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真相 他蠹得来日,是你的疆国,你的王……
宋家那场滔滔大火, 烧尽了半幕夜色,也撼动了整座上京。
走马长街,陌刀如林。
围囿宋家府邸外的玄铠军阵列森然。
即便没有“阎王收”威震北疆的赫赫凶名, 单面前这铁血杀伐的阵仗, 裹着戮命沙场用鲜血打磨出来有如实质的煞气,也足够叫上京富贵乡里养大的王公贵族、儒生缙绅骇上半月的噩梦了。
夜半出府的百官聚集在长街上, 被走水与火光喧嚣吵醒的怨怼,这会儿被玄铠军的煞气冲刷得涓滴不余。
被拱在百官之首的二皇子殿下更是首当其冲。
谢聪勉力维系着身为未来储君乃至国君的气度颜面,只是被火光映着,面色也仍有些白。
他视线平视府门,尽可能不往两旁林立的玄铠军军阵望上一眼。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觉着余光里像是蛰伏了两群在夜色中透着森然绿光的兽瞳, 叫人血冷的眼神里压抑着择人而噬的凶煞戾意。
直到宋家府邸大门顿开。
一道披着血红长帔的身影踏出来,那人提着长剑,单手负着怀中女子,下了踏跺,将怀中人小心放下。
两名亲兵暗卫立刻上前。
——借着盔甲掩护, 扮成亲兵的云侵月一边给戚白商松绑,一边低头小声:“胡弗塞见宋家大火, 伤人之后带亲信逃了。我怕这边生变故,不敢叫人去追。”
谢清晏垂眸:“魏容津呢。”
“没出现。”云侵月面色凝重地摇头。
“带她先走。”
“……”
府门前,众目睽睽。
两方一触即离, 亲兵将女子掩送到军阵后。
谢聪没来得及去探看被谢清晏带出宋府的那女子模样。
“砰——!”
铁甲声忽动,齐整撞响在青石板面。
二皇子与百官脚下的长街仿佛都跟着震荡了一下。
蛰伏两侧的玄铠军, 向着那道身影折膝,立刀低首,铿然之声如军令荡过长野——
“主上!!”
雷鸣贯耳。
谢聪的脸色骤然一白。
这一次不是吓得。
是气、怒、恼、妒、
椿?日?
恨。
他才是未来的一国之君, 他才是大胤的天下之主,他才该受王臣景仰叩首——这样的虎狼之师,该蛰伏在他的脚下!
谢清晏、他凭什么?!
他不过是一个臣子而已!
刹那之间,谢聪便恍然体味了当年裴氏之案里他父皇的心境。
谢聪正想着,忽见视线中央,那道身影径直朝他这儿走来。
二皇子背脊一僵,险些向后退了半步。
只是不等他为自己这点退惧而恼羞成怒,便见那道身影停在三丈外,执剑抵地,如玉山倾颓,那人折跪下左膝。
“臣,谢清晏,见过二皇子殿下。”
“——”
谢聪愕然当场。
大胤人尽皆知,谢清晏是陛下谢策亲赐的赞拜不名,祀天之外立而不跪,更罔论对陛下之下的皇子们了。
如此大礼,还是当着百官与玄铠军前。
“这……琰之兄长,快快起来,你我何须这等礼节?!”
谢聪回过神,连步上前。
心头方才那点情绪登时被他压到了最深不见底的渊崖下。
谢清晏按住了欲扶他起身的谢聪的手,跪身道:“闻上京朝中有人与北鄢走私军械,通敌叛国,臣不敢耽搁,故令玄铠军无诏入京。待陛下归朝,臣自当请罪。”
谢聪望着单膝跪地的谢清晏,又看向身畔这支铿然蛰伏的虎狼之师。
他一咬牙,挤出他学了许多年的礼贤下士般的笑容:“琰之兄长哪里的话,分明是我听闻此事,忧上京有难,这才召你带兵入京啊!”
“……”
在谢聪料想中,应当十分感动的谢清晏果真伏低了身:“谢殿下。今日为国除害之功,殿下当居不让之首。”
谢聪刚展露的笑容顿了下。
他目光复杂地看向大火烧成了断壁残垣的宋府:“他毕竟是我的外王父……”
“殿下,圣人无私。”
谢清晏低声。
“不知宋公可曾替你思量过——陛下若知此事,迁怒中宫,殿下如何自处?更何况,他蠹得来日,是你的疆国,你的王土。”
“……!”
最后一句话,将谢聪心底藏在万千思绪间最阴暗的那一丝正准攥住,拎了出来。
牵起其下不知积压了多少年的沉晦。
“是啊。”
谢聪缓直身,望着大火中残破的宋府。
他眼神里慢慢染上割席的厌弃。
“为一府之私,贪赃枉法,通敌叛国,宋太师如此倒行逆施、欺君犯上,又可曾考虑过我?”
“…………”
森然林立的军阵后方。
戚白商踏上马车前,情不自禁地回眸,望向了那道叫阎王收尽皆折膝俯身的身影。
谢清晏正被谢聪从地上扶起,君臣相和,君贤臣恭。
谢清晏……
向着害你满门的罪魁祸首之子跪下时,你是怎样的心情呢。
“他习惯了。”
戚白商回眸,撞见云侵月转着折扇,拿那双像是能看透人心的狐狸眼瞥过她,半笑不笑的:“别看此人长得一副渊清玉絜的谪仙样,实则心黑皮厚,能屈能伸,戚姑娘说他像竹子再对不过,不必替他忧心。”
“……”
戚白商黯然回首,“可我不习惯。”
云侵月一愣。
恰在此刻,玄铠军暗卫拦住了一个巷子里跑出来的小姑娘,带到马车旁。
“云公子,她说她认识……”
“姑娘!”小姑娘望见了戚白商,焦急踮脚。
“珠儿?”戚白商忙走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他说你在宋府,今晚就能救出来!”珠儿指向云侵月,急道,“火起时我们都在外面,当时乱得很,象奴她、她突然发了病——然后被一个胡人刺伤了!伤得很重,葛老,葛老说让我见到就赶紧带你回医馆!”
戚白商脸色一白:“胡人?”
云侵月也皱了眉,看向一旁玄铠军亲兵:“怎么回事?”
亲兵道:“胡弗塞等人趁乱逃离,有一位嬷嬷忽然扑了上去,似乎想要拦住胡弗塞,却被对方刀剑所伤,受伤的正是戚姑娘医馆中人。”
拦胡弗塞?
戚白商心中一惊。
依兄长所说,象奴疯癫已有十余年,记忆只停留在过往,怎会突然去拦胡弗塞?
她难道认识他吗?
“姑娘,耽搁不得了!”珠儿急得垂泪,“象奴伤得很重!”
“好,我们立刻——”
“驾马去吧,”云侵月点上几名亲兵,“我亲自送戚姑娘前往。”
危急时刻,戚白商也顾不得客气:“多谢。”
“……”
“老头!有事先走了,你自己回府吧!”临走前,云侵月在方才要带戚白商上去的马车前一掀车前锦帘。
帘子垂落下来,遮住了其中皓首苍髯的老者。
马车内,当朝太子太傅云德明端坐桌旁,望着窗外映着的灼灼火光。
他轻叹了声,放下茶盏。
“上京的天,终究要变了啊。”
——
“姑娘!”
戚白商一下马,就被焦急等在医馆后堂外的巧姐儿托住了。
“您总算到了,快去看看吧——象奴她、她快不行了!”
“什……”
戚白商身影一晃,顾不得云侵月等人,由巧姐儿拉向堂内。
她迈进后堂时,正撞见两个医馆学徒的小丫头掉着眼泪往外抬铜盆,盆中止血的白纱被染得刺眼。
俨然是要命的出血量了。
“姑娘来了!”
“姑娘——”
“快给姑娘让出路来!”
戚白商心口微颤,在堂内唤声里快步到了榻前。
“情况如何了?”
她跪到榻旁,低头扫过。
望见那染得半身血红的衣衫,刀口纵深与遍布脏腑的位置,戚白商心头一沉。
便是老师在,这样的伤,怕也是回天乏术了。
榻前的葛老连忙往一旁让出位置,脸上的皱纹间透着灰败与自责:“姑娘,都怪我,当时心急宋家府内情况,一时没拉住她,才叫象奴撞在了那胡贼的刀上……”
“好了,不要说这些了。”
戚白商低声道。
她拉住了象奴的手,轻颤着声:“象奴?”
