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2 / 2)

请君铸命 海藻牧师 18866 字 12个月前

“该死的慕慈心!”怪不得他逃得那么干脆,原来是早就在枪上下毒。

楚自怜道:“此毒效快,必须马上医治,绝不能耽搁。”

柳恨剑也走过来,眉头皱得很紧:“城中乱成这样,紫微宫也回不去,我们上哪儿治?”

“没有药材,就算把阙主安置下来也无用,”楚自怜沉默片刻,忽然提议道,“我的杏林离夜照城不远,几位不妨移步。”

“那就赶快,”宫无岁想都没想就把沈奉君背起来,他取出沈奉君的非攻鸟,让楚自怜以灵力驱动,几人也不犹豫,乘着非攻鸟而去。

那非攻鸟在天上飞了整整一个时辰,甫一落地,两个小侍童就迎上来,一见楚自怜,立马兴奋地瞪大眼睛:“先生回来了!”

楚自怜应了一声,在每人头上各摸一把:“小风小云,我不在的日子,你们可有好好照顾二公子么?”

“当然!二公子这几天特别喜欢晒太阳,我们每天都带他晒半个时辰,”两个小童邀完功,又想起什么,“哦对了,你不在的时候有病人来找先生,我和小云把他安置到客舍了!”

“嗯?病人?”

楚自怜还未深问,却被紧随其后的宫无岁打断:“楚圣手,叙旧等稍后,请先为阙主医治吧。”

楚自怜抱歉道:“哦,忘了还有伤患……请进吧。”

沈奉君已经昏迷,宫无岁背着他,只觉得心被什么东西揪着,看见楚自怜这幅谈笑风生的模样越发焦躁。

他们一行人全中了尸毒,都等楚自怜医治,只能跟着跳下非攻鸟。

“这木鸢好厉害,又快又方便,”而且载他们六个大男人都绰绰有余,越兰亭啧啧称奇,很有些向往,“这也是仙陵造的?”

他也好想要一只。

“这是墨家的机关鸟,”越非臣接了话,见宫无岁已经把非攻鸟收回袖中,顺便打破越兰亭的幻想,“墨家隐世多年,弟子神出鬼没,不用想了。”

“啊……”越兰亭果然失望地垂下头,跟着楚自怜进了杏林。

盛冬时节,夜照城已是白雪皑皑,冷风刺骨,可这深山之中却温暖异常,枝头杏花含苞待放,竟如春天一般。

小风和小云在前引路,宫无岁背着沈奉君紧随其后,好不容易到了住处,楚自怜让宫无岁把人放下,立刻开始赶人:“好了,在下行医时不喜欢第三人在场……稚君先回避罢。”

小风小云也非常识时务地来请他:“客人请先到客舍小坐,稍后我们会配好尸毒的解药。”

楚自怜不知有什么癖好,这治病的地方非但不庄重,反而到处轻纱红帐,轻浮异常,宫无岁站在原地,看着楚自怜一点一点解下纱帐遮住沈奉君的身形,却不受控制想起那些修真界的风月传闻。

楚自怜此人,医术精湛,妙手回春,可惜性情古怪,又钟爱美人,常常要病人献身相报。

要是他趁着这个机会对沈奉君做点什么……宫无岁越长越觉得沈奉君危险,站在原地,隐有踌躇:“你……”

楚自怜却好像猜出他想说什么,不急不缓地打断他:“嗯?稚君怎么还在这里?”

宫无岁破罐破摔:“喂,你应该知道沈奉君已经是我的人了吧?”

柳恨剑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又看了沈奉君一眼,毫不留情地点破真相:“是么,可你们连床都没上过吧?”

宫无岁:“……”

“总之你别有什么非分之想,行医过程中也不许动手动脚,否则……”宫无岁想了想,接着道,“否则你我的约定作废。”

柳恨剑闻言眉头高高挑起,似乎没想到宫无岁会拿这事来威胁他,半晌只道:“小风小云,请稚君出去吧。”

宫无岁无法,只能跟着两个侍童退了出来,他心急如焚,却又什么都做不了,只是一路跟到客舍,谁知在这里却碰到个意想不到的人。

“闻枫月?”

竟然是许久不见的闻枫月,他仍旧穿着一身黑色斗篷,面容雪白,眼神清亮,体态依旧羸弱,此刻正凝神与越兰亭说话,听到宫无岁的声音,有些惊喜地转过头:“前辈!”

宫无岁走上前:“你怎会在此处?”

越兰亭也怪不高兴的:“对啊,你来这里干什么?之前写信让你到夜照城找我玩,你也一直推三阻四,现在总该给小爷一个解释了吧?”

宫无岁道:“他要真来夜照城,现在就要和我们一起受罪了。”

越兰亭后知后觉:“好像有点道理。”

闻枫月也道:“我不是不想来,只是事忙脱不开身,又要上杏林求药,所以耽搁了。”

联络磷州百姓清理鬼山城,闻枫月出力不少,走不开也正常。

“你生病了?你怎么了?”越兰亭却敏锐地察觉到“求药”二字,他师父病厄缠身多年,他再清楚不过,既然求到了楚自怜这里,必定不是寻常小病小痛。

闻枫月不愿多说,只安慰他道:“先天不足之症,已经医治多年,好在楚公子杏林圣手,能保我性命无虞。”

说完又把话题转回宫无岁身上:“我听越小少主说沈仙君受伤了,可有大碍吗?”

他不提还好,一提宫无岁就烦躁,他抓了把头发:“……还不知道。”

闻枫月困惑道:“沈仙君和前辈修为那么高,竟也受了这么重的伤……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越兰亭只好把夜照城发生的事简要说了,闻枫月听罢,沉默半晌,竟安慰起宫无岁:“沈仙君吉人自有天相,必不会出事,前辈不必担忧。”

话毕,竟又转向越兰亭:“越小少主……你的手臂受伤了,我也通一些医术,让我来替你包扎吧。”

越兰亭一愣:“不必了!男子汉大丈夫,这点小伤算什么?”

闻枫月不明所以:“男子汉大丈夫就不用治伤,这是什么道理?”

