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真不一样,当年磷州闻家灭门案发生后,他与燕孤鸿早已背道而驰,再也回不去从前,这么多年,只有他一个人在撑持着这摇摇欲坠的结义之情,想方设法留住燕孤鸿的性命。
宫无岁见他神情挫败,也不好说什么刻薄的话,他又想起楚自怜和越兰亭还留在暗道出口,不知道有没有和那人碰上头。
“慕慈心这个狗日的,居然骗了我们这么久!亏我们还扶持他重建天武台,简直岂有此理!”沉默中,有人忽然骂起来。
宫无岁循声望去,却见是先前在紫微宫时与仙陵发生争执,不愿意相信宫无岁无辜的田长老,性情很有些暴躁。
“明明昨天晚上杀傀尸的时候都没事,今天怎么就中了尸毒呢?”
宫无岁只好把真相一一告知。
“居然用人命当诱饵,实在是丧心病狂!他将我们关在此处,到底意欲何为?”
这些年来,慕家堡虽然不比当年昌盛,逊于仙陵和夜照,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好歹也曾是名门大派,实力也不容小觑。
如今慕家家主居然成了天命教主,来势汹汹,各大门派的主事又都被关在这里,湘君、阙主、夜照城主、甚至还有个神花府的稚君,要是一起出了事,那修真界恐怕真的没能力再抗衡天命教,从此正道危矣。
“不行,我们不能在这里等死……一定要想办法出去。”那田长老思量片刻,终于下定决心。
柳恨剑:“我不想泼冷水,但你我都没有灵力,贸然行动只有死路一条。”
越非臣也点头附和,虽然他此刻心急如焚,但也知道是什么情形。
“那我们总不能呆在这里等死吧?”那田长老一听没有希望,陡然对着越非臣发作起来,“当时来议事的请帖是城主发的,你把我们请到夜照城,却害我们在此殒命!早知如此我就不蹚这趟浑水,最后却连命都搭了进去!唉!”
越非臣是什么人,向来只有他占别人的便宜,没有别人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的,闻言也只冷笑一声:“越某当初在请帖上就写清楚了,天命教重出,诚邀诸位英杰到夜照城共商事宜,还附上一块洗髓养灵的红玉,如果不愿意来,就把红玉退回夜照城……田长老收了我的红玉,怎么现在转头来怪我?”
他眯了眯眼:“只想占便宜不想担风险,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田长老听完,果然羞愤地闭上嘴,一双眼睛在昏暗的仓库中逡巡,最后落到不远处一红一白两道人影身上。
宫无岁和沈奉君靠得很近,虽然只是挨在一起说话,却无端让人觉得亲密,亲密到有失体统的程度,田长老看在眼里,却无端觉得刺眼。
越非臣不好惹,是因为越非臣不要面子,还喜欢报复,但是仙陵不一样,仙陵奉行君子之道,济世风骨,他眼珠一转,就有了新的目标。
之前在紫微宫,这人还因为宫无岁的事吵过一架,如今慕慈心身份败露,他改了口,却仍旧理直气壮,咄咄逼人。
“慕慈心能够继位天命教主,被教徒追随,必定是得到了天命笏……可是喻求瑕当年把天命笏交给稚君保管,为什么如今却落到他手上?”
宫无岁正靠着沈奉君想事情,没想却被突然找茬,他抬了抬眼皮,淡声道:“你想说什么?”
那田长老见他未发怒,接着道:“虽然你说自己没有和天命教勾结,但弄丢天命笏是你的责任,我们如今变成这样,稚君也应该负责。”
宫无岁默了默:“怎么负责?”
田长老显然是心有成算,听他这么问,果然压低声音,滔滔不绝的密谋,“我们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依我之见,可以派几个人,殊死一搏,就算杀不了慕慈心,但至少可以解决守在外面的这些人……然后把大家救出去。”
宫无岁摸了摸下巴:“嗯,也有道理,那问题是我们要派谁去和天命教徒殊死一搏呢?你我都没有灵力傍身,战力大打折扣。”
那田长老却忽然两眼放光道:“稚君当年修为尽废,不也凭借一己之力杀上护生寺,把那些邪徒斩杀殆尽吗?没有灵力也不打紧吧?”
他说得理所应当,众人都是一愣,心觉这话实在不要脸了些,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挺有道理,故而有些人沉默,有些人反对。
“田长老,你计划得这么周全,怎么不自己去?何必攀扯人家稚君?”有人看不下去,呛声道。
田长老却道:“我要是修为和稚君一样深厚,自然责无旁贷!”
“你是正道,还是一派长老,怎么能说出这种话?难道稚君就能随便牺牲吗?”有人匪夷所思道。
“说得轻巧,你是废物你就能理所当然当缩头乌龟?你不想死就让别人去送死?”
田长老一听,却像是被戳中痛处,恼羞成怒道:“是!我就是不想死!我想活着有什么错?他宫无岁既然能救我们,舍他一个又算得了什么?”
“他生下来就是恶骨,天生的丧门星,到哪里都只会带来灾祸……要不然他爹他娘他兄长怎么会死?神花府怎么会灭门?他一重生修真界就出事,说不定近些年我们这么倒霉都是因为他!”
“住口——”
田长老气昏了头,口无遮拦,然而话未说完,却被突然打断。
阙主向来喜怒不示于人前,鲜少疾言厉色,就算有也只会对着妖魔邪祟,从来没有对着人。
田长老微微一顿,却见沈奉君已经起身走了过来,他手无刀兵,杀意却有如实质,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却听沈奉君的冰棱似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道歉。”
第86章 惊弓之鸟 “你站在我身后,不要碰刀兵……
谁都没想到宫无岁还一句话没说, 沈奉君却陡然发难。
田长老一怔:“什、什么?”
沈奉君仍是冷着脸,重复道:“道歉。”
“我又没说错,凭什么道歉?”他有些不敢惹沈奉君, 却仍是色厉内荏地回视:“我不道歉又能怎么样?”
说完他转了个身, 背朝沈奉君, 然而还没坐稳,又对上一双上挑的眼,眉头皱得深, 神情十足刻薄。
柳恨剑不知什么时候也围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想求人救你,没让你跪下来求就应该感恩戴德了, 你反而三番五次恶语相向,天资不足倚老卖老,你是以为仙陵不会拿你怎么样, 所以故意挑衅吗?”
田长老就这样被两师兄弟围在中间, 众人一看情势不对, 纷纷好言相劝。
“两位息怒……他是吓昏了头才胡言乱语, 何必为这种人伤了和气?”
“危急关头, 你我更应该齐心协力, 共渡难关。”
又有人道:“人家稚君一辈子不曾伤天害理, 你又胡言乱语什么,还不赶紧道歉?难道你真要和仙陵翻脸不成?”
之前柳恨剑在紫微宫拂袖而去, 谁都看得出如今仙陵是铁了心要护着宫无岁, 就算是真恶骨也不能说, 反正谁惹了宫无岁就等于惹了仙陵。
众人心中唏嘘,面上却不显,何况此事本就是田长老口出恶言在先, 故而也站在仙陵一边。
那田长老被群起攻之,逐渐有些挂不住,只愤慨道:“好好……你们都站在他们那边!”
