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沈奉君下意识护住宫无岁,带着他后退几步, 担心此人垂死挣扎。
谁知慕慈心却没有反扑的意图,只是呆呆抱着怀里的头颅,好一会儿才怒道:“好啊……连你也要和我同归于尽, 来啊……来啊!难道我慕慈心还会怕你吗?”
“喻求瑕, 我要你烈火焚身, 死无全尸……永世不得超生!”他怒声诅咒完, 身体却已然到了极限, 狼狈地扑倒在二人面前, 在烈火焚身的剧痛中不停翻滚起来, 熊熊燃烧的头颅滚落在他手边,竟是一副地狱惨像。
他匍匐着, 渐渐不动了。
啪嗒, 一股凉意直直坠在额间, 宫无岁忍不住抬起头,诧异道:“下雨了?”
沈奉君伸手接住坠落的雨滴,也有些意外:“仙陵的冬天很少下雨。”
他话音才落, 倾盆大雨倏然落下,顷刻就将慕慈心和那些黑衣人的尸首浇透,地面很快就聚起一道道血河,流向山谷更深处。
等大雨落尽,冬天结束,新的一年开始,草木繁盛,很快就不会有人知道这里曾有无数性命葬身。
沈奉君给柳恨剑传了讯,等他派弟子过来清理山谷,刚做完这些,一道人影忽然从在雨幕中慢慢起身。
他眉眼稠丽,眼波流转,一身粉衣湿透,手中却还是万年不变握着折扇。
宫无岁这才想起这个存在感极低的人来:“楚自怜?你没受伤?”
楚自怜微微一笑:“医者手无缚鸡之力,遇上恶斗,只能假死以保性命……”
他说完,又垂目看了一眼慕慈心的尸首:“稚君,我已助你们杀死罪魁祸首,如今该是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宫无岁皱起眉:“现在?”
沈奉君却道:“什么承诺?”
楚自怜丝毫不隐瞒:“稚君当年承诺过,待一切事了,就将恶骨奉与在下。”
他话才说完,沈奉君脸色就一变:“不可。”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两位都是修真界鼎鼎大名的人物,又怎能忍心欺骗我这柔弱医者,”楚自怜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慕慈心尸首身边,不顾尸身上惨烈斑驳的痕迹,细细查看起来。
慕慈心被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大雨之中,宫无岁上前一步,却见他嘴巴翕动起来:“楚……楚自怜?”
“嗯?还活着?”楚自怜饶有兴致地垂下眼,然而慕慈心已经睁不开眼,只能弱声道:“是你……原来是你……”
他像是终于认清了什么,只是自嘲地笑着,嘴里不停地重复着“原来是你”。
宫无岁一愣,却见楚自怜丝毫不见心虚,只将慕慈心的尸身翻过来,说话时仍然带着轻浮笑意,却又添了一丝狠意:“是我又怎样?”
他话说完,袖中划过一道冷光,锋利的短刀扎进慕慈心的脊背,鲜血溅上他漂亮的面庞,他冷笑一声,微微旋刀,很快手中就多了两片形状诡异,仍然带血的骨头。
“能为舍弟做药引,也算你死后功德一件。”
慕慈心已然彻底失去声音,宫无岁呆呆看着眼前一幕发生,脑袋却“嗡”地一声炸开,他难以置信道:“是你?”
“是我,”楚自怜将那两片恶骨珍而重之地放进衣袖,又道,“稚君之前承诺过在下的,现在不会后悔吧?”
宫无岁道:“可他怎么会是……”
慕慈心怎么会是恶骨?
楚自怜显然已经预料到他的反应,耐心解释道:“稚君,当年你在护生寺自刎后,天雷降殿为你鸣冤,后来我把窍心换进你体内后为你重塑肉身和经脉,才发现你身上的恶骨已经被化去。”
“你肉身既死,新的恶骨就会现世。”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宫无岁复生之后就再也感受不到恶骨的存在……
“可你是怎么知道这些?又怎么断定慕慈心是新的恶骨?”
