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人生长苦恨你是我最重要的人,师
尊。……
浪迹天涯是不可能的,还没走两步就被堵住了。
姑云闲没想到,杏林庄的庄主,韦慈仙尊会亲自来。随之而来,还有七位执事长老,以及杏林庄的一部分修士。
韦慈仙尊的头发胡子花白,看起来慈眉善目,他捋了捋胡子,“这位小友,擅闯禁地,窥探其他宗门隐私,可不是为客之道。”
姑云闲还有空想,也不知道那帮低阶修士,坐灵船跑不跑得掉?
姑云闲:“这么多人来势汹汹,可也不像是待客之道?”
她握紧自己的千秋刃,牵江无月的手,挡在他身前,江无月安静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姑云闲扫了一眼敌我情况,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扯出笑容,“韦慈仙尊,在下一时迷路,误闯禁地,什么都没看到。”
等我出去,立马给你全兜出去!
韦慈仙尊明显知道她在想什么,“你倒是见风使舵,我与你们掌门也有几分交情,就当替他教训一下弟子……”
犯得着你教训,伪君子!
“庄主不必越俎代庖了,等在下回了宗门,自然领罚。”
姑云闲急急后退,拉开距离,准备劈开虚空,直接跑路。
韦慈仙尊凌空挥了下手,大批杏林庄修士包围了上来。
江无月脸色微沉,凌空一挥剑,“莲去,千霜雪!”
大批修士被缓缓冻住,只有杏林庄庄主和七位长老,虚神期修士没受影响。
韦慈仙尊略感意外,他看了眼江无月,“灵力浑厚,倒是小瞧了这位元婴期的仙君,天资这么好,做我的人丹都可惜了。”
姑云闲倒是惊讶,没想到韦慈仙尊这么直白。
姑云闲:“你倒是演都不演了。”
韦慈仙尊:“和死人没什么可演的。”
打不过我还跑不过吗。
“再见了死老头!”姑云闲嗤笑一声,拉着江无月,反手劈开虚空。
姑云闲试图劈开虚空的一瞬间,四周忽变成铜墙。姑云闲的刀刃,劈在铜墙铁壁之上,火花四溅,发出金石之声。
姑云闲再抬头一看,他们仿佛身处,一个大型铜制丹炉之中。
坏了,出不去了!今天不会栽这了吧!
姑云闲梗着脖子回头,僵硬地笑了下,“韦慈仙尊不是说,和我师尊有交情吗?晚辈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韦慈仙尊更从容不迫了,他依旧装模作样,捻着花白胡子,十足端架子。
“确实有几分交情啊,老夫给你们留个全尸,魂魄也不粉碎,留着你掌门来复活……”
有个长老络腮胡子,一看就脾气暴躁,他猛然抽出长剑,“庄主你跟两个无礼小辈废什么话!这年头,谁还不有点秘法续命!”
另外两个瘦子修士,持剑跟上,“老三你等等,小心有诈,我们组剑阵。”
络腮胡一剑刺过来,“打个虚神后辈,加个元婴,还用得着这么多人,俺老三一个人解决!”
“那你就死定了!”
姑云闲一刀架住络腮胡的剑势,引着络腮胡的剑锋,刀上加势,直接劈向,后来的两位瘦修士。
姑云闲这一刀,势头刚猛,其中一位瘦修士,堂堂虚神期,竟然直接被一刀劈死,从空中陨落。
江无月瞬发法诀,两位修士迎面僵了一瞬间,被江无月一剑刺中,又陨落一位瘦修士。
络腮胡则是重伤,当胸一刀,鲜血淋漓。
姑云闲简直乐了,“你们药宗,剑道这么不济,该不是嗑丹药上的境界吧?”
“黄口小儿,胆敢放肆!”
其余四位长老面色铁青,一拥而上。
那韦慈仙尊倒是不着急,稳坐钓鱼台,“看来两位是全尸,也不想留下来了?”
姑云闲面色慢慢收敛,笑不出来。
五个虚神期的剑阵,灵力充沛,连绵不绝,相互配合,毫无破绽。
剑阵越发刁钻凌厉,连姑云闲稍有不慎,都会受伤。
姑云闲心想,这样下去不行,他们俩都会被耗死。
江无月接近元婴后期,就算灵力浑厚,对上这样的剑阵,明显落了下风。
可他没有让任何一点剑锋,透到姑云闲身边。
姑云闲听到无月压抑的闷哼,她心里越发着急。
“无月,再拖他们一下。”
姑云闲心里拼着一口狠劲,她硬是扰乱剑阵,趁着剑阵不稳,她一刀劈向络腮胡,这一刀势吞山河,直接砍断他的剑,直直劈下去,搅碎血肉。
络腮胡毙命,直接从空中陨落,剑阵很快补了上来,而姑云闲招式已老,她来不及调整。
那一瞬间,变得很长。
姑云闲亲眼看着,一把利剑,直直刺到自己胸口,而她来不及转势,避无可避。
姑云闲第一个想法是:完了完了!我这下要死了,无月怎么办?
她感觉自己身上的护身符一烫,但步步紧逼的利刃,还是透心而来。
当利剑刺入她的心口,居然传出金石相击的声音。
姑云闲被剑势逼退几步,她看到刺到她胸前的利剑,寸寸断裂,化为齑粉。
姑云闲的胸口,骤然涌出鲜血,伤口处却隐隐透出金光。
这时姑云闲后知后觉,嗯我的心怎么是硬的?
“师尊!”