他怒气冲冲地起身欲走,肩膀却一重,沈奉君按着他的肩膀,手力之大竟将他按在原地不能动弹,声音却不紧不慢:“道歉。”
这是没有商量余地的意思,田长老脸色红红白白片刻,终于认栽,他转过身,腰板坚硬地对着宫无岁鞠了个躬,语气生硬道:“抱歉,是我失言。”
沈奉君转头看过来,像是在问他对道歉满不满意,宫无岁后知后觉,大方地摆摆手:“既然你肯道歉,那我也不追究了。”
他说完,沈奉君微微颔首,果断松了手,再不管恨恨走远的田长老。好歹矛盾没继续激化,众人都暗暗松了口气,再未说什么,又沉默下来。
他们全都中了尸毒,灵力失效,只能任人宰割,如今又和宗门断开联系,就算要等救援也至少得三两天。
然而谁都不知道这三两天会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为今之计除了自救,没有更好的办法,所以田长老说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只是未免冷心冷肺又不知好歹。
沉默间,紧锁的大门忽然被打开,雪光透进来,把门口照亮一片,一道清瘦的人影逆光立在门口,手里的佛珠啪嗒作响。
“各位都还好吗?”慕慈心独自踏进房门,身后跟着两名天武台弟子,面上仍旧带着那种老好人般的和煦笑意,他平日里受人嘲讽与人交往都是这幅笑,这屋里的人都见怪不怪,只是如今他再笑,只会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家主,”越非臣抬了抬眼,他的红剑已经被收走,却仍是不卑不亢,“或者此刻更应该叫你教主?”
慕慈心笑道:“城主抬举了,当年我为重建天武台到夜照城拜访,城主闭门不见,既然以前就不把在下放在眼里,如今又何必那么客气?”
“你把其他人怎么了?”其他人忍不住问。
此次来赴会的除了各门派的主事,还有不少年轻一辈的弟子,日后必是修真界的栋梁之才,若是出了事,必是巨大损失。
“放心,在下只是把他们关起来了,还没来得及动手。”
他这话说得很微妙,不是不动手,是还没来得及动手,众人一听,果然脸色难看起来。
“你到底想怎样?”越非臣盯着他的眼睛,试图看清他的想法。
“不怎样,我身份已经败露,要想活命,就只能把知情的人一一灭口,别说是这夜照城里的人,就算是鸡犬也不能放过,换做是你们,只要抓住机会,也不会留给我一丝一毫活命的机会。”他说得坦荡,仿佛这夜照城中所有人在他眼里也只是掩盖罪证的牺牲品,弹指之间就能轻易地毁灭。
“就为了掩盖真相,你就要牺牲十万人命?”有人难以置信地喃喃。
“为什么不可以?”慕慈心反问。
“你就不怕遭天谴吗?”
慕慈心冷笑一声:“那就让它来啊……我活了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天谴是什么样。”
“你……你简直枉为人!丧尽天良!亏我们当初那么信任你!”有人发狂怒骂起来,慕慈心瞥了他一眼,身后两名弟子就心照不宣地将人提了出来,按倒跪在慕慈心脚边。
“田长老?”定睛一看,却是熟面孔,慕慈心颇有些为难,“我曾在佛祖脚下清修,平生最讨厌聒噪吵闹的人。”
“清修?谁不知道你当年被你爹赶野狗一样赶出慕家,不得已才留在佛寺,你娘卑贱,生出来的儿子也卑贱,慕啸要是知道生出来的是个惨无人道的祸害,说不定早就一包老鼠药送你下地府!”田长老被按着,心知不能逃脱,再不忍耐,“你既然不肯放过我们,那要杀就杀,何必惺惺作态?”
人一旦扬名,丑闻也自然而然被挖出来了,人们讨论大人物,并不热衷于他的成就和功绩,反而热衷于那些莫须有的臭名八卦,腌臜旧事。
慕慈心继位家主之前,修真界连他名字都不识,可如今他卑贱庶子,庸懦软弱的名声已经人尽皆知,惹人非议诟病。
慕慈心静静听完,脸上笑意未改,但眼底却冷了下来,他把佛珠换到另一只手,赞同道:“你说得也对。”
他不紧不慢地伸手,手心灵光涌动,宫无岁挨得近,见此情形心中一跳,顿时道:“住手——”
他顾不上其他,和沈奉君一左一右袭去,手已经要碰上慕慈心,半路却被他的手下拦住,不待反应,却听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叫声划破苍穹:“啊啊啊啊啊啊——”
慕慈心竟是徒手将田长老的头颅给拧了下来,那脖颈中的鲜血向上喷涌,又溅得满地都是,在一片惊骇中,他伸手擦了擦脸上血迹,随手将那颗头颅往地上一扔。
“可能是我平日里太慈悲了,让各位误以为我特别好说话,”那血淋淋头颅骨碌碌滚到众人面前,田长老两只眼睛瞪得老大,嘴巴还在轻微地一张一合。
这变故来得太突然太血|腥,众人登时脸色惨白,再不敢多言。
看到一众反应,他十分满足,只是转头看向宫无岁:“他求仁得仁,无岁公子以为如何?”
宫无岁一脚将身边的人踹开,慕慈心却闪身上前,一左一右重重两掌,宫无岁和沈奉君对上被狠厉一掌,控制不住后退两步。
“你们灵力已失,不是我的对手,”慕慈心收了手,好言相劝道,“稚君,我已留你一命,别惹我生气。”
宫无岁听罢,非但不退缩,反而毫不客气道:“不过是佛祖脚下的老鼠臭虫,你在这装什么慈悲为怀?”
慕慈心饶有兴致地对上他的眼神,沉默片刻,却忽然笑起来:“稚君,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一点都没变。”
“我是装的,那你又是什么?这些人里说不定就有曾经逼死你的元凶,这位田长老三番两次针对你羞辱你,你如今这幅大义凛然的姿态又是做给谁看?你以为这样做就会有人对你感恩戴德吗?”