“象奴,姑娘来了,”葛老也低头唤踏上面如纸色的嬷嬷,“你不是一直在等姑娘吗,她来了。”
“……姑…姑娘……”
象奴有些缓慢迟滞地睁开了眼,虚了焦点的眼眸在榻前寻索。
“我在这儿,象奴,”戚白商跪向前,眼眶泛红,“对不起,我来晚了。”
像是费了好大力气,象奴才望见了戚白商。
她眼里怀缅,遗憾,又有些释然:“姑娘的女儿,已长这么大了……”
“象奴?”戚白商哽住,“你认得出我了?”
“记起了……象奴看见那个人,就都记起了……象奴的姑娘已经没了,这世上没有象奴的姑娘了……”
象奴气若游丝地合上眼。
“象奴,你说的是谁?什么人?”
“是——是恶人……当年行宫入殿的恶人……”
象奴颤着手,将戚白商的手抓向她受了刀的伤处。
泛白的皮肉快要流尽了血,瞪大的空洞眼眸里还满是恨意与不甘:“是西、不是东,是西殿,不是东殿啊……”
戚白商浑身栗然:“你是说,当年母亲向陛下作证行宫入殿之人,是胡弗塞?!”
“是西殿,不是东殿啊姑娘!!”像是濒死之前的虚妄,象奴歇斯底里地撑起身。
“是西殿,不是东殿……”
戚白商咬白了唇,脑海里飞快构起行宫宫殿分部。
启云殿——当年裴皇后受冤枉死之所。
它在东!
以后、妃之制,皇后居东为尊,那行宫西殿,西殿住的是……
昔年贵妃,当今的宋皇后!
“——!!”
想及那来自北鄢的稀有奇毒,戚白商只觉刹那,眼前如黑夜之中豁然开明。
当年趁夜入殿的是胡弗塞,见的是宋贵妃而非裴皇后。
不巧遇母亲撞见胡弗塞入殿,宋贵妃行恶诬告在先,母亲被诏令传唤,作了误证。行祸水东引、借刀杀人之后,便是灭口!
“……象奴!!”
戚白商忽听耳畔惊声。
她慌回神。便见象奴跌躺回去,伤口处已流尽了血,脸色苍白如灰。
“象奴——”戚白商慌忙抓住了她的手。
然而抓不住的,是象奴一点点跌阖下去的眼皮。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下,落入她花白的鬓间。
这个做了很多年无忧无虑小姑娘的嬷嬷,终于还是在最后一刻,想起了她人生里最不愿想起的那一段时日。
“那夜之后,姑娘最怕火了,是不是……”
“姑娘别怕,象奴不点蜡了……”
“好黑啊,姑娘……”
“是你来接我了吗?”
啪嗒。
那只手从戚白商的手心坠了下去。
“象奴!!!”
“……”
“…………”
在满屋的恸哭声里,门口的云侵月一步步向后退去,最终到了屋外。
他合上了门。
院里夜风萧然,月色清孤。
云侵月站了许久,轻叹声,回眸看向亲兵:“将今夜屋内之事,尽数转悉你们主帅吧——记住,一个字都不要落下。”
“是。”
等亲兵撤出院子,耳畔只余夜风,将哭声带向远处。
云侵月回过身,望着天边独挂的那轮孤孑的弯月,不见星辰,无依无伴。半晌,他才低头苦笑起来:
“谢琰之啊谢琰之,我都有些同情你了。”
“所恨之人安享盛世,所爱之人注定不得……你这一路走来,究竟活在什么样的地狱里。”-
嘉元十八年,正月廿三。
陛下离京南巡未归,二皇子监国,适逢太师宋仲儒陷军械走私、通敌叛国之案,揭于百官。印信确凿,人赃并获,宋家三百余口尽数下狱。
案交大理寺少卿戚世隐复核审理,二皇子亲临督查。
翌日,判决张贴上京各坊市,举朝震荡。
午后。
大理寺官署。
二皇子殿下亲临,又行监国之权,大理寺自然是要腾出最宽敞的堂屋让他下榻。
至于合该在狱中的宋太师为何被解了镣铐,请入二皇子驾临的屋中,值守小吏皆当作耳背眼盲,不闻不问了。
只是进去没片刻,就听里面传出二皇子殿下隐忍的哭声。
似是悲痛欲绝,万分不忍。
此事合该传扬出去,世人定要赞二殿下孝悌仁心,又立身清正。
——
宋仲儒望着伏在他膝前擦泪的谢聪时,也是这样想的。
多好的外孙啊。
宋仲儒抬手,抚过谢聪头顶,像是没察觉手掌下哭泣的外孙那不自然的一下警惕抽动。
“有你这样的儿孙,是我宋家之福啊。”
谢聪擦泪抬头:“外王父,聪儿保不下您和舅父们,是聪儿无能啊……”
“岂会,你怎称得上无能?”
宋仲儒慢慢收回手。
解了官袍玉带的他穿着囚衣,远望近观,都像是寻常人家的耄耋老朽。
“你若是无能,那个明知你父皇恼怒至极,却还要为了安家在殿外长跪不起、宁肯断了自己争储之路的三皇子,又算是什么?”
谢聪擦泪的袖子一僵:“外王父是想,让聪儿到父皇那儿……求情吗?”
宋仲儒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低头看着在他面前装了十几年恭孝敬悌的外孙。
“……”谢聪脸上的表情有些僵得快挂不住了,低下头去,“聪儿,聪儿也想过,可若是父皇怀疑我也卷入案中,那岂不是……”
宋仲儒笑了起来。
他拍了拍谢聪的肩:“所以我说,你出息得很啊!为了不影响你的储君之位,你当断则断,宁可自断一臂,也要和宋家划清界限,是不是?”
谢聪一僵,下意识地向后,退开了身,站起来。
他咬牙道:“外王父这是何意?”
宋仲儒眯起眼,盯着他:“谁能想到呢,你竟是皇子之中,最像谢策的一个。他当年上位时,还不及你心狠手辣呢!”
“……”
最后一点恭孝退却,谢聪冷了神色:“看来您还是怪我不能救宋家——可宋家犯得是何等滔天大罪!走私军械、通敌叛国!本该满门抄斩、牵连九族!宋家犯下如此行径时,可曾为孙儿考虑过?怎么到头来,却要孙儿替你们担责?!”
宋仲儒花白的胡须翘了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下了。
他沉暮望着谢聪:“宋家破府三日,上京不见阳东之军。你与魏容津,可是在游猎那日,就搭上线了?”
“……!”
谢聪面色狞动,下意识回头扫过门外。
很快他转回来,望着他的外王父的眼神里第一次泄出无法掩饰的杀意:“宋太师,您老了!老到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了!”
宋仲儒眼皮抖了起来。
须臾后,他才摇头笑着,将自己靠入椅中:“是,我老了……养狼为患,内外皆敌,宋家也该亡了。便是没有谢清晏,你这个宋家的好孙儿,又能容宋家到何时呢?”
“不错,您说得对,都对。”
那似乎是个笑,却又比哭都骇人:“宋太师,可你不懂啊,我作皇子时,你们是我的臂助,离了你们我便得不到一日安心,可自从安家倒台后,近些日子我总睡不好,时不时忧心难安,辗转反侧——忧将来我成了国君,你们宋家,你们便是外戚了!叫我与外王父与舅父殿上对峙,我如何敢呢?!”
“这便是你弃宋家的理由?这便是你权衡利害得失之后的抉择了?你真觉着,凭你与魏容津,再加戚家一桩姻亲,便收服得了谢清晏了?只怕再来一辈子,你也压不住他和他的阎王收。就连陛下御笔朱批那桩赐婚,他谢清晏也未必肯成!”
宋仲儒冷漠又厌弃地望着谢聪:“枉我教导你十数年,可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怯懦、多疑、识人不明、又贪得无厌……”
“——够了!”
谢聪的嘴角剧烈地一抽。
像是什么难以压抑的厉鬼从他假装斯文储君典范的外皮下挣动,谢聪点着自己的胸膛,神情骇人狰狞:“是,你教导我,那又如何?多少年来,你还不是只知道拿宋家的名号来斥我、责我、压我!”
“这么多年你们唯独忘了一件事——我是皇子!是未来国君!我姓谢,不姓宋!!”
“…………”
宋仲儒像是倦了,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合上眼去。
似乎不愿再看他这个亲手教导出来的外孙一眼。
“罢了。……说罢,你今日来,还想要我做什么。”
谢聪脸上肌肉抽搐了下,他习惯性地想做出这些年如一日的恭敬神情,可惜一番抑扬顿挫,淋漓尽致,他已经耗竭了情绪,也懒得演了。
谢聪从袍袖中取出一张纸卷,慢慢展开,放在宋仲儒面前。
“宋太师为了保宋家幼年生丁不入罪籍,也为了二皇子殿下不受牵连,自担罪责,画押请罪书一封……”
他斯斯文文说着,又拿出一只白色长颈玉瓶,压在了纸上。
“——后,服毒自尽。”
“……”
宋仲儒胡须一颤,掀起苍老枯槁的眼皮望向了谢聪。
祖孙二人一个倚坐,一个弓腰俯身,目光对峙。
数息过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宋仲儒仰天大笑,嗓音沙哑如粗粝枯萎的树皮摩擦出刺耳难听的动静。
“好、好啊!至少心狠手毒这方面,你比谢策也毫不逊色!”