姑云闲听见江无月的嗓音,撕裂得厉害,透着明显的惊惶疼痛。
“别过来,护好自己。”
姑云闲扭头吐了口血,一刀刺透断剑之人,她急急后退,抬手护住自己心脉,施法勉强止血。
死了两个长老后,剑阵明显不稳。
但姑云闲和江无月,也接近力竭,灵力不足,尤其姑云闲心脉已损,很难再战。
她唇边不断溢出血,轻咳了一声。
江无月护着她,拦下大部分的剑势,想问她的伤势,但来不及开口。
远处的韦慈仙尊,看死了两个长老,他的脸色铁青,手指慢慢收紧,四周的铜墙也逐渐收紧。
姑云闲口腔里都是血味,不知道自己能支撑多久。
她脑子里不断思索,怎么能出去,怎么能搞死这帮老东西。
她听见江无月的声音,忽然异常沉静,分外的理智。
“师尊,丹炉这类法宝可围困他人,也可护身。等你出去以后,玄英长老自会接应你。”
姑云闲手捂心口,施法治愈,勉强止住血。
她反手劈刀挡住攻势,嘴都是自己的血,说话都含糊,一时感到莫名其妙。
“……出去?怎么出去?虚神大后期的法宝结界,连我都没劈开。”
江无月没回答她,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
“好好照顾自己,师尊。”
江无月的声音有点哑,师尊两个字咬得很轻,有一种很特别情绪,姑云闲后来明白那是留恋。
江无月凌空一挥,空中是纷纷的雪,白茫茫的雪。
剑阵慢了一瞬,在那一瞬间,江无月破开剑阵,直袭韦慈仙尊。
韦慈仙尊面不改色,甚至面带笑意,一个元婴中后期,自己冲上来送死。
说句难听的,他一只手都可以掐死。
姑云闲看到江无月那一剑,引动天地灵力,一去不回,死生不计。
姑云闲以前教过他好多次,说这剑招不必决绝,当年江无月是怎么回答她的?
“没有回首,一击即中。”
“然后同归于尽?”姑云闲笑话他。
她看到,江无月一剑刺向韦慈仙尊,斩破结界,韦慈仙尊一掌袭向无月。
江无月一口血喷了出来,弄脏了从
来整洁的衣襟。
远远的,姑云闲看到他好像笑了下,浅浅的笑容,有一点狡黠,清俊又漂亮。
无上澎湃的灵力,自江无月体内喷涌而出,如暴雨甘霖,千里决堤。
韦慈仙尊面色一变,丹炉法器陡然收紧,附在身体周围,可还是没抵抗住元婴期修士的自爆!
韦慈仙尊骤然喷出一口血。
无月,无月。
姑云闲以为自己会崩溃嘶吼,她以为自己在尖叫,可嗓子艰涩得无法出声,好像被人紧紧掐住喉咙。
她看到四周不再是铜墙铁壁,而是湛蓝湛蓝的天,她从来没见过这么蓝的天。
无月,我的无月。
姑云闲总以为,是自己在保护江无月,实际是江无月在照顾她。
她看到江无月白衣染血,像折断的纸鸢,落了下去。
她离得好远,她没有抓住他。
他还那么年轻,那么努力,他总以为是自己不够好。
其实,他已经很好很好。
她看到江无月最后一面,他的脸色好白,眉间紧皱着,口中涌出大量的血,怎么……怎么会有那么多血。
“无月!!无月——”
姑云闲听到自己的声音,溃乱嘶哑,劈得不成声,太过凄厉。
姑云闲不知怎么的,忽然想到很久以前。
那时江无月还很小,眉眼漂亮稚气,才十二三岁的年龄,连他的问题都孩子气。
“我以后会像师尊一样厉害吗?”
“没准比师尊还厉害!”
“太好了,那时候我要保护师尊。”
姑云闲笑了下,轻弹他的额头,“我要你保护干什么?你这个小孩,怎么总想保护谁。”
那时的江无月,那么年少,眉眼都稚秀,他有点羞赧地抿嘴,声音很轻很低。
“因为我没有保护好娘,我想保护师尊。”
他的眼睛那么明亮,说出的话也热诚,可他太年轻,所以他的话也被当作幼稚话。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师尊。”
第72章 观我晦旧往她的手,这辈子没有这么抖……
姑云闲看到,韦慈仙尊飞掠下来,扣住江无月的肩膀,两人消失在半空。
她气血翻涌,劈开剑阵,想追上去,又被剩下三个长老的剑阵缠住。
剑阵忽然被阵法荡开,姑云闲听到玄英长老骂道:“早就喊你们低调小心一点!!搅得天翻地覆!”
姑云闲握紧手中的利刃,她心脉疼痛,还想踏空要去追人,“是我错了,是我莽撞,是我思虑不周……可无月……长老你救救他……”
混乱之中,姑云闲不知道是自己昏了过去,还是被玄英长老弄晕。
她只记得,无月衣襟上的血迹,太过红。
姑云闲知道自己在做梦,她已经很久没梦过阿姑了。
阿姑是个疯女人,村里人人都知道,大家都喊她傻姑,疯姑。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
傻姑住在离村最远的后山,采药为生。
傻姑有个女儿,大家都说这是个小野种,是傻姑与人苟合而生,也不知道是谁奸污了傻姑。
阿姑在临死前,告诉了姑云闲答案。
那年姑云闲十一岁,她的脸总是脏兮兮,半长不短的头发,像个野小子。
当时傻姑已经病了很久,家里没有钱,也没有粮食。姑云闲只好出去偷,然后挨打,不停逃窜,不停逃窜。
那天傻姑忽然很有精神,她干枯紧皱的手指,紧紧抓着姑云闲细瘦的胳臂,“囡囡,我的宝贝,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姑云闲跪着趴在阿姑的床边,看着她的病容,笑眯眯地说:“娘,我最近和二狗他们跑着玩,跑瘦了。”
“别叫二狗那帮小崽子欺负了你,怎么又叫我娘?我不是你娘。”
傻姑的神情,眼瞅着又糊涂起来。
“阿姑,好阿姑。我打架很厉害,二狗他们都打不过我。”
姑云闲紧盯着阿姑,一眼也不想错过。傻姑的脸色病黄还泛青,任谁都看得出来,她命不久矣。
傻姑脸上泛起笑容,明明是痴疯的女人,却看起来很温柔,“那就好,那就好……你要好好照顾自己,阿姑要不行了。”
姑云闲紧紧抓着阿姑的手,再也不敢看她的脸,她伏在床边,“不会的,阿姑。我会偷……我会拿来很多很多的钱,我会治好你。”
傻姑拍了拍姑云闲的手,她躺在床上,干枯苍老的一把病人,她眼白混浊,眼瞳却意外的清亮,从来没这么清醒过。
“好孩子,你知不知道,你是谁的孩子?”