宫无岁只觉莫名其妙:“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问心无愧,与你无关。”
他是恨过,但他只恨罪魁祸首,只恨让他痛苦的人,田长老这样的人还入不了他的眼,与其去恨这样的人,不如多花心思去爱沈奉君。
“是么,”慕慈心冷笑一声,眼底的阴鸷几乎满溢出来,他将手心的鲜血拭净,不紧不慢道,“那你就好好看看,你曾经问心无愧保护过的人是怎样一副的面孔。”
他说罢,转身道:“各位,我忽然有个不错的想法。”
他指了指宫无岁:“其实只要我除去你们的记忆,你们就不会记得夜照城发生过什么……所以你们要是谁能杀了稚君,我不光能放你走,还能放你们的弟子出城。”
他忽然改口,众人又是一阵静默。
“你们要想清楚了,你们的性命和门派的前途,都在一念之间,”他顿了顿,忽然将两名收下的佩刀往地上一扔,唇角复又勾起一抹笑,“不过你们人多,要是群起而攻之,稚君怕是顷刻就会断气,所以我也不想为难你们,但凡动过手的,就算没杀死,但拿着他的手脚,眼睛,耳朵之类的来交差,我都会信守承诺……”
他说完,还特意嘱咐了越非臣:“越城主,夜照城十万人命,也只在你一念之间……杀了他,你还能尽快去找你的义弟燕孤鸿。”
越非臣微微一顿,似有所觉地和他对视一眼。
说话间,门外又踏入一道人影,断臂的越青遥面不改色地走进来,和慕慈心低声说了句什么,后者脸色微变,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宫无岁。
“明天天亮是最后期限,各位看着办吧。”他话毕再不久留,转身就走。
嘎吱——大门再次阖起,明亮的雪光被隔绝在外,黑暗再次降临,静默之中,只留下一众人盯着地上的尸首和两把锃亮的佩刀,面面相觑。
杀一人,能护十万百姓,和正道前程。
只须杀一人。
这一刻,所有人的天平都好像有了答案,所有人都想到了同样的可能,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宫无岁怎么都没想到慕慈心恨自己到这种程度,竟然开出这样的条件,他看了看脚边的刀,下意识弯腰去捡,下一刻却被人一把抓住。
沈奉君的手冰凉地吓人,脸色也是史无前例地难看,他盯着宫无岁,却像是想到什么,严厉道:“……你想干什么?”
宫无岁一顿:“我捡起来看看……”
“不许捡,”他脸色惨白地把宫无岁拽到身后,犹如惊弓之鸟般,前一遍如果是警告,后一遍就是哀求,“……不许捡。”
宫无岁看得出他的失态,立马安慰道:“好好好我不捡。”
他挨得更近了些,轻轻牵住沈奉君的袖口,摸到了他衣袖上的白梅花。
沈奉君脸色终于好看了些,他收敛神情,看着已经起身缓缓走来的越非臣,泠然道。
“站在我身后,不要碰刀兵……我会保护你。”
第87章 乱斗 “过此界者,刀下不留命。” ……
一片漆黑之中, 沈奉君将面前的佩刀一踢,稳稳握进手中,对面的越非臣也缓缓弯腰, 捡起另一把长刀。
他伸手试了试锋, 神情颇为满意, 目光跃过沈奉君,落在了宫无岁身上,意味不明道:“天亮就是最后期限。”
越非臣此人, 立场极不坚定,变卦反水是常事,在弃颅池底宫无岁就见识过, 慕慈心想用宫无岁的命来换燕孤鸿和夜照城十万人命,对越非臣来说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柳恨剑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不愉道:“越非臣,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越非臣面不改色:“要是天亮前不做出决定, 那我们所有人都得死, 阙主你觉得呢?”
他对上沈奉君霜雪似的神情, 想得到认同一般, 谁知后者却半点不动容, 反而举刀在身前划出一道深深的分界,警告道:“过此界者, 刀下不留命。”
“是么, ”越非臣冷笑一声, 一转刀身,冷光照亮他阴沉的眉眼,“那越某只好得罪了。”.
一场斗争从日落持续到深夜, 刀兵相交之声不绝于耳,守在门外的弟子好几次都想开门进去一观,又担心被误伤,只能竖直耳朵听着动静,等到里头偃旗息鼓,离天亮也只剩一个时辰。
慕慈心一整晚都在为失踪的越兰亭和楚自怜烦恼,越青遥带着弟子搜遍了整座暗道都没找到两人的踪影,明明出口和入口都已经被堵住,可二人却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不见。
血祭的阵法只差最后一步就能落成,傀尸也已经把夜照城严防死守,就算外面的人想入城救援也要花好一阵力气,可是越兰亭和楚自怜无故失踪,总让他心中不安。
这种不安驱使着他迫不及待想见到宫无岁的死相,所以东方才露出鱼肚白,他就已经来到关押众人的地方。
他理了理衣物,将佛珠扣在掌心,有一搭没一搭地数着,看守的二人见他出现,连忙恭敬行礼,慕慈心却摆摆手,只道:“他们动手了?”
二人道:“应该是,杀声一直响到了子时。”
慕慈心挑了挑眉,不知信没信:“开门。”
哗——大门重新打开,三具血淋淋尸体就横陈在正中,头脸用衣袍遮掩着,慕慈心靠衣袍辨认,从左到右分别是柳恨剑,沈奉君,还有宫无岁。
满地都是凌乱的血迹,看得出此地确实经过了一番鏖战,最近处的越非臣已然负伤,他手持长刀,立在人群最前,他的身后还有不少倒地的尸体。
“我们已经按照你的要求杀了宫无岁,”顺便还杀了一个湘君和阙主。
慕慈心不知信没信,只是饶有兴致地“哦”了一声:“所有人都动手了?”
越非臣道:“是。”
“那为什么没把他们大卸八块?这不符合我们交易的规则。”慕慈心颇为不满,“你们不会是想敷衍我吧?”
越非臣却道:“教主若不满意,不妨亲自一观。”
“我不是不满意,只是觉得蹊跷,稚君和阙主修为盖世,又怎会轻易为人所害?”他嘴上说着不满意,目光却一瞬不瞬盯着那三具尸体,脚步慢慢靠近,“既然你们做不出分尸这样有损正道‘清誉’的事,那我只好自己来了……青遥。”
“是,”越青遥得了令,心照不宣地解下佩剑递给慕慈心,后者掂了掂重量,慢慢挑开了宫无岁头上的血衣,露出了那张全无伤痕,安详闭目的面孔。
“嗯?”慕慈心微微一顿,偏头看向越非臣,“这就是你们说的全都动手了?”
越非臣提着刀,缓缓转到了慕慈心身后,堵住了慕慈心的出路:“越某从不食言。”
慕慈心剑锋一转,朝着宫无岁的喉管刺下,谁知剑才到中途,就被两指截停在半空中,那个“死去”的人忽然睁眼,笑眯眯地夹着他的剑锋:“慕慈心,你身上杀气太重,把我吓得都诈尸了。”
他弹开慕慈心的剑锋,翻身坐起来,活蹦乱跳,哪里像是个死人。
他一动,身边的两具尸体也跟着动起来,沈奉君和柳恨剑也一左一右分开,正好和越非臣一起将慕慈心围在中间。
慕慈心沉默片刻,对越非臣道:“原来十万人命和燕孤鸿的性命,对城主而言也不过如此。”
越非臣道:“其实这是笔不可多得的好买卖,在下本来也十分愿意。”
慕慈心好奇道:“哦?那为什么最后又不肯了?”
“或许是因为教主善变,在下担心你出尔反尔,实在不敢信任。”
反正情况已经不能比现在更糟糕,他们身上还背负着宗门的未来和夜照城十万人命,一念之差就成千古罪人,就算是越非臣这样重利的人也不敢拿人命做赌,与其任人鱼肉,不如拼死一搏。
慕慈心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嘲讽道:“出尔反尔?你越非臣也有脸说这句话。”
“既然你们不肯珍惜机会,那我就只好送你们下黄泉,”他眉眼一冷,反手将佩剑扔给越青遥,毫不犹豫道,“杀。”
越青遥接了剑,却直直对上曾与他有师徒之谊的越非臣,那饱含恨意和灵力的一剑斩出,竟将越非臣击退三步,正准备一击致命时,却被柳恨剑徒手拦下。
另一边,慕慈心却毫不犹豫地朝宫无岁攻去,中途却被沈奉君截停,他冷笑一声:“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何必急着抢先?”