越兰亭却犯了脾气:“那也不用你管,反正待会也有人替我包扎。”他到底是少年心性,又好面子,在闻枫月面前出了那么多次丑,脸上挂不住。

闻枫月却十分好脾气,讲起了道理:“这杏林之中除了楚圣手,就只有两位侍童,他们待会肯定要先为其他人解毒,未必顾得上你。”

“放心吧,我手劲不大,会轻轻包扎的,”他扶着越兰亭的肩膀,把人按坐在桌边,又找两个侍童取了伤药和纱布过来。

“把你的外袍脱下来,”闻枫月摆好东西,一边嘱咐他。

“这怎么行?大庭广众,成何体统!”越兰亭有些不大自在,梗着脖子不肯脱衣服。

我爹还看着呢!

虽然年龄相差不多,闻枫月却已然是个成熟稳重的大人,见越兰亭不配合,也只淡淡道:“你不脱掉衣服,我只能剪掉你的袖子,自己选一个。”

剪衣服比脱衣服更怪,越兰亭纠结了许久,还是把衣服脱了,他左臂上血淋淋一条疤,好在已经不流血了,闻枫月观察片刻,仔仔细细替他清理包扎起来。

等包扎完,越兰亭一张脸皱起来,他疼得直抽气,忍不住道:“闻枫月,你是不是在报复我……你其实根本不会包扎吧?我胳膊都疼死了!”

闻枫月瞥他一眼,把纱布扔回桌上:“爱信不信。”

“你死定——”越兰亭刚要发作,话头却被一直沉默的越非臣打断。

“这位小友……你姓闻?”

第97章 误入 “你两干什么坏事了,脸这么红?……

越非臣一出声, 闻枫月也转过头来,四目相对,前者已将这个脸生的少年人细细打量一遍, 饶有兴致。

闻枫月迟疑道:“是姓闻……这位是?”

越兰亭道:“这是我爹。”

闻枫月顿了顿, 终于想起越兰亭的亲爹是谁:“原来是越城主, 果真百闻不如一见。”

越非臣笑笑:“小友抬举了……你就是兰亭在磷州认识的朋友?”

闻枫月点了点头。

磷州,姓闻。

“原来如此,冒昧一问, 小友是否住在磷州?家中可还有亲旧?”越非臣何等鬼精的人,三言两语就听出不对。

磷州闻家灭门案,如今外界都疯传凶手是燕孤鸿, 可宫无岁进入过燕孤鸿的梦境,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越非臣,当年他们赶尽杀绝, 就是为免事情败露, 如今突然跳出个闻枫月, 他自然警惕。

柳恨剑坐在一边, 看了越非臣一眼。

“这……在下祖籍是磷州, 和磷州闻家是远亲, 如今已不在磷州居住, ”闻枫月显然对越非臣的话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如实相告, 越非臣听罢, 面上如常, 心下却松了口气。

越兰亭当时早早被越青遥接回夜照城,自然不知道闻家灭门与夜照城的关联,闻言只不高兴道:“闻枫月是我的朋友, 不是夜照城的弟子,他在磷州还救过我性命,爹爹何必像审犯人一样审他?”

“我们走,”说把抓起闻枫月就往外走,转眼就消失在客舍之中。

宫无岁静静看着这一幕,却不经意对上越非臣意味不明的目光,于是扯开一个笑来:“那两位小童配药怕是还需要好一会儿,我先四处转转,顺便看看阙主的伤势。”

他才站起来,一直不说话的柳恨剑也开口了:“等等。”

宫无岁不明所以地回头,却见柳恨剑也支着剑站起来:“我和你去。”

宫无岁耸耸肩,没说什么,等柳恨剑跟上来,两人一路走出客舍,才接上话头,宫无岁奇道:“湘君不是一向看我不顺眼,怎么现在还肯与我同行?”

柳恨剑没好气道:“我可不想和越非臣独处。”

虽然慕慈心的事逼得众人在同一阵线,但越非臣先前算计仙陵和宫无岁的事还历历在目,和这种满肚子坏水的人待在一起柳恨剑浑身不痛快,他宁愿被宫无岁气死,也不想对着越非臣那张狡猾的面孔。

“这越城主也真了不起,人缘那么差还能这么多年屹立不倒,”宫无岁发自内心评价,他说完又后知后觉,担心柳恨剑想歪,立马补充道,“当然,我没有在暗讽湘君。”

柳恨剑:“呵呵。”

两人先绕到主舍,楚自怜正在给沈奉君医治,只有一个小童守在廊外捣药,还不允许别人进去。

风一吹,轻纱晃动,花香扑鼻,柳恨剑挥开面前的纱帘,皱着眉头评价:“轻浮!”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风月之地,哪里像治病的地方?

小童却道:“仙君有所不知,我们公子说,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我们行医治病,也不必把自己弄得像苦修一般,所以才做此布置。”

“歪理,”柳恨剑从小在仙陵清修,自然不能理解楚自怜,如果连地方都不能庄重妥帖,人又怎么沉得下心问道?

“罢了,那我们先到处走走,”两人绕过主舍到了后院,却见院中也种着杏花,比外头更旺盛,此刻已然盛放。

杏花树下是一泓清泉,泉水清冽透明,里面悠闲地游着几只大鲤鱼,颇有情致,宫无岁和柳恨剑进了凉亭,这才发现亭子里还有两道人影。

是那个叫小云的小童,还有一个坐在轮椅上的陌生男子。

他面向池塘坐着,衣饰干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腿上盖着雪白的狐裘,乍一看倒不像生病的样子,反而像个养尊处优的公子。

“这位是……?”宫无岁和柳恨剑端详了半刻才出声打破这幅平静的画面。

那坐在轮椅上的男子仿若未闻,小云这才回过头来:“原来是两位客人……这是我们二公子,先生的亲弟弟。”

楚自怜的亲弟弟?

