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奉君道:“毒素已经褪去,很快就好。”
房间里就有楚自怜留下的伤药,正好方便,不必再请人麻烦一趟,宫无岁把沈奉君按坐床边,重新拆了纱布涂药,再小心翼翼绑上:“我都说了让我来……现在好了,伤口又开了。”
沈奉君听着他教训,只“嗯”了一声。
这句“嗯”毫无诚意,沈奉君真能听进去才见鬼了,宫无岁为他包扎好右肩的伤口,目光却被他左肩那一大片牡丹摄住,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抚过那片皮肤,以全昨夜之愿:“疼不疼?”
楚自怜说过,豢花养命之法是要刺心头血做引,这一大片牡丹都是用沈奉君的心血养成,不知沈奉君当时受了多少苦楚。
沈奉君却猜得出他在想什么,只道:“已经忘了。”
宫无岁便没再问,目光沿着沈奉君的后背再向下,却看见几道不深不浅的伤痕,没流血,但已经结痂了,他困惑地盯着看了半天,才恍然大悟这伤是怎么来的,脸色红红白白半晌,赶紧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把对方的里衣给他披上:“好了好了,快收拾好去吃东西。”
他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系上腰带,转头却见沈奉君已经人模狗样地站在床边,天生就比别人体面似的。
上了床还不是那样,宫无岁心中腹诽,又觉一股莫名的憋屈升起来,理了理袖口正要出门,却被沈奉君拦下来。
他不满地回头:“干什么?”
沈奉君猜不到他莫名的心绪,却也不恼,只是将他翻折的衣领和乱糟糟的头发理顺,把长命锁放回贴身戴好。
宫无岁只有幼年时会被这么小心对待,遂有些局促地站着,心里那点不满却奇异地消退了。
沈奉君替他整理好衣衫和头发,目光却忽然看见什么,微微一顿,手指轻轻在他颈侧碰了碰,力道很轻。
宫无岁只觉那小块皮肤被蝴蝶停了停,正不明所以,却听沈奉君道:“走罢。”
第106章 吃醋 “你是醋包吗?”
“哎呀……还以为你们要在房间里待十天半月, 我和湘君倒不好办了,没想到竟恢复得这么快。”
庭院中,楚自怜和柳恨剑正在对饮, 楚自怜慢悠悠摇着折扇, 一双桃花眼藏在扇后, 有意无意地打量着刚出门的二人,笑意盈盈。
柳恨剑目光瞥过两人,眉头又皱起来, 却意外地没说什么,只是神色如常地喝茶,仿佛多看两眼都会气死。
杏林里就这么几个人, 昨天又是烧水又是沐浴的,谁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好在四人心照不宣什么都没提, 宫无岁自顾自给自己和沈奉君倒了杯茶, 言归正传道:“夜照城可有来信?”
柳恨剑未答话, 只把手边刚启开的信封和一本厚书推过来, 宫无岁接过一看, 居然是叶峭眉专门写给她的。
她说夜照城内的天命教众和傀尸已经清理完, 百姓无碍, 越非臣也已经回去主事,各大门派缓过神来后已在合力追查慕慈心的下落, 只不过暂时没有眉目, 燕孤鸿至今仍下落不明, 不过这些都与她无关,她不打算久待,不日就要离开夜照城。
“这次真是多亏了命相, ”宫无岁感叹完,又有些苦恼,“欠了她这么大的人情,我反而不好办了。”
命相一心慕田园,拿名利报答反显轻慢,他正想着,叶峭眉却像是能猜到他的想法,宫无岁揭开第二张信纸,却见上头只写了简单写了几句话。
“此书既成,请仙陵广布天下,造福一方。”
宫无岁将那本厚书翻开,却见上面写着《百草伤病录》,上面收录了一些惯常的小伤病,附有医方,草药图鉴等,连先前到朝雾林中解瘟疫的药方都有,继上一本《四时农桑录》之后,她竟又写了一本医书。
修真一道,秘法典籍代代传承,有的甚至作为立派开山的根本,以求门派屹立不倒,故而珍贵异常,大家藏着掖着不肯外传,平头百姓不可亲见,也难拥有。
然而叶峭眉从不钻研此道,只是写些名门大派看不上的医书农书传世,悯世之心让人感佩。
叶峭眉是宫无岁请来的,这传书的事也该交给他负责,他略一思索就有了想法,将书收起来。
思索间,忽听一阵清晰的轱辘声,四人齐齐转头,却见小风和小云推着那位楚二公子到了前院,楚自怜本来在笑,见了人微微收敛神情:“怎么把他带出来了?”
小风道:“二公子听你们在前院说话,也想来凑热闹。”
“罢了,”楚自怜没再说什么,只接过轮椅,理了理弟弟身上的狐裘,面对亲人,他身上那股轻佻的气质全数收敛,神情都温润起来,“你也的确很久没见生人了,一个人闷着也不好。”
他变脸比翻书还快,小风小云见怪不怪,其他三人却没见过这等场面,柳恨剑盯着看了一会儿,有些困惑道:“令弟这个情形多久了?”
楚自怜算了算时间:“也快十一年了。”
柳恨剑有些意外:“连你都不能救吗?”
楚自怜却笑了笑:“湘君抬举我了,医者不是神仙,多有无能为力时,救不了的人更是多如牛毛,死生有命,在下只能尽力。”
“譬如阙主当年,若非有那颗天赏窍心,稚君也无生路。”
他忽然挑明,宫无岁也一愣,却听沈奉君道:“这些年多谢你。”
没有楚自怜,也没有今日的他们,只是沈奉君记忆被封禁之后,不光忘记了宫无岁,连带着楚自怜也忘得一干二净,如今才想起来。
楚自怜将桌上的茶水喂了些给弟弟,眼角余光却落在宫无岁身上:“不必谢我,天上不会掉馅饼,我帮你们有我的考量,稚君若是死了,我反而难办。”
宫无岁知道他是在暗示当初的约定,楚自怜要取他的恶骨救亲弟弟,宫无岁当然得活着,只是如今还没弄死慕慈心,他还不能动手。
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不足为外人道,宫无岁也不想让沈奉君担忧,一时沉默下来。
沈奉君察觉到他的神情,微微一顿,还未说话,却见庭院外飞来一丛红蝶。
这是仙陵的传讯术法,柳恨剑一见红蝶,脸色微变,一拂袖,那红蝶就化作一个年轻的仙陵弟子。
那弟子一见柳恨剑和沈奉君,登时松了口气:“掌门师尊!还有阙主……弟子有要事禀报。”
柳恨剑皱起眉:“怎么是你来传讯?几位长老呢?”
