细端详,却只听头顶一道炸雷声响起来,随即眼前就是一黑。

再睁眼时,燕孤鸿和阿归已经消失不见,他又回到了越非臣的密室中。

“嗯?你怎么醒了?”楚自怜本来还靠在一边摇扇,见他睁眼也是一脸不解。

“我叫不醒他,”宫无岁坐起来,接过沈奉君递过来的茶一口灌完,“我好像听见了雷声。”

“你说这个,这是越非臣在带着弟子结天雷杀阵,”楚自怜在夜照城呆了这么久,多少知道一些,他走到燕孤鸿身边,仔仔细细端详起来:“没道理啊,怎么会叫不醒。”

他的折扇抵着下巴,一时陷入沉思,却听头顶又传来一道更骇人的炸雷声,像是出了事,沈奉君默然片刻,果断道:“我出去看看。”

“你小心点。”

“嗯。”

宫无岁不担心沈奉君打架打不赢,只担心有人在他背后捅刀,眼看着沈奉君走远,他又折头和楚自怜研究起病情来,燕孤鸿吃了一堆补药,此刻发了汗,全身滚烫,脸颊还带着一种异样的红。

楚自怜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要是吊不住魂魄,他一定会高热虚耗而死。”

宫无岁皱起眉:“那要怎么办?我叫不醒他的梦魂。”

轰——头顶又炸开一道雷声,这回连带着整座密室都摇撼起来。

楚自怜默了默,忽然道:“我有个办法,不过……”

他目光逡巡着,脸上又带上了那副似有若无的柔弱笑意,宫无岁几乎瞬间就明白了他意思:“你想谈条件?”

楚自怜道:“既然叫不醒他的梦魂,在下只能亲自以秘法,舍命一试。”

“但有一点,我与这位燕公子非亲非故,为什么要豁出性命去救一个与我无关的人呢?”

宫无岁挑眉道:“把你绑来的是越非臣,你可以去找他谈条件。”

楚自怜却油盐不进:“可是我想要的东西唯有稚君能给。”

都这个时候了,楚自怜还锲而不舍挂念着他的恶骨,宫无岁都有点想夸他持之以恒了。

其实恶骨不恶骨他并不在意,但若是被剔去恶骨,就一定不能活命,他和沈奉君生死相系,怎么能答应这种要求?

“那你就继续想吧,我不可能给你。”宫无岁果断拒绝。

楚自怜道:“难道稚君要眼睁睁看着你的朋友不治而死?”

宫无岁道:“我是很在意这位朋友,但我不可能用阙主的命来换他的命……即便不是阙主,以命换命本来就不公平。”

楚自怜收起折扇:“即便你会永远失去知道陷害你的凶手身份的机会?”

宫无岁嗤笑一声:“人活在世上就不可能半点痕迹也没有,知道他是谁只是早晚的问题,杀他的机会多的是……我宫无岁想杀的人,从来没人能活着。”

他收敛神色,由内而外的骄狂就不动声色地显露出来,不由让人想起稚君剑下其实早已血孽无数,如今这个挽着拂尘到处跑的人更像是杀累了,不想再动干戈。

他只是奇怪,楚自怜大费周章,兜兜转转了这么一大圈,为什么非要盯死恶骨不放。

楚自怜果然沉默下来,片刻才道:“我和你讲个故事吧。”

宫无岁看了一眼正在水深火热中的燕孤鸿,到底还是没打断楚自怜的故事。

“我有个很讨厌的人,他蠢笨无趣,还总是拖累我,就算我把他扔掉,他也会找回来,后来我实在没办法,只能把他养在身边。”

宫无岁瞥了他一眼。

“有一次,有伙人突然闯进我家,二话不说就打断了我的手脚,我只能在房间里等死,他当时被刺伤了肺腑,但我不知道,他背着我逃了一路,好不容易追到救兵,我得救了,他却倒下了。”

“直到他倒下前,我还在埋怨他拖后腿,后来我倾尽全力保住了他的性命,他却怎么也不肯理我,不会哭不会笑,连动也不能动。”

宫无岁怎么也没想到这个风流鬼还有这样的过往,有些意外道:“那些人为什么会无缘无故闯进你家?”

楚自怜摇头:“不知。”

宫无岁听不出这句“不知”是真话还是假话:“你想要恶骨入药也是为他?”

楚自怜点头:“然也。”

宫无岁内心复杂,又觉得奇怪:“他到底是你什么人?”

楚自怜却道:“若有机会,我带稚君亲自一见。”

那肯定没机会了,就算楚自怜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宫无岁也不可能把恶骨交出去的。

楚自怜却看出他所思所想:“其实也有能取出恶骨而不伤稚君性命的办法。”

宫无岁一顿,抬眼看着他。

“非但不伤稚君性命,也不会连累阙主,甚至连修为都不受影响。”

宫无岁怎么听怎么不信:“当真?”

楚自怜却道:“在下以一身医术与性命担保。”

他信誓旦旦,宫无岁却沉默下来,只要献出一对恶骨,就能换回两条性命,甚至更多。

天命教和金面人或许就在夜照里观望着正道的一举一动,燕孤鸿不醒,他就永远不知道喻平安留给他的遗物是什么。

想法在脑子里简单打了个转,宫无岁就已经做出决定。

“好,我答应你。”

“多谢稚君成全,”楚自怜像是早就料到他会同意,面上恢复笑意,重新捡起燕孤鸿身上的梦花。

“稚君放心,三日内,这位燕公子必会清醒。”.