楚自怜圣手大名遍修真界,却鲜有闻说他还有个弟弟。

宫无岁又上前几步,终于看清此人的真面貌,面容很年轻,脸也小,尤其是一双眼睛让人印象深刻,眼形圆钝,盯着池塘看的时候会让人觉得这眼神像小狗,没什么心眼。

然而他们来了这么久,这位二公子仍是呆呆坐着,一动不动地盯着池塘里的游鱼。

小云主动解释:“二公子他不能说话……也听不太懂别人说话,请两位客人见谅。”

“哪里,是我们唐突叨扰,”宫无岁一边说,目光却一直盯着二公子的脸,他和楚自怜长得不太像,宫无岁总觉得这张脸在哪里见过,可深想又好像没见过。

那男子看了一会儿金鱼,像是看累了,眼皮慢慢阖起来,小云见状,只好道:“二公子要回去午睡了,两位客人请自便吧。”

小云推着轮椅把人带走,等两道人影消失在拐角,柳恨剑才皱起眉:“他和楚自怜……完全不像亲兄弟。”

楚自怜面容稠丽,又十分爱美,粉衣折扇衣香鬓影,打街上过都能带起一阵香风,一副遍尝世间风月的轻浮,这位二公子却是干干净净,不谙世事的模样。

“这有什么的,双生子都未必相像,更何况亲兄弟。”

不过虽然看上去不像亲兄弟,但看得出楚自怜对这个弟弟是极尽疼爱与照顾,之前一直狗皮膏药地缠着宫无岁,口口声声要取恶骨入药,取给谁用已经不言而喻。

柳恨剑听他这么说,目光却忽然落到宫无岁身上,意味不明地上下打量一遍。

宫无岁察觉到他的目光:“嗯?湘君有话要说?”

“没什么,”柳恨剑先否认,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其实你和宫照临也不太像亲兄弟。”

宫无岁来了兴致:“哪里不像?”

“哪里都不像,”柳恨剑说完,越想越觉得觉得匪夷所思,讽刺道:“至少你兄长不是断袖。”

宫无岁只觉无妄之灾:“断袖怎么了?我就乐意断袖。”

“再说你怎么知道我兄长不是?我都不知道的事,你为什么清清楚楚?”

柳恨剑冷哼一声,毫不客气道:“他要是也断袖,那你最好看看神花府地气是不是有问题。”

他这话说得难听,宫无岁也半点不留情:“是吗?你们仙陵地气那么好,为什么沈奉君也断了袖?”

他话说完,柳恨剑果然像是被戳中痛处,他像是回忆起什么不堪的往事,脸色黑黑白白片刻,最后只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每次都这样,说不过就发脾气,”宫无岁气走了柳恨剑,心里却没有半点愧疚之心,他嘀咕了两句,又想起生死未卜的沈奉君,心中烦闷异常,见手边摆着鱼食,随手抓了两把,倚在凉亭里喂鱼。

等小云安置好二公子回来时,那罐子里的鱼食已经少了大半,一低头,几只鲤鱼的肚子已经个个滚圆,懒懒地浮在水面,一动不动,乍一看像被撑死了。

小云:“……”

他收了鱼食,气势汹汹地出门去找人理论,谁知才到前庭,就撞上了两道冒冒失失的人影。

“哎哟——”他年纪小,被这么一撞,只觉头晕眼花,气道:“谁啊,走路不长眼睛吗?”

“抱歉抱歉,”两个少年手忙脚乱地把他扶起来,“我们不是故意的。”

宫无岁本来在不远处一个人打转,转头却见三个小孩撞作一堆,闻枫月和越兰亭脸上还带着可疑的红晕,不由走过去:“嗯?你两干什么坏事了,脸这么红?”

一听见声音,两人更是从头红到脖颈,目光躲闪,闻枫月此地无银三百两道:“没…没什么……”

越兰亭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要你管!”

他们越这样,宫无岁就越觉有鬼,一左一右把两个小孩提起来,一路提到无人处,这才居高临下地审问起来:“你们两刚才是从右边绕过去的吧?在那边看见什么了?”

到底是什么让这两个小孩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这两却瞬间成了锯嘴葫芦,怎么也不肯开口,宫无岁无法,只能道:“好吧,那我自己去看。”

越兰亭死死抓住他的衣袖,惊恐道:“不行——”

宫无岁终于兴致:“你们越不让我看,我越好奇。”

“真的没什么……”闻枫月接过话头,似乎有些不愿意回忆,只咽了咽口水,“只是楚医师的书房而已,没什么好看的。”

确实是书房,只不过都是些不正经的书!

闻枫月已经后悔跟着绕去后院了,当时他两见见有一间屋子的房门虚掩着,越兰亭好奇心又重,偷偷摸摸带着他推门进去,谁知这一进,就是一辈子的难以忘却!

堂堂医者,书房里居然都是那些东西……不要脸!简直不要脸!

“书房?里面有什么?”听说是书房,宫无岁兴趣反而淡了,他估摸着这两是见到了什么少儿不宜的东西,所以才红着脸火急火燎地逃出来。

不过既然是楚自怜的书房,那他们见到什么都不奇怪了。

“有……有……”越兰亭磕磕巴巴,纠结着要不要把刚才见到的东西告诉宫无岁,又担心他知道后一怒之下把楚自怜剁成肉酱。

可如果不说,宫无岁又怎么知道楚自怜背地里偷偷写那些大逆不道的东西?

他见宫无岁微微挑眉,却心虚地垂下眼去,只觉从此以后怕是都不能再直视他了,声音也小下去:“有……”

“有‘那个’东西,是吧?”一道笑盈盈的声音忽然插进来,一抬头,楚自怜倚在廊柱上,一双含情的桃花眼藏在折扇后。

“你——就是你!”越兰亭吓得差点跳起来。

“谁让你们在别人的住处乱跑,没礼貌,”楚自怜说完,又转目看向宫无岁。

“好了,现在是大人谈话的时间,小孩子先回避吧。”

第98章 封印 “沈奉君……我们双修好不好?”……

等闻枫月拉着气急败坏的越兰亭离开了前庭, 宫无岁才正了神色:“沈奉君醒了?”

楚自怜摇了摇头:“没有,遇到点棘手的问题。”

宫无岁闻言猛地抬头,一把抓住楚自怜的手臂, 脸色难看:“他怎么了?”