此次夜照城赴会艰险,柳恨剑和沈奉君都离开了仙陵,只留了几位长老守山,此刻他的弟子忽然传讯,一定是仙陵出事了。
“昨日天黑后,仙陵的探子忽然传讯说弃颅池有异动,没多久桃花渡就忽然涨潮,冲毁了许多百姓的屋舍,几位长老带着本门弟子下山去安置百姓,天亮时却没了音讯……弟子不得已才传讯给掌门师尊。”
柳恨剑:“现在是冬天,桃花渡怎么会涨潮?”这根本不合常理。
宫无岁忽道:“弃颅池是慕慈心豢养傀尸的地方,会不会是他手笔?”
本门长老失踪可不是小事,柳恨剑想都没想:“我即刻回仙陵。”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正想嘱咐宫无岁和沈奉君好好留在杏林养伤,谁知这两人已经收拾好佩剑,宫无岁道:“我们也去。”
柳恨剑顿了顿,终于没说什么,沈奉君虽然受了伤,但他记忆和功体已经恢复,性命无碍,事关仙陵安危,多两个人助力总是好的。
楚自怜却拦在三人面前:“稍等……给阙主的药膏明天才能配好,你们全都走了,这药怎么办?”
沈奉君却道:“情势紧急,不必了。”
楚自怜一听,不紧不慢道:“好吧,你既然不要,也不听医嘱,那以后肩胛骨烂穿了也不关在下的事……要走便走吧。”
宫无岁一听,立马道:“要要要,怎么不要?楚圣手的医嘱怎么能不听呢?”
楚自怜没作声,宫无岁又笑眯眯道:“不然这样,等药膏配好,再麻烦你送来仙陵一趟?”
楚自怜转过头,不赞成道:“稚君,旁人来求医都是毕恭毕敬,怎么到你这儿就把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医者当跑腿的使唤?”
宫无岁脸皮厚着呢,不依不饶地暗示他:“以咱两的交情,麻烦你一次也不过分吧?”
既然他想取恶骨,就总得付出点什么。
楚自怜自然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却仿佛并不想买账,他唇角勾了勾,最后勉强露出个笑来:“也对,以你我的交情,应该的。”
“你们走吧,不日我自会将送药到仙陵。”
宫无岁阴阳怪气地笑了笑:“多谢,楚圣手果真医者仁心。”
他还想交代两句,却被沈奉君打断:“走罢。”
不待反应,宫无岁就被抓住手腕,他微微一愣,紧接着就被沈奉君拉起往外走。
宫无岁一边往外一边回头,却对上柳恨剑不满的目光:“你们两……光天化日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宫无岁小声道:“喂,你师兄好像有点不高兴了。”
沈奉君却仿若未闻:“嗯。”
这是怎么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还是双修完以后人都会变奔放,连沈奉君都不避人了?
三人在楚自怜的目送之下出了杏林,沈奉君终于松开他的手,一边取出非攻鸟,柳恨剑翻着白眼上船。
非攻鸟一飞到空中,地面的景物就变得很小,宫无岁扒在外边看了会儿云,等回到舱中,就见沈奉君一个人坐在桌边。
嗯?
这下就是傻子也能看出不对,宫无岁磨蹭着在他身边坐下:“你怎么了?不高兴?”
沈奉君顿了顿,目不斜视:“……没有。”
嘴上说没有,表情却不是这么说的,宫无岁回忆了半天也不知道哪里惹到他了,慢慢凑过去:“真的?那你怎么不理我?”
沈奉君转过目光,正好对上宫无岁揶揄的眼神:“我……”
砰——他话未出口,身后就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二人双双转过头,却见柳恨剑把欺雪剑从地上捡起来,冷着脸往外走:“里面太热了,我去吹吹风,失陪。”
看着柳恨剑愤然离开的背影,宫无岁心中莞尔,对上沈奉君的脸,忍俊不禁道:“怎么办,我们把你师兄气走了。”
沈奉君默了默,却也没追出去。
柳恨剑不在,宫无岁就不必矜持了:“沈奉君,我们昨天才双修过,你怎么现在就不理人?这是不是拔那什么无情啊?还是男人都这样,得到了就不珍惜?”
沈奉君皱起眉:“倒打一耙。”
宫无岁不服气了:“我哪里倒打一耙?你说说?”
沈奉君却道:“你与楚自怜交情匪浅,何不问他?”
宫无岁一愣。
他愣完,脸上却露出个笑来:“沈奉君……”
他笑得太狡猾,沈奉君不明所以地望过来,却被宫无岁轻佻地搔了搔下巴:“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醋劲儿这么大。”
忽然被捅破真相,沈奉君神情一僵,宫无岁又顺势搂住他,在他喉结上亲了亲,亲得人呼吸都乱了:“你是醋包吗?”
他亲完喉结,又要去亲嘴唇,谁知话音才落就被人仰面一按,桌上的书卷噼里啪啦掉了一地,沈奉君却仿若未闻,只抓着宫无岁两边手腕。
“……不准用这种手段转移话题。”
第107章 隐欲 “我告诉你个秘密。”
宫无岁被仰面摊开在几案之上, 却不羞恼,只笑眯眯地与沈奉君说话:“谁转移话题了?我又没做亏心事。”
沈奉君抓着他,静默半晌, 只道:“楚自怜向来脾气古怪, 你复生不久, 就与他交情匪浅……”
沈奉君再迟钝,也看得出楚自怜在有意无意接近和讨好宫无岁,他不喜欢背后妄议别人, 但事关宫无岁,他还是道:“他对你好,或许另有所图。”
至于图财图色还是图别的, 这就不得而知。
宫无岁心道沈奉君猜得还挺准,楚自怜三番两次相助,无非是为了他的恶骨, 否则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不过说来也怪, 他生来恶骨, 天赋异禀, 也命途多舛, 但即便是他自己也很难察觉出不同, 十年前他尚且能察觉到恶骨的存在, 如今复生后,若不是他人提起, 他早忘了自己还有一对天生恶骨。
宫无岁就着这个姿势与他说话:“怎么, 别人对我好, 你担心我移情别恋?就这么不信任我?”