宫无岁离开密室时,正好碰上张熟面孔,越青遥带着一队夜照弟子,将越非臣的住处围得水泄不通,见宫无岁离开时手里没有梦花,他也没再阻拦,只是神色不太好:“稚君。”

越非臣居然把他和沈奉君的身份告诉了越青遥,看来这位大弟子确实颇受信赖。

宫无岁看着他空荡荡的右臂,也知道他为什么脸色不好,毕竟这人的手臂是被沈奉君一剑斩断的,且以后只能用左手使剑。

他们师徒二人出尔反尔在先,宫无岁没半点愧疚,只道:“越非臣突然派你守在这里,是不是夜照城出了什么事?”

越青遥似乎不太想和他说话,但还是道:“东边的城墙破了,那些傀尸要进来,城主带着人去守城,派我在此留守。”

城墙破了?宫无岁还以为听错了,还未说话,耳边又听见“轰隆”一声巨响,紧接着南边忽然亮起一道刺目的白光。

宫无岁不明所以:“这也是你们的杀阵?”

“不是,”越青遥循声望去,霎时脸色惨白:“……是南边的城墙破了。”

第77章 撼杀 “……沈奉君?”

大战刚刚开始, 固若金汤的夜照城东和城南都破了,简直让人匪夷所思。

到了这个地步,宫无岁死也不信仙门中没有内鬼, 看着越青遥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宫无岁嘱托道:“守好燕孤鸿, 要是他出了事,你们夜照城也得完蛋。”

不待回答,他人已经像阵风似的走远了, 燕孤鸿清醒还需要时间,当务之急是先守好夜照城的百姓。

仙陵弟子被派去镇守城北,柳恨剑和沈奉君一定也在那边, 他埋头往城北去,却见长街上尽是慌乱逃窜的百姓,三两个修士挤在里头中疏散人群, 看门服像是天武台的人。

他将一个走丢的小孩抱起来, 好容易才送回孩子母亲身上, 远远看见越非臣又带了一队夜照弟子往东去。

他再不犹疑, 加快脚步, 约莫一刻后, 他看见了几十个仙陵弟子的人影, 打头的正是柳恨剑。

仙陵这回来的弟子不多,所有人都在这里了, 可是他左看右看, 却没看见沈奉君在哪?

“柳恨剑!”他一出声, 柳恨剑就瞪了过来,宫无岁却顾不上那么多,“沈奉君呢?”

柳恨剑将他上下打量一通, 终于确定了什么:“宫无岁?”

宫无岁将身上的伪装一卸:“是我,你还没告诉我沈奉君人呢?”

柳恨剑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他和你在一起,你来问我?”

沈奉君没过来?那他人呢?

他还待再问,却见一片黑暗之中,一只干瘪枯瘦的人手静悄悄地攀了上来,宫无岁眉头一跳,灵力贴着柳恨剑的脸颊飞出,那只人手瞬间断成两截,紧接着又是“扑通”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坠落的声音。

“你想杀我?宫无岁你反了天了是吧?”柳恨剑差点受他一击,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嘘,”宫无岁皱着眉打断他,“你们在此守阵,有没有看见奇怪的人?”

夜照城的四个阵点就建在东南西北四道城门,所以只要守住城门就相当于守住阵点,从外部极难突破,而城南和城东突然被破,一定是有人偷偷做了手脚。

柳恨剑强忍着怒气:“没有,城北由仙陵镇守,谁敢放肆?”

“那就是了,”宫无岁点点头。

柳恨剑回过味来,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你怀疑仙门中有内鬼?”

宫无岁道:“可能还不止一个。”

他走到城墙边,借着火光,他看见城两百米外,静静坐着密密麻麻的簇簇人影,像一片沉沉的暗潮,再看仔细些,就能发现这些都已经不是活人。

那些都是守在城外等待命令,随时准备伺机而动的傀尸,数目比其他三处和阵点加起来还多,甚至比当年黄沙城那一次更多。

柳恨剑走过来:“你在看什么?”

“你来得正好,借你剑一用,”宫无岁一伸手,欺雪剑就应声出鞘,明亮的剑光将二人周身照亮一瞬,柳恨剑的“放肆”还未出口,就瞬间失了声。

二人面前的城墙上,正贴着一张干瘪枯瘦的人脸,剑光闪过时,它甚至还瞪大了眼睛,那空洞洞的眼眶正对着二人,无端让人毛骨悚然。

再往下看,那漆黑的城墙上,火光照不到的地方,傀尸一具踩着一具,叠罗汉似地叠着,悄无声息地往上爬,要不是宫无岁恰好看到那只手,就连仙陵弟子都没察觉异常。

柳恨剑脸色一暗,欺雪剑就不由分说刺了下去:“这群孽障——”

离二人最近的傀尸被削断头颅,从高处坠落,那无头的断肢摔得变了形,却强撑着伸手往上够,往上爬。

“仙陵弟子听令,傀尸开始攻城了,现在两两结队,守住阵点。”

话甫落,众人应声而动,那些壁虎似的傀尸纷纷从墙上坠落,很快就死了个干净,还不待高兴,却听百米外的傀尸群中忽然爆出一声嘶哑的怒吼声,紧接着就是铺天盖地,此起彼伏的应和。

傀尸大军开始缓慢朝城门移动。

“那些爬墙的傀尸只是斥侯,现在它们的主力来了,”宫无岁粗略估计了一下傀尸数量,又看了一眼仙陵弟子的人数,“它们人数太多,我们怕是要找越非臣借点人过来。”

柳恨剑却冷笑一声:“此次来赴宴议事的仙门弟子本就不多,东南城破,越非臣自顾不暇,怎么可能借人过来?说不定还要找我们借人。”

他话音才落,越非臣的传讯人影就凭空出现在二人面前:“湘君。”

柳恨剑没好气道:“何事?”

越非臣面上有些难为情,欲言又止:“东南城破,慕慈心带着天武台的弟子去安置百姓,守阵的弟子不够。”

柳恨剑:“你想借人?”