楚自怜微微一笑,竟也不隐瞒:“……因为我身上有尘思啊。”
真龙断首后留下的天赏之物,除了窍心,就只剩尘思了。
如今真龙六物已经全然现世,冥谶留在弃颅池,禁瞳认主叶峭眉,魔鳞在燕孤鸿手上,恶骨在慕慈心体内。
“我少年时偶得此物,它虽不能助我提升修为,却授我一身医术,还能感应到其他五物,当年没在稚君身上找到恶骨,我就认真留意,终于在慈心家主身上找到了。”
“所以你早早就谋划着……”宫无岁看着楚自怜,却像是第一天认识这个人,那些久久盘踞在脑海中的疑窦仿佛一瞬有了解释,他默了默,问道,“我当时复生,你的行船与慕家堡的商船在桃花渡相撞,也是你故意为之?”
“不错,”楚自怜十分坦荡,“就连那些突然出现在桃花渡的天命教徒也是我一手安排,慕慈心狡猾,他怎么可能在你复生时让教徒抛头露面?”
“稚君,盼着你复生的不光有阙主,还有在下,如果不能借你和仙陵的手,我又怎么可能扳倒慕慈心,得到恶骨,替弟弟治病呢?”
“为了这一天,我已经等了太久。”
他言语真诚,宫无岁却只觉后背一阵恶寒冷,回想起这一路,楚自怜参与的桩桩件件,他虽未作恶,但还是让人不适。
毕竟谁都不想被人当傻子玩。
“怪不得……怪不得你提起恶骨时,常常模棱两可,话里话外意味不明,怪不得你肯不要报酬为沈奉君治病……”想通这层,宫无岁却不觉畅快,只觉疲惫。
可归根结底,楚自怜也从没做过伤害他和沈奉君,伤害仙陵和正道的事。
见他如此,楚自怜也罕见地沉默下来,他收起轻浮的神情,用尽真诚道:“我的确利用了你们来达成自己的目的……但是稚君,我从未想过害你,也未想过害阙主。”
“我不收受报酬为阙主治病,不是为了与你们谈条件做交易……而是为报当年之恩。”
这回宫无岁更不懂了:“报恩?”
沈奉君也道:“可我与你似乎并不相识。”
听沈奉君这么说,楚自怜露出个“果然如此”的笑来:“也是,阙主品性如日月,又怎么会记得自己救过谁?何况如今的我面貌衣着与当年已经大不相同,阙主认不出也正常。”
“不过我倒一直记得,当年黄沙城中你舍命相护,宁愿受穿心之苦,也要救我和弟弟性命。”
他不说不要紧,一说另外两个人就同时愣住了。
沈奉君上上下下将他打量好几遍,才难以置信道:“你是当年被天命教俘虏到战场上的……那个少年?”
楚自怜微微一笑:“正是。”
“怎么可能……”宫无岁瞪着眼睛,怎么也看不出这人和当初那个瘦弱无助的少年有半分相似之处,只觉做梦一般,“你是那个少年,那杏林里的楚二公子……是你的弟弟阿狗?”
他还记得当时战场上,那个少年抱着濒死的弟弟,哭得撕心裂肺。
楚自怜仍旧点头:“稚君好记性。”
宫无岁又道:“可黄沙城之战是十一年前,你替我二人换心是十年前……这怎么可能?”
这根本不可能!
“在下自幼学医,那一战后我就带着病重的弟弟离开了黄沙城,结果偶然得到了尘思,医术更进益了许多……为了方便他养病,我带他上了杏林安定下来,一边帮人治病看诊……当然,偶有拮据之时,也做过别的营生……”他说完又再次保证道,“我替二位换心时已然弱冠,且必然是有所把握才肯动手……在下怎么会拿恩人的性命当儿戏?”
话是这么说,但宫无岁还是觉得不靠谱。
沈奉君又道:“……你当年鲜少露面也是此缘故。”一个年方弱冠的神医,说出去都没人信。
楚自怜又点头,他态度随和真诚,宫无岁终于放下些戒心,追问:“那你弟弟是怎么回事?”