“阿姑我不在乎,我不在乎,我是阿姑的孩子。”
傻姑笑了下,“你当然是我的孩子,你是我向上天求来的孩子。”
傻姑的眼神怔忪,看向半空,陷入回忆。
“那年我向山神祈求,祈求老天给我一个孩子。没过多久,我就采药捡到了你……我看到,我看到你是一颗金色的石头……不是,你是金子,慢慢变成了一个婴儿。阿囡,你是老天的孩子……我金子一样的宝贝……”
傻姑慢慢闭上了眼,露出一个幸福的笑容。
那年姑云闲还不知道修仙,更不懂什么妖魔精怪。
她以为傻姑又犯了傻,说起了疯话。
她紧紧抓着自己唯一的亲人,喃喃道:“别留我一个人,娘,阿姑……你醒醒……”
安静破败的茅草屋里,传出姑云闲的哭声,那年她十一岁。
后来姑云闲葬了傻姑,离开了村落,开始了流浪。
在一次偷盗时,姑云闲遇到了一个道士,硬说她有修仙天赋,捆着姑云闲来到了崇光门。
姑云闲从没见过这么干净的地方,膳堂还随便吃,她想一辈子留在这里。
那个道士叫做凡有相,问她名叫什么。
姑云闲看着天边的云,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一个和云有关的词,“闲云野鹤,我叫云闲。”
“那姓氏呢?你姓什么?”
姑云闲不知道傻姑姓什么,她沉默了一会。
“我姓姑,姑云闲。”
后来,姑云闲成为了崇光门最有天赋的修士,被凡有相收为寻道峰的单传弟子。
再后来有一天,凡有相领来一个十岁的孩子,修仙根基很好。
那孩子不肯说话,沉默的眼神里都是警惕,他长得太漂亮了,姑云闲还以为他是个女孩。
他叫做江无月。
姑云闲猛然惊醒,她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她第一个反应就是去抓刀,侧身时却感到疼痛。
“哎我的姑奶奶,你歇着吧!”
姜春立马来扶她,姑云闲半靠在床上,她紧紧抓着姜春的手臂,“无月呢?他怎么样了?”
姜春脸色慢慢敛下来,有一种可怕的沉静,姑云闲更用力地抓她,“告诉我……告诉我,是生是死告诉我……”
姑云闲感到心尖发痛,她喃喃自语:“灵脉废了可以再练,身体不好可以养……就算不能修仙,我也会陪着他……就算……就算是死,也可以收集魂魄复活……我可以等他,没有关系……”
姑云闲猛然想到,江无月是精怪半血,不知道有没有魂魄。
姑云闲紧抓着姜春,重复问道:“姜春,你告诉我啊,告诉我啊,你怎么不说话……”
姜春轻握住姑云闲的手,“不知道,云闲我也不知道。杏林庄那天太乱了,我娘把你救回来以后,我们直接离开了……你救下的低阶修士,被杏林庄杀了大半,剩下的散修说杏林庄修魔道,延续庄主的命数。杏林庄则说,他们偷盗灵药不成,倒打一耙。”
姑云闲在身上摸索了下,“我当时带了留影石,无月呢,无月有没有消息?”
姜春其实已经说了不知道,但姑云闲完全注意不到,她太混乱了。
玄英长老走上来,把姜春的手臂解救出来,“听闻杏林庄修魔道延续命数,十天后,其他六大宗门打算上杏林庄主持正义……说得好听,大概是交换资源后,扯出一条遮羞布,然后不了了之。没人会为十几个低阶散修,得罪杏林庄这样的大宗门……除了
你。”
姑云闲不想听这些,这些宗门势力拉扯。
她拉开被衾,召出长刀,“没关系……就算是我一个人,我也可以去救他……我不救他,谁救他呢……我是,我是他师尊啊……”
姜春立马扶她,“你救谁啊,你自己心脉受损成这样……”
玄英长老也上来按住她,“我已联系掌门,下帖给杏林庄主,不提魔道续命之法,只道是我们弟子莽撞,恳请他手下留情。十天后,其他宗门去杏林庄时,掌门必定会……必定会接他回来。”
其实玄英长老不知道情况,但眼下,她只能给姑云闲吃定心丸。
姑云闲慢慢摇头,她单手持刀,紧紧握着自己的刀。
她的手,这辈子没有这么抖过。
“不是这样,不是……长老你不懂……他一个人,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怕,我怕他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被人欺辱……我不敢想,我不敢想,我太害怕了……”
姑云闲顿了下,她整个喉咙里的声音都在抖。
“我一眼……我一眼也不敢合……你让我坐在这养伤,你不如让我去死,你不该救我……他离了我,一个人要怎么办……玄英长老,难道姜春出事,你会等,等一个不知死活的生机?”
玄英长老几乎被她震住,“是我不通情理了,既然如此,我陪你一道……可天大地大,杏林庄主也不一定在庄内,你要去哪里找他呢?”
姑云闲看向手指间的法戒,低调又朴素,姑云闲注入灵力,感应到江无月的位置。
她不知道江无月的生死情况,更不敢轻易用灵力说话。
姑云闲:“我能感应到他的位置,但我不敢和他说话,怕他被发现……他还活着……”
至于活得怎么样,有没有受苦,姑云闲不敢去想。
姜春在旁边,听了一会,忽然问道:“月容君已经自爆,杏林庄主什么仇什么怨,非要带走他?”
姑云闲愣了下,有什么电光火石的东西,从她脑子里闪过,“无月不是人。”
姜春:“啊?”
姑云闲慢慢敛起神色,感觉有什么串联起来了。
“无月不是人,他是精怪半血……他是月神的后裔。几百年前,杏林庄出现过月神,杏林庄主应该是见过这类精怪,月神……月神能返老还童,杏林庄主需要续命……”
姑云闲眉间骤然抽动,她怕江无月受折磨。
“如果我没猜错,杏林庄主应该不会杀他……玄英长老,你到底知道什么?你一早知道,杏林庄使用魔道手段,还是连我们宗门……都不干净?”