越非臣看了一眼城外洪水似的傀尸,叹了口气,似是不忍心:“不必了,越某自会处理,辛苦湘君。”

越非臣说完,身影慢慢散去,柳恨剑冷哼一声,对宫无岁道:“那个人打定主意要把我们困死在这里中,要是夜照城陷落,下一个就是仙陵和天武台……当年为讨伐天命教,仙门损失惨重,没想到如今又重蹈覆辙。”

柳恨剑咬了咬牙,欺雪剑破风而去,直直飞到傀尸群上空,刺目白光闪过,长剑一分二,二分四……最后转瞬就有近百之数,上百把仙剑在空中结成剑阵,朝着地上的尸群狠狠刺下,此起彼伏的哀嚎声过后,那傀尸已经死了一大片。

宫无岁有些意外地看向柳恨剑,真心实意道:“多年不见,湘君修为越发进益了。”

“这还用你说,”柳恨剑却不领情,只冷冷道,“没事做就去杀傀尸。”

宫无岁一噎,心说柳恨剑这个臭脾气真是十年如一日,他心头微动,一股奇异的花香就蔓延开来,花香所到之处,一道道争奇斗艳的人影翩然落地,有男有女有高有矮,无一不是美貌动人,林林总总竟达百人之数。

“这些是什么?好厉害……”有年纪小的仙陵弟子呆呆看着宫无岁,赞不绝口。

有年长的师兄为他解惑:“这是问花借灵之法,神花府的不传秘术。”

神花府覆灭已久,宫无岁的身份自然不言而喻,他笑了笑,使唤手底下的花妖:“去吧,下面那些,一个活口都不留。”

他说完又想起什么:“忘了,傀尸本来也不算活人,那就一具尸体都别留下。”

他话音刚落,那些花妖就瞬间涌下城墙,开始在尸群中厮杀起来,那些稍弱的傀尸遇上花妖竟毫无还手之力,还未反应过来,就已经被生生拔去头颅和手脚,一时间黑血四溅,残肢乱飞,让人毛骨悚然。

宫无岁就挽着把拂尘,老神在在地看着城下的战局,两只芍药花妖静静守卫在他身后,注意到柳恨剑古怪的目光,他不明所以地偏过头:“嗯?湘君怎么这样看我?”

柳恨剑默然片刻:“无事。”

他再次起剑阵,心中却庆幸此人没有沦落为魔道邪徒,否则仙门又不知会掀起怎样一阵血雨腥风。

有了灵花术,仙陵自然有如神助,只是攻城的傀尸太多,杀了一波又是一波,怎么都杀不完,现在是能撑一时是一时,等到越非臣支起杀阵,引天雷之力杀死这些傀尸。

只是东南城破,不知道阵点能不能守住。

宫无岁在心里盘算着,又忍不住想到沈奉君,这人从密室出来以后就不见踪影,自己匆匆追来却扑了个空,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他正想着,头顶忽然传来一道风雷之声,他一抬头,那浓重的乌云盘旋着,弯曲的闪电在云层里钻入钻出,像是在酝酿着一场惊世骇俗的风暴,宫无岁的衣袍都被吹得鼓动起来,手上的拂尘都炸开了花。

这道雷要是劈下来,别说是傀尸,怕是连城墙都会被劈倒,这个念头一出现,宫无岁就警觉地转过头:“柳恨剑,这是你们布的天雷杀阵吗?”

宫无岁单手指天。

柳恨剑一顿,抬头看去,却见那团乌云泛着青紫光芒,正正对着城墙上的宫无岁,若是劈下来,此人必定粉身碎骨,连带着他门下仙陵弟子也会一并遭殃。

他脸色顿时煞白:“不,这是引雷符……快躲开!”

他下意识支起结界,但为时已晚,震耳的雷声已经响了起来。

人力怎可抗天,何况柳恨剑起过剑阵,消耗甚巨,果然不过片刻,那脆弱的结界就碎成一片一片,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天雷朝着宫无岁狠狠劈下,人影被刺目的白光吞噬。

不行,要是宫无岁死了,沈奉君肯定又要发疯……这个诡异的想法突然占据了柳恨剑的大脑,然而等他再次扑过去时,一道强势无比的力量忽然将他推开。

宫无岁在听到雷声时候就已经做出反应,要是挡不下来,他会死,城也会破,然而他才划破手心,符咒画到一半,眼前就闪过一道流风似的人影,他还以为看错了,谁知下一刻突然被人抱住,即将完成的符咒也被生生打断。

轰隆——

眼前白光闪过,雷电与结界碰撞的声音震得人耳膜作痛,宫无岁在地上滚了两圈,头晕眼花地睁开眼,却对上了一双长目。

来人一袭皂衣,长发全部束起,脸戴恶鬼面具,那些繁复的衣袍褪去,甚至连常年戴在手腕上的玉镯也不见踪影,独留下一对冷冽的眼,在夜色之中闪动着摄人心神的寒芒。

唯独那股熟悉的,浅淡的白梅香,还有身后灵光涌动的双剑昭示着此人的身份。

宫无岁心头一震,愣愣出声:“……沈奉君?”

第78章 生闷气 “你们神花府的人是不是都有毛……

修真界曾有传言:神花起, 抵万敌;日月出,斩修罗。说的是当年天命教祸尊欲以黄沙城十万人命为祭,稚君和阙主以死守关, 最后救下十万人命。

此神花说的就是稚君的灵花术, 此日月说的就是阙主的日月双剑, 同出可斩修罗。

宫无岁只见过两次沈奉君的杀相,一次是在黄沙城,另一次就是现在, 一旦戴上恶鬼面具,阙主誓要斩尽邪魔,不死不休。

双剑在夜风中闪动着寒光, 时间几乎停止了一瞬,沈奉君不说话,宫无岁就总感觉后背冷冷的, 盯着他的那双长目里山雨欲来。

沉默许久, 沈奉君终于开了口:“……你刚刚想干什么?”