谈起弟弟,楚自怜默了默,只握紧袖中的两片恶骨,道:“阿狗是我庶弟,我以前对他……很不好,后来天命教入侵黄沙城,他为了保护我,自己却受了伤,不能动不能跳,也不能说话。”
当年的刻薄,如今却要花整整十一年来筹谋弥补,如果不是机缘巧合之下得到尘思,保住了阿狗的性命,又找到让他重获新生的办法,楚自怜此生必然在悔恨之中度过。
他没多说,但沈奉君和宫无岁却听得出他的未竟之言,人人都有悔恨之事,他们不欲深究,但一时还是难以接受楚自怜既是当年那个无助少年,又是在背后操纵之人。
宫无岁沉默着,余光又瞥道地上横七竖八的黑衣人尸体:“那这些人呢?也是你派来的?”
楚自怜摇头。
宫无岁却忽地有种不好的预感,一边想到什么:“我问你,当初在夜照城,燕孤鸿无缘无故从密室消失,是不是也与你有关?”
当初密室里就只有楚自怜和燕孤鸿两人,燕孤鸿失踪,楚自怜醒来后还转达了燕孤鸿的口信,让他们发现了慕慈心的真实身份。
楚自怜有些意外地看着他,显然没想到他猜到得这么快,但也没否认。
宫无岁又想到重伤逃脱的越非臣,心中越发不安,追问:“燕孤鸿到底在哪儿?”
楚自怜意味不明地叹了口气,笑道:“他?他现在就在越非臣身边呀。”
越非臣身边?那不就只有越兰亭和……宫无岁一瞬骇然。
“闻枫月?”
第114章 不归 “……师父?”
闻枫月怎么会是燕孤鸿?
且不说这两个人相貌没半点相似, 而且闻枫月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如假包换,而燕孤鸿已然而立……宫无岁如此想着, 目光却慢慢落到楚自怜身上。
他有尘思在身, 精通医道诡术, 如果是这两个人相互勾连,要想蒙混过关也不是没可能。
但闻枫月为什么会是燕孤鸿?
他脑子里想过很多事,从与闻枫月初相遇, 到弃颅池和燕孤鸿重逢,一路种种,一个念头在他心中升起:“这些黑衣人是他安排的?”
楚自怜没说话, 默认了他的猜测。
那越非臣和越兰亭现在被闻枫月带走,岂非自投罗网?
宫无岁脸色一变,即刻踏上飞剑:“我们走……楚自怜, 之后我再和你算账。”
沈奉君也起了剑, 楚自怜却劝道:“稚君……这是他们之间的恩怨, 你还是不要沾染为好。”
宫无岁一顿, 道:“我去看看越兰亭。”
他话音才落, 身影倏然消失在雨幕之中, 楚自怜叹了口气, 继续在雨中摇扇,静等着柳恨剑带人来扫尾。
……
哗——盛冬的大雨打在身上, 带着一阵难以言喻的寒凉, 树林之中, 三道人影正在仓皇逃命。
越兰亭和闻枫月一左一右,搀扶着重伤的越非臣往更深处而去,不时回头查看是否有追兵。
“爹!那些人不见了, 都被我们甩掉了!”越兰亭喜极,抬袖擦了擦被湿透的面庞,勉强找回视线,然而定睛一看,越非臣一张脸惨白,已现死相,他张口想回应,然而却只咳出一口红血。
“爹——”不能走了,不能再继续走了……他搀着越非臣,下意识四处寻找可以落脚的地方,不经意间瞥见闻枫月,却见这人沉着脸,雨水顺着他的面颊滑落,他却像是出神般全无反应。
“闻枫月?闻枫月!”越兰亭唤了两声,后者才陡然惊醒。
“什么?”
“我说——”越兰亭抬高声音,重复道,“我们先去那边的山洞躲一躲。”
闻枫月也扬声应他:“好!”
越非臣伤得太重,实在不能腾挪了,三人在大雨中深一脚浅一脚,好不容易才钻进一处隐秘的石洞。
咣当——越兰亭先扔了手里的剑,又和闻枫月合力扶着越非臣靠坐在洞中,做完这一切,他又手忙脚乱地拾起剑,奔到洞口去查看情况。
半晌他终于松口气:“还好还好,他们没有追过来……我们先在这儿躲一下,要不了多久稚君和阙主就会赶过来救我们……爹你怎么样?”