“我想他们都对你好,又担忧他们把你抢走,”沈奉君静静看着他, 一字一句道,“这世上讨你喜欢的人太多,未必是我。”
曾经的宫无岁是人人艳羡的天之骄子,他在神花府极尽宠爱,有兄长有亲朋,性格又讨喜。没人会不喜欢宫无岁。
而流风阙主虽受人爱戴,却从来只被夸赞孤高的性情,清正的品格,他被人推到高处坐守孤月,却无一人愿相近。
宫无岁一呆。
他还是第一次听沈奉君说这些话,不如宫无岁那么巧言令色,只是有些笨拙地抛出真心,又夹杂着一丝微妙的醋意。
他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看着沈奉君,心底就有个地方又酸又涨,却又带着一股暖意:“那要是我真的移情别恋了……你就不来抓我了吗?”
沈奉君沉默下来,什么都没说,宫无岁却心照不宣地明白了他的意思。
纵然他们已经双修过,是名副其实的道侣,甚至连宫无岁这条命都是沈奉君换来的,可如果有一天宫无岁真的弃他而去,他也愿意成全。
等守多年的执念,也比不过宫无岁能真正高兴。
“可是你不来抓我,我又怎么会高兴呢?”明明占尽便宜的是宫无岁,既得者不该抱怨,可是宫无岁还是不合时宜地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连沈奉君都被他的眼神一烫,下意识松手。
宫无岁两手得了解脱,却没有逃脱,反握住沈奉君修长有力的手掌,嘀嘀咕咕道:“答应我,如果有一天我不见了,你一定要来抓我。”
“流风阙还有我的一半,我不会移情别恋的,”宫无岁玩笑完,又低声道,“没了沈奉君,宫无岁在复生后也必然无心生死。”
“你不要我,我就真的无家可归了。”
相处了这么些时日,宫无岁已经摸清了对方的脾气,要是恶声恶气,沈奉君必定油盐不进,要是好言好语又装点可怜,那就大不一样了。
他这么说完,沈奉君果然肉眼可见地不安起来,再也不说什么成全不成全,只道:“……没有不要你。”
宫无岁借着力被他拉起来,眼睛又一弯,贴着沈奉君和他悄悄话:“我告诉你个秘密。”
沈奉君不解地“嗯”了一声,但还是转过脸来,认真看着他,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其实十岁那年你来神花府游学,你走后那天晚上我还偷偷哭了呢。”
沈奉君一顿:“何故?”
宫无岁说起旧事也不如何害羞,反而十分怀念:“因为我以为你每年都要来,结果兄长说你以后都不来了,我就在被子里掉了几滴眼泪。”
他那时候调皮,又刚和沈奉君打完架,拉不下面子,等沈奉君走了才开始后悔。
“你不知道你小时候长得多漂亮,我那会儿就在可惜,要是你是个姑娘,我以后一定三媒六聘把你娶回神花府做道侣。”
他说完又“嘿嘿”一笑,跟个登徒浪子似的,在沈奉君唇上啄了一口:“不过现在也不错。”
总归是把沈奉君给抓住了,谁跟谁回家都是小事。
沈奉君被他亲了,道:“……孟浪。”
嘴上这么说,手却还是虚虚地扶着几案上的人,继续追问:“你既对楚自怜无心,却又说与他有交情……你们私下约定过什么?”
宫无岁本来还沉浸在刚才那一吻,听他这么问,连忙道:“约定?什么约定,我宫无岁不会和第二个男人有约定。”
慕慈心的事还没解决,要是现在说出要取恶骨的事,不知又要闹出什么风波,等诸事平息,他再机会和沈奉君好好谈。
沈奉君仿却佛并不买账,低声道:“是么……那你会不会又骗我?”
他用了“又”字,宫无岁心里一咯噔,再不敢花言巧语,老老实实道:“等杀完慕慈心我再告诉你怎么样?我保证不是损伤性命的约定。”
他既这么说,沈奉君也没再追问,宫无岁偷偷松了口气,但很快一抹古怪的怀疑又重新升起来,他盯着沈奉君,把他从头到尾打量个遍:“楚自怜从不做赔本生意,他帮我是因为想交换条件,那他救你……你又给了他什么?”
沈奉君没想到他反客为主,开始出神思索,最后才有些意外道:“没有。”
说来也怪,沈奉君到杏林求医多次,楚自怜都没有提过条件,事后仙陵送上答谢之物,楚自怜也可有可无。
但据修真界传言,楚自怜行医,最讲一个狮子大开口,要想求他救命,就要给他想要的东西。
“没有?”他越这么说,宫无岁越觉得危险,“果真?”
沈奉君:“嗯。”
“这不合常理,”连宫无岁想求他治病都要用恶骨交换,楚自怜为什么三番五次为沈奉君治病还不提条件?
他联想到修真界盛传着楚自怜的花名艳闻,忽然有个不妙的猜想:“他不会是趁着给你治病偷偷吃你豆腐吧?”
沈奉君一顿:“怎会……”
“怎么不会?”宫无岁打断他,越觉得自己的想法合理,越想越气,“而且你没发现他每次看你都色眯眯的,你等着,下次见了楚自怜一定要好好问问,居然敢碰我的人……”
他这么笃定,沈奉君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宫无岁刚要接着说话,却听外面柳恨剑道:“咳咳……我要进来了。”
像是在刻意提醒似的,沈奉君很有眼色地退开一些,让二人的距离没那么不成体统,宫无岁随手理了理衣服,懒洋洋道:“请进罢。”
柳恨剑这才掀帘进来,好歹没有看见什么不堪入目的画面,他松了口气,就看见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几卷书,宫无岁似笑非笑地靠坐几案边,他眉毛跳了跳,强忍住没说什么,只是聊起正事:“我刚才用仙陵术法给几位长老传过讯,但中途都被人截断,青容和文武双童已经在藏书阁溯源许久,还是找不到几位长老的踪迹。”
青容是湘君座下大弟子,也就是先前给沈奉君传讯的年轻弟子。
宫无岁:“慕慈心身份暴露,各大门派对他人人喊打,他刚从夜照城逃出来,不趁此机会逃脱,忽然跑到仙陵做什么?”