“放心,我一定会送你们到地府做鸳鸯。”他一掌击出,正正落在沈奉君肩膀,众人都中了尸毒,武器又被收走,打个断臂的越青遥都困难,但他们显然不打算和慕慈心一决生死,因为除却修为最高的四人,其他人已经铆足了劲开始强闯门外的守卫。
“螳臂当车,我看你们是真不想活了,”慕慈心一挥袖,那大门登时重重摔起来。
人群中忽有人大声道:“我来!”
慕慈心之前留下两把佩刀,一把在越非臣手里,另一把就在出声的人手里,他铆足劲狠狠一劈,顿时将木门劈出裂缝。
眼看着守卫将破,慕慈心下意识去守门,却被一左一右按着肩膀拖回来,宫无岁冷笑道:“跑什么?除了你师父喻求瑕,天底下还没有第二个人能被稚君和阙主围殴,你应该好好接受这份殊荣。”
慕慈心冷笑一声,一掌送出,将宫无岁击退半步,五指成爪,竟生生将宫无岁的肩膀撕出一片血红:“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宫无岁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也知道不能放慕慈心离开,要是其他人闯不出去,就没法救下其他修士,没法夺回他们的佩剑:“是吗。越兰亭和楚自怜失踪,难道你不觉得蹊跷?你不觉得心急如焚吗?”
“你真想血祭全城百姓早就动手了,弯弯绕绕和我们谈条件,又想借越非臣的手除掉我,这根本就不是你的风格。”
“让我来猜猜为什么,是因为你的身份暴露得太突然,你的血祭阵法根本没准备好是不是?”就算慕慈心步步为营,可是他没有想到燕孤鸿能醒过来,还给楚自怜留下口信。
他更想不到喻平安留下的证物,是曾被扯落过两次的紫檀佛珠,冥冥之中,一切仿佛早已注定,有惊无险,水到渠成。
“是又怎样?我能让你死一次,就能让你死第二次,”慕慈心的神色终于狠厉起来,那些伪装出来的温和从容已经被恶鬼的真面目顶破,他朝宫无岁天灵盖击去,最后却撞上沈奉君的胸膛,后者微微一顿,唇角溢出血色,却还是强撑着反手一掌,将慕慈心击退两步。
对面的越非臣和柳恨剑共对越青遥,也显得左支右绌,然而大门已经被劈开,一众修士已经涌了出去。
越青遥急道:“教主——”
然而慕慈心已经无心再管那些逃走的人,他只是恶狠狠盯着沈奉君和宫无岁,感受着胸口的疼痛,戏谑的恨意一点一点升起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这对贱人最爱坏我的事。”
当时在弃颅池底,金面人也说过“你们这对贱人”,他的恨意来得那么强烈,那么深刻,总是让宫无岁莫名其妙:“你恨我就算了,为什么还要迁怒阙主?他到底哪里惹过你?”
慕慈心冷笑一声:“果不其然,你们这样的天之骄子向来多忘事。”
“我当年在文会宴受尽凌辱全是拜他所赐,难道我不能恨吗!”
“你放屁!欺负你的是你父母和兄长,冤有头债有主,你报复谁都可以,关沈奉君什么事?”且慕慈心受辱时,宫无岁和宫照临一直施以援手,他们把慕慈心奉为座上宾,尽心款待,沈奉君也和他没什么交集,现在又说什么他受尽凌辱是拜沈奉君所赐,这不是扯淡吗?
“好一个冤有头债有主,好一个抵死不认,”慕慈心已然杀红了眼,他全身灵力暴涨,身形如电,宫无岁和沈奉君立马运劲抵挡,然而才碰到慕慈心,身体却已经不受控制往后,脖颈双双被一双灵力涌动的手攥住。
慕慈心就这样提着他二人的脖颈,就像提着两只鸡鸭似的,只听“砰砰”两声,宫无岁和沈奉君后背已经撞在墙上,几乎不能动弹。
“事到如今,我不妨告诉你们真相,让你二人死个明白。”
他手掌一转,两道灵力顺着二人额头涌入,宫无岁只觉得脑中一刺,紧接着整片视野都是惨白的,等到惨白褪去,眼前景象已经变成了一座佛门古刹。
天气炎热,寺中的僧众都懒洋洋的,唯有一道清瘦的背影跪在佛前闭目诵经,他未剃度,但脊背挺直,神态虔诚,连后背汗湿也不觉。
宫无岁下意识转到前面去看他的脸,却发现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再定睛一看,不是少年时的慕慈心是谁?
他微微一顿,少年慕慈心却在此时忽然睁开眼,他抬头注视着佛像,却像是在注视宫无岁,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了句“阿弥陀佛”。
“母亲重病,我不能近身侍奉,只求佛祖保佑她早日痊愈,”他又合手拜了拜,自我安慰道,“今日晴空万里,一定会是好兆头。”
他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一闪,强光将佛像都照亮一瞬,震耳的炸雷声陡然响起,紧接着密密麻麻的雨点就争先恐后砸到瓦檐上。
这场暴雨落下时,慕慈心的母亲正好在天武台咽气。
第88章 窥视 “沈…奉君…嗯…我帮你舔舔…………
家仆将信送到慕慈心手中时, 慕慈心正在蹲在地上看蚂蚁,暴雨过后,蚂蚁行军的旅途被阻断了, 成千上百的生灵被困在一条微不足道的水沟前, 慕慈心捡了根木头搭成一座桥, 看着它们排队上桥。
“善忍师弟,有人找你!”忽有人叫了他的名字,慕慈心站起来, 拍拍手上的泥。
“就来。”
慕慈心的法号叫善忍,不过是带发修行,寺里的人也都知道他是天武台慕啸的亲儿子, 总有一日要回归尘缘,只是他不受器重,小小年纪就被送进寺庙, 逢年过节也没人探望关心。
“慈心公子, 你千万节哀, ”来送信家仆颇有些同情他, 但还是把他母亲病逝的事如实相告, “两日后为夫人送灵, 太晚就赶不上了, 公子现在随我启程,应该还赶得上。”
慕慈心想了想, 还是找住持告了假, 回到了天武台。
她的母亲是病死的, 她不受宠爱,慕慈心也不受重视,上官夫人修为高深, 但性情刻薄不能容人,故而时常给她脸色看,慕慈心被送走后,她在天武台的日子更不好过,终日郁郁寡欢,最后积郁成疾,撒手人寰。
这场葬礼也很简陋,慕啸在忙其他,一应礼节都是上官夫人主持,她的母亲生前受上官夫人打压,如今死了躺在棺木里,连身后事也要交给讨厌的人去办,整座灵堂静悄悄的,只有一两个家仆在装模作样地拭泪。
慕慈心站在棺木前,看着家仆用钉子把棺材封死后抬了出去,他没有哭闹挣扎,只是目光穿过乱哄哄的人群,看见了两张骄矜倨傲的面容。
慕章和慕姿头上带着孝,面上却事不关己,一副“与我何干”的神态,慕慈心静静看了他们一会儿,脑中却不知在想什么。
“仙陵孟掌门来了!”忽有家仆出声道。
慕慈心顿了顿,往外看去,却见一位仙风道骨的中年修者站在门边,他手边还牵了个穿白衣的少年,眉心有一点红,年纪与他差不多大小。
他看见上官夫人笑眯眯地迎过去,用平日里绝对不会对他用的语气奉承着,说什么“可惜”“同修”“仙陵与天武台”如何如何,应该是在借着母亲与宋夫人当年的同修之谊在寒暄,感谢孟知还能在百忙之中还带着弟子过来吊丧。
他看着慕章和慕姿收敛了倨傲的神情,主动和那个寡言的白衣少年搭话,后者却始终不冷不淡,偶尔点头,得体却又疏离。
宫无岁站在这段回忆里,沈奉君一出现,他立马就把慕慈心忘得干干净净,他还是第一次从别人的视角去观察沈奉君,慕慈心的母亲去世时,沈母已故去多年,孟知还此时还带沈奉君上门吊丧,已然仁至义尽。
沈奉君和慕章慕姿略说几句,又敬了香,就不再言语,仿佛只站在那里,就无端让人觉得遥远难以接近。可宫无岁始终记得五岁那年沈奉君离家出走,为了一只小羊从天亮等到天黑,能对一只羊羔温柔的人,又会遥远到哪里去呢?