楚自怜被他吓了一跳, 连忙道:“冷静冷静……虽然棘手, 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你要相信在下的医术,毕竟你我还有约定。”

不是大问题, 宫无岁的心慢慢落回肚子里:“我去看看他。”

红帐之中,沈奉君静静躺在榻上,肩上被刺穿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 他闭着眼,脸色微有些苍白,乍看像一座未醒的玉山。

宫无岁立在榻边许久, 才慢慢伸出手, 他的指尖描摹过沈奉君的眉眼, 眼中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

楚自怜难得不煞风景, 只是静静站在一边, 将二人情状收进眼底。

良久宫无岁才收回手:“他为什么不醒?”

“毒效太快, 已经侵入脏腑, 我虽然为他解了毒,但余毒还要靠他自己逼出。”

慕慈心就是冲着要命来的, 这把银枪不管刺中谁, 一旦救治不及时就是性命之虞。

宫无岁道:“我能做什么?”

“其实以阙主的修为, 应该是能扛住的……不过你想让他快点好也简单,多双修就好,但现在最棘手的不是他身上的毒。”

“我刚刚为他治疗, 发现他体内有一道封印,不光锁住了记忆,还锁住了三成修为……你知道这件事吗?”

宫无岁一愣:“封印?”

沈奉君记忆有损的事宫无岁一早就知道,但这人显然习以为常,又一直三缄其口,宫无岁相信他,也尊重他,沈奉君不愿意回忆的事情,宫无岁不会刨根究底。

而且就算他愿意说,估计也想不起来封印记忆的原因了。

但宫无岁没想到他不仅记忆有损,连修为也有损,怪不得他在弃颅池底会受那么重的伤。

“看来你也不知情,”楚自怜叹了口气,“要是能解开封印,阙主也能少受些苦楚。”

然而宫无岁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心想:“三成修为?当年我身死之后到底发生过什么,为什么沈奉君宁愿放弃三成修为也要封印记忆?”

“可他一直在我身边,我却从未察觉出异样,他为什么从不提起呢?”

他想着想着,又忽然想到六禅寺重生那晚,他与沈奉君雨夜相遇,到底是巧合还是注定?

想知道真相,就要知道当年发生过什么。

而如今知晓前因后果的人,就只有柳恨剑。

他表情变化片刻,很快就下定决心:“你在这里照顾他,我去去就来。”

他一刻不停的离开别院,很快就找到了柳恨剑,小风已经配好了尸毒解药,见他出现,立马殷勤地递过来:“尸毒解药配好了,请客人服下吧。”

柳恨剑和越非臣已经吃完了药,正在打坐调息,越兰亭和闻枫月正小心翼翼地为他们包扎伤口,小风催促他道:“快吃药吧,吃完我也替你包扎,你伤得不轻。”

宫无岁心急如焚,却也只能忍下那点焦躁,他一口饮下汤药,盘腿坐下:“……多谢你。”

等他喝完药调息完,天色已经见暗,他有些恍惚地坐起来,一抬手,被压制的灵力已经恢复了两成。

小风点点头:“不出三日灵力就能完全恢复。”

越非臣试了试灵力,脸上终于有了点喜色,即刻就要回夜照城。

他是夜照城主,必须回去操持大小事宜,更何况燕孤鸿下落不明,他没有心情留在这里。

越兰亭也跳起来:“我也去我也去!我也要找师父!”

说完又看向闻枫月:“你刚才已经看完诊拿到药了,一个人下山不安全,不如跟我一起回夜照吧,我御剑载你!”

闻枫月有些踌躇:“这……怎好麻烦你们?”

“这有什么好麻烦的?我们不是好朋友吗?你之前还答应过要来夜照的,现在不正好?”

越兰亭紧紧拽着闻枫月不肯放手,越非臣瞥了他二人一眼,似是想起什么旧事,破天荒地没阻止:“何必客气,不过举手之劳,请上剑吧。”

盛情难却,而且下山确实有好一段路,闻枫月想了想,还是决定与越兰亭同行,当夜三人就拜别宫无岁一干人,风风火火地离开了杏林。

人一走,原地就只剩下宫无岁和柳恨剑,还有一个至今为醒的沈奉君。

“你白天突然来找我是想说什么?”柳恨剑是仙陵掌门,这种时候理应和越非臣一起回去主事,但临走前他已安置过仙陵弟子,沈奉君又还未苏醒,所以暂且多等两日。

他看出宫无岁的犹豫不决,此刻院中只他二人,故而开门见山。

宫无岁一顿,遂道:“沈奉君身上的封印……”

柳恨剑却像是料到他会这么问,毫不犹豫地回答他:“是我做的。”

宫无岁更是一头雾水,不可置信:“为什么?”

他原本以为封印是沈奉君打下的,没想到柳恨剑会承认得这么干脆。

“为什么?”柳恨剑却像被他这幅一无所知的模样刺中似的,好不容易收敛起来的刻薄又再度上身,他嗤笑一声,讽刺道,“难道不是因为我是个居心叵测又狠毒的师兄,做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害他,夺走他的掌门之位?”

“你重生后我把你带回仙陵,当时你就是这样以为,如今怎么又不相信了?”

那个时候宫无岁刚重生不久,他不相信仙陵,不相信柳恨剑,甚至不相信沈奉君,态度何其刺人。

如果不是柳恨剑将他强行带回,又不知会闹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

宫无岁沉默下来,良久才道:“先前是我误会湘君……抱歉。”

人人都说湘君与阙主多年不睦,为掌门之争水深火热,可宫无岁重生后所见所闻,才知道柳恨剑只是嘴硬心软,并非毒辣之人。

柳恨剑本来想刺一刺他,谁知这人突然正色道歉,他反而觉得没意思:“你道歉的语气真是难听……我又没逼你,何必摆出这幅面孔?你少拿对沈奉君那套来对我,我不吃这套。”

“反正你现在服了软,以后也还是会把我气死,免了。”

宫无岁:“……”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这人果真是难伺候!