“谢策,你当真是养出了一个像极了你的好儿子!”
——
砰。
房门关合。
守门的侍卫隐约听见关门的刹那,门内隐约有重物倒地的声音。
只是二皇子不言不语,低头折起一张画了红押的纸,他也只能当没听见。
“殿下。”侍卫躬身。
谢聪将它递给侍卫:“把这个送给戚世隐,告诉他,我这边办完了,他那边,可不要让我失望。”
他一顿,眼底精光冷现:“宋家之人,罪臣之后,叛国之族,留不得。”
侍卫心里一抖,咬牙忍下躬身:“是,殿下。”
椿?日?
“……”
谢聪望着侍卫朝官署内走去的身影,挑了挑眉,看向大理寺这方侧院的天井。
午时阳光正盛,阴霾尽散。
就好像这些年压在他头顶的一块大石头,终于挪走了。
“不,不是挪走,是粉碎。”
谢聪缓慢勾唇,志得意满地笑了起来。
只是那个笑容在一半忽然又顿住。
谢聪想起了宋仲儒临死前看他的那个眼神——
为何痛恨之余,还有那么几分……
怜悯呢?
——
同一片晴空下。
琅园,太清池心,八角亭下。
“其伤,你说……”
一道雪袍身影如玉山清挺,似将融于满湖雪色天光之间。
那人抬起修长的指骨,在燃起的烛火上慢慢探近,灼烧,压下。
“呲啦。”
烛火被他指骨泯灭,而穿肉刺骨的灼痛,却没叫那张神清骨秀如玉雕成的面庞上多一丝动容。
谢清晏停了两息,不知想到什么,轻缓渊懿地笑了。
“等谢聪知晓了他的真正身世……”
“又该如何自处呢。”
第82章 帝危 我要上京地覆天翻。
八角亭外。
董其伤抱刀而立, 闻言沉默了许久才道:“此事一旦揭开,祸福难料……公子,终局将至, 您不该再留在上京。”
“天地之间已无我归处, ”谢清晏回眸,“我还能去哪儿。”
董其伤握紧了刀锷, 向前倾身:“公子便率军回北疆吧,永世不要再来上京了。”
“北疆……”
谢清晏低声笑起来,向着亭外极北之地眺去。
“在北境时,我听那儿的老人说过,西北雪山有一种天灾,名为雪崩。一旦溃决, 势若天崩,无可拦阻,会像从天而落的洪水一样吞没世间全部。”
董其伤没听懂谢清晏的意思,只是那人语气让他心更沉了下去。
谢清晏回身,疏慵含笑:“其伤, 纵使旁人皆不知,你也最该懂, 我活到今时,不过就是为了在这繁花如锦的上京城中亲手引一场雪崩。”
“可如果真到了那时——”董其伤难能急切,“公子又如何还能全身而退?”
“我何时说过, 我要全身而退了。”
“公子!!”董其伤脸色剧变,下意识上前了两步, “于裴、董两家残余旧部而言,还有什么比您活着更重要的?”
“可你们想要活着的,究竟是我, 还是董翊呢?”谢清晏侧眸望去。
那一刻他的眼神叫董其伤不敢直视。
董其伤低头,攥得刀锷轻响:“公子便是公子,名姓身世有何重要。”
“你不会说谎,便不要说了。”
谢清晏低哂了声,“不过是知晓旧事的人早已死尽了。否则,于裴、董两家而言,一切灾厄起于储位之争,兴许在他们眼里,我才是真正万死莫赎之人。”
“就像……我的姨母,裴氏华霜。”
想起了尘封记忆中的已故之人,谢清晏声音轻了下去,“在她死之前最后三年,每一日,她都会一边折磨我,一边哭着问我,最该死的明明是我,为何他们都死了,我却没有死呢。”
“……”
董其伤脸色一变。
即便在他面前,这也是谢清晏第一次如此直白地直言身世。
但他什么也不能说,只能更深地埋下头去。
亭子间死寂下去,湖上渐渐飘落了雪,叫天地肃杀,寒风终将泯灭一切生机。
谢清晏自嘲地笑了。
他不奢望。
这世上早已没有人,能替裴家四百余枉死忠烈之人原谅他了。
他注定是复仇之刃所指向的最后一个罪人。
他应得的。
“谢琰之!”
直到湖面的寂静被云侵月有些焦躁的声音打破。
谢清晏将一切情绪敛下,回身时,正逢云侵月快步走入亭中。
手臂上系着一条白布。
“凭吊何人?”谢清晏落座榻上,淡然问。
云侵月不知缘何恼怒:“你说凭吊何人?该是你去的,我替你去了,你却不知今日什么人下葬?”
“……”谢清晏拈过茶盏的指骨略微停顿,像思索过后,他平静淡定地哦了声,“安望舒旧仆,那个叫象奴的。”
云侵月眉毛几乎要竖起来了:“那夜发生之事,我已经叫人与你转达了。我不信你还不明白当年安望舒也只是被宋皇——被人恶意引导利用!结果这等时候,戚姑娘正是最难过伤心之时,却三日不见你露面!谢琰之,你究竟怎么想的?!”
“你想我露面,去做什么。凭吊她么?”
谢清晏漆眸清冷地撩起。
“云鉴机,不知你是否听过一句话。”
云侵月下意识问:“什么话?”
谢清晏垂眸,盖盏:“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他指骨压在杯盏上,隐透起用力的青白。
云侵月并未察觉,只是被这话气得瞪大了眼睛:“这种时候,你竟然还怪她?谢琰之,你——你什么时候成了这等迂腐冥顽之人?!”
“……”
谢清晏没有解释。
站去了亭外,董其伤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听过了谢清晏方才所言,所以他比云侵月更早察觉——
谢清晏口中的“我”便是我。
若连戚白商的母亲都是卷入那场旧案而无辜丧命,那谢清晏背负的自罪里,又何尝不是再添了一条性命?
还是他所爱之人至亲的性命。
“你今日来,便是为了她来兴师问罪么?”谢清晏问。
云侵月死死盯着谢清晏,却还是看不破他画皮之下所思所想。
他气恼地坐下来:“离你与婉儿的婚期不过二十日了,你准备如何?我可告诉你啊,你要真敢拖到那天,我可是会抢婚的。”
“只要陛下归京,这婚便成不了。”
“陛下归京?……算起来也没几日了。虽说这次借他南下,反而将死了宋家,但谢聪表率如今天下褒赞,怎么也不至于叫储君之位改弦易辙吧?”
云侵月思来想去,犹然不解。
他索性问:“你究竟要做什么?”
谢清晏将茶盏倒扣,垂眸似笑,声线却冷清霜彻——
“我要上京地覆天翻。”-
与宋家相关的上京密报,是廿六那日送到了归京路上的御驾前。
随行官员皆不知发生了何事,只晓得陛下接到密报后龙颜大怒,为此甚至耽搁了半日,于下榻州府住地大发雷霆。
而宋皇后更是在得知密报消息后便晕了过去,随行太医们急得进进出出,直忙到了大半夜,才终于见皇后转醒。
她一醒来,便问身边跟了她好些年的嬷嬷:“陛下睡下了吗?”
“陛下还未就寝,正在与邱内侍发火呢。”嬷嬷忙擦着眼泪答。
“扶我起来,”宋皇后病容憔悴,眼神却决然,甚至看得人有些发冷,“叫御厨将滋补的汤药盛上一碗,随我去见陛下。”
“殿下,只怕陛下如今正在盛怒,不会见您啊……”
“今日,我非面圣不可。”
嬷嬷见宋皇后自顾扶着榻起身,有些焦急地上前搀扶。
她压低了颤栗的声:“二皇子殿下已经舍了宋家,足以为他搏得百世英名了,此事无
春鈤
力回天,殿下万万不可再惹怒陛下……”
“你大胆。”
宋皇后气有些弱,神色却岿然近冷漠,“二皇子是你能指摘的么?”