“没…没干什么啊, ”宫无岁不明所以, 但在沈奉君的注视下逐渐心虚起来, 下一刻他被划开的手掌就被沈奉君抓了起来。

“没干什么?”

宫无岁耐心和他解释:“我只是担心刚才那道雷把仙陵弟子和城墙全劈伤了……燃血救急而已, 我有分寸。”

“你有分寸……”沈奉君低低地重复, 隐怒道:“像当年在护生寺那样?”

宫无岁一怔。

他当年屠寺时已然修为尽废,想要与戒妄一战只能用这种禁术透支力量, 所以就算当年的他不自刎, 余下残生也一定会在痛苦中度过。

但事急从权, 而且他刚才只沾了一点血,不会有什么大碍:“我真的没事,而且术法不是被你打断了吗……柳恨剑和一堆小辈都看着呢, 咱们这样不好。”他抬手推了推沈奉君的胸膛。

“宫无岁,”沈奉君还是第一次这样叫他,宫无岁只觉得后背一凉,立马规规矩矩闭嘴,谁知沈奉君沉默许久,没了后文,他隐忍着把宫无岁也拉了起来。

宫无岁心里打鼓,下意识要去抓沈奉君的手,却被后者不动声色躲开。

“掌门师兄,”沈奉君开了口,柳恨剑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一遍,确认他没受伤,又知道他是下了杀心入战,故而没说什么,只“嗯”了一声,全然未察觉两人之间的古怪氛围。

宫无岁抓袖子抓了个空,一只手不尴不尬地停在空中,沈奉君不理他,唯独柳恨剑古怪地睨他一眼:“你怎么了?被雷劈傻了?”

宫无岁看着沈奉君固执的背影:“没有……”

“没有就继续杀傀尸,都爬到脚边了,”他未受伤,柳恨剑就不再啰嗦,刚才那道雷把仙陵弟子推得东倒西歪,好在沈奉君及时赶来,硬生生抗下雷击,此刻危机已过,众人又重振旗鼓,继续对付那些傀尸。

他刚运起剑阵,身侧一道人影却直直从城墙上坠了下去,借着黑暗的掩盖,众人只能看到两道流光似的剑影,双剑在空中划出一瞬的痕迹,十几颗人头就骨碌碌滚落在地,在静谧出开启了一场无声无息的屠杀,顷刻就开辟出一条无法逾越的战线。

不过片刻,城楼下的尸群就被清扫一空,头颅挨着头颅,不知不觉就垒成一堆。

“那真的是阙主吗?好可怕……他教我们弹琴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年轻的弟子忍不住怀疑自己的眼睛。

有年长的弟子道:“这有什么可怕的?不然你以为阙主和稚君当年是靠什么在黄沙城守了三天三夜,救下十万百姓,靠好脾气吗?”

“可……可是……”小弟子还是难以置信。

“别可是可是了……反正阙主又不会对我们动手,天都要亮了,还不赶紧杀傀尸?”一群弟子催促着,一边重新提起剑。

宫无岁没有佩剑,就专心指挥花妖,目光却忍不住追随着尸群里的沈奉君。

他现在可以肯定这人生气了,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严重,不花点力气怕是哄不好了。

柳恨剑灵力消耗甚巨,脸色都有些惨白,但他又不肯落了沈奉君下风,只憋着一口气大杀特杀,余光却瞥见宫无岁苦着一张脸,颇有些痛苦。

他难得大发善心:“身体撑不住就不必逞强。”

宫无岁顿时如梦初醒,转过头,长叹一声:“怎么办,我完了。”

柳恨剑皱起眉:“你真被雷劈了?”

那为什么沈奉君没事,外表也看不出异常?难道是内伤?

若是外伤还没什么,但要是伤到经脉脏腑,要是救治不及时,一辈子的修为就毁了,严重的甚至危及性命。

反正傀尸已经快控制住了,柳恨剑正打算让沈奉君带着宫无岁回城去找楚自怜,谁知话未出口,又听宫无岁幽幽叹道:“怎么办,我好像真把沈奉君惹生气了。”

柳恨剑:“……”

他握剑的手一顿,额头青筋跳了跳,望着宫无岁如丧考妣的神情,终于忍无可忍:“宫无岁,你们神花府的人是不是都有毛病?”

宫无岁更觉天降大锅:“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关心沈奉君你反应这么大,你是不是就嫉妒沈奉君比你讨人喜欢?”当年他背着重伤的沈奉君回仙陵,柳恨剑也是这样阴阳怪气。

但经过这些日子相处,过去又有交情,加上宫无岁以后还要去流风阙和沈奉君一起住,柳恨剑这关不得不过,于是他难得收起脾气给柳恨剑提建议。

“其实就算不和沈奉君比也会有很多人喜欢你的,湘君只要改改性子,对师弟体谅宽容些,不用那么刻薄就好。”

柳恨剑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耐着性子:“是么?那请问我还有什么地方需要改呢?”

看来柳恨剑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不足,宫无岁十分欣慰,又贴心道:“再改改穿衣品味吧,深紫色暗沉沉的,看着不容易亲近,穿鲜亮一些,比如什么明黄桃粉,招小孩子喜欢。”

“哈,”那熟悉的,一如既往的冷笑声又在耳边响起,宫无岁不明所以地转过头去,正好对上柳恨剑讥讽的目光,“我确实该改,留你们在面前是我太仁慈。”

“等夜照城事了,你和沈奉君都给我滚出仙陵!”