他腹诽完,柳恨剑终于说回正题:“我封住他的记忆,是因为他那时候虚弱垂危,又不想他死在仙陵,让世人诟病我残害同门。”

沈奉君死不要紧,但他是阙主,名扬天下,人人景仰的阙主,他一死,所有人都会以为是柳恨剑谋夺完掌门之位还不知足,还要彻底害死沈奉君。

阙主修为高深,难逢敌手,当年在黄沙城被喻求瑕穿心而过都不曾垂危,但宫无岁死后却一度虚弱垂危。

宫无岁立刻猜出缘由:“他病危……是因为把心换给了我?是不是?”

“你知道了?”柳恨剑有些意外地瞥他一眼,他还以为这个秘密要在自己这里死守多年,没想到宫无岁知道的这么快。

宫无岁点头。

既如此就再没有隐瞒的必要,柳恨剑说起当年:“当年黄沙城一战后,师尊连夜把我们带回仙陵,沈奉君伤得太重,药石罔效,仙陵所有长老都束手无策,我那时都已经计划着给他买副好棺材,谁知他非但未死,反而一天天好转。”

也是那个时候,孟知还和柳恨剑才知道沈奉君胸膛里有一颗窍心,那是真龙死后留下来的天赏之物,不会招致灾祸,也不用付出代价。

那个时候,柳恨剑对沈奉君的恨意已到了空前的地步。

他的师弟有一对名满天下的父母,有禀赋有性情,从小就得师尊疼爱重视,现在连要死了,都有一颗活死人肉白骨的真龙窍心护体。

连天都偏爱他,袒护他,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留给他,却不肯将目光投向那些苦苦乞求进益的人。

他不甘于上天的不公,可是再后来他却释然了,甚至感到幸灾乐祸。

因为沈奉君不顾所有人反对,把这颗心活生生剖了出来,换给了一个与他非亲非故的死人。

“这个死人就是你。”.

这个死人就是你——柳恨剑看客般的声音犹在耳边,直到有什么东西砸在头顶,宫无岁才迟钝地抬手接住。

那是一朵从枝头坠落的杏花,楚自怜的杏林有结界隔绝,夜照城冬雪皑皑,杏林中却春芳正盛,他打量这朵细小的杏花,又忍不住回忆柳恨剑的话。

“我告诉你解开封印的方法,你如果想知道当年发生过什么,就自己去看。”

解开封印的咒诀已经刻在他掌心,然而等他穿过庭院来到沈奉君的住处,推门的动作却一顿。

越到这种时候,他越生出一种不合时宜的近乡情怯来。

他捏紧手中的杏花,轻轻推开门,却对上一双静谧的长目。

沈奉君竟然已经醒了,他靠坐在床头,听见宫无岁开门的动静,不由转头望过来。

“你来了。”

“你醒了。”

话一出口,两人俱是一怔,宫无岁回过神来,顺手把房门反锁起来。

“醒了怎么不说话……你渴不渴?”楚自怜行医的地方轻浮,但安置病人的房间却很简单,宫无岁给沈奉君倒了杯水,“喝吧。”

沈奉君接过茶盏饮下半杯,垂下的双眸才慢慢抬起来:“我无碍……你也受了伤,要好好休养。”

都这种时候了,沈奉君还惦记着自己的伤,宫无岁只觉得心尖上被人攥了一把,又酸又疼,连头都不敢抬。

他接过茶盏放回桌边,沈奉君却敏锐地察觉出他神色不对:“……你不高兴?”

宫无岁一愣,忽然转过身去,把自己轻轻埋进沈奉君怀里。

怕牵动沈奉君的伤口,故而动作轻了又轻,他的脸贴着沈奉君脖颈,下巴蹭到锁骨,连沈奉君都有些受宠若惊地睁大眼:“……怎么了?”

宫无岁抱着他没动,声音闷闷的:“沈奉君……我们双修好不好?”

第99章 同梦 “宫然,与你相交,是我自愿。”……

温热的呼吸落在脖颈间, 沈奉君显然没弄清发生了什么,他缓慢地抬起一只手,然后迟疑地揽住宫无岁的腰:“……为什么双修?”

宫无岁没解释为什么, 只反问:“你不想吗?”

沈奉君没正面回答, 只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的伤势未愈, 身上余毒未清,强行双修一定会伤到宫无岁。

宫无岁却误会了他的意思:“你是不是担心你的伤?没关系……你躺着我来就行。”

沈奉君:“……”

“还是你不喜欢这里?这里虽然比不上流风阙,但也不算简陋……”

宫无岁话未说完, 就一只手捂住了嘴,沈奉君有些不自在道:“……别说了。”

宫无岁就不说了,只是闷闷不乐地垂着眼, 沈奉君简直不知该拿他怎么办,只主动道:“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没什么,我就是觉得我对你真坏, ”这是实话, 比起沈奉君对他的好, 他宫无岁做过的不过九牛一毛, 如果不是夜照城之变, 或许他这辈子都要被蒙在鼓里。

“柳恨剑说, 他封住了你一部分记忆和三成修为……如果能解开封印, 再以双修渡灵,你就能少受苦楚, 早点痊愈。”他认真地把刚才的事说了, 想征求沈奉君的意见, 谁知后者却慢慢垂下眼。

“不必了,”沈奉君终于摸清宫无岁突然提起双修的原因,却并不高兴, 反而果断拒绝。

宫无岁从他怀里退出来,不理解道:“为什么?你不愿意解开封印,还是不愿意和我双修?”

沈奉君默了默,道:“我对你好,不是为了让你心怀愧疚,再有所回报……你不必做这些。”

宫无岁顿时不干了:“那你的意思是我就要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再心安理得地接受?”

沈奉君没回答,宫无岁分不清他的沉默是心虚还是默认,但一股无名火还是升到了他的胸膛。

沈奉君把宫无岁当做琉璃小人一样护着,却把自己弄得满身伤痕,他倒是坦坦荡荡问心无愧,却从来没有考虑过别人会不会心疼。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难道我就不会愧疚,不会心疼吗?”

“我……”宫无岁平日里总是笑眯眯,鲜少对他动怒,沈奉君从没见过这种场面,加上性情寡言少语,顿时难以招架。

“你这样我会觉得你只想当我的长辈,你其实一点都不喜欢我!”宫无岁不由分说就扣了一大顶帽子过来,说完转身就要走,沈奉君一顿,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却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

宫无岁顿时吓得不敢动,忙扑过去:“你怎么了?是不是又出血了?”