柳恨剑道:“这我怎么知道?疯子的做法难以用常人的想法来衡量,或许他是察觉出自己穷途末路,临死前还要拉人下水。”
“现在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失踪的几位长老和桃花渡的百姓,我已将掌门印信发出,其他门派即刻就会派人来支援,再兵分三路,一路控制住慕家堡,一路清剿弃颅池,我们就留在仙陵,这次绝不能再让慕慈心活命。”这么多年过去,柳恨剑早已不是当年的湘君,他行事果决,很快就有了应对之法,但几位长老出事,多少还是让他心焦。
出了夜照城的事,天命教之害已经不亚于当年喻求瑕执掌门派的时候,甚至更胜一筹,斩草除根势在必行,这也是最保险最迫在眉睫的办法,可是慕慈心为人阴毒,弃颅池异动,桃花渡涨潮,仙陵几位长老失踪,背后不知道又在搞什么鬼,宫无岁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但一时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故而只能沉默。
沈奉君见他神情古怪,不由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弃颅池异动和几位仙陵长老失踪有什么关联……”他和沈奉君是进过弃颅池的,当时慕慈心故意放出冥谶现世的消息,目的就是想在宫无岁发现真相之前杀人灭口,杜绝后患,他们见过弃颅池底那些密密麻麻的傀尸,比之夜照城攻城的那些还多,这十年间慕慈心已然把喻求瑕炼尸邪术掌握得炉火纯青,将弃颅池化作炼狱。
“我有一个想法,但还不能十成十确定,”宫无岁又问,“带队去清理弃颅池的是何人?”
柳恨剑顿了顿,如实道:“是越非臣。”
带队清理弃颅池的人马是大头。
宫无岁:“已经出发了?”
柳恨剑点头。
宫无岁:“你即刻传讯给越非臣,让他带着各路修士来仙陵支援……我觉得慕慈心是冲着你我来的。”
“你是不是怀疑他要把傀尸带到仙陵?”柳恨剑皱起眉,有些不明所以,“弃颅池边远,傀尸又行动困难,况且传送阵法消耗巨大,他根本没办法让那么多傀尸瞬移到仙陵。”
“仙陵的探子已经在弃颅池外看到逃逸的傀尸,若不及时清剿,附近的城镇一定会遭殃……你想好了,你我踏错一步,又是许多人命。”
宫无岁沉默片刻,忽然下定决心:“……我想好了,你传讯吧。”
柳恨剑虽不赞同,但还是化出红蝶给越非臣传讯,一边怀疑道:“你为什么笃定他的目标是仙陵?”
宫无岁却问:“我记得仙陵桃花渡下,有一条灵脉对不对?”
柳恨剑似有若悟,沈奉君已明白他想说什么:“嗯,这条灵脉足够支撑传送阵法的消耗。”
柳恨剑顿时瞪大眼,惊疑不定地看向他,宫无岁却忽然露出一个微妙的笑来,细看神情却带着几分苦涩。
“他们最爱用调虎离山的把戏……神花府和我兄长就是前车之鉴。”
第108章 无遗剑 “你我已经是道侣。” ……
非攻鸟载着三人一刻不停, 终于在天黑时分终于赶回仙陵地界。
青容已经带一众弟子在桃花渡口等待多时,一见三人,顿时长长松了口气, 恭敬道:“恭迎掌门师尊, 恭迎阙主。”
柳恨剑摆摆手, 只问:“还是没有几位长老的下落?”
青容摇头:“传讯术法一直探查不到。”
仙陵的传讯术法是单向的,每一个仙陵弟子也都有特殊的咒法,譬如宫无岁和沈奉君先前顺水漂流到磷州, 柳恨剑也能不费吹灰之力找到人,如今几位长老失踪了这么久都没有消息,一定是慕慈心暗中动过手脚。
柳恨剑皱起眉, 再一转头,却见盛冬漫天大雪,沿江两岸皑皑白雪, 桃花渡却反常地涨了潮, 甚至还在越涨越高, 沿岸的一些房舍已经半边浸入水中, 百姓不得已只能离开住处。
“弟子已经派人将受灾的百姓安置起来, 但再不控制住水患, 两岸都会被冲毁。”
“嗯, 你做得很好,余下的就交给我们来安排, ”柳恨剑交代青容去疏散百姓, 后者领命而去。
那文武双童一直恭敬守在后, 一见沈奉君眼睛就亮起来,柳恨剑一走,就倦鸟投林似地奔过来:“师尊!”
“师尊你终于回来了!弟子们日日盼着师尊平安归来!”
沈奉君这一走就是大半年, 杳无音讯,可把二人担心坏了。
宫无岁从二人身后走出来:“有我在,你们担心什么?”
“你居然还在……”武童意外地看着他,正要说话,却忽然嗅到一股古怪的幽香,等察觉到是什么味道,忽然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你们……你们身上的味道……”
花妖的鼻子灵,什么味道都闻得出来,现在宫无岁和沈奉君的味道已经里里外外地纠缠在一起了,不用猜都知道他们做过什么。
宫无岁不明所以:“嗯?我们身上的味道怎么了?”
武童看了一眼宫无岁,又悄悄看一眼沈奉君,见师尊面色如常,只好试探着开口:“你们身上的味道……唔唔——”
他话未说完,就被一只手捂住嘴,文童立马抢话道:“没什么……他这几天嗅觉失灵,总闻见奇怪的东西。”
“这样啊,”宫无岁不疑有他,在知道这两个小花妖是神花府遗孤后,他难免心生好感,又不想刻意提起,只伸手在二人脑袋上揉了两把,“严不严重,严重的话过两天让楚自怜帮你看看?”
“不严重不严重,他这是老毛病了,多谢公子关心,”文童把弟弟拽到身后,又笑道,“流风阙日日洒扫,就是等着师尊和公子回来,请师尊移步。”
这个节骨眼上,沈奉君和宫无岁是没心思回流风阙卿卿我我的,但前者不知想到什么,点了点头:“好。”
两人御剑回了门派,宫无岁一路跟着沈奉君回到流风阙,颇有些不解:“我们不用在桃花渡帮你师兄吗?”
沈奉君道:“不必,我们还有其他事要做。”
但在这之前,要先给宫无岁找一把趁手的兵器。
宫无岁虽好奇,但也没多问,谁知二人进了流风阙,就顺着楼梯一路向下,等到了底,却是一间宽阔的藏宝室,宝器典籍丹药武器一应俱全,连宫无岁都瞪大了眼:“这些都是你的?”
沈奉君点头:“嗯。”
沈奉君向来都是不食烟火的仙男,宫无岁下意识就觉得此人两袖清风,全身上下只两把佩剑,没想到他的流风阙里藏着这么多好东西。
他后知后觉道:“你有这么多宝贝,当初还把肯把流风阙分我一半……”
沈奉君却道:“不分给你,以后也会给别人。”
他此生不会娶妻生子,这些东西也不必留给谁,待流风阙主百年之后,仙陵自会处置。
沈奉君又问:“你喜欢吗?”