嬷嬷膝盖一软,跪了下去,泪水涟涟:“奴是怕殿下您气郁伤心过度,伤了凤体啊。”
“……”
宋皇后慢慢捏紧了袖笼,又松开,苍白的脸色似乎有些回缓:“我是气郁,却还未失了理智。聪儿他太急切了——谢明虽有滔天之过,但也只是与他那胞妹一同禁足各自宫苑中,非召不出。失了帝心不假,终究未死,便仍是祸患、是陛下可退一步的备选。”
嬷嬷迟疑抬头:“殿下是想?”
“聪儿身旁的这座山倒了,靠不得旁人,”宋皇后甩袖回身:“归京之前,陛下的态度我必须替聪儿探分明……照我说的去做。”
“是,殿下。”
嬷嬷端着汤药,跟在皇后身边入了谢策今日下榻的州府别院。
一路过看守侍卫,宋皇后都不许他们声张。
故而从廊下走近正堂,也未惊动里面的谢策,倒是门窗紧闭,也拦不下房内暴怒的声响。
宋皇后的神色有些紧绷,却又有些宽慰。
——至少不是她所预料的最坏的结果,陛下是真心要留下宋家的。不管这份真心是为何而生,不管他原本打算如何去做。
“汤药给我,你下去吧。”
“……”
宋皇后掩下内袖中露出的一角软纸,端着汤药走到紧闭的门前。
她停住身,正要出声。
房内,忽然响起一声瓷器被掷地摔碎的重声。
宋皇后一惊,尚未回神。
就听谢策难以遏制的怒声扬出:“……什么未来储君?若不是琅儿早夭,又怎会轮到他这样一个只知逞凶斗狠的蠢物?!”
话声惊寂。
刹那后,便是屋里邱内侍被吓得扑通一声扑在地上长跪磕头的凄厉声音。
“陛下!!!”
“……”
门外。
面色惨白的宋皇后僵滞地站了许久,直到寒彻的风灌过长廊。
她慢慢回神,端着汤药转身。
嬷嬷看到宋皇后去而复返,有些担忧地上前:“殿下,您怎么出来了?可是陛下不愿见您?”
“是药凉了。”
宋皇后将手中还冒着热气的汤碗拿起,没有一丝犹豫地泼进了院旁的草丛里。
她的脸色仍有些发白,下颌却扬起,绷住一条像弯刀那样冰冷锐利的弧度。
“我亲手,去给陛下再熬一碗吧。”-
三日后,上京。
琅园,海河楼。
谢清晏独坐二楼书案后,正提笔写信,落笔的却不是大胤官话,而是一堆歪蝌蚪似的北鄢文字。
云侵月进来时,正见谢清晏将其折起,放入信封,一声叩响后,谢清晏没抬眼地一举,递给了翻窗进来的董其伤。
云侵月翻了个白眼:“木头你吓我一跳,我还以为进来刺客了呢,你就非得走窗?”
木头没有说话。
给他的答案是一个冷酷的背影,以及再次悄无声息翻出窗外的动作。
云侵月倒也习惯了,敲着折扇坐到谢清晏对面:“北鄢那边情况怎么样?”
“千钧一发,”谢清晏懒垂着眼,“各部族势如水火,维系不了多久的平静了。”
云侵月若有所思地撑着颧骨。
“你来做什么。”谢清晏从书案后起身。
“哦,”云侵月靠着书案一翻,目光追着他,“我听说,陛下的御驾明日便要入京了?”
“嗯。”
“阳东魏家的重兵都要屯到眼皮子底下了,这是宋家的意思,还是魏容津的意思?若是前者,他们未免反应太迟了些,要是后者,魏容津怎么敢的?”
“还有一种可能。”
“嗯?”
云侵月敲着掌心的折扇停住,看向谢清晏。
那人正拿起桃心木架上的长剑,低垂着眼,以软布轻慢擦拭而过:“是谢聪的意思。”
“?”云侵月脸皮一紧,坐直了身,“你是说,二皇子越过了宋家,将魏容津直接拢到了麾下?”
“既游猎那日,密谈不假,无非便是谁得益处,”谢清晏道,“如今宋仲儒‘畏罪自尽’,宋家满门凋敝,狱中待死,他们不是得利者。”
云侵月眯起眼:“那就只有二皇子了。看来他也不是全然废物,竟能悄无声息地从宋家手里,将他们喂了多少年的猎狗给骗过来?”
“阳东节度使藏下的私军,本便是宋家替二皇子豢养的亲兵。”
谢清晏擦罢长剑,信手一指,剑上流转冷光耀过他眉眼,映如冰雪肃杀。
“他们的军械辎重喂去北疆的不足十之一二,谢聪看透了,却不点破。兴许这样,能教他对宋家痛下杀手时不留迟疑吧。”
云侵月一时有些心情复杂:“这位殿下,当真是心狠手毒啊。”
他一顿,转问谢清晏:“不过阳东节度使藏兵多年,虽说城中有你的玄铠军在,但这等地方并非骑兵所长,他们又十倍于你,当真不调镇北军入京?”
谢清晏侧身睨来,眸色清冷:“镇北军入京,你是想我谋逆么?”
“咳……”云侵月咳嗽起来,低头起身,“怎么可能呢?”
谢清晏回过身去:“镇北军不会有任何一支入京。只要阳东私军不动,玄铠军亦不会动。”
“?”云侵月顿时忘了掩饰,皱眉道,“那谁来保你,万一陛下归京后发难,或者二皇子——”
“他们随我战场征伐,死伤过半,十载保下一条性命,是为了与至亲相逢,而不是为了我的一己私仇送命。”
谢清晏冷声打断,归剑入鞘。
云侵月皱眉上前:“可他们若和我一样,心甘情愿追随、为你赴汤蹈火呢?”
“那便更不能。”
谢清晏垂眸,指腹擦过剑鞘上青铜纹理,眉眼间无悲无喜。
“任何一颗守疆卫国的赤诚之心,都不该被当作筹码,押上肉食者权谋倾轧的赌桌。”
“……”
云侵月停在那儿,僵了许久,才叹声道:“我算是知晓,为何阎王收那一群凶戾恶鬼,到了你这儿就听话得跟猫一样了。”
谢清晏并未在意,只是忽然侧了侧身,睨向身后的窗。
云侵月跟着望去。
不足三息,窗牖打开,董其伤面色肃重地落地:“公子,出事了。”
“何事。”
“御驾归京路上传回消息——陛下听闻太师过世,气怒攻心,重病不起。”
“……!”
云侵月面色陡变,几息后他回过神,骇然看向谢清晏:“京中如今可是二皇子监国!万一龙体有恙,无人得见陛下,二皇子执掌中馈,那、那可是离新皇登基都只有一步之遥了!”
别说云侵月,便是一直如木头的董其伤也是面色难看。
他很清楚谢清晏手中掀覆二皇子的底牌。
可若是陛下重病,二皇子当朝为主,那掀牌给何人看?
云侵月仍在喃喃:“若如此,怕是禁军都要听谢聪之令行事。拖不得了谢琰之,立刻给董其伤虎符,让他去调京畿驻扎的镇北军赴京——”
然而窗前。
从闻讯起便默然不语的谢清晏忽然动了。
他转身,走到榻旁,扶起长袍坐了下去,然后合上了眼。
云侵月不可置信地回过头:“……你别跟我说你在这个关头要睡觉!”
“等吧。”谢清晏道。
“?等什么?”
“陛下重病不是巧合,是我棋错一着。只顾猛虎爪牙,忘了陛下身边还有那条温顺了十多年的毒蛇。”
“你是说……”云侵月咬牙切齿,“宋皇后?”
“既是她为二皇子筹谋所为,谢聪应早于我们收到消息,会有动作的。”
谢清晏轻叹,睁开眼。
“你说,他是会想杀我,还是想招安我?”
云侵月来不及回答。
一名亲卫叩门,得令入内后便跪地禀声:“主上,二皇子传令,召您即刻入宫。”
“——”
云侵月听得头皮一炸,几乎跳起来了:“不行!你绝不能去!”
然而谢清晏视若未闻,已然起身。
云侵月急了:“这分明就是为你一人设的鸿门宴!什么杀你还是招安你,便是真招安,那之后不还是重重杀机!你今日若是敢去,我就——”
“还,还有一事。”
后方的亲卫硬着头皮补充道:“先于主上一步,戚家广安郡主与婉儿姑娘,已经被二皇子召入宫中了。”
“——”
谢清晏停顿住身,眸色漆晦,袖下指骨捏紧。
云侵月更是睁大了眼睛:“什么?!婉儿也被带去了?”