他伸手去解沈奉君衣衿查看伤势,却被一只手狠狠地箍住:“别走……”

沈奉君抱得那么紧,像是害怕他这一走就再不回头,宫无岁一呆,连手上的动作都忘了,只能笨拙地反揽住沈奉君,滞涩的声音却从耳边传来:“没有不喜欢你。”

“从来没有。”

这已经是阙主最竭尽全力的服软,宫无岁不过是想逼他松口,却没想到会惹他伤心。

他少年时意气风发,呼朋引伴,没有他交不到的朋友,勾搭不到的人,可是那些圆滑取巧的手段放在沈奉君身上却彻底不管用,就算只是无心一句,沈奉君也会当真。

沈奉君只会生硬地,笨拙地说实话。

“对不起……”宫无岁也不知道对不起什么,但话一出口,他的声音已经哑了,或许是他要对不起的东西太多,如今喧诸于口,却只觉得沉重不堪,不是轻飘飘三个字就能揭过。

沈奉君本来好好当他的仙陵阙主,如今却被连累至此。

“不用说对不起,”沈奉君很不喜欢这三个字,“宫然,与你相交,是我自愿。”

所以不必用这三个字。

可是宫无岁还是难以释怀,他垂着头,眉眼间笑意不再,沈奉君不喜欢,他沉默良久,忽然碰了碰宫无岁的手心。

那里有柳恨剑写给宫无岁的咒法,能解开他体内的封印。

沈奉君的手指在他掌心蹭了蹭,描摹出咒法的轮廓,宫无岁一抬头就对上沈奉君认真的神色:“宫然,如果你真的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现在就来看。”

这是同意的意思。

宫无岁瞬间连难过都顾不上:“真的?”

“嗯。”

宫无岁道:“那如果解开封印,会对你有不好的影响吗?”

沈奉君道:“你活着,就不会。”

这话乍一听有些没头没脑,却不堪深想,宫无岁思忖片刻,下定决心:“好,我和你一起看。”

柳恨剑说过,解开封印的过程不容他人打搅,当然也要避免他们中其中一人陷入记忆后走火入魔,误伤他人。为免意外,宫无岁在房外布下结界,柳恨剑和楚自怜过来看到,就一定能明白他们在干什么。

他刺破手指引血,凌空画符,等那血符化作金线隐入沈奉君眉心一点红,将那重坚固的封印一点点解开。

又过了一会儿,金线从眉心抽出,却慢慢缠上了沈奉君左手食指,另一端却紧紧缠在宫无岁的右手食指。

他们互换过心脏,此后生死相同,再以金线绕指,可以共梦。

宫无岁已经上了榻,安安分分地躺在沈奉君身侧,这样在梦中接收记忆的时候,宫无岁也能亲见。

或许是在夜照城连日精神紧绷,一躺下,宫无岁就有了困意,熟悉的白梅花香夹杂着药味,宫无岁无意识地往香味的主人身边挪了挪,紧接着就陷入了黑沉的梦境。

再一睁眼,他正在暗夜荒野中穿梭,前方一道雪白的人影,身负双剑,脚下却不停,像是在找什么人。

“沈奉君!你给我回来!”这具身体的主人突然出声,把宫无岁吓一跳。

他一垂眼,发现自己手上握着欺雪剑,他的意识附到了记忆中的柳恨剑身上。

如今的柳恨剑还不是仙陵掌门,只是风头被师弟盖过的仙陵大弟子,不如日后有名,只是他的坏脾气已经初见端倪。

“宫无岁已经失踪一个多月,现在仙门都在怀疑他和天命教勾结,你现在贸然离开天武台去找他,只会让别人以为你与天命教不清不白……沈奉君!你给我停下!”

见前面的人不答,柳恨剑终于忍无可忍,欺雪剑出鞘,身形如电,顷刻就将沈奉君拦下:“你有没有听见我说的话?”

沈奉君握着尘阳剑,却未和师兄动手,但神情坚决:“我问心无愧。”

柳恨剑皱起眉:“问心无愧?你问心无愧有什么用?师尊已经为了天命教的事焦头烂额,我们不能为他分忧,难道还要惹出祸端?”

沈奉君却道:“他不会和天命教勾结。”

柳恨剑知道他在说宫无岁。只嗤笑一声:“你不是他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如果他和天命教当真半点关联都没有,喻求瑕有怎么会在临死之前把隐尊和天命笏交给他保管?”

沈奉君没解释什么,仍旧不动摇:“他不会。”

“好,就算他不会,可现在的情形,他要怎么取信于仙门?”天武台慕家四口被腰斩虐杀,凶手至今下落不明,修真界对天命教的恨意空前绝后,任何和天命教有关的人事都有可能被牵连,就算宫无岁也曾是受害者也无济于事。

“就凭他带走天命笏,包庇隐尊,这个罪名已经够他死一万次!”

这个道理别人想得明白,沈奉君自然也心知肚明,可即便柳恨剑苦口婆心劝了那么多,沈奉君却油盐不进,依旧要往前走。

“沈奉君!”柳恨剑顿时愤然,欺雪剑将沈奉君震退两步,“他与你非亲非故,你为什么非救他不可?就因为当年他也救过你一命?”

沈奉君紧了紧尘阳剑:“师兄……请你让开。”

他绕过挡在面前的柳恨剑,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柳恨剑再次出剑想拦他,谁知这回却被两道剑气挡了回来。

柳恨剑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好…好……师尊平日里如何教导我们,如何夸阙主知礼仪守节,如今你却为了一个外人忤逆师门!”

沈奉君背影顿了顿,脚步却继续往前:“等回到师门……我自去领罚。”

他是铁了心要走,柳恨剑站在原地,胸口不受控制地狠狠起伏两下,看着那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黑暗中,他转身欲走,却又想起什么,黑着脸重新追了上去。

这一路从天黑追到第二天傍晚,等太阳升起时,柳恨剑已经分不清身在何处,为了宫无岁的下落,沈奉君已经从天命教总坛追到了天武台,又从天武台追到了此处。

“老人家,请问您可曾见到过一位眼盲红衣青年,腰间佩剑,身边还带着一个痴傻的公子?”