宫无岁道:“当然喜欢,谁不喜欢屋子里有一堆宝贝?晚上睡觉想起来都安心多了。”
沈奉君都没想到这人还是个财迷:“那以后这里就交给你看顾。”
“一言为定!”
他一路走走停停,摸摸这个玉盏又碰碰那支金箭,等拐过弯,却见角落里有一方小小的莲池,此刻红莲盛放,水中游鱼悠然游动,灵气浮动。
而正中间的石台之上,静静躺着一把长剑,露水滴落时,正正打在剑身上,又沿着剑身直直滚落,将长剑洗得灵光隐现,锋芒毕露。
宫无岁惊道:“我的无遗!”
当年他在护生寺自刎,无遗剑殉主崩毁,宫无岁只以为这辈子都再难见它,没想到竟然被沈奉君重铸好了。
他才取下佩剑,就感觉一股熟悉的剑意顺着掌心涌上来,顷刻就与当年的剑主心意相通,宫无岁喜出望外:“和毁坏前一模一样……你怎么做到的?”
无遗剑当年碎成那样,居然还能恢复如初?
沈奉君却道:“你刚复生时它尚未完全修复,不能物归原主。”
当年他翻遍铸剑典籍,甚至请教了墨家的铸剑师,费尽心机才把无遗重铸,只是它剑意有瑕,容易崩毁,沈奉君只能把它养在莲池之中。
然而宫无岁复生之后,无遗剑似乎重新感应到剑主,居然开始自行修复,没多久就恢复如初。
“它也在等你。”
宫无岁把无遗剑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满意地不得了,他收了剑,忽然凑过来,在沈奉君唇上猛亲一口:“沈奉君,你怎么对我这么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了。”
沈奉君下意识想说“不必”,宫无岁却笑眯眯道:“都到了这一步,别的报答你也不会收,看来我只能用身体来报答了。”
于是沈奉君把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好。”
他答应得干脆利落,宫无岁揶揄之心再起:“沈奉君……你也学坏了,之前双修的时候你还做做样子欲拒还迎,现在连装都不装了。”
沈奉君却理所应当:“你我已经是道侣。”
“好吧,你说的也有道理,”宫无岁心情正好,沈奉君说什么他都没意见,他拍了拍佩剑,面带笑意,神情却果决,“为了能早点回流风阙,我们现在就去解决慕慈心。”
二人离开流风阙,却不曾往桃花渡去,而是绕到了后山水路,这条水路宫无岁之前走过,当时他复生后各大门派跑到仙陵讨说法,他和沈奉君不得已只能暂避,沈奉君上船不久还晕船落水了。
谁知刚落地,柳恨剑已在洞口等候多时,见到宫无岁无遗剑也有些意外,却没说什么,只问沈奉君:“此去探查灵脉凶险,你的伤若未好,就换我去。”
沈奉君却道:“不必,我和宫然同行,请师兄留在桃花渡主事。”
见他坚持,柳恨剑也不阻拦,沈奉君实力如何他还是清楚的:“那最好不过。”
他话说完,就将一枚令牌扔过来,宫无岁抬手接住,再一抬头,柳恨剑已经飘然而去。
他们沿着水道往里走,没过多久就遇上了一处水帘,穿过水帘,却是一道青铜古门。
沈奉君道:“从此门进入,可以直达桃花渡下的灵脉。”
仙陵地灵人杰,一是有灵脉供养,二是有门派守护,二者相辅相成,休戚与共,代代相传下来,就成了举世闻名的求仙之处,若灵脉被毁,受影响不光是仙陵和周围的百姓,甚至是天下道门的兴衰。
如果慕慈心想开启传送阵法,那借用这条灵脉是最好的办法。
宫无岁将令牌嵌会青铜门上的凹槽,只听“咔哒”“咔哒”几声卡顿的响动,青铜门在二人面前洞开,随即是一股迎面而来的湿冷阴风,夹杂着一抹异样的血腥气。
宫无岁心照不宣地和沈奉君对视一眼,缓步踏进门中,却未见异样,他不敢懈怠,一边和沈奉君悄悄话:“这条灵脉既由仙陵镇守,外人想要进入是不是只能从青铜门?”
沈奉君却道:“灵脉有两端,两个出口,令牌分别由仙陵掌门和戒律长老保管。”
宫无岁点了点头,如今戒律长老失踪,桃花渡涨潮,必定是灵脉出了问题。
越往里走,那种湿冷感就越重,走在黑暗中,就像有蛇信在脖颈游走,宫无岁徒手搓了个火,火光一亮,将四周照亮,一低头,却见脚边是星星点点几道血迹,慢慢向远处延伸。
宫无岁弯腰沾了沾,是人血,血迹未干,只是洞中本就湿冷,他判断不出这些血迹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但能肯定有人进来过。
他下意识扶住腰间的无遗剑,再抬头时,却见远处有道人影一闪而过:“谁?”
沈奉君显然也察觉到不对,二人毫不犹豫追了过去,宫无岁埋头在前,谁知刚转过角落,一把长枪无声无息出现在黑暗中,迎面斜刺过来。
“慕慈心?”他心中一动,转剑挡下,谁知那人力气甚大,竟单手将长枪打了个旋,又迎面刺来。
宫无岁挥剑逼退对方,借着火光,终于看清了挡路的人影,它穿着一身金衣法袍,右手一柄银枪,就这样直直挡在宫、沈二人面前,威势气度不减当年,如果不是它浑身皮肤干瘪,头颅也不翼而飞,宫无岁差点以为是活人。
他定定地注视着挡路的尸体,半晌才难以置信道:“喻求瑕?”
第109章 迫杀 “那就所有人一起死吧!”……
那尸首已经没了头颅, 自然不能回答宫无岁的困惑,然而宫无岁才走过几招,就确定这具挡路尸身的确是喻求瑕。
慕慈心虽然继承了喻求瑕的武学, 但他枪法阴毒, 且隐有癫狂之态, 而喻求瑕虽是初代天命教主,抛开她做过的恶行不谈,于武学之上的确是大家宗师水准, 枪法利落雄浑,威势骇人,当年黄沙城一战, 宫无岁和沈奉君都见识过她的武学。
慕慈心居然把喻求瑕也做成了傀尸!
怪不得仙陵几位修为不俗的长老都着了道,原来是有喻求瑕在!