“……”
他回头,对上谢清晏敛下情绪后的漠然神情。
谢清晏冷眸睨他:“还拦么。”
“我——”
云侵月气势一下子弱了。
“……我送你去。”-
在二皇子安排的那座偏殿内,戚白商已与戚婉儿静坐多时了。
这些日子,戚白商忙着操办象奴的丧事,几日没有好好睡一场安稳觉。
每夜合上眼,她总梦见那夜宋府滔天的大火,身周一具具沉重砸地的尸首,以及那个踏着河流一样的血泊朝她走来的身影。
在梦的最后,那人就站在不远处,朝她笑着。
可无论她怎么跑向他,都触碰不到——
只能眼睁睁看着血与火灼上他如墨的衣袍,将那道身影吞噬殆尽。
最后在她眼前化作飞灰。
每到这个梦的结尾,戚白商胸口就像是压了一块巨大的山石,窒息将她在深夜里唤醒,如溺水的人猛然坐起,只余下无法挣脱的闷痛。
她从前最不愿见琅园来人,如今在妙春堂日日等候,却再也没见。
直至今日,二皇子诏令将她与婉儿接来宫中。
谢清晏也会来,戚白商知道。
也是明白了这点之后,她突然有些无措,发现自己是不顾一切地想见到他,却又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他强迫她接受最密而无间的肌肤之亲,她该恨他。
可他背负世仇家恨却又一次次为她不顾性命、深陷危局,她想,她今生今世都不可能对谢清晏置之不顾、无动于衷了。
只是,他为了复仇步步为营走到今日,连婚约都不惜做赌,她又如何能叫他放下这些,来走她的这条路?
戚白商越想越觉着心乱如麻。
“阿姐?”
戚婉儿偏过身来,轻声唤她。
戚白商回神:“嗯?”
“你说二殿下今日召我们来宫中,是为何事?”戚婉儿迟疑,“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也不知,”戚白商轻声,“不过御驾归京便在明日,应当不会有什么事。或许,是为了玄铠军入京,怕触怒陛下,要提前交代些什么吧。”
“但愿吧。”戚婉儿愁眉未解。
两人刚说完不久。
就听殿外内侍唱声:“二皇子到——”
“……”
戚白商与戚婉儿对视了眼,自觉就着跪坐姿势伏身,作礼。
“琰之兄长,来,快看我把谁也请来了?”
二皇子谢聪执着谢清晏的袍袖,一副兄弟无间的模样,将人带入殿中。
戚白商刚作罢礼,直起腰身,便对上了谢清晏漆黑如墨的眼眸。
两人目光触在一处。
戚白商只觉着那人眼底如吞人的渊海,汹涌的情绪转瞬便将她淹没,而她的视线也仿佛被那人寸寸胶着,明知不该却难离分毫。
“……”
忽然诡妙的几息间,二皇子的笑容慢慢淡了,眼神阴晦下来。
他松开了谢清晏的袍:“近日,我听朝野传闻,琰之兄长心仪之人并非婉儿表妹,而是广安郡主,不知可是真的?”
戚白商眸光一颤,醒神垂眼。
然后她便觉察罩于身周的眼神如潮水褪去,呼吸重回,而头顶那道声音低沉温和:“市井传闻,无稽之谈罢了。”
“……”
戚白商垂着眼,睫毛轻闪了下。
“当真?兄长可不能欺瞒我。”
谢聪重新展笑:“姨母家中唯有婉儿表妹与广安郡主,皆是女子之中贤良淑德的典范。自父皇离京后,我忙于政务,后院之事都无人打理,正想选一位侧妃入宫,替我料理一二呢。”
谢聪说着,像是全然未见戚白商与戚婉儿同时微变的神色。
他将上身倾向谢清晏:“我绝不夺兄长所爱——只是婉儿表妹与广安郡主,兄长总要为我的后宫留下一位。”
“……殿下。”
谢清晏清沉掀起眼帘,漆眸如晦:“这玩笑并不好笑。”
“琰之兄长这便是冤枉我了,我何时玩笑了?”
谢聪作无辜态,他扫向座中那个妍容绝艳的女子,目光里藏着阴鹜隐晦的杀意,
“——孤的表妹与广安郡主,今日,琰之兄长必须留下一个。”
“……”
那个刺耳的僭越自称,让谢清晏垂低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下。
几息后,玄袍如墨云拂动。
谢清晏像是没有分毫迟疑,便近前,俯身攥起了戚婉儿的手,将人拉起。
他没有再望戚白商一眼。
宽大玄黑的广袖垂遮下来,将戚婉儿的手完全藏入他袖中。
那袍袖之下,也会是十指相扣么。
戚白商望着两人在袖下紧握的手,心口像是缓而慢地,沉沉浸入一片死寂的冰水中。
他终究做出了他的选择。
“……”
谢清晏拉着戚婉儿离席,停身:“初九太久,臣不愿再等。为免婉儿再受市井流言之扰,请殿下允——三日后,二月初二,我与婉儿皇城大婚,邀全城百姓观礼。”
谢聪一愣,跟着大喜过望:“好啊!”
他转身一指宫门方向:“不如就在宫城南门那座最巍峨的城墙之上,孤要代天下人,证你二人大婚之喜啊!”
谢清晏俯身作礼:“谢殿下。”
“……”
望着此时才松开的那两人的手,戚白商慢慢垂回了眼。
而戚婉儿也像是在此刻骤然回神,她下意识看向自己手心:“……殿下,阿姐还在帮我缝制我的嫁衣,能否容她先同我一起回府?”
谢聪仿佛忘了自己方才的狠绝,此刻一副斯文懂礼的模样,唯有扫过戚白商的眼神难掩觊觎:“既是婉儿请求,那,表哥便允你一回吧。”
“多谢殿下!”
戚婉儿连忙跑到桌案后,将戚白商扶起身。
戚白商倒是第一次知道婉儿还有这样的力气,几乎握得她手腕疼了。
只是戚白商有些懒得挣扎,任婉儿告礼之后将她拉出偏殿。
戚白商已经想不起,自己是如何走出那重重宫闱的。
等醒过神,她已经站在了宫门外。
戚婉儿不知何时竟独自走了,抛下她一人在那驾王公典制的马车前。
身后,谢清晏走近,墨袍被夜风拂得猎猎。
“……”
戚白商僵了许久,终于在那人近身两丈时,迫着自己慢慢屈膝,做了礼。
“恭贺谢公,三日后大婚之喜——”
“喜”字被骤起的风声绞碎。
戚白商连一声惊呼都未能出口,便被一步未停的谢清晏捂住唇口,他从后将她抵抱入怀,暴戾地塞进了马车中。
第83章 春山 今生,我不想再见你了。
“……你是该贺我。”
马车驾动, 车轮滚滚。
谢清晏修长的指骨像是被冰水浸透过,捏住了戚白商挣扎的下颌,他指腹抵着她细腻的颈, 近乎颤栗地体察那脉搏在掌心下的跳动。
差一点、只差一点。
谢清晏几乎嗅到死与她擦肩而过留下的冰冷气息。
从谢清晏怀里挣脱开, 戚白商气极扬手。谢清晏不退不避地望着她,她却又在落下的最后一刹那攥住。
指甲陷入肉里, 疼得人心口都发麻。
她慢慢吸气,想缓和胸腔里那种紧迫得无处释放的窒息。
“你要与婉儿成婚了,谢清晏。”
戚白商阖了阖眼,听见自己吐息颤得厉害:“不论你是为了什么,鱼与熊掌,不可得兼。这是你自己选的。”
“……我选的。我会送你离开。”
谢清晏克制着, 一根根松开指骨,将眼神从她身上撕扯下来。
“在那之前,陪我去最后一个地方。”-
是夜。
上京城,郊外三十里,骊山内。
马车一路未停, 至此已行了两个时辰,天早已黑透了。
车驾内。
谢清晏朝戚白商伸出手, 眉眼阒然:“下车吧,我带你见见我在世上最后一位至亲。”
“……”戚白商微顿,蹙眉望向外面的漆黑山野:“他住在此地?”
“不。”
谢清晏垂眼, 轻声像怕扰了山野夜风。
“她葬在此地。”
——
那是一座祠,建在山野间的无名祠。
烛火烧破夜色, 映照向巍巍殿上,古朴漆黑的木架凛列如兵阵,四百一十七座无名牌位, 便贡于骊山深处——
不见天日。
戚白商僵然立在祠外石阶下,捏紧裙角,无声望着殿内的人。
谢清晏今日着一身漆黑玄袍,革
𝑪𝑹
带束腰,尾摆如墨,从他跪地折腰的身后迤逦开,融入夜色里无尽蔓延。
他向着那些无名牌位叩首,上香,再叩首。
四野风声萧然,席卷山间,拂过古木的枝梢,在这座无名之祠内盘旋,像是一曲不知回响过多少载的悲切呜咽。
戚白商望着巍巍祖祠内那道孑然孤绝的身影,心口迟缓地泛上涩痛。
像绵密的针布滚过,层层叠叠扎上来,避无可避,也压不下忍不得。
在琅园那日,她问董其伤谢清晏是否也姓董时,便有所猜测——
在这世上若论最恨宋家与安家,最轻鄙那位九五之尊,除了满门忠烈一朝尽亡的裴氏之后,还会有谁呢?