“没有嘞,俺在这里半个月了,没见过什么红衣瞎子带着傻子。”

沈奉君在仙陵都沉默寡言,少与人往来,如今却锲而不舍地四处打听消息,柳恨剑一路跟着他,只觉得这人仿佛被夺了舍一般。

问不到消息,他就一直问,镇上都是凡人,哪里见过这样俊美的仙君,直到镇上打猎的农户拎着烧鸡来买,说起山头上的元清洞里晚上有鬼哭。

沈奉君脚步一顿:“鬼哭?”

那猎户一抬头,见主动搭话的是个白衣仙君,连忙道:“对对对,我还偷偷趴在洞口听了一会儿,好像还是个男鬼……嘴里一直叫着‘兄长’,怪渗人的,我不敢多听,就赶紧收了猎物下山来了!”

他话音未落,那白衣仙君的脸色却难看起来:“元清洞,在何处?”

他愣了愣,小心翼翼地指了个方向:“在……在那边。”

等回过神时,原地已经不见人影。

柳恨剑也没想到真能打听到宫无岁的下落,见沈奉君已经启程,遂收剑追上去。

宫无岁附在柳恨剑身上,见状一颗心却高高吊起来。元清洞中的岁月,是他这辈子最狼狈,最痛苦的一段时光。

他跟随着记忆里的柳恨剑,一路提心吊胆地找到元清洞。

傍晚的斜阳照亮了洞府的一角,却足以使人看清全貌,阴暗的角落里,一个红衣人背靠着山洞,一动不动地坐着,明明未及弱冠,却仿佛油尽灯枯。

他浑身浴血,双眼已经失明,无遗剑摔落在手边,剑上的鲜血已经干涸。

而他的面前,匍匐着一具鲜血流尽,头戴鹅绒圆帽的尸体。

就算听到有人的声音,他仍是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是静静坐着。

“宫然……”沈奉君握剑的手开始颤抖起来,他弯腰把人扶起来,近乎乞求一般,“是我……我带你回家,我带你回仙陵。”

然而宫无岁已经什么都听不见,只是僵硬地转动头颅,那双常常含笑的眼却再没有昔日的神采,他张了张嘴,声音却疲倦又沙哑。

“沈奉君……你杀了我吧。”

第100章 夜歌 “要不你唱歌给我听吧。”……

“宫然, 非你之过。”沈奉君紧紧抱着他,却只拢到了他瘦削的肩背,隔着衣物碰到骨头还会硌人。

即便是神花府被灭, 从此举目无亲, 再到后来修为尽废, 目不能视,宫无岁都未生出过死志,如今误杀喻平安, 却像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重伤眼盲后被天命教俘虏,是喻平安背着他逃出天命教总坛,一路逃到元清洞中躲藏, 没有喻平安,他宫无岁早就尸骨无存。

“我是恨喻求瑕,恨天命教……我巴不得他们全死光再挫骨扬灰……可是我从没想杀喻平安……”他喃喃自语, 话未说完, 鲜血就顺着的他的唇角流下, 衬得他脸色更加惨白。

“他只是个傻子, 他什么坏事都没有做过……”谁都该死, 谁都该杀, 但喻平安是无辜的, 宫无岁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最后连保护他的的人都为他所害。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话, 目光麻木, 说到最后他只是疲倦地阖起双眼:“沈奉君, 我是不是已经疯了?”

他什么人都认不出,什么话都听不进,重伤的身体已经无法再支撑他的神志, 说完这句话就昏死过去,沈奉君小心翼翼抱着他,像是抱着一个满是裂痕的瓷器,随时都可能粉碎。

柳恨剑也没想到宫无岁会伤得如此惨烈,恻隐之心微动,但很快就被理智盖过,他靠近查看地上的尸身,将人翻过来,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微微愕然。

他怎么也没想到文会宴上那个傻子会是天命教的隐尊。

他将喻平安的尸身翻找一便,却未看见天命笏的下落,这东西的下落事关修真界安危,千万马虎不得,既然尸体上没有,那应该就在宫无岁身上。

谁知他才动手要搜,沈奉君就微微侧过身避开他的动作,低声道:“……我来。”

“……”柳恨剑没说什么,只抱着剑等在一边,谁知沈奉君将宫无岁身上搜查一遍,却仍未见天命笏的下落。

天命笏失踪不是小事,要即刻禀明师尊才是,柳恨剑心下已经有了成算,带上喻平安的尸身准备下山,沈奉君也稳稳抱起宫无岁。

柳恨剑道:“带他们回天武台。”

沈奉君一顿,立马拒绝:“……不行,他的身体已经受不住了。”

而且此时回天武台,太引人注目,喻求瑕已死,如果宫无岁交不出天命笏,正道会把宫无岁打为天命教的同党,党同伐异。

柳恨剑面色不虞:“那你想怎样?沈奉君,我丑话说在前,如果他真与天命教有所勾结,就算你想保他,我也不会留他性命。”

“他不会,”沈奉君未曾抬头,语意却斩钉截铁,他注视着怀中人病弱的面容,低声道,“至少要等他醒来。”

柳恨剑最终同意下来。

他们找了一间隐秘的客栈安置宫无岁,寻来医者为他包扎疗伤,沈奉君白日守着药罐煎药,一勺一勺地喂下去,夜间宫无岁的身体却滚烫起来,反反复复,吃药也不济事,热度怎么也降不下来,嘴里却说着好冷。

沈奉君只能用被褥将人裹起来抱在怀里,一边用热水为他擦脸和身体,柳恨剑进来过两次,见到沈奉君垂着眼安抚宫无岁,眼底的怜惜几乎满溢出来。

宫无岁神志不清时呓语不断,嘴里叫着“兄长”“阿连”“母亲”,却不曾提及沈奉君半字,而后者面色如常,只沉默着掖了掖被角。

柳恨剑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联想到当年文会宴,宫无岁就差点和沈奉君闹出上不得台面的传闻,而事后沈奉君不置一词;如今宫无岁遭难,沈奉君宁愿违抗师命也要把宫无岁藏起来,还这样无微不至地照顾着。

如果只是知己好友,沈奉君何至于此?