宫无岁心道此人丧心病狂,然而喻求瑕已经受慕慈心控制, 一时半刻想要斩杀也不简单, 他紧了紧剑, 却听更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异响, 紧接着整座山洞都跟着震颤起来。
此处是仙陵的灵脉, 一旦出事, 仙陵根基也必然毁于一旦, 沈奉君自然也能分清利弊,出剑拦下喻求瑕:“你先走。”
宫无岁点头:“你千万小心。”
他再不恋战, 闪身往里去, 喻求瑕似乎也察觉到他的意图, 提枪杀来,却被沈奉君的双剑拦住。
宫无岁最后扫了一眼沈奉君的背影,二话不说继续往里赶, 直到远远看见一处微弱的火光,宫无岁才停下脚步:“慕慈心!”
“宫无岁?”不远处的人闻言慢慢转过头来,他褪去青衣,披着一身玄色战甲,眉眼阴郁,哪里还有半点平日的瘦弱慈悲之态?
他嗤笑一声:“没想到你们找来得这么快。”
灵脉深处是一处露天山洞,月光从洞口灌入,照出一片盐霜似的光晕,地上还有一个新画出的阵法,而阵法的四角,分别镇着四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他们浑身浴血,四肢被捆缚,看得出是经历了一番恶斗,受伤不轻。
宫无岁已经懒得和慕慈心嘲讽寒暄,只急道:“几位前辈,你们怎么样了?”
戒律长老伤得最重,两条手臂都软软地垂下去,地上的阵法正在源源不断吸取他们周身功力,而他浑然不觉,闻言只道:“他抢走了开启青铜门的玉令,咳咳……快…快毁掉传送阵法,否则我仙陵百年基业不保!快!”
他话音未落,宫无岁的剑已出鞘,雄浑的灵力砸到传送阵上,却被慕慈心迎身挡回。
“你想好了,我的传送阵连接着仙陵的灵脉,也连接着几位长老的性命,一道毁了阵法,这几位长老也性命不保,”他站在阵中,却有恃无恐。
几位长老一听,顿时道:“先毁阵,不必保我们!就算是掌门和阙主在这里,他们也会毫不犹豫下决定!啊——”
戒律长老被慕慈心迎面一踹,竟踹得口吐血沫,气息奄奄,然而他不见退缩,神情越发狠厉:“有我仙陵一日,你就休想得逞!”
慕慈心还待再动手,却听又一阵地动的摇撼声,传送阵法已经起效,他微微一笑,闪身退远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失陪了。”
他话说完,身形就化作一道虚影,顷刻消失在洞口,宫无岁闪身欲追,最后又停下脚步。
几位长老还被困在此地,他一走,他们必定性命难保。
戒律长老仍在忍痛开口:“传送阵开在桃花渡口,去通知仙陵弟子戒备,再请其它门派支援……快,快去……”
宫无岁忙道:“湘君已安排好一切事务,夜照城主也已带着人赶往仙陵,晚辈现在最重要的是将几位长老救回。”
戒律长老却担忧道:“……越非臣狡诈,见风使舵,不堪信任。”
“不会,越非臣曾与晚辈定约,仙陵有难,他不来也得来。”
他这么说,几人也松了口气,宫无岁收了剑尝试将人带出,然而才伸手,一阵雷击似的力量顺着手臂传上来,他的灵力就像河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涌向戒律长老,最后汇入地面的阵法。
他赶忙收回手:“聚灵阵?”
这座阵法吸纳仙陵灵脉和四位长老的灵力,在供给传送阵法,按这种强度,再厉害的人都会被吸干,要想救人,只能毁阵。
他将无遗剑刺进地底,试图用蛮力毁坏阵法,然而他个人之力怎么可能和仙陵一整条灵脉抗衡,他默了默,一抬手,两只面容姣好的花妖就出现在身边。
“公子有何吩咐?”两只花妖话家常似凑上来,一见地上的聚灵阵,颇有些意外。
“你们是依托借灵之术存在,应该也能借仙陵的灵脉吧?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不伤害几位长老的性命,还能将他们救下?”
两只花妖闻言,遂认认真真将阵法端详一遍,最后只道:“几位长老已经和聚灵阵绑定,想救人只能先毁阵,否则就算强行将人救出,他们也会受阵法反噬,修为不保。”
宫无岁担心的就是这个:“可聚灵阵下是仙陵的灵脉,凭人力怎么可能毁坏?”
花妖却道:“聚灵阵吸取灵力,再供给传送阵法,如果传送阵法被毁,聚灵阵吸取的灵力没有了去处,阵法一定会崩毁。”
“无岁公子可先去解决传送阵法,待时机到了,我们会趁机将几位长老救出。”
宫无岁心说也好,遂把他们留在原地,又借了几只花妖来打下手,现在这个时机,慕慈心东躲西藏不肯正面交手,沈奉君和喻求瑕的战况也不知如何,既然暂时救不出几位长老,他只能先去解决桃花渡。
主意一定,他又重新绕着原路返回,然而未走多久,却迎面碰上了沈奉君。
他有些意外道:“喻求瑕呢?”
“逃了,”沈奉君沉着脸收剑,宫无岁只好把聚灵阵的事一说,柳恨剑让他们来处理灵脉,解救几位受困的长老,谁知竟白跑一趟。
说话间,脚下又是一阵摇撼,竟比方才两次还剧烈,二人再不犹疑,御剑离开青铜门,谁知刚一穿出水帘,一道冲天的大浪竟然迎面扑来,来不及反应,就将二人打个湿透。
他抬头望去,却见桃花渡上空,一道巨大的水柱竟无端出现,大水凌空直坠下来,四周的房舍顷刻化为废墟。
“湘君——”
宫无岁远远唤了一句,柳恨剑转过头来,他带着弟子抵御,却怎么也抵不住这泼天的水患,他皱着眉,咬牙看着高处身披战甲的人影,一瞬只觉得恨意深重:“这到底是从那里引来的水?”
宫无岁道:“弱水畔在弃颅池底,他想要引水易如反掌。”
扑通、扑通、随水柱一起降落的,还有一条条古怪的人影,它们像激流中的游鱼,被冲进河水,很快又浮起来,待众人看清,才发现是一只只丑陋可怖的傀尸。
桃花渡在上游发源,这里的水养活了多少人,要是这些傀尸顺流漂下,不知会害死多少人!
慕慈心的确没想过逃跑,因为从他身份暴露开始他想的就是同归于尽!
简直就是个疯子!
“仙陵弟子!”柳恨剑扬声,身后一众白衣人影齐齐拔剑,“把这些东西全都拦住了!漏掉一只,我就唯你们是问!”