他忍不住出神,目光又下忽然被角落里的慕慈心吸引,这人不言不语,也不上前,他只是静静看着沈奉君,瘦削的身影站在角落阴影之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葬礼之后,孟知还要带着沈奉君回仙陵,慕慈心也要启程回佛寺,他们在天武台外再见,慕慈心沉默许久,终于开口和沈奉君说了第一句话。
他好奇道:“你不喜欢我兄长和姐姐吗?”
沈奉君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
慕慈心道:“可是他们笑着和你说话,你很冷淡。”慕章和慕姿从来没那样笑着和他说话。
沈奉君道:“因为不熟。”
因为不熟,所以不必看人脸色,曲意逢迎,慕慈心像是从来没有听过这么理直气壮的回答,他性格软弱,从来都只会笑脸相迎,而不敢拒人千里。
他呆呆看着孟知还带着沈奉君离去,没过多久又跟着家仆回到寺庙,他母亲的死像是一场大雨,大雨过后,生活又变得平淡起来,他每日洗衣做饭,念佛诵经,两耳不闻窗外事,他给山下的农户挑水打柴,人人都夸他是慈悲为怀的好孩子,他总穿着一件洗旧的青色素衣,偶尔给暴雨后的蚂蚁造桥。
山下有位有眼疾的婆婆,见他年纪轻轻就出家受苦,身体瘦弱,就总是偷偷做了小鸡炖蘑菇送到他手里,师父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没看见。
就这样又过了四年,一日他在佛堂诵经,门外忽有人道:“善忍,有人找你!”
这话似曾相识,慕慈心心中一跳:“就来。”
这回的信是慕啸亲笔,他说风诏神花府在办文会宴,拜帖已经送到了天武台,让他收拾收拾陪他们一起过去。
他觉得奇怪,因为平日里这些宗门间的宴饮应酬他都是不必去,但既是父亲的嘱托,他也不会推辞。
他收拾出两件体面的衣衫,跟着天武台的赴宴的队伍来到风诏,只是他没想到,慕啸会带他赴宴,只是想借着母亲和宋夫人那一点点情分,想要促成慕姿和阙主的婚事。
四年未见,慕章的修为越发进益,慕姿也出落得楚楚动人,他们二人的倨傲远胜从前,只是年岁渐长,已经学会了伪装。
刚到神花府,慕章就和一个乞丐发生了争执,就是当年慕章污蔑喻平安偷盗那一幕,这是宫无岁和慕慈心初相识,宫无岁记得清清楚楚,对方也一样。
“稚君,你当年那样维护我,我其实是很感激的,我视你如知己,”一道轻柔的声音穿过记忆突然钻进耳朵里,宫无岁顿了顿,这才发现是慕慈心在他脑子里说话。
神花府那一个月,他虽受尽侮辱,却是他平生最高兴,最意气风发的时刻。
“我也感激阙主,要不是他拒婚,我这辈子都没机会在父亲和姐姐脸上看到那么气急败坏的表情,所以就算我在神花府受辱是因为他,我也没那么生气。”
“那你还恩将仇报?”宫无岁简直不能理解这人,很想把他掐死。
“我敬重你们,所以就算目睹你们这对贱人在水榭的荷丛中错乱颠倒不知检点,我也没把这个秘密告诉过其他人。”
宫无岁一怔:“什么?”
那天晚上……慕慈心居然看见了!
他正想着,却见眼前画面一转,觥筹交错时,慕慈心正带着喻平安吃东西,谁知才吃了一半,喻平安忽然惊慌失措地翻自己的袖口:“啊啊……老虎……啊啊老虎丢了!”
这是白天买的,慕慈心担心他发作,只好一遍安慰他一边起身去找:“你坐在这里,我去找。”
他提着灯,沿着白日里走过的路一一找过去,找了两刻,终于在莲池水榭外的草丛找到了滚落的布老虎,正要提灯折返,却忽听荷丛中传来一声水响。
他微微一怔,连灯都不敢提,只鬼使神差似的上前几步。
黑暗之中,他只看得见窸窸窣窣的荷丛和晃动的水声,直到他听见一声熟悉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吐出的字句断断续续地传进慕慈心耳中:“沈…奉君…嗯…我帮你舔舔……”
是宫无岁……还有沈奉君。
慕慈心霎时僵立在原地,进退两难。
他抬眼盯着黑暗中模糊的池塘,有些困难地找到那一叶隐秘的小舟,他听见宫无岁在断断续续说话,沈奉君偶尔回应一两个字,紧接着连说话声都没了,因为小舟越晃越急,水声越来越响,他只听得见水响,连荷花都在这震天撼地的动静里被压倒好几支,直到一前一后两道落水声接连响起,浑身僵硬的慕慈心才像陡然被人推了一把,如梦初醒。
他脑子里乱作一团,还来不及想些什么,两条腿已经带着往外走,他逃出水榭,逃回草丛,捡起地上的灯笼准备回会场,谁知才到半路,却遇上了来寻人的宫照临,只能装作无事发生地陪他们一起去水榭找人。
宫无岁眼睁睁看着他在黑暗中听了好半天墙角,最后还若无其事地全身而退,一时目瞪口呆。
怪不得在弃颅池底慕慈心会说早就看出他和沈奉君有私情!原来……原来是这样!
可是就算他和沈奉君真的有什么,这和慕慈心后来的报复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总不能是因为他看不惯男人和男人吧?简直莫名其妙!
还是说……他眼皮一跳,突然有了个不好的猜测:“等等!你不会是喜欢沈奉君吧?”