他骂完就再不理人,气势汹汹地到远处杀傀尸,留宫无岁原地一头雾水。

“好端端的怎么又发脾气,真难伺候,”宫无岁腹诽完,又继续投入战场,东边的天际已经露出了鱼肚白,再过半个时辰太阳就会升起,可另外三个阵点仍是毫无动静。

他一边想着,目光却一瞬不瞬盯着沈奉君的背影,故意派了几只花妖围在他身边,趁乱杀掉绊脚的傀尸,暗戳戳给沈奉君示好。

沈奉君才杀掉一串傀尸,面前那种芍药花妖就抓紧时间来献殷勤,它单手掀开了挡路傀尸的头盖骨,另一只手却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束白梅花,期待地看着沈奉君。

宫无岁远远看见沈奉君身形一停,定定看着芍药花妖手里的白梅,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城墙上的宫无岁。

宫无岁立马朝他招手,谁知沈奉君非但不理他,还绕过芍药花妖和那束白梅花,径自去杀傀尸了。

宫无岁又蔫下来,几次三番示好无果,他也没了办法,只能派花妖们小心跟着沈奉君。

又过了半个时辰,东边金光大盛,天已经彻底亮了,城下密密麻麻都是缠着绷带和符咒的傀尸,有些虽已身首异处,手臂却还在徒劳地摆动,诡异莫名。

直到视野内最后一只傀尸倒地,沈奉君手持双剑站在尸群之中,东南两个阵点突然涌出两道灵光,直冲云霄。

宫无岁一喜:“他们守住了!”

柳恨剑也难得露出松快的神情,他再不犹豫,聚起一团灵力打入阵点,一道灵光瞬间冲上天际,直到西边的阵点也被激活,一道强大厚重的杀阵结界瞬间将整座夜照城包围在其中。

结界落成后半刻,越非臣御剑而来,他看着城墙下层层堆叠的傀尸,有些意外:“昨夜我们见天雷降下,还以为城北又要破,没想到各位竟守住了,仙陵果真是正道栋梁。”

柳恨剑没理会他的恭维:“城南和城东是被雷劈塌的?”

越非臣点了点头:“有人在墙上贴了引雷符,让众人以为是夜照弟子在布杀阵,来不及防范,落雷引燃了墙角埋的火|油,就把城门震塌了,不少傀尸都涌进了城门,好在各大门派拼死守城,傀尸的大头又在城北,现在局势已经控制住了。”

宫无岁道:“贴引雷符的人抓到了?”

越非臣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越某连夜排查,终于将可疑的人都扣了下来,如今杀阵落成,就算有傀尸再来也不必担忧了,只是昨夜不少百姓被涌进城的傀尸咬伤,尚不知情形如何,越某正要去查看。”

说话间,沈奉君已经收了剑回到阵点处,他虽血战许久,却不见狼狈,越非臣先对上那张恶鬼面具,有些不解,等看清他身后的佩剑时才恍然大悟:“原来是阙主。”

宫无岁一见沈奉君,下意识就凑过去:“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沈奉君不语,只是将他的手推远了些,越非臣将二人互动看在眼里,只道:“诸位苦战了一夜,不妨到紫微宫暂作休息,稍后会有巡查的弟子来守住阵点,只要大阵不破,夜照城不会有碍。”

“慈心家主昨夜带着天武台的弟子安置百姓,好像还受了伤,三位不妨同我一起去看看。”他看了一眼宫无岁,后者立马会意。

仙陵为守城血战了那么久,他和沈奉君更是片刻不离,此时此刻战况刚刚安定,正好是他们解除误会,证明清白的好时机。

柳恨剑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略一思索就有了决断。

“那就走罢。”

第79章 护短の师兄 “打狗也得看主人。”……

一夜鏖战, 夜照城不少地方都遭了殃,茫茫白雪之中,倒坍的城墙和屋舍都有烧焦的痕迹, 黑漆漆一片。

长街上还有不少傀尸的躯体, 夜照城弟子在冷风中指挥其他修士处理尸体, 但好在百姓全都被转移到安全处,无人伤亡。

一行人回到紫微宫,越青遥已经等候许久, 越非臣与他交换一个眼神,后者点点头,这位城主一直紧绷的情绪才才慢慢松开。

见此情状, 宫无岁就猜到燕孤鸿的性命大概是保住了,楚自怜诚不欺我。

越非臣嘱咐:“等二弟醒来,及时禀告我。”

越青遥领命而去, 几人又回了正殿, 各大宗门的主事已经早早等在殿中, 慕慈心惨白着一张脸, 青衣之上漫着大团血迹。

“慈心家主伤得不轻, 不妨下去擅作休息, 那几个仙门败类已经伏法, 天雷杀阵也落成,剩下的交给我等处置便是。”有人见他伤重, 不忍劝解几句。

就连天武台的弟子也劝道:“家主的伤……”

慕慈心却摇摇头, 固执道:“不必担心我……啊, 城主来了。”

越非臣和柳恨剑一齐入殿,人群沉默一瞬,又忽然炸开。

“湘君后面的是阙主吧?他不是死在弃颅池了吗, 怎么会在这儿?”

“仙陵到底是怎么回事?”

“先别管阙主不阙主了,你不觉得他旁边那个红衣服的……有点眼熟吗?”

“不能吧,我一直以为稚君复生是讹传,难道天底下果真有起死回生之法?”

沈奉君杀相褪去,宫无岁自然也不必遮掩,又换回惯常的装扮,他一路上暗戳戳和沈奉君示好,结果对方都装作没看见,如今到了有人的地方,更是冰清玉洁高不可攀,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却未注意到殿中一道道探究的目光跃过柳恨剑看过来,最后落到他脖颈间缠绕的白纱上。

那些目光太直白太刺人,宫无岁刚打算看看是谁这么没礼貌,身边的人却微微一动,二人距离拉近了些,沈奉君不动声色地挡在他身前,那些打量的目光已然被挡住大半。

宫无岁一顿,纵然只能看见沈奉君肩膀和侧脸,他却仿佛已经看到这人一本正经微微蹙眉的模样。

他心中一暖,厚着脸皮上前两步,两人距离立马拉近了不少,沈奉君垂下的衣袖就贴着他的手,借着衣袖遮掩,他勾了勾沈奉君的手指,后者察觉他的小动作,微微一顿,很快又冷漠无情地抽开了手。

宫无岁就知道这人还在生气,看来只能慢慢来。

趁着他搞小动作的间隙,殿中诸人已经在心里打过一圈小九九,一人道:“城主和湘君既带了新客,何不同我们介绍一番?”