姑云闲心想她能救自己,多少也不是个坏的。
姑云闲顿了下,“杏林庄的长老说,大宗门都有秘法续命,你前面的口风,也好像杏林庄这事根本无关紧要。”
玄英长老叹了口气,“下仙界五千年不开天门,无人飞升。大宗门确实明里暗里,各自有秘法续命,这也算是不公开的秘密,只是你们小辈不知道。但据我所知,咱们宗门是没有的……应该没有。”
“既然你同我坦诚相待,我也不妨告诉你……之前姜春告诉我,你们知道此方世界,已经时空逆转……”
玄英长老顿了下,缓缓说道:
“时空逆转术,是我所布。”
第73章 天眼觑红尘他不敢想将来,也不敢再去……
“是你布下时空逆转?!!”
“为什么……”姑云闲感到一种巨大的荒谬,“长老你……为什么要逆转时空?”
姑云闲从来知道,玄英长老的阵法之道,仙界数一数二。
那可是时空逆转阵,破碎时空的禁术,此方世界能正常运行,已是万幸。
姜春也是一脸诧异:“娘,你还挺,还挺……反叛的啊?……你图什么啊?”
玄英长老扶着姑云闲坐下,白了姜春一眼,“图什么?还不是为了你这个不孝女?”
姜春一头雾水,指了指自己,“啊我?……就我?我??”
姜玄英叹了口气,娓娓道来,“前世姜春下山行走,大概是死在了杏林庄。但我怎么也没找到痕迹,她不仅身陨道消,尸骨无存,连地府都说没见过魂魄。”
姜春难以置信地捂住嘴,听娘亲讲自己去世,显然是一件格外离奇的事。
玄英长老:“我当时各种方法都用了,找不出魂魄,实难复活……”
姑云闲心里焦灼,可也诧异,她看着眼前活生生的姜春,问道:“所以……长老干脆直接逆转时空?”
玄英长老看了眼惊愕的姜春,看她蒙头蒙脑的样子,更觉得不中用。可到底是自己的孩子,怎么受得了她死得这么蹊跷。
“……我当年太过激愤,也是一时冲动。所幸时空倒流回十年前,除了多出混沌之雾,并未有什么纰漏。”
姜春明显触动:“……怪不得你总是不肯让我下山行走。”
玄英长老:“我早就劝你不要来杏林庄,你一遍遍还是要来,可能这就是命。幸好我也跟来了,我拉着你不乱跑,没想到云闲这边捅破了天……也怪我,没嘱咐好你们。”
看她俩母女互白,姑云闲感到身在红尘,命运无常。
忽然,姑云闲想到另一件事。
既然玄英长老是施阵人,所以她记得时空倒流前的事,那自己是为什么有记忆?
姑云闲慢慢捂着心口,心脏处一搏一搏的跳动。她想起捅在心口,寸寸断裂的长剑,和伤口处隐隐的金光。
姑云闲又想起,她曾经在混沌之雾看到,会跳动的解灵石。
那我是什么……另一种石头?
姑云闲很荒唐地想到,我也是精怪的话……那和无月倒是很般配了。
无月……
姑云闲眉间陡然一抽,她握紧手中的刀,她的刀始终没收回去。
姜春看她捂着心口,还紧握着刀,紧张道:“云闲你虽然没伤到主脉络,但心脉受损也不是小事。你都这样了,还想折腾什么?”
姑云闲笑了下,眼里却没有笑意,唇边的弧度也浅淡。
“我想什么?我想血债血偿……我想他安然无恙。”
杏林庄地牢。
江无月自爆时,易容术骤然消失。韦慈仙尊看到他第一眼,就不禁感叹:像,那么像她。
昏暗的地牢,刻了数不尽的阵法,密密麻麻,可见远非一日所布。
江无月衣襟上是深浅不一的血迹,他皱了下眉,撑着身子,靠在单薄的榻上。
从江无月睁眼以来,就看韦慈仙尊像个疯子一样,来回踱步,时不时看他一眼,那眼神里尽是疯狂和狂热。
“这么像……这么像……原来她有孩子……原来她能有孩子……”
他冷眼看着,韦慈仙尊状若癫狂,喃喃自语。
江无月灵核破碎,他失了灵力犹如凡人,深秋时节,他一直觉得冷。
江无月修长的指尖,透着青白,沾着血迹斑斑,因为萧索寒冷,正轻微战栗。
江无月皱着眉,他看着自己无力的指尖,慢慢蜷起手指,心里却想的是,这血迹有点太脏了。
还有,还有她……不知道师尊怎么样了。
江无月最后一眼,看到了玄英长老带走了师尊,想来她应该是没事。
这次光天化日之下,闹这么大,必是无法掩盖。多方宗门势力应该会联合声讨,至于几分为正义,几分为利益,就不得而知。
至于自己,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能有个好死,已是不易。
江无月把各方反应,在脑子走了一圈,最后又想到师尊,那时她喊自己的声音太凄厉了,那声音简直像刀尖一样,劈在他脑海里。
希望自己死后,她不要太伤心。
江无月一口腥甜,猛然漫上来,他捂着咳了两声,指间溢出血,他明白自己时日不多。
他不敢想将来,也不敢再去想她。
万般思绪不过一瞬。
韦慈仙尊听到声响,猛然转过来,他死死盯着江无月,那眼神晦暗翻涌,疯狂又狂热,颓老的面目更显得狰狞。
“苍天有眼,当
年你母亲弃我而去,几百年后,你出现了,这就是天意!天意!”
江无月看他简直疯了,但听到韦慈仙尊提及自己娘亲,忍不住追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韦慈仙尊根本不理他的话,他像是陷入回忆之中,“要是……要是你母亲还在我身边,我何必和那帮老东西奉什么魔罗汉!幸好,幸好苍天有眼!”