戚白商涩然地垂下眼。
她想起了自己初来上京那段时日里,婉儿同她说起过的。
[……裴氏全族获罪尽覆,连嫁出去的裴氏女都未能幸免。]
[市井中有过传闻,嫁入董家的裴氏次女与其子董翊,在裴氏覆灭当日恰归家省亲,然而查遍裴氏全族尸身,并未寻及二人。此后这母子二人便销声匿迹,不知所踪。]
[未过两年,兵部侍郎也即董翊之父,便被如今的安太傅查贪降罪,全家流放,死伤殆尽了……]
即便她早有猜测,但如今真正确认了,望着这巍巍殿内数百座无名牌位,戚白商还是难以遏止地心口栗然,浑身冰凉。
说不出是怕,是悔,还是悲。
难怪他恨安家入骨。
难怪那夜在行宫启云殿外,他抱着她从熊熊烈火中逃出,听到舅父叫破她身份时,望向她的会是那样恸绝的眼神。
那一刻他后悔了吗?
悔不该将她这个害死他全族性命的世仇之族的女儿,冒死从烈火中救下?
可你若悔了,为何又要一而再执迷、乃至今日还要带她来此,教自己身陷险境呢。
生死尽付于她一人之手。
他怎敢的?
“……”
戚白商正情绪汹涌难抑,忽觉眼尾覆上温凉如玉的指骨。
她一滞,掀起眼睫。
那人不知何时出了祠堂,踏下石阶,此刻就停在她面前,抬袖擦去她眼角水痕。
“为何哭了。”谢清晏哑着声问。
他停了两息,似是要笑,却终未能成:“是怜我无泪可落,代我哭的么?”
戚白商湿红着眼,仰脸望了他数息。
终究在谢清晏情不自禁沉沦着俯身欲要吻下的眼神前,她侧身,避了过去。
谢清晏滞停住身。
“谢清晏,你不该带我来此。”
戚白商平复了泪意,侧回眸望他,又越过他身侧,望他身后于夜色烛火中巍巍的无数牌位:“九泉之下,你叫亲族何安?”
谢清晏瞳眸微颤。
须臾后,他低声笑起来。
“……我早便是世间最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
谢清晏垂手,执意将戚白商藏在袖间捏得紧颤的手攥入掌间,覆裹住,“不差这一桩。”
然后那人抬眼,缓笑轻嘲般,拉着她走向这座祠后:“若有报应,便教他们尽来索我的命。无干旁人。”
戚白商来不及推拒,也不忍推拒。
她红着眼眶跟在他身后,由他牵着,绕过院墙亭廊,草木曲折……
最后停在一座孤坟前。
坟旁立着棵古树,月华下枝叶蔼蔼,足为孤坟遮风避雨,陪它历过不知多少载岁月流长。
戚白商仰头望着它。
不知为何,她觉着有些似曾相识。
像是曾在很多年前来过这儿,可又和记忆中不一样……
不待她想罢。
在坟前叩首的谢清晏忽低声说道:“她叫裴华霜,裴氏次女,也是我的第二位母亲。”
戚白商一怔,望向他。
裴氏次女裴华霜,便也是嫁入董家的董翊之母。
可他为何对她的称呼如此……
那人从跪地到折膝,最后缓直起身,在月下斜拓一道清孤侧影。
“我这一生,为了活下去,”
他似自嘲地笑了,“……喊过三个人母亲。”
戚白商呼吸微滞,心口刺痛加剧。
她难以忍受地蹙起眉。
“有人怜我,有人杀我。”谢清晏垂手,轻拂去墓碑上的尘埃,“她既怜我,又比这世上任何一人都更想杀了我。”
“……”
戚白商猝然睁大了眼。
直到这个刹那,她忽发觉出自己之前以为验证的全部猜想都在动摇。
怜他的,是静安长公主。
怜他又杀他的,是坟茔之中他第二位母亲。
那最后一位杀他的“母亲”,岂不才是他的生母……
生母,弑子?
[既有二三四,便该有一,大皇子呢?]
[……裴家覆灭当日,今上与诸后妃皇子在行宫秋猎,当时,裴皇后囚大皇子,于行宫启云殿纵火自焚。母子同殒。]
[那位大皇子,竟是被他亲生母亲活活烧死的……]
[戚白商,你记清楚。]
[我不是谢清晏,我叫谢琅。]
[谢琅……]
[谢琅!]
那些追溯回来的话声里,戚白商不可遏止地全身都栗然起来。
苍白的手蓦然捂住了唇。
她睁大了眼睛,眼眶里一下子涌上泪。
而在她被泪水模糊扭曲的视线里,那人快要融入夜色的墨袍被风吹得震颤。
唯有出口的声音平静如死寂。
“现在你知晓了,我为何恨你、恨你母亲。”
谢清晏背对着她,没有回头。
“我至今记得十六年前行宫的那个下午,我跑入母亲殿中,看到的她那张绝望的脸。我后来曾发誓,会让安望舒与她的亲族一样露出那个神情,要他们沦入万劫不复的无间里。”
“对不起……对不起…………”
戚白商泪水潸然难止。
“我一定是太恨你了,恨得太深,纠缠太深,才会以恨为爱,行将踏错。”
谢清晏合上眼,一字一句如凿心刻骨。
袍袖下,他紧攥的指骨间一滴滴血色顺着指缝溢出,滴下,无声没入泥土中。
修长颈项上,那颗喉结沉涩地滚动。
像是咽下世间最锋利的刀。
那人声音沙哑,一道泪痕掠过他微颤的唇角:“后日便是我与婉儿的大婚,你我无论情恨、皆尽于此。戚白商,今生,我不想再见你了。”
无法克制的泪将戚白商的气息都吞没,她几乎说不出话,只能望着谢清晏跪在墓前的背影,一边流泪一边逼自己点下头去。
“好……”
谢清晏道:“皇后宋氏与我亦是杀母之仇,我会处置。春山是长公主的封地,谢聪的手伸不进去。我在那儿已安排好一切,你的两个丫鬟也都在那里等你。”
“你走吧,马车就在外面。”
“……好。”
戚白商栗然攥紧了冰凉的手指:“如果这是你要的,那我走。”
她情不自禁想起去岁行宫那场由她亲手燃起的大火,却无法想象,那时的他有多绝望、多恨他自己。
戚白商含泪转过身去。
[谢清晏!]
[你想替她死、是么?]
[区区妻妇之姊,便值得你如此不惜性命?]
[臣代戚家请命,求陛下将她逐离上京,永生不得还——]
“……我答应你。”
仿
春鈤
佛跨过时与空的长河,戚白商望见了那场火海虚影里,身影栗然、为她拦在刀锋前的背影。
“我答应你……谢琅。”
“今生今世,你的上京,我永不回还。”-
谢清晏确实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从骊山一路向外,他沿途布置下的人甚至没有给戚白商留下半点回寰后悔的余地。
马车与驾车的车夫换过不知多少次,戚白商在半梦半醒间被跌宕的车身晃醒,恍惚间,觉着马车像是载着她,逃离一场追逐在后倾泻而下的山洪。
这般折腾了一夜又一日。
第二日傍晚,马车终于从荒野山林进入临近的城镇,在长街上慢了下来。
车夫嘱咐她途中不能露脸,便是下车,也是戴着帷帽的。
只是戚白商在终于踩上青石板路,仰头看向停了车驾的面前楼阁时,却愣住了。
“……绯衣楼?”
戚白商心里兀地一跳,回头,隔着帷帽问:“为何来这儿?”
“此地隐秘,可掩人耳目。进出纵有痕迹,亦会有人为姑娘除去。”车夫答得恭敬,一边说话一边将戚白商请入楼中。
戚白商没能问出口的那个问题,在她被送入下榻休息的二楼房中后,便得到了答案。
房中的桌上隔着一张桃木托盘。
托盘里安然躺着两件物品:一块走着“琅”字的玉璧,一把镌刻着“绯衣”的匕首。
“玉璧证身,绯衣成令。持此二物即为大胤境内绯衣楼之主,凡有令出,莫敢不从。”
领她上来的绯衣楼楼中老者朝戚白商作揖,又道:“这是公子临行前所赠,请姑娘万勿离身。”
戚白商上前,拿起那只匕首。
她抚着青铜刀鞘上嶙峋的刻字,只觉心口涩然:“绯衣……”
非衣为裴,是谓绯衣。
近十载在大胤境内风生水起,原来其后之人,本便是裴家旧部。
“他为何要留给我?”戚白商握紧了匕首。
老者迟疑:“兴许,公子认为姑娘是他可以托付之人。”
“……托付?”