“是!”
刺骨的寒风吹起众人的衣摆,震耳的水声中,唯有剑声此起彼伏,宫无岁皱着眉看了一会儿,将手下的花妖尽数召出,观战片刻,还是道:“仙陵弟子不够,要是越非臣再不来,下游的防线很快就会被摧毁。”
“那又怎样?”柳恨剑也拔了剑,如今只能守一时算一时,他绝不允许仙陵在他手中败落,“就算其他人不来,我也会守战到最后一刻。”
“好吧,那你先带弟子守住下游,慕慈心和喻求瑕就交给我们,”宫无岁拔了剑,又提醒道,“几位长老还在聚灵阵,撑不了多久,我们尽量速战速决。”
柳恨剑默了默,头一次正眼看了宫无岁一会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一拂袖:“罢了。”
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宫无岁莫名道:“你师兄是不是想和我说什么?”
沈奉君想了想,道:“他应该是同意我们在一起了。”
宫无岁诧异道:“他以前不同意吗?”
他复生之后柳恨剑让弟子摸黑把他抬到流风阙,宫无岁还以为柳恨剑是想撮合他和沈奉君呢,居然不是吗?
沈奉君摇头。
宫无岁没想到一直以来都会错了意,只是事态紧急,他已经没时间细想:“好吧,等之后再问他。”
他翻身踏上无遗剑,和沈奉君化作两道流光,直直往天空之中的传送阵而去,慕慈心却早有所料,不慌不忙地侧过身,一具无头的金衣女尸直直迎上来,宫无岁一侧身,沈奉君的双剑就默契地对上了喻求瑕。
宫无岁重新对上了慕慈心。
这个害他受劫自刎,害沈奉君剖心的罪魁祸首,宫无岁要亲手将他斩于剑下!
铮——无遗剑对上长枪,带着十成十的杀意,慕慈心竟被生生震退几步,看见他的佩剑,笑意嘲讽道:“他竟连佩剑都为你修好了……”
宫无岁一旋剑,在他战甲上带出一串火花:“上次没能在夜照城杀了你,是有越青遥为你赴死,你以为这次还能逃得掉吗?”
慕慈心咬了咬牙:“我从来就没想过逃……也没想过能逃掉,‘他’恨透了我,不可能放过我的。”
宫无岁一顿,心中隐隐有种古怪的感觉:“‘他’?”
慕慈心看他神情,就什么都知道了:“果然……你也没察觉哈哈哈……你也不知道!”
“宫无岁,你以为就凭运气就能看破我呕心沥血十年的布局?你真以为夜照城一战能胜是侥幸?”
“他在逼我们互相残杀,他想借你的手杀我,就算我想逃跑也无济于事……”他大笑起来,竟似癫狂。
“既然你们不肯留我性命……那就所有人一起死吧!”
第110章 烈火焚身 “生前弃我,死后回护又有什……
慕慈心话落, 十几只蛰伏在远处的傀尸立刻朝宫无岁扑来,这座高空之上的连接了弱水畔和桃花渡,若不尽快关闭, 古城中的傀尸就会源源不断地传到仙陵。
无遗剑到手, 宫无岁更是如有神助, 他砍瓜切菜般将近身的傀尸斩杀,然而一对上慕慈心,坚硬的战甲却怎么也刺不破, 一时间战况竟僵持不下。
他眼角余光看向沈奉君,发现他也在和喻求瑕对峙,而弱水畔的傀尸顺着巨大的水流, 一个接一个跃入桃花渡,竟像一场荒谬的鱼类迁徙。
宫无岁与他僵持片刻,忽道:“你恨我抢走了本该属于你的天命笏, 恨喻求瑕偏心我这个无关紧要的外人, 那你知不知道当年她把天命笏和喻平安交给我的时候说过什么?”
谁知慕慈心却不上当:“一个死人, 谁管她说过什么?”
宫无岁继续道:“喻求瑕早知逆天改命非人力可为, 她当年一意孤行, 害死许多人命, 黄沙城事发后她就猜到自己命不久矣, 不愿再让天命笏流传于世,再起风波, 所以才会偷偷找到我, 把喻平安和天命笏交给我处置, 希望自她以后修真界再无天命教。”
喻求瑕一生都为天命所困,早年寥落时她坚信是冥谶为她改命,后来她创立天命教, 希望以人为祭,自行执掌天命,然而黄沙城事败,祸尊一脉死尽,禅尊一脉反叛,她只能如丧家之犬一般四处躲藏,临到最后,她连最想保护的弟弟都无力保护,悔恨之下,只能将传教宝物和弟弟托付给仇敌,希望这场因她而起的浩劫能够平息。
然而到了最后,她被最信任的人暗算枭首,曝尸天武台,甚至连死后都要被做成傀尸,死不瞑目,而她最后所求的两件事,喻平安惨死元清洞,天命教之祸卷土重来。
都是冤孽。
慕慈心听完却冷笑起来:“她当年既悔恨,又何必收我做弟子,和我这个正道弟子勾连?我为她倾尽心力,她临死前却宁愿相信你这个外人,却不愿对我说一句真话……是她戏弄我在先,死不足惜,你现在说这些话,是希望我感动?还是希望我悔悟?”
“她早就身坠魔道,临死前还妄想悔过?那对那些一辈子都没有作恶的人是不是太不公平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喻求瑕如此,我亦然。”
宫无岁挡下长|枪,一瞬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道:“哈……你倒通透。”
到了这种时候,慕慈心也肯说实话:“宫无岁,你以为我是恨透了你才害你,但其实不然,我只是看透了这个世道,早早为自己打算……我当年虔诚皈依佛门,日行一善,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我心向大道不肯改,可后来我看见喻求瑕与你们在黄沙城血战,我心中就有了更值得的道。”
黄沙城中,金衣佛影从天而降,正邪相抗时血肉横飞,场面何其惨烈,他马不停蹄地奔走救治伤患,目光却不受控地看向作恶者。
只要变成这样,他就不必苦守清规戒律,要是能变成这样,他就能凌驾在这些微小又无能的世人之上……
他要不择手段变成喻求瑕,甚至更胜一筹。
“更值得的道?”慕慈心说得冠冕堂皇,宫无岁听在耳朵里,却只觉满口胡言,无可救药,“照你这么说,你当年被你父兄欺辱,生不如死,其他人也应该袖手旁观,幸灾乐祸?”