他慢慢狞笑起来,“当年我就该把她锁在这里,因果循环,现在你来了这里,也算……也算物尽其用。”
韦慈仙尊拧眉看了一眼江无月,忽然遗憾道:“可惜了,不是我的血脉……不然……”
不然什么,韦慈仙尊倒也没说下去。
几百年前,韦慈仙尊还不是杏林庄主,行走时偶遇江无月母亲。
那时他还很年轻,手段还不够残忍,即使把那银发女人当作鼎炉,当天材地宝一日日取血,可他也春心萌动。
没成想,却意外让她跑了。
从此以后,韦慈仙尊打开了思路,和人一模一样的精怪,可以作为天材地宝,可以作为灵药。
那人又有什么不行的?
这本就是吃人的世界,妖吃得人,魔吃得人,我吃不得?
要怪就怪,他们太弱了,弱肉强食。
韦慈仙尊本就资质平平,从他开始炼人丹以后,修为一日千里,最后成为了杏林庄主。
杏林庄的长老,一开始不知道他炼人丹,后来不同意的长老全死了,留下的长老则同流合污。大部分长老和韦慈仙尊有契约,同生共死,以便韦慈仙尊控制。
喜憎罗汉像,是个意外之喜。
那年韦慈仙尊在魔界,得到半副罗汉金身,干脆做成了魔神,直接供奉,延续命数,省去不少事。
但这些终归不是正道,哪比得上真正的生机。
韦慈仙尊抬手掐诀,四周的法阵骤然亮起,天顶漏出一方光亮,洒下飘渺月光,牢外是漆黑的夜,明月高悬。
江无月只觉得身上越发冷,他脖颈的血管被划开,血流如注。那血被韦慈仙尊引着,飞向韦慈仙尊手中的丹炉。
“能助我飞升,你也算死得其所,不枉我让你多活了一阵……”
韦慈仙尊的声音,平静又癫狂,其实他早就疯了,从他开始吃人的那天起。
江无月看着自己的皮肤,愈发冷白,乌发也开始透着亮,连流出来的血,也隐透出银亮。
他知道自己身上有异变,可他不愿意,被当作牲畜利用。
灵核破碎,灵脉尚在。
江无月忍着灵脉刺痛,引太阴化灵力,一掌拍向心脉!
夜色深沉,正适合潜伏。
姑云闲和姜玄英,摸黑潜入杏林庄。
杏林庄依山而建,最外围是各类外门弟子,来往门客的居所。再往里是,内门弟子和贵重的访客的居所。
最核心,是数位长老和执事,以及庄主的居所。
姑云闲身上着了金缕法衣,还暗里带了数件保命法器,数张护身符。
惜命程度,不像个提剑就杀的剑修。
姜玄英看着她叹气,悄悄寄音道:“不可逞强,月容君既已……出事,我身为长老,总要护你们晚辈周全。”
姑云闲抬手示意自己知道,她再也……再也不会那么莽撞。
鉴于杏林庄的布局,庄内的防御阵,也是层层加码。
姑云闲感应到,江无月在庄主的领域。
为避免像上次一样,被杏林庄核心修士以多欺少,多人围剿。姑云闲联手姜玄英,直接釜底抽薪,改写长老方位的防御阵,防御阵转成大范围杀阵。
姑云闲心里着急,却知道这是最稳健的方法。
布阵时候,姑云闲骤然心尖疼痛,她捂着心口,看着莹亮的防御阵,恍惚有点失神。
从江无月失踪以来,她的心慌没停过。
姑云闲心里几乎在呐喊,那种惊惧的,声嘶力竭的呐喊声,快把她撕裂了。
姑云闲按着恐惧和冲动,在心底不断地说:
“无月等等我,再等等我。”
第74章 冷浸溶溶月你最好弄死我……不然…………
“——你想死?做什么春秋大梦!”
韦慈仙尊直接扣住江无月的手腕,力大得快要错开腕骨,骨缝之间发出咯吱声。
江无月脸色惨白,痛得抖了下,咬着牙没吭声。
韦慈仙尊慢慢笑起来,老态的面容几分狰狞,“你这样的天材地宝,怎么能随便死?”
江无月眉头一下紧皱,看韦慈仙尊的眼神,像看了什么渣滓。
韦慈仙尊久居高位,太久没见过这种嫌恶又恶心的眼神。
他五脏府忽然烧上来一股火,他越看这种硬骨头的眼神,越是怒火中烧。
韦慈仙尊狞笑起来,“这是个什么眼神——看来你不想好好死?”