戚白商轻声笑了,长睫轻眨,散去了泪意。
她放下匕首:“罢了,在他心里,我终究不是那个与他同路之人吧。”
“请姑娘今夜好生休息,明日启程。”老者再次作揖,退身出去。
“……”
门扉合上。
戚白商推开了半扇窗,听着街外临近宵禁渐渐歇了的喧嚣,想着不知是否得了消息的上京妙春堂,不知不觉便靠在床边,睡了过去。
梦里仍是谢清晏,只不过与近日来再不同,梦中的他一身红衣,与婉儿携手并肩,站在月下上京宫城最高的城门顶。
风声吹得猎猎,满城尽是红妆。
而她孑然藏于茫茫人海间,仰首,望着那双神仙眷侣。
从此殊途,天涯陌路。
“——笃笃。”
直到叩门声响。
门外有压低的少年音:“姑娘,楼里给您送晚膳来了。”
戚白商醒得恍惚。
她下意识地抬手,在脸颊上摸到了一片湿痕。
戚白商停了许久,以手掩面,难以分明是哭还是笑的低声后,她抹去了脸上的泪,压下了哽咽与心口汹涌的情绪。
“…进。”
进来的少年低着头,手中提着食盒,反身关上门后,他才将食盒送向桌旁。
戚白商原本侧身朝榻内,余光借着房内烛火,瞥过少年身影,忽地顿了下。
为何觉着这人侧颜有些眼熟……
少年放下食盒,望向榻旁。
戚白商一惊:“……忍冬?”
小半年不见,许忍冬似乎长高了不少。
戚白商走到他身旁,还有些愕然于他的身量已经比她高一截了。
不过少年脸皮犹薄,此刻便红着脸看她:“我,我以为戚姑娘已经把我忘了。”
想起了兆南之行,不过半年,竟已物是人非。戚白商一时恍惚,须臾后才回过神:“当日,你不是应允了要去医馆做学徒,为何回京后没有出现?”
许忍冬憋了憋气:“医馆学徒我不擅长,就听了云公子的,到西北的绯衣楼分楼去跑商了。”
“难怪晒黑了,”戚白商轻点头,“今日,也是云公子安排你来的?”
“不是不是!”
许忍冬立刻摆手,“是我回上京,在楼内听说了姑娘的消息,这才自告奋勇作接应,赶来这边等姑娘的。”
“等我?”戚白商一怔。
“姑娘当真要听谢清…谢公子的,就此遁入春山,再不入世了吗?”
许忍冬难能皱起眉,像是有点生气:“姑娘明明志在游医天下,谢公子他弃你在先,又怎能因一己之私,还要将姑娘囚入春山呢?”
戚白商眼睫微颤了下,回过身,在桌边坐下来。
“我与他恩怨纠葛,一言难蔽。”
她拿起茶盏,轻抿了口,那茶早已凉透,冷得人心口栗然。
却也将她“冻”得清醒了几分。
最后一点凉透的茶倒入掌心,戚白商轻扑开,拍在脸颊与额头。
——谢清晏已经做了他的选择,既自此殊途,她又何必沉沦旧事,固步自封?
强迫自己从情绪中挣脱出来,戚白商沉吟须臾,回眸,望向始终紧盯着她的许忍冬。
一两息后,她了然。
“原来,你是想来带我逃的。”
“姑娘不想逃吗?”许忍冬肃然问。
“想啊。”
戚白商声音轻淡,“我从来不喜任人安排,更不愿余生藏在深山古镇,与亲友尽断。只是我答应他了,今生今世,永不还于上京。”
“除了上京,天地广袤,姑娘随处可去。”
许忍冬一抬手,捶了下心口,折膝跪下去:“忍冬愿为姑娘护卫,永不背弃。若有违此誓,叫我沦入畜生道,受尽折磨,不得好死!”
戚白商从遐思里回神,受了惊,连忙将人扶起:“我知你心性,没有不信你的意思。”
许忍冬问:“那姑娘为何迟疑?”
“即便我逃得离春山,没有谢清晏的安排,我也逃不掉广安郡主的身份。”
戚白商轻叹,想起令人嫌恶的谢聪。
“何况,还有那位二皇子。离京之前,若非婉儿出言,他便要将我强留在皇宫中——皇权之下,众生如蝼蚁,我尚未出阁,寄身庆国公府,又如何与他抗衡?”
许忍冬皱眉:“忍冬不知姑娘为难之处,但凭姑娘吩咐。”
“我能吩咐你什……”
戚白商目光瞥过许忍冬,眼神微晃了下。
一个极大胆又离经叛道的念头,从她心头划过,盘旋起来。
“确有一法,或许,能让你来为我解决这桩难题。”
“?”许忍冬又跪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谁要你赴汤蹈火了?”
戚白商本仍在迟疑纠结,见状无奈,只得再次起身,将少年手臂扶住。
握着少年手腕,她恍惚想起梦里月下,那二人在城墙之上并肩相携,嫁衣如火,从梦里灼到梦外,叫她心口压不下涩然地疼。
他有的选。
她便没有么。
谢清晏,这世上又有谁,是非谁不可呢。
“……”
胸腔间满涨的涩痛,化作了某种冰冷决然。
戚白商微微俯身,轻声问:“许忍冬,你可愿与我成婚,助我逃过此劫?”
第84章 谋逆 她今日大婚。
谢策病重的消息, 在御驾归京的第二日便传遍了上京。
市井传闻,监国的二皇子殿下因忧心父皇,寝食难安, 日夜守在陛下病榻旁, 事事亲力亲为,险些病倒, 还罢朝了两日……
直到第三日,宫中传出谕令——
今日午时,二殿下将亲自为镇国公谢清晏与庆国公府嫡女戚婉儿在宫城举大婚之礼,以为陛下祈福,驱祟化吉。
于是人人称赞二皇子孝廉,品行堪为天下表率。
“……哈哈, 当真是上京才能听到的笑话。”
云侵月睨着妆镜前身披婚服,飒沓凌厉的谢清晏:“为陛下病重成婚的是婉儿和你,怎成了他谢聪的孝廉?”
兴许是被这计划之外的大婚给气得不轻,连云侵月对二皇子也是直呼其名。
谢清晏穿上那身绛红婚服外袍:“在谢策与宋仲儒面前演了十余年,自是娴熟。”
“是娴熟啊, 一边做出副孝子贤孙的模样,一边借机促你与婉儿成婚, 逼你站队——要是你应得再晚一步,他是不是都要忍不住对你动手了?”
“不会,他会忍到自己坐稳九五之位。”
谢清晏停顿, 抬眸,冷淡漠然地窥向铜镜中。
云侵月瞥过一眼, 便觉他像是透过那面镜子里的他自己,在看旁的什么人。
然后便听谢清晏徐声道:“就像他的父皇,谢策不也一样。”
“……”
云侵月神色微妙地滞了下。
毕竟是云德明这等忠贞之臣养出来的幺孙, 便是再离经叛道,对一个还未到储君之位的谢聪指名道姓尚可,但对陛下非议……
他
𝑪𝑹
轻咳了声,转开话题:“城门之事,安排妥当了?”
“大概吧。”
“?步步为营到今日,落最后一子了,不是将军便是将死——”
云侵月没好气道:“这等性命攸关的时候,你跟我说大概?”
“也许就是因为多少年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到今日,我觉着太累了。”
谢清晏束紧革带,垂眸。
带着一种他这两日情绪里已极少有的波澜,那人静静地望着身旁的木盒。抬起的指骨在木盒前停了两息,他还是循着心意,将木盒中的玉佩勾起。
“夭夭”两字透着温润的光泽,在他掌心玉佩间微微莹动。
谢清晏抬手,将它戴在了颈下,又藏入衣里。
“……”
站在他身后,云侵月望着他的眼神里压抑着不安。
云家幺孙自幼锦衣玉食,更未上过战场。
可若叫云侵月去想象,明知死战而一心赴死之人,要上战场前会是怎样的神态语气……
不外乎此刻的谢清晏罢了。
“谢琰之,你——”
云侵月上前了步,“你可别忘了,玄铠军还等着你带他们回北疆浴血奋战呢。”
谢清晏抬眸,瞥过他。
那人眸子漆深如墨,却又叫窗牖洒过,落着清濯细碎的光,像是一眼便能看透人心。
“怕什么。”
谢清晏拍了拍他的肩,挂剑向外走去。
“死在上京宫城中,或是死在北疆,又有什么不同呢。”
“……!”