除了这个他想不到第二个理由。
慕慈心一顿,宫无岁又道:“不喜欢他?不会吧,难不成你喜欢的是我?”
慕慈心听罢,顿时沉默下来,但这种沉默不是被人戳中的沉默,反而是一种近似失语的沉默。
好半晌,慕慈心才道:“宫无岁……不是所有男人都对断袖感兴趣。”
宫无岁张了张嘴:“……那你反应那么大干什么!”
慕慈心却不说话了,只专心施法,画面又一转,从神花府转到了别处。
文会宴结束后不久,宫照临和宫无岁临时有事走不开,他便顺路将喻平安送回护生寺,在那里,他遇到了一个人。
和世人构想出的形象不同,真实的喻求瑕相貌并不丑陋也不邪恶,身量也不高大,但她眉宇威严,气度华贵,罩在金衣法袍之下,不像统领邪魔恶教的天命教主,更像是她们教徒所歌颂敬仰,慈悲渡世的佛母娘娘。
她自称时护生寺住持戒妄的好友,从慕慈心手里接下喻平安后,才将目光落到慕慈心手上戴着的紫檀佛珠上,颇为意外道:“原来是佛友,小弟顽皮不知事,多谢你与神花府一路照拂。”
她将慕慈心上下打量一遍,又见喻平安对他颇为信赖,忽将一块玉牌递给慕慈心。
“若佛友将来遇到难处,可将此物交与戒妄大师,贫僧必倾力以报。”
第89章 黄沙城 “他们想以人命血祭,改换天……
天命教祸乱修真界多年, 佛母娘娘恶名昭著,却鲜有人知晓她的真容,就连宫无岁也是在黄沙城守关时才得一见, 却没想到慕慈心与喻求瑕居然在这么早就有交集, 二人竟一见如故。
她对慕慈心道:“我观佛友双眼清明, 眉目慈悲,却似有深陷迷局之像,何故?”
慕慈心闻言默了默, 说出了自己的困惑:“弟子在佛祖座下修行多年,谨遵教诲,行善积德……弟子无时无刻都在等待我佛指引, 为何他却不肯为我投下目光?”
“难道是弟子做的还不够多吗?”他从来与人为善,到最后却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得到。
喻求瑕听罢, 摇头道:“你天资聪慧, 又这样年轻, 我佛慈悲……你所求之物, 只是时机未到而已。”
慕慈心又追问:“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喻求瑕唤了声佛号, 意味不明道:“命定之时。”
宫无岁看着这二人讨论佛法, 听到喻求瑕说“命定之时”, 心中却隐隐升起一股微妙的感觉。
当年喻求瑕创立天命教时,曾言本教集儒、释、道三家之所长, 又以“逆天改命”为教义, 很快就吸引到一大批追随者。按道理说, 喻求瑕是最不信天命的人。
她早年寥落,无依无靠,带着痴傻的喻平安四处奔波乞讨, 受尽折辱,自认造化弄人,天命不佑,后来孤身入弃颅池求得冥谶,终于找到逆天改命之法,从此喻求瑕的大名隐匿在尘世之中,而天命教主横空出世。
然而天命由天定,强行改命必定要付出代价,如果自己不愿意承担改命的后果,那就只能让别人承担,为了不再受命运摆布,为了她毕生追求的大业,她自认什么都可以去做。
这种人的可怕之处不在于她的邪恶,恰恰在于她偏执的慈悲,她将邪道视为终生理想和解救人世苦楚的大道,认定自己登临大道之后就能掌控天命,和世世代代的受苦的人相比,黄沙城十万人是可以毫不犹豫牺牲的一方,故而在文会宴后不久,喻求瑕才会派祸尊血祭黄沙城十万人命。
慕慈心与喻求瑕在护生寺一面之缘,等到再相见时,已经是两年后的黄沙城。
冬日寂寥,北风卷起漫天黄沙,似乎连带着宫无岁都被吹回那段久远的过往,他有些抗拒,回忆却不受控地沉入。
这一年,山脚下婆婆突然重病,没过多久就撒手人寰,从此再没人给慕慈心送过小鸡炖蘑菇,没过多久,他又被慕啸接回天武台,开始处理一些琐碎的家族琐事。
慕家的车队停在黄沙城,却意外遇上一群似活非活的尸体拦路,他手下弟子死伤过半,危机之时,却遇上了两个意想不到的人。
“噗嗤——”长剑绕过最后一具尸体的脖颈,带出一串飞溅的血珠,那眉眼含笑的红衣人将手中的无遗剑一收,傀尸也瞬间匍匐倒地,一动不动。
慕慈心惊魂未定地站起来,诧异道:“无岁公子?还有阙主,你们怎会……”
“慕慈心?怎么是你?”宫无岁一转眼,待看清是谁,也是一阵意外,“你来黄沙城做什么?”
两年未见,宫无岁又长高不少,眉眼越发俊美,不羁之态更盛,那一身红衣不管到了哪里都惹人艳羡瞩目,慕慈心实话实说:“我刚从绝顶峰回来……路过黄沙城,没想到被这群恶徒盯上,还好今天遇上你们,否则我们恐怕要命丧于此。”
宫无岁一听,却皱起眉来:“最近天命教那么猖獗,他们把活人做成傀儡,专门埋伏修道之人,你爹居然只让你带这几个人上绝顶峰?”
那些活人做成的傀儡,也就是埋伏慕慈心的这些,生前被抽干精血,所以面色青黑,全身画满血咒,要是被咬伤还可能中毒,十分骇人。
慕慈心没抱怨什么,只解释道:“我修为不济,只能在小事上出力,何况如今多事之秋,天武台走不开人。”
“那就更不像话了,今天要不是碰巧遇上我和阙主,后果不堪设想,”宫无岁擦了擦剑,转头和不远处正在查看傀尸的沈奉君说话,“阙主!你看出什么了吗?”
远处的沈奉君闻言也走过来,两年未见,越发身姿挺拔,欺霜赛雪的一张脸,看得人不由感叹仙陵真是人杰地灵,只是仍旧寡言少语:“嗯,和我们之前追查的是同一批。”
“果然,”宫无岁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这已经是我们杀死的第六群傀尸了,而且都在黄沙城附近,天命教到底想干什么?”
沈奉君看了看天色,忽道:“起北风了,我们先进城落脚。”
一路上寒暄详谈,慕慈心才知晓近来天命教徒四处作乱,仙陵和神花府的地界都出现了傀尸的痕迹,宫无岁和沈奉君一路暗中追查,循着线索找来,没想到居然在黄沙城外碰了面,文会宴之后二人再未见过,故而一拍即合,结伴同行。
进了城,他们先找了家客栈歇脚,又找大夫给受伤的弟子疗伤,直到入夜时分才彻底安顿下来,慕慈心满身疲惫地下楼时,宫无岁正在和沈奉君坐一块儿喝茶。
最近黄沙城不太平,连客栈都早早闭了户,宫无岁坐没坐相,胳膊肘搭在桌边,歪着头和沈奉君说话:“这次怎么就你一个人来?你那个讨人厌的师兄呢?”