韦慈仙尊一掌就能打死他,但顾及他身上的月神血脉,他抬手去掐江无月的脖颈……正压伤口处。
江无月眉间骤然一抽,很快额头一层细汗。
他脸色惨白如纸,可江无月很勉强的,慢慢笑起来,唇边噙着一种讥讽。
“你最好弄死我……不然……”-
姑云闲心尖忽然一跳,手上的阵灵笔都拿不稳,符文险些出纰漏。
姜玄英扫了她一眼,“心定手稳,不然你歇会。我自己改阵,这个障眼阵法有时辰的,别耽误了。”
姑云闲闭眼稳了下心神,“没事,我就是……有点心慌。”
银白的符文,游走结界之上,不知道过了多久。
障眼阵法是防他们巡逻弟子的,但如果虚神期长老路过,有很大概率被发现。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有两位长老,正巧往这里来。
杏林庄由于大量服用人丹,十二位长老都是虚神期中后期。
那晚陨落了四位长老,可剩下八位长老,也不是她俩能一力抵抗的,所以才要提前布局杀阵。
那两位长老看到她们俩,直接掐了个警报,但被姜玄英提前阵法拦截。
姑云闲示意玄英长老,继续改写阵法,她拎着刀就杀上去了。
对于这种靠丹药上境界的修士,平常就算是一打二,姑云闲也不放在眼里。
偏生,这一次赶上她心脉受损,三人打了好几个来回,姑云闲心下越发焦急,生怕出什么变故。
到底,还是姑云闲刀法更胜一筹,劈死其中一位。然后,她转圜过来,寒光凌厉的一刀,径直斩向另一位修士。
但不知道为什么,姑云闲觉得那一刀劈下去,太过轻易,根本毫无抵抗,没有斩碎结界。
就好像是,随着她的刀下落,那位长老早早束手就擒,又或是……他提前就死了。
这太奇怪了,越是奇怪,姑云闲心里越是紧张,她不愿意有任何一点变故。
她拎着刀,低头去查看那尸体,她发现这位长老是死于契约反噬,而不是刀伤。
姑云闲感觉有什么脱离了掌控,她背脊的汗毛一点点立上来,舌根忽然发紧,心底一片惶恐。
姑云闲感应了下法戒。
一片死寂,法戒那头一片空洞的死寂。
江无月提过,法戒里有他和姑云闲的血,巧妙炼进血寻诀。
当初,在气息断绝的血海魔域,姑云闲都能被他感应到。
可现在,法戒那头一片死寂,感应不到生机。
以血为引,感应不到,任何一点点生机。
姑云闲一下喉头发紧,她有一种呕吐的感觉,她甚至真的舌根翻起来,俯身吐了一口。
不会的……他不会的……
姑云闲弯腰撑着刀,没意识到自己脸上落泪。
她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耳边是夜间凉浸浸的风,可她觉得这风声好大。
姑云闲心底浮上来,理所应当,顺其自然,合乎情理的……令她恐惧的猜测。
不会,他吉人天相。
兴许,兴许是……他的法戒被摘了下来。
又或是,某一处结界强大,隔绝了生息。
姑云闲来不及反应,下意
识捏紧长刀,掠空而去,直奔庄主领域。
“哎哎——”还在改写阵法的姜玄英,没办法追她。
姜玄英耐着性子,改写大型杀阵,然后她用通话令牌联系姜春,“姜春你那边好了吗?”
姜春:“没有问题,指定放心吧。”
天边初现一线鱼肚白,天光尚暗,一道洪亮的女声,荡遍杏林庄。
“道貌岸然杏林庄,以人炼丹入魔道。”
“杏林庄主残害修士,其他长老同流合污,助纣为虐。”
姜春猫了个隐蔽地方,她的声音用阵法传遍杏林庄。
姜春热血沸腾,好不容易装把大的,她反倒最激情洋溢。
许多弟子门客还在睡梦之中,不少人跑出房门看热闹,也没听清姜春说了什么。
微蓝的天穹之中,缓缓展开一道天幕。
有懂阵法的修士,已经看出那是留影回溯阵。
天幕之中,放出姑云闲独身闯入血海骨牢,一刀砍碎金身罗汉,救下几十位低阶修士。
看到天幕的修士,一片哗然。
“堂堂杏林庄背地里,居然供奉这样的魔神!人血骨肉作为供奉!这和修魔道有什么区别”
“这女修是谁?救了这么多人,怎么都没听过这事!”
“方才不说了吗,叫苟丹仙君,杏林庄势力庞大,肯定是掩盖下去了!”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天幕之中,画面又有了变化。
韦慈仙尊和七位长老,以及数位杏林庄修士,和姑云闲江无月两人,遥遥相对。
江无月直接挥剑,冷冻大批修士。
韦慈仙尊:“……倒是小瞧了这位元婴期的仙君,天资这么好,做我的人丹都可惜了。”
观看众人又炸了锅了!
“仙界严禁炼人丹,杏林庄主居然炼人丹!”
有不少人,直接扣着嗓子在旁边吐,“哕!那我在杏林庄买的丹药,会不会也有人丹!”
立马有人接道:“你做什么梦,这种违禁的十全大补,当然是自己吃了!”
有些鸡贼的修士,已经不看天幕,开始趁乱抢灵植灵药了。
场面一片混乱,不少内门弟子,立马去请长老维持秩序,但通话令牌一片安静。
一些弟子赶去长老们的住处,无法进入结界,但可以看到,有长老在抵抗杀阵,也有长老已经陨落了。
有些弟子想到,杏林庄以前就失踪过不少弟子,吓得赶紧收拾包袱。
姑云闲已经顾及不到,这些原本安排好的计划,她孤身一人闯入庄主处,一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寻常灵侍看她杀气腾腾,早就躲起来了,巡逻护卫也不敢轻易拦她。
动静这么大,杏林庄主还是没有出来,姑云闲咬着牙,只能按记忆里感应的位置,一寸寸找。
她的刀尖缓缓滴下血,猩红的血。
其实姑云闲在心底,已经悄悄答应他,再也不莽撞了,可他不在的话,答不答应有什么意义。
姑云闲的通话令牌里,姜玄英一直在喊她,询问她方位。
姑云闲无法回应她,她怕自己一张嘴,会吐出自己破碎的心。
法戒那头,依然是空荡的死寂,空空荡荡-
韦慈仙尊掐着江无月的脖颈,他轻蔑笑起来。
“不然什么?嘴这么硬……你真是找死。”
韦慈仙尊面目狰狞,他手下愈发用力,掐着江无月脖颈处的伤口,指尖下是搏动的血管,伤口已经一片血肉模糊。
江无月痛得猛然挣扎了下,乌黑的长发被挣得凌乱,像陈旧深暗的血。
鲜活的生命,脆弱的战栗,唤起这个老男人嗜杀的欲望。
“你不如还是求求我,给个痛快……”
韦慈仙尊笑得疯狂,手下掐得用力,江无月血流得汹涌,又几近窒息。
他甚至忘了要留江无月一命。
可韦慈仙尊越掐,越觉得自己的手使不上劲,软弱无力,灵力也流转艰涩。
那种无力感,就像生命无可救药的,注定走向衰败。
他看着江无月的肤色,皎白雪色不似人,一头乌发万千青丝,转瞬银白。
就像几百年前,韦慈仙尊曾经遇到过,那位银发少女。
韦慈仙尊往后退了两步,他感到有什么活力的生机,方才从自己体内大量流失,如江流奔海,一去不复返。
韦慈仙尊的脸皮,已经老皱得像树皮,干枯油尽。他的双目昏黄而混浊,背脊不自觉驼弓,明显老态龙钟。
我有这么老吗?