“暂时死不了……”越非臣虚弱地吸一口气,脸色终于恢复了些。
他一边凑过去查看伤势,一边在身上翻找起来,夜照城的小少主别的没有,丹药法宝倒是一大堆,他在一堆瓶瓶罐罐里挑拣半晌,最后捧出一大把:“爹……快把这些吃了,很快就见效。”
越非臣虚弱接过,看了好一会儿才道:“……给我点水。”
“哦对……水,”这么多药肯定咽不下去,越兰亭在身上摸了摸,没找到容器,他想起来路上有很大一片竹林,立时道,“你们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说完拿起剑,头也不回地冲进雨幕。
越兰亭一走,山洞就重归寂静,洞外大雨倾盆,里面光线昏暗,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越非臣靠在洞中闭目休养,却只觉身边这个少年如鬼魅一般,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他微觉古怪,正要转头,面前却忽然亮起一团火光,将黑暗中的二人照亮。
闻枫月一手捏着明火诀,脸色也有些发白,越非臣瞥见他左臂上被鲜血洇湿的绷带,不由道:“你也受伤了,先看看你自己的伤吧。”
“我还好,多谢城主关心,”闻枫月说着,坐到一边,伸手去解左手上的绷带,面对越非臣,他似乎一直不太热情,话也不多。
越非臣有意无意地打量他,一边试探:“小友似乎不太喜欢越某?”
闻枫月眼皮都不抬,只一圈一圈,慢慢地解着绷带:“我生性如此,无谓喜欢与否。”
“你这样倒让我想起一位朋友,”越非臣说着,思绪却慢慢沉进回忆之中,“他性情孤僻,实难相与,但待我极好……只是后来越某做错了事,他一怒之下就要与我断义,人前人后也再不肯给我好脸色。”
闻枫月静静听着,却不知想起什么,非但没安慰越非臣,反而道:“能让这样的人与你断义,城主做错的事怕不是天怒人怨,世所不容?”
他这话何等刻薄,却毫无预兆地戳中了越非臣,他眼底闪过一丝恼羞成怒的恨意,但很快又变成了惯常的假笑:“闻小友说话还真是不留情面……”
“不过越某是知恩图报的人,你带我逃过那些宵小之徒的追杀,实是夜照城与越某的恩人……待离开山洞,越某一定重重报答。”
闻枫月手上的动作一停:“哦?城主想要如何报答?”
“功名利禄,权势财宝,越某所有,无非就是这些……还是小友有别的心仪之物,越某必定竭力满足。”
闻枫月果然认真沉思起来,一时竟想不出条件,越非臣靠坐着,却只觉一阵难言的心悸,连呼吸都不能,他抬手抚了抚左胸,想要缓解这种怪异的不适,却忘了那里原本就有伤,轻轻一抚,却觉一股锥心之痛,痛得他四肢都难以控制,越兰亭递来的药滚得满地都是,他微微一顿,只能强忍痛楚,一手按住剧痛的胸口,一手去捡地上的丹药。
那把片刻不离身的红剑就摆在他手边,越非臣有些艰难地捡了两颗药丸,下一刻眼前却一暗,闻枫月不言不语地转到他面前,弯腰把丹药一颗一颗捡起来,递到他面前。
他愣了愣:“多谢……”
闻枫月依旧淡声道:“不谢。”
他颤抖着手将那把乱七八糟的保命药丸接过,然而下一刻,只听一道古怪的“噗嗤”声,锥心的剧痛顷刻传遍他四肢百骸,他惊骇到连惨叫声都发不出,目眦欲裂地低头,却见闻枫月的左手已经深深地刺进他的胸膛,再从他后背穿出。
这一招直击要害,越非臣甚至能感觉到胸腔里跳动的心脏已然四分五裂:“为……为什……”
他连话都说不完整,鲜血从口鼻涌出,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他只能狼狈地抬起头,对上这个少年再不掩饰,满溢仇恨的眼神。
“越非臣,我等你放下这把护身妖剑……已经等了整整七年。”
闻枫月狠狠一抽,将整条血淋淋的手臂从胸膛踌躇,越非臣被力道带着,无力地朝前倒去,然而那句“七年”却像是烙在他的脑中。
他费力地抬起头,借着微缩的火光,从下到上地去看闻枫月的脸,陡然想通了什么:“闻枫月,闻……你……你是磷州闻家的余孽,是不是?”