话题拐到宫无岁身上,这回是避无可避了,越非臣也不推迟:“这位是阙主,这位是……”他微微让几步,让宫无岁全然进入视线,不遮不掩,“这位是神花府的无岁公子。”

此言一出,人群又是一阵暗潮汹涌的静默。

果然是他!可一个死人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众人惊疑不定,片刻后终于有人道:“你真是宫无岁?”

宫无岁挑了挑眉:“如假包换。”

那人道:“你不是已经死在弃颅池了吗?既然活着,为什么不早早现身?你来夜照城有什么目的?是否心怀不轨?”

宫无岁看向出声的人,发现是张生面孔,约莫是他死后兴起的门派:“我来夜照城还有什么目的?当然是来救你们的,你又是谁?敢问尊姓大名啊?”

那人没想到他如此不留情面,反被呛了一通,又碍于面子,不情不愿地拱手:“浩然宗,南宫射。”

又一人道:“城主这是何意?天命教来势汹汹,宫无岁的嫌疑尚未洗清,你此刻带他前来,这……我等倒是看不懂了,请城主明示。”

越非臣:“诸位稍安勿躁,稚君和阙主确实是来协助我等,昨夜城北傀尸进犯,仙陵和稚君苦战到天亮才守住阵点,越某是觉得无论有什么误会,趁着此刻解开也好,魔教猖獗,多一份助力也多一份胜算。”他这话冠冕堂皇,能不能取信于人另说,倒是把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

南宫射又道:“那如何确保他不是做戏给我们看?当年喻求瑕把隐尊和天命笏托付给他,此事人尽皆知,如今他们卷土重来,稚君又要怎么解释?”

宫无岁道:“那些傀尸被豢养在弃颅池底,少说也有十年八载,我重生还不到一年,要怎么指使傀尸攻城?”

南宫射不依不饶:“是吗?那你杀死喻平安之后,天命笏为何也消失不见,你说你重生不到一年,如何证明?谁能担保?”

宫无岁正要说话,沈奉君就已经先开了口:“我担保。”

南宫射一噎:“有阙主担保是好,可我记得当年稚君在护生寺自刎之后,尸首是由仙陵收殓,如今他突然死而复生,还带了这么大一堆麻烦回来,仙陵恐怕也脱不了干系。”

“你说什么?”柳恨剑本来已经自顾自入了座,就等着宫无岁自己把事情说清楚,谁知茶水已经送到嘴边,却忽然听到这种话,顿时抢过话头,脸色阴沉道,“你想含沙射影什么?”

“事实而已,什么叫含沙射影?身正不怕影子歪,仙陵要是清清白白,湘君又何必这样疾言厉色?”

“啪——”茶盏落到桌上,发出一声碰响,殿中诸人顿感不妙。

仙陵是正道栋梁不假,可自从孟知还去世,柳恨剑继任后,谁不知道这位仙陵掌门表面维持仙风道骨,但实际上脾气极差,一言不合就要阴阳怪气。

“哈,”柳恨剑还是一贯喜欢冷笑,说话还是那么刻薄,“仙陵要是不清白,昨晚上就不会自守城北,替你们这些无能之辈挡下大部分傀尸。”

“你——”

他半点面子都不给,一旁的慕慈心见势要吵起来,立马劝道:“湘君有话好说,何必伤了和气……”

“天命笏的确是喻求瑕亲自交给宫无岁,难道就不会被别人夺去吗?在座各位都是活了几十上百年的人,连这点事都想不明白?”

有年长者被他这么一刺,也不悦起来:“你师尊在世时对我们都礼敬有加,你一个小辈,竟敢这么和长辈说话?”

柳恨剑不置可否:“你们可以随口污蔑仙陵,我作为掌门,自然是要为门派声明辩护,凭什么要求我以礼相待?”

老头一听果然气急败坏,张口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阙主未死,你却继任,谁知道你这个掌门是怎么来的?”

他话说到一半就已经察觉不妥,但为了声势还是硬生生说完了,连越非臣都有些无力地扶住脸,默默叹了口气。

宫无岁听着他们你来我往,话题居然又拐到危险的地方,柳恨剑一恨人夸沈奉君比他厉害,二恨人说他掌门之位来路不正,如今被人当面挑开,柳恨剑勃然大怒势不可免,说不定还会迁怒他和沈奉君。

“掌门继位,名正言顺,无知者,慎言。”一直沉默的沈奉君突然开口。

这回柳恨剑脸上半点笑意也没了,眉头皱着,那张柔美的面容此刻阴沉无比,山雨欲来。

宫无岁下意识看过去,却正对上柳恨剑恨恨的目光,他把宫无岁和沈奉君挨个瞪了一遍,像是在说“你们给我等着”,但最后却收回目光,维持住仙陵掌门该有的体面。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方才出声的老头:“田长老说这种话,是在故意挑拨离间吗?”

既然撕破了脸,就没有体面可言,那田长老干脆豁出去:“挑拨离间?谁不知道你嫉恨阙主,继任掌门后整日作威作福,人尽皆知的事,难道还要我来挑拨离间吗?你什么时候把他当过师弟?如今阙主与稚君勾连,遭人非议,声名狼藉,你心里不知怎么高兴,又何必惺惺作态,装出一副同门情深的模样?”