韦慈仙尊一脸狐疑,他看了看自己染血的手,手指犹如老树瘤,手背上松软皮肤,褐色斑点点如星。
“这是……怎么?”
韦慈仙尊含糊地说,他的声音含糊得像没牙的老人。
下一秒,他的牙忽然掉了一颗。
紧接着,接二连三的牙齿掉落,焦黄的牙,咚咚掉在地上。
韦慈仙尊嘴里一下涌出血,他困惑捂住嘴,骤然倒地,就地仙逝。
江无月倒在榻上,他的脖颈上是狰狞的指痕,伤口血肉翻起,血流得汹涌。
血色透着一弧银光,不似人的血,过了一会,血流缓缓止住,伤势渐缓。
江无月意识沉沉,他不知身处何处,只觉得如坠冰窟,一片冰冷诡谲的昏沉。
他银白的长发散落,丝丝根根透亮,如清寂华丽的月光,一地的霜雪。
他紧闭着眼,意识昏迷,也冷得簌簌发抖,像是受伤被囚的精怪山魅,神秘,皎洁,阴柔,诡谲。
一夜寂静,一轮明月高悬,
一方暗室,一具尸骸,一抹残月。
第75章 此恨何时已君生我未生,步步相错。……
姑云闲找到他的时候,一时有点不敢上前。
她看到这方地牢,密麻的咒语法阵,韦慈仙尊已经陨落身亡,死在一旁,一把干枯衰老的尸体,老得姑云闲都没认出来。
而无月,无月……
昏暗的一方暗室里,他像是被人抓住的雪妖,胧月一样的银发散乱,衣衫上大片的血迹,尤其脖颈领口处,猩红。
姑云闲感觉自己脚步都是软的,像踩在云上,一失足就会坠落。
骤然,摔成一地心碎。
姑云闲收了刀,想伸手摸他,可她看到自己颤抖的手,满是血污。
她像忘了自己会法术,在自己的衣裳上擦了擦,用手背去触他同样血污的脸庞。
他的头发好白,肤色也清白透明,几抹狰狞的血,印在他的下颌和脖颈,延续到衣领。
江无月从来不会让自己的衣衫,这么脏兮兮,他总是把自己收拾得很好,井井有条,清正温雅。
姑云闲掐诀整净他,可衣襟还是有淡红痕迹,那一点痕迹,姑云闲觉得很刺眼。
他的脸白得透明,颈边有血肉模糊的伤口,姑云闲掐诀愈合,伤口却还是狰狞。
她忽然落下泪,洇入他月光一样的银发。
他变得好陌生,眼睫也雪白透明,唯有眉眼还熟悉,却有点苦楚的轻皱。
她其实很喜欢,江无月柔黑的头发,浓长的乌睫,乌蒙蒙的眼睛。
他很容易害羞,白皙微红的脸平添艳丽,乌睫慢慢低敛,难过时候,闭眼也会发抖。
对不起,我以前忘了告诉你。
你很可爱,我很爱你。
姑云闲一点一点摸他的眉眼,陌生又熟悉,指尖下是冷浸浸的,透白的脸。
姑云闲伸手去捋他银白的发,她并不熟悉的银发,她的鼻尖是酸楚的热,她抽了抽鼻子,摸他的伤口附近完好的肌肤。
“无月……你有没有好好等我?”
江无月当然没有回答她,他的意识,陷在一片朦胧昏忽。
姑云闲慢慢俯下身,去抱他明显清瘦了的身体,怀抱里是一片萧索的凉,没有人的体温。
“师尊来接你了,来晚了一点点,对不起。”
江无月恍惚听到师尊的声音,他拧着眉,轻微挣动了下,很想睁眼看看她,还是身不由己陷入黑暗。
一片诡谲的冰冷中,他梦到过去,那一天。
那时已经不见天日了一段时间,房间里遍布禁锢阵法,月神需要沐浴月光,不然会逐渐衰弱,趋近凡人。
江无月不知道她是怎么逃出去的,只记得娘亲牵着他的手,还有肆意飞扬的银发。
那时,年幼的自己,应该也是开心的。
不过还是被抓了回来,白衣男子在床上按倒母亲,双手掐着她的脖子,愈发疯狂,“你为什么!为什么总要走呢?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待着?……当初,当初分明是
你先招惹我的!”
“我还以为……我是不一样的,原来谁对你来说,都是一样的,任何一个男人都可以同你睡觉,哈哈哈是了是了!一开始我也是这么上当的!”
“错了,错了!我根本不该爱上你,人与异族怎么会有感情?”
母亲抓着男人宽大的手,剧烈挣扎,她的银发披散,月光一样破碎。
后来的结局还是一样,只是这一次,江无月终于看清了,那个面目狰狞又悲痛的男人。
是凡有相。
崇光门。
凡有相感觉到,他下在江无月身上的亲偶咒,骤然泯灭。
他掐诀引动了下,发现并没有反应。
亲偶咒是只有血脉相连的人,才能下出来的恶咒,以血脉命数为引,操纵另一个血亲,可方便夺舍,也可偷取命数。
亲偶咒隐秘,又难以清除,毕竟谁能把自己浑身的血,换个遍呢?