闻枫月微微一顿:“不错,枫月是我师父给我起的小字……我单名一个归字,是磷州闻家家主闻川的长子,闻归。”
“越非臣,你当年带着夜照弟子上磷山,一夜之间杀害我闻家二百一十四口人命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垂下的手臂在往下滴血,那副刻意伪装出来的冷淡如今全然被恨意填满,“你当年逼我坠崖,有没有想过我会爬出来找你索命?”
为了斩草除根,越非臣将年仅七岁的闻归打落山崖,但是他绝不能想到,悬崖下有闻家的藏书室,救了他和师父一条性命。
而也是那一次,让他看清了凶手腰间那把诡异的红剑。
“当年事我也是逼不得已……是越凭天逼我!他收我做义子也不过是逼我为他做事,我要是不做,他就会要我的命……我也是受害者!”越非臣一边说,一股恨意也跟着升起来,“你以为我那么想杀人害人?我不杀你们,别人就会杀我!”
“我虽害了你们满门,可我也杀死了越凭天为你们报仇……你不该这么对我!”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竟然重新坐起来,揪着闻枫月的领口质问。
然而闻枫月面带嘲讽,半点不为所动,临死之际,越非臣已然心绪大乱:“我不能死……如果我死了,谁去找他?谁去救他?”
“我不能死……至少不是现在死……”他抓着闻枫月,疯了一般,想借力站起来往外走,然而屡屡失败,知道他的手指无意中碰到闻枫月重伤的左臂,他如遭雷击,陡然安静下来。
“怎么会……”他疯了似的去扯闻枫月的衣物,将那半截破破烂烂的衣袖扯下来,露出了一条鲜血淋漓,覆盖着漆黑鳞片的手臂。
这世上唯有一人被魔鳞附体,他的名字叫燕孤鸿,而不应该叫闻枫月。
越非臣只觉脑中一片空白:“……怎么会是你?”
这七年来他为了这身魔鳞四处求医奔波,只为给燕孤鸿多求一些机会,帮他延长寿元。
为了燕孤鸿他可以不择手段,他什么都愿意做,可现在这身魔鳞却出现在他的仇人身上。
如果这么多年在夜照城主身边的人都是闻枫月,那燕孤鸿在那儿?
他的二弟在哪儿?
这样的真相让他比死还难受,越非臣已经顾不上血涌的心口,狼狈又崩溃道:“燕孤鸿呢?燕孤鸿在哪儿?”
“我问你燕孤鸿在哪儿!回答我!”
闻枫月被他拽得一踉跄,伸手将人推开,听到越非臣质问,却不见愤怒,反而将无情的真相一一道出。
“他在那儿?他早就死了……他早就死在了七年前!”
越非臣倏然定住。
“要不是你为了给越凭天当走狗作恶,他又怎么会不放心跟来磷州?要不是你害我闻家满门,他又怎么会救下我这个遗孤,尽心抚养,还收作徒弟?”
“要不是你三番两次置我于死地,不留活路,我又怎么会被魔鳞附体?他又怎么会冒险为我下山求医,最后被埋伏在山下的夜照弟子重伤,最后病死在磷山?”
“他临死前还在求我……希望我能放下仇恨,希望他的死能稍稍弥补你的过错……”
说到此处,闻枫月简直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你害我没了父母亲族,又害我没了师父……我凭什么放过你?你告诉我凭什么?”
然而越非臣已经听不见他的质问,只是呆呆地:“死了?”
他问完这一句,已然浑身脱力,直直跪了下来,他目光呆呆投向不远处,像是看见了什么人,然而一开口就只会重复:“……死了?”
闻枫月看见他的眼神,似有所觉,他下意识转身,却看见洞口三道人影。
沈奉君和宫无岁在后,越兰亭在前领路,他们呆呆站着,显然不是刚来的。
“咣当——”两个盛着雪水的竹筒直直坠落在地,是给越非臣和闻枫月吃药用的。
然而越兰亭已经顾不上其他,只是呆呆看着闻枫月左臂上的魔鳞,眼眶一瞬就红了,一开口,声音嘶哑。
“……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