沈奉君坐得板正,但还是强忍住没把宫无岁扶坐好,听他提起柳恨剑,也只应道:“师兄在仙陵处理要务。”
“我兄长也是,”宫无岁颇能感同身受,一个门派的要务杂务都让人头疼,他一抬眼看见慕慈心,立马坐直了些,热情招手道,“你来了?快过来坐。”
他给慕慈心也倒了杯茶,问完慕家弟子的伤势,又感叹道:“真是太巧了,先碰上他,又碰上你,我都要以为是你们偷偷跟踪我了。”
慕慈心笑了笑:“两年未见,无岁公子还是那么风趣,一点都没变。”
他说完,又转向沈奉君:“阙主也一样。”
沈奉君话少,只应了一声,然后说起了别的:“我下山时,慕啸家主正带着慕章公子到仙陵拜访。”
虽然文会宴逼婚的事闹得很不愉快,之后仙陵和慕家也鲜少往来,但大敌当前,恩怨放在一边,沈奉君也不会说什么,只是自请下山,避开慕家的人。
慕慈心却习以为常:“兄长年少有为,应该的。”
沈奉君纠结片刻,还是道:“慕啸家主想让慕章长留在仙陵。”言外之意是问慕慈心是否知晓此事。
慕慈心苦笑道:“父亲慈爱,又逢多事之秋,他或许是不想让兄长卷入争斗。”
慕啸好歹在修真界有头有脸,可这几年又是逼婚又是送子,长眼睛的都知道慕家有事,可不管怎么说,他一边为慕章奔波,另一边却使唤慕慈心到艰险之地,还差点害得他丧命,再怎么好脾气的人都会心寒。
沈奉君和宫无岁多少知道些内情,也明白慕慈心的尴尬地位,听慕慈心这么说,自然心知肚明,再不提此事。
谁知三人正喝着茶,却忽听客栈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像是指甲在木头上挠出声响,中间夹杂着凄厉惨叫:“有人吗!救救我……救救我!开门啊啊啊啊——”
惨叫声越来越远,就像是有人拖着惨叫的人越走越远,客栈老板吓得抱头蹲在柜子底下,宫无岁提起佩剑,一脚踹开房门,却只看见满地的血迹遥遥延伸向远处,呼救的人已经不见踪影,登时脸色一变:“遭了——”
三人不再犹豫,飞身遁入漆黑的夜色之中,沿着血迹追去,等到了尽头,却见一片起火的房舍,而火堆前,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一个巨大的,鲜血画就的阵法在夜色之中泛着金光,阵法已成。
眼前的场景何等骇人,宫无岁只觉脊背发凉,他怔愣片刻,却见那道血迹的尽头有人动了动,他连忙将人扶起,却见此人也是修真之人,然而此刻脏腑被捅穿,浑身鲜血流尽,已然无力回天。
他急声道:“是谁干的?”
“是天命……天命教,他们有很多人,我看见有人手上刻着金乌图腾,身边还跟着一些青色的死人……咳咳……”他一边说着一边咳,鲜血顷刻就将他的衣领打湿,颇为遗憾,“我想逃出去给其他人报信,却被抓了回来,那个领头的人说,说他们还会继续杀人的……你们快逃吧……快逃吧……”
他说着说着,眼神忽然发直,胡言乱语道:“渴了……水…我想喝口水……”
宫无岁默了默,知道他已经濒死,宽慰道:“好……你等着。”
慕慈心见状,立马为他端了水过来,那修士抱着碗,像是渴得发了狂,埋头大口大口地灌进肚中,谁知只喝了一半,他就两眼一翻,直直栽倒下去。
宫无岁阖上他的眼睛,将人平放在地上,转头去看地上的血阵,虽然看着眼熟,却只觉得一股阴邪之气扑面而来:“这是什么阵法?”
沈奉君皱着眉观察片刻,神色却陡然一震:“是改命符。”
改命符宫无岁也是见过的,这种邪术一般都是以命换命,把别人的好运换给自己,再把自己的厄运换给对方,绝对不需要用那么残忍的手段:“改命符不都是以一换一吗,他们杀那么多人,到底想改谁的命?”
他话音刚落,一种毛骨悚然的猜测突然爬了出来,不待细想,沈奉君已经证实了他心中的猜想。
“他们想以人命血祭,改换天命。”
第90章 唱歌 “疼……特别疼。”
慕慈心不解:“如何改换天命?”
自古天命由天不由人, 生老病死,旦夕祸福,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而天命教的教义就是以凡俗血肉之躯对抗天命, 执掌天命, 再以此操纵人命。
沈奉君道:“这位教主觉得只要她得到天命,就能让所有人远离尘世疾苦。”
换而言之,喻求瑕所谓的大道, 就是想让自己替代天命的位置,她许诺为教徒带去幸福和圆满,而让他们远离病痛和悲苦。
慕慈心听罢, 迟疑道:“这……这果真能成么?”
宫无岁一呆,诧异道:“当然不能!你怎么也被绕进去了?”
他虽然不知道这种扭曲的救世理想能不能实现,但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理想就血祭一座城, 何其丧心病狂。
“就算她真能成功, 那黄沙城十万人命就不是人命吗?如果救人之前必须要害人, 那所谓的大道也一定是邪道。”他抱着剑, 语意愤慨, 沈奉君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却未置一词。
慕慈心听罢, 却仿佛如梦初醒,连忙道:“是我失言。”
“他们既然想血祭, 就不可能只有一处阵法……我们得抓紧时间拦下他们, ”宫无岁忽然想到什么, 看向慕慈心,“事发突然,其他门派一定还不知道消息, 不如我和阙主在此守城,你带着天武台的弟子去传讯。”
慕慈心却道:“可你们只有两个人……太危险了。”
宫无岁却拍拍他的肩膀:“所以我们能不能活命就靠你了……你说对不对,阙主?”
他都安排完了,才转头征求沈奉君的意见,到了这种时刻,但凡留下就是拿生死做赌,然而沈奉君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反手将背后双剑抽出。
宫无岁眉头扬起,他微一挥手,两只眉眼稠丽的芍药花妖就显出身形:“我的花妖会送你们到黄沙城外,直到安全为止。”
轰——冲天的火光自远处升起,宫无岁皱起眉头,一边抽出腰间的无遗剑:“千万保重。”
说完这句话,一红一白两道人影就消失在夜色之中,慕慈心原地怔愣片刻,转身赶往城外。
慕慈心带着天武台一半弟子离开了黄沙城,半刻都不敢耽搁地向其他门派传讯求援,然而最近的门派赶来支援也花了整整五日,而宫无岁和沈奉君带着城内的修士和百姓负隅顽抗了五天五夜。
这一战可谓是腥风血雨,日月愁惨。
为了防止血祭阵法落成,他们连眼都不敢闭,没日没夜地巡视,数次和天命教徒和他们操纵的傀尸交手,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好不容易阻止了阵法落成,那些天命教徒却仗着自己人多,开始在城中大肆作乱。
潜入城中的天命教徒分头行动,他们闯进百姓家中,不取性命,却打断他们的手脚,让他们无法动弹,将他们困在原地,他们料定沈奉君和宫无岁不会对百姓不管不顾,等他们带着人来救助百姓,再威胁偷袭,打不过就逃,且屡试不爽,是打定主意要把人耗死。
只是他们没想到宫无岁和沈奉君会强撑了五天五夜,他们派修士守住血阵阵点,组织百姓救助其他受伤的百姓,自己却没日没夜地在城中围杀天命教徒。
慕慈心带着第一批救兵返回黄沙城时,宫无岁和沈奉君已经杀得理智全无,城门外,两道挺拔的身影几乎淹没在傀尸和天命教徒之间,宫无岁的红衣已经成了血衣,他不断挥剑,身边围绕着一群奇奇怪怪的花妖,脚下是成片的尸体,一具挨着一具堆叠在一起,几乎又重新铸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阙主的白衣已经褪去,他身穿皂衣,脸覆鬼面,双剑出时见血取命,如同斩业修罗。
两个尚未弱冠的年轻弟子,用血肉之躯守城,哪怕慕慈心这几日马不停蹄日夜赶路,身心俱疲时见到这样的画面,却像是从此印在脑海,再难忘却。
他失声大喊道:“稚君!阙主!”