凡有相不太愿意看见江无月,他和他母亲眉眼挺像的,往往看一眼,那种爱恨怜怨,酸甜苦痛,就翻涌上来。
凡有相太恨那个精怪,恨她像动物一样寻偶,恨她眼里自己同众生一样,他更恨自己做不了动物,恨自己不能忘怀。
恨到最后,他恨所有的异族,非吾族类,其心必异。
江无月母亲死后两年,凡有相一直保存她的尸体,把她和江无月关在一起。
那是江无月的五到七岁。
那两年,凡有相焦头烂额地研究复活。
江无月更像人族小孩,除了好看,也没什么月神特征,还需五谷杂粮,年纪小也吃不了辟谷丹。
凡有相带他,也带得糊里糊涂。
那时凡有相一心扑在如何复活,可所有史料都说,精怪一族,身死魂灭万痕消,打回原形,无可复活。
有一天,凡有相短暂出了趟门,为了取一些复活的物事。
回来时,他看到木屋里窜出浓烟,滚滚如黑龙。
那一刻,凡有相简直是暴怒,那房屋里遍布法阵,无人进出,八成是那个孩子刻意纵火,早就该掐死他。
阵法是不可能烧毁的,房屋也不会有损,无非就是,烧毁屋内的大部分东西。
可她的尸体……
凡有相闯进火场时,看到那个孩子,蜷在他母亲尸体旁边,脏兮兮的一团。
那瞬间,他心里是有几分触动的。
毕竟一开始,他们也有温情的时刻,她也曾经抱着孩子温柔逗弄,自己也想做个好父亲。
只可惜,离群索居的精怪,情感与众不同,没有任何社会意识,她只在乎自己的孩子,也根本不要他。
没多久她就带着孩子走了,再寻觅到她时,还有了他人,凡有相杀了她的新欢,囚禁了她和孩子,事情越来越失控。
那时他才明白,所有的温情,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凡有相看着那个脏兮兮的孩子,头一次动了恻隐之心,先一把拎起孩子,让小孩半靠在自己肩头。
不过是那么一瞬,也许一小朵火苗,烧破了她的皮肤。
凡有相亲眼看着,自己维持了两年的尸体形骸,坍塌消失。她最后变成了一抹幽幽月光,悠悠荡荡,融进了江无月的身体里。
凡有相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孩子,几乎想把他摔在地上,可万般种种,终是漫随流水。
至此以后,他的是非荣辱,悲欢万状,都变成了笑话。
凡有相最后的温情,死在了那场大火,由于大量掐算和施法复活,他的寿命大减。
他用亲偶咒操纵江无月,有两个目的。
第一是,姑云闲是他掐算出这五千年来,飞升第一人,他决定操纵江无月去杀她,避开天罚,夺取命格,重开天门。
第二是,纵使飞升不成,凡有相也可以直接夺取江无月剩余命数,作为退路。
可百般谋划俱失策,凡有相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直接换遍全身的血。
凡有相看了下宗门里的弟子灯,江无月的魂灯尚在。
凡有相拿出符纸,寄信给姑云闲。
姑云闲摸了摸江无月的脸,看他霜白的眼睫轻颤,感觉他好像快醒了,一脸紧张看着他。
江无月神魂禁制俱开,比起身上的寒冷,更觉识海疼痛。
他甚至记起了,姑云闲曾经给他寄信,收到信时,自己的心情是那么甜蜜。
后来,凡有相走了进来,当时江无月太虚弱,又毫无防备,被他掐诀昏迷。
昏沉中,江无月都记得有一种疼痛,从脖颈蔓延到心脏。
在自己昏迷的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无月慢慢睁开眼,他意识有点混沌,下意识去摸脖颈,被姑云闲一下按住手指,她的指尖好烫。
“……嗯醒了?别乱抓。”
姑云闲凑上去亲他的眼睫,银白的眼睫,然后看到他的眼睛,她一时有点愣神。
江无月的眼瞳,变成了轻浅的银灰色,碎银月一样的瞳色。
即使是刚醒来,江无月也注意到她目光的停滞,他抬手捂了下眼睛,“师尊……怎么了?”
“遮什么……”姑云闲拉下他的手腕,“当然是更漂亮了!”
江无月听她有点夸张的语气,笑了下,脸色还是很虚弱。
姑云闲不知怎么眼眶发热,她不想出丑,转身想去给他倒点水,被江无月拉着衣袖。
“要是漂亮……师尊怎么不敢看了?”
姑云闲抬眼看他,看他陌生的样子,一看一个想哭,她眨巴眨巴眼,还没说什么,就被江无月撑起身子,慢慢拉进怀抱里。
“看来是把师尊漂亮哭了。”
“我才没有哭。”
“那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喜欢,都喜欢。可我要气死了,我要气疯了……”
姑云闲指尖捻了捻,他银白雪色的头发,在江无月昏睡时候,她已经摸了很多很多遍,每次都有想哭的感觉。
姑云闲偷偷把一点点眼泪,蹭在他身上,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香,心底还是万般滋味,难以言说。
“你再也不要这样……我真的会骂你,你不要以为你受伤了,就不会挨骂。”
“弟子太笨了,想不到让师尊不受伤的方法,师尊的心脉受损严重吗?”
江无月亲眼看着,刺入她心口的长剑,寸寸断裂,比起惊诧异象,更觉心惊肉跳。
那瞬间,他只怪自己不够好,没有步步经营,没有时时相伴,没有改写天地之力,才会此行不堪。
君生我未生,步步相错。
第76章 君心似我心唇舌细慢地侵缠,湿软的接……
“我比你强多了,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
姑云闲把额头抵在他胸膛,感觉他的怀抱还是很冷,她再去搂他的腰身,也清减了许多。
“你感觉怎么样,难不难受?我探你灵脉尚在,灵核慢慢修就是了,我会陪你的……”
江无月看她闷在自己怀里,字字句句意兴阑珊,声音越来越低,低落得明显。
江无月摸了摸她的头发,低声道,“是有点难受的……”
姑云闲一下抬起脸,明显紧张,“哪里哪里?你再躺会儿,我去找医修大夫来。”
江无月轻捂心口,“我看师尊这样……心里难受。”
姑云闲直接气笑,手指尖按在他胸膛,直接给他按倒,“你都这样了,还敢开玩笑……我是说认真的!”
江无月伏在榻上咳了下,眉间轻蹙,银发跟着发抖,像朦胧离散的雪烟。
姑云闲一下吓住了,手忙脚乱顺了他两下,“你没事吧?!你等我找人。”
江无月抓着她的手腕,“师尊别走,我也是认真的……别这么难过。”
姑云闲一颗心,被他搞得七上八下,着不了地。她恼怒地弹江无月的额头,一下红了一小块,“……不许说有的没的,你到底难不难受?”
江无月抓着她的手,摇了摇头,他脸色过于白,看起来很憔悴,连额头的一点红印,也不显得有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