前尘总是相似,当初宫无岁为了恶心柳恨剑,没少拿这事来戳他,可如今柳恨剑每每与人不睦,这件事就会被拿出来翻炒。

孟知还已死,谁也不知道他当初到底属意谁当掌门,这事难以盖棺定论,故而即便沈奉君为柳恨剑说话,证明他名正言顺,但总有人或心气不平,或看不过,甚至有人打着为阙主鸣不平的幌子,试图挑拨离间。

宫无岁心疼沈奉君被夹在中间当枪使的同时,对柳恨剑也生出一丝微妙的同情来。

算了,下次吵架的时候就不提这茬,提点别的。

“是,我就是讨厌他们,我就是要借掌门之位作威作福,就是喜欢看他们声名狼藉,”柳恨剑竟然大方承认了,宫无岁一怔,刚才那点同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又听柳恨剑道,“但他们都是我仙陵的人,我柳恨剑想怎么欺侮折辱都名正言顺……打狗也得看主人,你们又算什么东西?”

他毫不掩饰对宫无岁和沈奉君的厌恶,但语意之中却表明了回护之意,就算是他柳恨剑讨厌的人,别人也没资格欺负!

简直狂妄至极!

柳恨剑冷着脸说完,不痛不痒地掸了掸衣袖:“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们既然疑心仙陵不清不白,又何必求我们出力共抗天命教?”

“天雷杀阵已经落成,想必集诸位之力一定能渡过难关,仙陵就不叨扰了。”他转身,说走就走,头也不回,把一干人都看傻了。

宫无岁和沈奉君还未回过神来,柳恨剑就已经风也似的从他二人身边穿了过去,一边不耐烦的回头:“腿断了不会走路,还是等我请你们?”

“还不快走?”

第80章 认错 “……你别不理我。”

“湘君留步……”不待越非臣阻止, 柳恨剑已经大步流星消失在殿外。

沈奉君未置一词,只转身道:“告辞。”

宫无岁就这么糊里糊涂跟着沈奉君离开了紫微宫,独留满殿修士欲言又止。

柳恨剑看宫无岁不顺眼已经不是一天两天, 但怎么也没想到这人会帮自己说话, 他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 忽然想起小时候自己和世家纨绔子弟打架,宫照临亲自上门赔礼道歉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他领走。

柳恨剑唱黑脸, 越非臣就要唱白脸,见人已经走远,他叹道:“天命教与稚君之事或有隐情, 我等将那几个内奸一一审问,再做定论不迟,生死存亡之际, 湘君就这样离开, 实在不是好时机……”

慕慈心也站出来说话:“弃颅池底我也曾受稚君和阙主恩惠, 那些傀尸背后主使必定另有其人, 仙陵尽职尽责守城除恶, 我们尚未查清真相就问罪, 实在不妥。”

方才那南宫射与田长老得理不饶人, 此刻听说仙陵要走,也沉默下来, 归根结底, 无论宫无岁是怎么复生, 阙主和柳恨剑在其中到底扮演什么角色,但一遇到大事,大家都会下意识信任仙陵。

无论是孟知还还是阙主的父母, 还有同抗天命教时牺牲的仙陵弟子,无不是殉道而亡,这么多年的声名,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更改。

“昨夜大家都劳累了,不如暂时回去休整一番,之后就算有不测也不至于手忙脚乱,越某先到地牢去审讯那几个邪道恶徒,至于仙陵的事,天武台素来与仙陵走得近,怕是还要劳烦慈心家主走一趟。”

越非臣是夜照城的主心骨,他把事情安排下去,众人也没有异议,只是慕慈心伤得重,他难免过意不去:“辛苦家主了。”

慕慈心笑笑:“举手之劳,无谓辛苦。”

另一边,宫无岁和沈奉君身份已经挑明,自然不必躲躲藏藏,二人跟着柳恨剑一路回到仙陵驻地,甫一进门,柳恨剑的眉毛就皱了起来,十分不满:“你们干的好事,又把我卷进来……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你们的?”

宫无岁立马扯出个笑脸:“能者多劳,师兄辛苦了……”

柳恨剑打量他一会儿,直言道:“你少这么说话,我听着恶心,而且谁又是你师兄?”

宫无岁:“……”

宫无岁耸耸肩:“好吧,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真要走?”

“当然不走,”刚才说了那么多话,柳恨剑喉咙都不舒服,给自己倒了杯茶,“就算我们真要走他们也不肯,那些家伙知道没了人打头阵,肯定会派人来求我们。”

他喝了茶,又看向沈奉君:“你昨夜去哪儿了?为什么突然失踪?”

宫无岁也奇怪,沈奉君却道:“我遇到越兰亭,他被人跟踪,我就把人接到仙陵驻地。”

宫无岁皱起眉:“你见到跟踪的人了?”

沈奉君摇摇头:“当时傀尸体攻城,紫微宫乱成一团,我找不出是谁。”

宫无岁:“那越兰亭现在人呢?”

他话音刚落,房中的人高的红木柜忽然发出一阵异响,像是有人在撞柜子,三人下意识看过去,却听“扑通”一声,柜门被人撞开,一条人影忽然倒了出来。

正是越兰亭。

他说不了话,只能“呜呜呜”挣扎着,宫无岁将他扶起来,又解开他的禁言,越兰亭深吸一口气:“我——我快憋死了!”

宫无岁看了沈奉君一眼,意思不言而喻:你干的?

沈奉君“嗯”了一声。

昨晚上情势混乱,人人自顾不暇,越兰亭大晚上四处乱跑,被人跟踪了也没察觉,还打算跟着沈奉君到阵点杀傀尸,他无奈之下只能用这种办法。

一解开束缚,越兰亭就爬了起来,扶着腰间的佩剑:“怎么样,那些傀尸控制住了吗?要不要我也去杀!”