宫无岁一抬头,就见慕慈心带着一众修士赶来,那张染血的面庞灿然一笑:“好兄弟!我就知道你可以!”
他杀得越发起劲,全然忘了身体已到强弩之末,等配合着支援的修士将傀尸和天命教徒杀尽,宫无岁的双手已经抖得几乎握不起剑。
他强撑着和慕慈心说话,还有心思玩笑:“你们再来晚半天,我和阙主怕是真要英年早逝了。”
他一笑,胸腹却跟着抽痛,慕慈心下意识想上前搀扶,却听两道回鞘的剑音,下一刻宫无岁就被人从背后搀住。
宫无岁有了支撑,就再也不管不顾地靠过去,他后背抵着沈奉君胸膛,埋怨道:“你居然还有力气……刚才杀傀尸的时候是不是偷懒了?”
沈奉君顿了顿,揭下鬼面,见宫无岁岁满身是血,唇色惨白,但脸上仍带着生动的笑意,眉眼却慢慢舒展开来:“走不动了?”
宫无岁好不容易能喘口气,也不管什么颜面不颜面,只厚脸皮地挨着沈奉君:“对啊我就是走不动,我好累啊,我的手都快痛死……比不了你阙主魁梧威猛,修为高深,大战五天五夜还能如此坚|挺。”
他这话说得轻浮,惹得众人都笑起来,原本也只是想打趣沈奉君,谁知这人却像是听不懂,只重新将宫无岁扶正站直。
“你干什么,我真的站不住了……”宫无岁还在抱怨,下一刻就被迫转了个身,紧接着就对上了沈奉君宽阔的脊背。
他一呆,其他人也跟着一呆,沈奉君已经把双剑取下,宫无岁后知后觉:“怎么,你要背我啊?”
虽然他伤成这样,背一下也情有可原,可背他的人是沈奉君,不仅和他一样伤痕累累,而且大庭广众之下,他略有些踌躇,沈奉君却“嗯”了一声。
“好啊,那把你压塌了可别怪我,”他两只手攀上沈奉君的脖颈,后者微微一顿,两手穿过宫无岁的膝弯,轻而易举就将他托了起来。
有了救兵,宫无岁和沈奉君暂时松了口气,留下一队人清理尸体,其他人则跟着沈奉君和城中的修士汇合。
宫无岁说走不动也不是骗人,他肩膀上开了个洞,疼得厉害,只能扒在沈奉君背上一动不动,强撑着理智和来支援的修士们说明情况:“城中的傀尸和教徒已经清理了不少,不过据那些教徒说,祸尊带了一批天命教徒隐藏在城中,难以辨别身份,为了布下杀阵,他们喜欢趁乱杀人,声东击西,各位千万小心。”
此言一出,顿时有人兴奋起来:“祸尊?就是那个天命教三尊之一的祸尊?”
宫无岁:“嗯。”
“我们的消息已经连夜密送到各大门派,不出三日援兵会越来越多,既然祸尊就在城中,我们绝对不能让他逃了。”
宫无岁却道:“血祭阵法已经完成了六处,还差两处就彻底完成了……你们千万要小心,否则这黄沙城中十万人命……”
宫无岁太久没喝水,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话都说不出,沈奉君偏头看他一眼,只道:“仙陵可曾收到消息?”
慕慈心立马道:“湘君已经带着支援的弟子出发了……最迟明日就到。”
“嗯,多谢。”
既然柳恨剑要来,他就放心许多,慕慈心见他身上也有伤痕,犹豫片刻,还是道:“阙主你也伤得不轻,不然让我来背无岁公子吧?”
宫无岁赞成道:“好啊,正好让他休息休息。”沈奉君也是伤号,他还挺过意不去。
“不必,”沈奉君果断拒绝,只是将两把佩剑递给慕慈心,“我手脚不便,有劳。”
慕慈心接过传闻中的日月双剑,沉甸甸足有几十斤重,抱久了还真有些吃力,难以想象沈奉君小小年纪就背着这两把剑扬名修真界,他正要说话,却瞥见沈奉君微微偏头和宫无岁低语:“嗓子不舒服,就不说话。”
宫无岁却道:“可我憋不住怎么办?你又不是不知道我。”
沈奉君默了默,却也没责备他,只道:“那你小声些,我听得见,我替你说。”
宫无岁一听,果然眼睛亮起来,他压低声音,贴着沈奉君的耳根说了两句什么,沈奉君神色僵了僵,最后一本正经地“嗯”了一声。
慕慈心抱剑走在一边,想说的话又憋回喉咙里。
等回到落脚处,随行的医者立马为伤者诊治,谁知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宫无岁的左肩受了一剑,骨头都裂了,轻轻一碰都疼得满头大汗,浑身大大小小的伤口竟有十几处,沈奉君略好一些,但他左腿被傀尸咬伤,伤口已经变成黑紫色。
“你被咬伤了?那你怎么还背我?”宫无岁盯着他重新包扎好的左腿,颇有些自责。
沈奉君却道:“你不重。”
宫无岁瞪起眼:“这和我重不重有什么关系,我要是知道你腿受伤,也不会让你背我……”
沈奉君垂下眼:“是我要背你。”
宫无岁一顿,不合时宜想起当年一个人背着沈奉君上仙陵的事,他张了张嘴,觉得理亏,又闭上了。
“好吧,下不为例。”
他没说这个下不为例是什么意思,沈奉君也没反驳,只“嗯”了一声,反问道:“伤口还疼吗?”
“废话,”那一剑半点不留情,宫无岁现在半边肩膀都不能动,他说完又觉得口气太凶,担心沈奉君误会,只好翻身趴在床上,压低声音解释道,“疼……特别疼。”
他声音一低,就让人分不清是委屈还是撒娇,沈奉君听得一呆,有些局促道:“那怎么办……我去找医师过来。”
“不用不用,”宫无岁没想到他还当了真,一把抓住要往外走的人。
他笑眯眯道:“这样吧,你唱首歌给我听,我马上就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