那种古怪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越来越清晰明了,最后板上钉钉。

他盯着他这位天之骄子的师弟,某一瞬间却为这样见不得光的隐秘情愫感到恶心,再然后是一种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庆幸。

他对沈奉君常年抱有恶意,所以见到沈奉君倒霉,第一反应不是同情而是幸灾乐祸,但这种恶意很快就被理智压了下去,沉默半晌,柳恨剑终道:“沈奉君……你是仙陵阙主,日月双剑的主人,日后或许会继任掌门,阙主有阙主的责任,师尊苦心孤诣教导你,不是想看到你自毁道途,沉湎儿女私情不可自拔。”

沈奉君终于抬眼,二人只隔了两张桌子的距离对视,宫无岁的意识附在柳恨剑身上,却能看清他沉默之下的痛苦和挣扎。

见沈奉君不说话,柳恨剑终于退出房间:“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房门重重阖上,却仿佛关住了两个重病的人。

柳恨剑再也看不到房间里的情形,但宫无岁却清楚地记得发生过什么。

他目不能视,噩梦缠身,浑身忽冷忽热,那时候他只有一个念头:或许我死了,就不必受罪。

半梦半醒时,他只记得有一只手紧紧握着他的手,仿佛牵着他摇摇欲坠,游丝一线的神智。

他烧了三天三夜,终于在第四天醒了过来。

然而他醒过来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感激沈奉君,反而是迁怒和驱赶。

他听见柳恨剑询问天命笏的下落,又质问为什么杀了喻平安,他像个突然发病的疯子,歇斯底里地砸碎了药碗,把柳恨剑气得连夜带着喻平安的尸身回了天武台。

气走了柳恨剑,他又迁怒沈奉君:“你走啊,你为什么不走?你的师兄要带人来杀了我,你为什么不去?”

沈奉君非但未走,反而握住了他的手:“我不走,等你好转,我带你回仙陵。”

可沈奉君越冷静,越对他好,宫无岁的恐慌和怒火就越变本加厉:“沈奉君,敢问你是我的什么人?无亲无故,凭什么让我跟你回仙陵?”

他那时口不择言,却从未想过这些话是否会刺沈奉君的心。

他自顾自起身,却因为看不见从床上滚落,差点砸到地上,沈奉君匆忙将他抱起,自己的手却被碎裂的药碗划出一大条伤口,宫无岁闻见血腥味,理智才慢慢回笼。

他睁着眼,却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能任由沈奉君将他抱回床上。他靠坐在床头,沉重的情绪将他包裹,无奈,无力又无能,他动了动唇,眼泪却比字句先滚落。

他颤声道:“你也察觉到了对吗?我看不见了沈奉君,我瞎了……我修为尽失和废人无异,亲朋与师门尽丧命却报不了仇,我连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沈奉君,流风阙的雪景天下独绝,当年求你带我去看也未能如愿,如今却再不想看了。”

那是他这辈子最刻骨铭心的一次落泪,他什么都看不见,却只觉得从眼眶里滚落应该是他的血,而不该是泪,不然为什么连流泪都会这么疼。

他疼得蜷缩起来,他知道沈奉君的脸色或许不好看,可那个时候他早已看不见,也无暇顾及,他只记得沈奉君在床边站了很久很久,最后才走过来揽住他。

“没事了宫然,”沈奉君抱得很紧,那么冷的一个人,怀抱却出人意料的温暖,白梅花的香气夹杂着未干透的血腥气,却奇异地让宫无岁安定下来,“你不想去仙陵,我就留在这里陪你。”

宫无岁被他抱着,终于慢慢恢复理智,他闭了闭眼,两行泪顺着脸颊滚落到沈奉君的肩膀上,他喉咙里发出无助的呜咽声,最后却只吐出了一个“嗯。”

他伤势太重,必须静养,加上修为尽废无法运功,只能靠沈奉君为他调息疗伤。

现在再回想,他眼盲之后的那段日子也并非全然痛苦,因为不管如何狼狈,沈奉君都一直陪在他身边,片刻不离。

白天沈奉君为他煎药,他乖乖喝完,怕他不喜欢,又想法设法寻来蜜饯和甜食,晚上沈奉君就守在他床边,为他念些闲书,宫无岁听了几晚上就没了兴趣,央求他找点别的好玩的。

沈奉君于吃喝玩乐上并不擅长,闻言有些苦恼地询问:“……你想玩什么?”

宫无岁绞尽脑汁想了一堆好玩的,临到嘴边却忽然改了口:“要不你唱歌给我听吧。”

他以前也求过沈奉君唱歌给他听,可这人以不擅歌唱为由拒绝了,并且怎么都不肯松口,宫无岁不过突发奇想随口一问,也没真盼着能听到阙主唱歌,谁知这人沉默了许久,忽然说了句“好”。

宫无岁一呆。

神花府是多情地,歌也多情,宫无岁自小听的大多是情歌,常听得他脸热,而仙陵是求仙处,纵然是凡俗歌谣也有脱俗之意。

而沈奉君唱出来,就更脱俗了。

“桃花水,桃花山,我渡君过水,君说道法自然,我过水湾,你过仙关……”曲调悠扬,歌声清越如玉,倒不是不好听,只是听得出主人平日里鲜少歌唱,所以显得生涩。

但沈奉君还是循着记忆一板一眼地唱给他听,宫无岁静静地听着,有些入神。

“杨柳依,白雪曲,岁岁难饶人……”唱到此处,沈奉君却像是想到什么,倏然停住。

宫无岁不明所以地歪过头:“怎么突然不唱了?你别告诉我你忘词了。”

沈奉君默了默:“……没忘。”

“没忘就好,你要好好唱,认真唱,不能随便搪塞我,更不能欺负我没听过就偷工减料。”宫无岁振振有词。

“岁岁难饶人……”沈奉君注视着他眼底难得的神采,微微一顿,那句“颜光何短短”几经辗转,一开口,已然风马牛不相及。

“岁岁难饶人……不敢相欺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