云侵月恍然回神,背后不觉汗湿。
他转身想追,然而一身新郎红袍、金玉绶带的谢清晏已经踏出了门。
府外锣鼓吹打,红妆漫过长街——
浩浩荡荡的接亲队伍,朝那最尊荣无匹的宫城行去了。
“云公子。”
董其伤如一道鬼魅暗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云侵月身后。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郑重称呼云侵月,面色肃沉如水。
“我们也该出发了。”
“……啧。”
云侵月抬起的手落回来,不知是憾是气地笑了:“劝他做什么,保不齐老头儿明天也得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回身,潇洒地一挥手。
颇有当年江南红楼高台上一掷千金的豪迈——
“走!”-
巳时,衢州,云歌县。
此地距上京数百里远,地处偏僻,只能算大胤版图上极不起眼的一个小角落。
然而今日,城中却热闹得厉害。
沿街的楼阁挂起红妆,迎风飘扬,满城喜彩。
初入城的商贩茫然地拽住街边路人:“这是何人成婚,这么大阵仗?难不成是本地县令?”
“什么县令,今日是我们衢州妙春堂当家小医仙的大喜日子!”
“外地来的,不知道吧?咱们妙春堂造福乡里,这位当家的小医仙不但美若天仙,手里更是救了衢州不知多少百姓性命!对衢州百姓来说,她比县令还再生父母哩!”
“就是!听说陛下封了她广安郡主呢!县令如何与她比?”
行商被七嘴八舌闹得头大:“原来如此……不过今儿黄历上,不是忌嫁娶吗,怎地恁多高门大户,偏都挑着今日成婚呢?”
“嗯?还有哪儿成婚?”
“了不得,那位在上京,正华门的宫城上!镇国公谢清晏!算时辰,这会正祭天呢——”
——
“皇皇上天,昭临下土……集地之灵,隆甘风雨……”
上京,正华门上。
以谢聪为首,百官鱼贯列后。
他们身外,满城百姓拥挤在城墙下,密密麻麻跪着,远远地一直铺展向宫城外的阡陌街巷中,虔诚地跟着叩首。
最后一句祭天辞接近尾声,宇墙旁出现一道衣袂如火的身影。
与城墙守卫擦肩而过,谢清晏像是不曾察觉对方朝他颔首的细微动作,他眉眼无澜,走向祭天一众的为首。
正逢谢聪起身,一见到他先露出笑容:“琰之兄长也来了,婉儿她——”
谢聪的话声一停。
谢清晏身后,并无他应当迎到城墙上,与他并行祭天之典、大婚之礼的戚婉儿的身影。
谢聪不由愣了下:“婉儿呢?”
“殿下看,”谢清晏让侧过身,“婉儿不是就在我身后吗。”
谢聪下意识上前了步。
“刷。”
雪白剑光如削下了三尺旭日,炽烈的反光晃得谢聪和他身后百官眼睛一花。
“……啊…!!”
跟着随身内侍的凄厉惊呼声,那柄削铁如泥、不知斩获多少敌首的长剑,就架抵在了谢聪的喉前。
刹那之间,众人勃然色变。
“谢公你!”
“谢清晏!你疯了不成?!”
“来人啊啊——”
“镇国公谋逆了!他要谋逆了!快来人啊!!”
“……”
百官惶然如惊弓之鸟,拥挤着,瑟缩着,鲜有几人面带怒色,却也并未动作,于众人间直直望着城墙之首。
尚未替换的禁军近卫,此刻皆被玄铠军所扮亲卫刀兵挟制,一时宇墙后兵戈落地声齐整。
谢聪僵了几息,才从那冰冷的剑锋前回过神来,眼珠颤着盯向谢清晏,本该狰狞扭曲的表情却被惨白盖了过去。
“谢、谢谢谢……”
“谢聪。”
谢清晏声线清沉,轻易压过了城墙上的纷议,与城墙下尚不明所以的百姓们的躁动。
“身为人臣,陛下龙子,你私授亲信,暗藏辎重,渡于阳东节度使魏容津,豢养私兵;今又趁陛下南巡,勾结后宫,以北鄢之异毒戕害陛下,囚龙于渊,妄图谋逆——!”
那人清声愈隆,如雷彻晴空。
直至他话音落地的数息内,城墙上下皆是鸦雀无声。
但刹那后,百官中便有谢聪的亲信反应过来。
“休得胡言!分明是你妖言惑众!”
“不错!二殿下之孝悌恭谦闻名天下,世人皆知,岂是你这乱臣贼子能攀咬的?!”
“刀挟皇子,还说你不是谋逆?!”
也有人生疑。
“自陛下归京,皇后与二殿下便称陛下病重,不能见人,至今我等未亲见龙颜,莫非当真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如此说来,确是可疑啊……”
众人惶惶议论入耳,谢清晏却并未在意,他余光瞥过已经缴了城墙禁军,清辟出道来的玄铠军,便侧回身来。
“殿下不是想见臣的新嫁妇么?”
死寂中,谢清晏侧刀抵近:
“请。”
——
“新娘子出来喽!!”
喜轿落停在春日楼外,孩童拍手欢笑的声音穿过了炮竹声。
长街喧闹,众人围拢的欢呼雀跃里,喜轿帘子勾起。
一只打着金线红锦团扇的纤纤玉手探出了喜轿,火红的嫁衣拖曳在地,身影婀娜翩跹的女子弯腰起身。
喜婆笑呵呵地扶着她的手,嘴里念着吉祥话的祝词,在两旁围拱的路人们鼎沸的欢笑声里,打着团扇的戚白商停在了一盆炉火前。
打着团扇的纤手一停。
扇子后,女子轻声问:“我不喜火,可以撤去么。”
“那怎么行?”喜婆忙道,“这是送姑娘一场好兆头,寓意红红火火呢!”
“……”
隔着红锦团扇,那盆火焰更炽烈猖盛。
戚白商垂眸望了几息,终于颔首,抬起缀着明珠的红缎喜履。
“好,那便祝他的玄铠军……”
“战功赫赫,如火如荼。”
——
“砰!”
雕龙刻凤的巍峨宫殿中,殿门大开。
取暖的炭火盆被退后的惊慌脚步踢翻了,木炭带着将熄的火星,在宫女惊骇的尖叫声里朝着四处滚落。
内侍宫女们如鸟兽四散,躲向那些华美高耸的宫柱后。
“谢清晏——!”
即便早得了消息,皇后宋怀玉依然气得浑身栗然,怒意难抑:“你竟敢挟皇子闯宫?谋逆犯上,何等滔天恶行,你就不怕被钉在史书之上遗臭万年吗!?”
“功过千古,谢某何忧?”
谢清晏提着腿软难支的谢聪在前,飒然入殿。
玄铠军护卫在后,与禁军长刀相对
椿?日?
,殿门被轰然合上。
将熄的炭火映在宋皇后脸上,叫她神色阴晴难明:“谢清晏,你大好前程,不要自毁——我方才已传谕令,上京三万禁军,五个时辰内必围宫城,届时你插翅难逃!”
她的目光扫向谢清晏身后的玄铠军:“更何况,你难道要你的部下和你一同担这谋逆诛九族的罪责吗?!”
宋怀玉的声音提到几近厉然,然而令她失望了,在她目光所及的玄铠军甲士覆着恶鬼面下的眼神里,她没有看到分毫动摇。
“不愧是宋家之后,惯操人心。”
谢清晏似是赞赏,跟着抬眸,眉尾微挑:“可若说通敌谋逆、当诛九族者,不应是你母子二人,最先为表率么?”
“……!”宋怀玉面色微变。
谢聪终于在此刻醒神,他咬紧了战栗的牙关:“谢清晏,母后说得对,你是逃不出去的……不如放了我,我一定,绝不跟你计较……”
“你母后说的话,便是对么。”
谢清晏低了低头,哑声笑了。
他怜悯又厌憎地垂睨着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她当真不是在激怒我?你若死了,禁军不必忌惮,诛杀于我,届时她稳坐太后之位,大可另立新储。”
谢聪眼珠一颤,看向宋皇后。
宋怀玉死死盯着谢清晏,额头血管微绽:“你胆敢挑拨?”
“哦,兴许她等不及,会再狠心些,”谢清晏淡声道,“让安排在陛下寝宫外的,她的最后一批死士亲信将你我二人尽数杀了——再立新君。”
“……!!”
谢聪像是骇然到了一个极致,连瞳白都渗上血丝。
谢清晏轻叹:“如此说来,不如我干脆杀了你母子二人,以玄铠军周旋,说不定还能在禁军围入宫城前,登临至尊?”
“不——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