“你要是真觉得这是更值得的道,你在佛寺修行时,那位偷偷上山给你送吃食的奶奶又算什么?你要是真觉得所有弱小的人都该死,又怎么会频频回忆起她?”
慕慈心却道:“我已经下定决心,这些私情又算得了什么?”
宫无岁冷笑一声:“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今天不杀你我就不叫宫无岁。”
他一旋剑,冷光闪过,长剑贴着慕慈心的侧脸划过,生生将他侧颊的发丝斩断。
“你师尊鼎盛时都要让我三分,就凭你也配和我同归于尽?”
再撤剑,慕慈心脸上已经浮现出一道血痕。
慕慈心抬手一摸,却摸到满手血迹。
他心知不敌,只能继续命令傀尸进攻,无遗剑光缭乱,宫无岁却丝毫不乱,那些尸体堆在他脚下,渐渐的,他的杀意也被淬炼得极凶狠。
而另一边的喻求瑕被双剑辖制,也开始败退。
他们战况尚可,但桃花渡下一众弟子却是另一副光景,那些傀尸入了水,有些爬上岸,有些沉了底,甚至爬到了远处,不管怎么围追堵截都仍有漏网之鱼,柳恨剑怒极时,却见东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再不久天就要亮了!
他剑下不停,却恨声道:“怎么越杀越多……这个疯子这些年究竟害了多少人?”
慕慈心闻言忽道:“支援的修士已经尽数赶往弃颅池,就算越非臣想来支援仙陵,至少也要半日左右。”
宫无岁却一顿,半日?
从他们给越非臣传信到现在,已经有半日不止,按理说支援的人已经到了。
他才想完,忽听远处有人朗声道:“你要是想调虎离山,那就打错了算盘。”
却见远天外,曙光将破之处,一众人影御剑飞天而来,为首的正是越非臣。
他身边还站着个笑意盈盈的楚自怜,身后跟着两道稍矮的身影,宫无岁定睛一看,居然是闻枫月和越兰亭。
一见战况,身后各大门派的修士已经自觉涌入战场,连越兰亭和闻枫月也不甘示弱,直直冲下:“湘君!我来助你!”
一见援兵,柳恨剑倏然松了一大口气,抬头见是两个十四五岁的小孩,登时皱起眉:“你们?你们来拖后腿吗?”
他话音刚落,越兰亭就慌忙大叫一声,柳恨剑下意识要救人,就见越兰亭惨叫着把剑贯入傀尸的后心,那傀尸抽搐两下,竟直直坠入水中不动了。
柳恨剑:“……”
他松了口气,再不管这两个小的。
另一边,越非臣也带着楚自怜落进大开的传送阵法之中,楚自怜花容失色地踹飞一只傀尸,惊魂未定道:“多谢城主载我一程,否则这药还不能准时送到阙主手中呢。”
他从袖中掏了掏,掏出三个药瓶,转头见沈奉君正和一具无头尸战得难舍难分,“哎呀”一声,躲到了越非臣身后:“这也太凶残了。”
越非臣木然道:“圣手若害怕,不如站远些,战场刀剑无眼。”
慕慈心显然没料到越非臣来得这么快,脸色微变:“你怎么在这?”
“当然是稚君料事如神,猜到你会调虎离山,再借仙陵的灵脉作乱,”越非臣一见他,眉眼都凌厉起来,“我要燕孤鸿的下落。”
宫无岁也一顿,燕孤鸿还没找到?
慕慈心却道:“燕孤鸿失踪与我无关!当时越青遥守在你寝殿外,他还没来得及动手,密室就塌了!”
“是吗,”越非臣却怎么都不信,只冷声道,“我的密室向来严防死守,除了越青遥第二个人能进,可越青遥是你的人……再不说出他的下落,休怪我无情。”
慕慈心也懒得好言好语:“你既不信,又何必来问我?反正越青遥已经死了,不如我送你下地狱,你亲自去问他?”
“你找死,”腰间红剑顷刻出鞘,越非臣再不多言,转头就加入了战局,只留一个手足无措的楚自怜在原地呐喊:“越越越越越非臣……你先把我送出去啊!”
传送阵连通弱水畔,眼前尽是废弃的古城,还有一群前赴后继的丑陋傀尸,池水从天而降,稍不注意就会被卷进去,楚自怜被扔在一边,又手无寸铁,怎一个惨字了得?
然而几人都已陷战,无暇理他,楚自怜只能小心翼翼捏着三瓶药退进角落,在心里祈祷那些傀尸别发现他。
有了越非臣,宫无岁就再不用烦恼那些狗皮膏药似的傀尸偷袭,他手上运力,无遗剑上泛起一层灵光,朝着慕慈心胸腹直刺而去!
第一剑,他被战甲挡下,慕慈心旋枪,又一掌击出,宫无岁本来想躲,又不知想到什么,他撤了剑生生受了这一掌,身形却在空中留下残影,慕慈心瞳孔一缩,下一刻,一道满怀杀意的气息就瞬移到他身后,他后腰一重,紧接着一阵钻心的刺痛从身后漫开。
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单膝落地,就被他生生用长|枪支撑住下坠之势,宫无岁将染血的长剑从他后背穿出,嗤笑一声:“真以为躲在龟壳里我就拿你没办法?”
他高高举剑,誓要一剑斩下慕慈心的头颅,后者闷咳两声,擦掉唇边的血迹,他颤抖着翻过身,正对着宫无岁的长剑,下一刻,剑光闪过,有什么东西重重滚落在地。
宫无岁一怔,却见是一条坚硬的手臂,抬眼,却见喻求瑕不知什么时候扑了过来,她用一条干枯坚硬的手臂挡下宫无岁这一剑,另一条手臂也被沈奉君齐齐斩断。
咣当——银|枪坠地,发出刺耳的声响,双臂齐断,再无可战之力,她像一个被修去枝丫的光秃木桩,两条腿艰难地挪动了几步,最后直直倒在慕慈心身上。
慕慈心见此情状,像是没料到这具已然残缺的尸身会相护,微微一愣:“你何故……”
他愣完,又清醒似地笑起来:“生前弃我,死后回护又有什么用?”
他一掌推开那具残破的尸身,默念心诀,对着那些傀尸下令:“起!”
轰——喻求瑕的尸身刹那无火自燃,数以万计的傀尸也紧随其后,大火遇水竟不灭,反而更剧烈。
它们挣扎惨叫着,烈焰火光之下,桃花渡一瞬亮如白昼,弱水畔漆黑的古城宛若地府黄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