宫无岁按住他的肩膀:“你别添乱就谢天谢地了。”

越兰亭却道:“谁添乱了?我的剑法与修为在同辈弟子中也是数一数二的,杀几只傀尸根本难不倒我。”

宫无岁道:“你昨晚到你师父的房间,有什么发现吗?”

一提这茬越兰亭就正了颜色:“我先前去过师父房间多次,昨夜又仔细检查了,里面根本就没有什么暗格,也没有你说的什么绣着‘平安’的布袋,你是不是记错了?”

“不可能,”暗格是燕孤鸿亲口说的,宫无岁听得清清楚楚,要么是燕孤鸿当时为了活命信口胡诌,要么就是有人先他们一步。

越兰亭道:“可爹爹让人搜查了那个潜入师父房间的天命教徒,也没找到什么布袋。”

这才是古怪之处,如果布袋还在房间里,越兰亭又怎么会找不到?如果已经被夺走了,天命教就不会派人去搜查燕孤鸿的住处,以至于被越兰亭抓个正着。

还是说是燕孤鸿根本就在撒谎?

宫无岁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十分不解,柳恨剑和沈奉君显然也有一样的困惑。

好在楚自怜已经救回燕孤鸿一条性命,等他清醒,一切就有了答案。

三人沉思时,忽听门外有人说话:“在下慕慈心……咳咳……劳烦几位一见。”

仙陵的驻地上步了结界,寻常人不能进入,这也是沈奉君将越兰亭关在这里的缘故,见是慕慈心,柳恨剑的烦躁的神情也放松下来,短暂解开了结界:“请进。”

“多谢……湘君修为深厚,连结界都如此强悍。”慕慈心有些踉跄地进了门,宫无岁见外面正在下雪,他体态又如此羸弱,连忙将他带到椅子上坐下。

宫无岁不忍道:“你怎么一个人来了?还带着这么重的伤。”

“先前在弃颅池底收了点内伤没好全,昨夜和涌入城中的傀尸交手,不小心挨了一掌,好在性命无虞,”慕慈心拂去肩上的落雪,呼出的气都是白色的,他重新将佛珠握紧,见殿中还站着第四个人,微微一愣,笑道:“兰亭少主也在……那正好同在下一起劝劝湘君。”

越兰亭不明所以:“劝什么?”

宫无岁心领神会:“他们派你来当说客?动作还挺快。”

慕慈心道:“南宫掌门和田长老那些话……湘君大可不必介怀,其实仙门之中不少门派都不相信此次天命教进犯是稚君所为,譬如慕家堡,风诏十二府,如今又有越城主出面,夜照的表明了态度,那些人再反对也不过是欲加之罪,或者有些稚君报复当年护生寺之仇……”

他一口气说完,又断断续续咳嗽了两声,诚恳道:“现在幕后真凶尚未现身,仙陵一走,若是天命教再度攻来,满城百姓何去何从?在下微薄之躯,只能在后方安置百姓,实在没有能力独当一面……但无论如何,慕家堡一定站在仙陵和稚君这边。”

仙陵说要走也只不过是虚晃一枪,不可能真的扔下满城百姓不管不顾,然而慕慈心当了真,还冒着大雪前来劝解,柳恨剑也不好再阴阳怪气什么,只换了个话题:“城中的百姓都安置在什么地方?”

慕慈心一怔,听出他言下之意,喜出望外道:“都集中到了城西,由天武台和夜照城的弟子合力照管,那边有一条通往城外的密道,若夜照城破,就让他们顺着密道逃到城外,湘君可要随我去看看?”

若是夜照城破,这条密道可能百姓就是最后的希望,绝对不能马虎,柳恨剑要自己看过才能安心,他略一思索,就起身道:“走吧,去看看。”

宫无岁和沈奉君自然也要随行,越兰亭生怕被撇下,连忙道:“城西我熟!我也去!”

有三个高手保护他,比留在结界里安全多了,柳恨剑也没阻止:“走吧。”

越兰亭兴高采烈地回柜子里拿落下的金鞭和佩剑,宫无岁趁着他离开的间隙,悄悄蹭过去和一直沉默的人说话:“沈奉君……你还在生气吗?”

“别不理我呀,”他堵到这人身前,开始耍赖皮,“你说说话。”

沈奉君停下脚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淡淡地“嗯”了一声。

“‘嗯’是什么意思?是生气还是不生气?”转了个身,两人并排往外走,他半边身子却没骨头似地贴着沈奉君,狗皮膏药似的。

沈奉君躲不开,只能任他贴着:“自己想。”

很好,居然说了三个字,这就是有所松动的表现,宫无岁脸上闪过半分笑意,趁热打铁道:“我知道你为什么生气。”

沈奉君不太信:“是么。”

“我以为再也不乱用燃血之术了,好阙主,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吧。”他两人说悄悄话,慢慢落到了后头。

沈奉君没想到他真会反思,神情略微松动一些,但还是斩钉截铁道:“不准用。”

宫无岁觉得这种事不好承诺:“那要是你昨晚没有及时赶到怎么办?你的师兄和仙陵的弟子怎么办?”

沈奉君更斩钉截铁:“不可能。”

宫无岁还想据理力争,沈奉君忽然停下脚步,郑重道:“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赶到。”

他神情中带着隐秘的悲凄,像是在给宫无岁承诺,也像是告诫自己:“宫然,我可以赶到,你信我。”他不会再错过第二次。

宫无岁一怔,突然就想到当年自己背着沈奉君独自一人上护生寺的事,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沈奉君又是何种心绪?

他只觉得心上被人揪了一把,不敢往下想,喉咙也发痒:“好,我信你,我保证以后都不用燃血术,也不会出尔反尔。”

他在大雪中和沈奉君对视片刻,又重复方才在紫微宫做过的事,手指顺着沈奉君袖摆钻进去,轻轻勾上了对方的手指,低声认错一般:“……你别不理我。”

也别再露出这种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