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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春山 曲小蛐 26291 字 2025-06-08

谢聪发了疯似的挣扎起来,面目扭曲:“不止禁军!不止!阳东节度使魏容津的人五日前就到京畿了!如今就藏在东西坊市,他手中有五万亲兵,军械辎重无数——”

“聪儿!!”宋皇后回神,色厉呵止。

“闭嘴!你休想杀我!”

谢聪在宋怀玉不可置信的目光里咆哮回去:“我是储君,是未来天子!普天之下没有人能与我的性命相比!!”

“……嘘。”

谢清晏轻抵长剑,压得暴躁的谢聪蓦地一僵。

想起了自己还是剑下之囚,谢聪咽了口口水,瑟然轻声:“谢清…不,琰之兄长,你知道的,我一向敬重你,只要你肯放我性命,这大胤天下,我与你平分、如何?!”

谢清晏低声笑了起来。

他以长剑挟着谢聪,向殿内缓步走去:“那你是多敬重我,才笼络魏容津,叫他私藏于坊市之中?为的,又是伏击何人呢?”

“我……我……”

谢聪汗如雨下。

不等他寻到理由,谢清晏又道:“陛下大病不起,你以孝悌闻名天下,却能对自己的父皇痛下杀手——你教我如何信你?”

宋怀玉面色难看:“聪儿,不要听信他妖言惑众!他是在欺骗你蛊惑你啊!!”

“我在欺骗你么?”

谢清晏含笑问,望着宋怀玉的眼神冰冷。

剑尖像是从谢聪颈前松了下来,他斜斜指向离着愈近的宋皇后,对谢聪道:“欺骗你、隐瞒你,伙同宋家多少年将你当作稚童乃至提线皮影之人,不正是你最敬爱的母后吗?”

宋怀玉身影陡颤:“我何时——”

“宋家通敌叛国之事,她可曾告知于你?”

“宋家豢养私兵之事,她可曾与你说过?”

“她十数年来桩桩件件只为宋家考虑,可考虑过你这个儿子?你在父皇面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她与宋家肆意妄为,祸你储君之位——若非他们,兴许你早已是太子!”

“你闭嘴——你胡说!!!”宋怀玉几次打断不成,在谢聪望来逐渐狰狞记恨的目光下气血上涌,她几乎忍不住要扑上去。

还是她身旁的两位嬷嬷与女侍连忙将她拉住:“殿下!”

“不可啊殿下……”

短暂的撕扯和尖锐的女声里,偏殿方向响起一声模糊难辨的锐鸣。

只是戛然而止。

像被什么人拉住了。

满殿紧若千钧一发,也只有谢清晏察觉了,眉眼散澹地瞥过那偏殿一角。

不过是“妄议”一句储君之位,便忍不住了么。

当真圣人不可侵犯。

谢清晏嘲弄疏慵地垂回眸,在喘息愈重、胸膛起伏的谢聪耳畔,轻飘飘抛下了最后一根稻草——

“就连时至今日。”

“你受我挟制,高墙之下,百官与满城百姓闻你罪行,陷你于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地,她却依然不肯承认……”

谢清晏望着目眦欲裂却哑了嗓的宋怀玉,一字一句,温声渊懿:

“明明是她私自下毒,为何要你担千古骂名?”

“够了——!!!”

在如遭雷劈的谢聪开口之前,摔倒在阶下的宋怀玉终于嘶哑着嗓音,推开了身旁女侍。

“不用逼他,是我!是我给谢策下的毒,那又如何?!”

宋怀玉哑声笑道:“我告诉你,谢清晏,晚了!在通知禁军入宫的那道谕令发出前,我已经下令,让人杀了谢策!他的毒回天乏术,宫中无人能解!因为它根本不在大胤,而来自于——”

“北鄢。”

谢清晏平静地接过话。

宋怀玉的笑容戛然而止。

她瞳孔猛地缩起,不可置信地望着谢清晏:“你,你怎会知晓?”

“是啊,我怎会知晓。”

谢清晏低阖了阖眼。

他又想起三日前,骊山山谷,朗月风清,那驾被他驱离的马车去而复返。

女子一身白衣,从马车车窗里朝他伸出手。

指根下缀着盈盈一点,血色成痣。

[那日在三清楼里,我与巴日斯密谈许久,只是为了验证当年与去岁琅园的奇毒……它出自北鄢,朝内无人能解。]

[宋皇后不择手段,你与她周旋,我不想这毒再害了……旁人。]

[这是留给你的解药。]

[临别所赠……谢清晏,从此天高路远,你我不相欠、亦不相见。]

“…………”

思绪回定时,谢清晏已经挟着谢聪,停在了瘫倒在地的宋怀玉身前。

他漠然睥睨着她:“无解之毒?若你十年前没有杀安望舒灭口,它或许是吧。”

听得“安望舒”三字,宋怀玉惶然惊恐地瞪大了眼:“你……”

可惜来不及多说。

偏殿内,终于有怒声夹杂着咳嗽震荡而出:“竟当真是你这个毒妇?!”

随着那道明黄身影踏出偏殿,宋怀玉一哆嗦,扭头望去。

谢清晏松开了长剑。

用不着他挟持,谢聪已经骇然欲绝地跪在了地上:“父皇?!”

他猛地叩首下去:“不是我下的毒,不是我,不是我要谋逆——儿臣绝无此意,是母后、一切是母后逼儿臣啊!!”

“聪儿,你……”

宋怀玉难置信地转回来,泪水从她眼眶里涌出。

她模糊看着,那道索命恶鬼一般的血红婚服身影屈膝,在她跪着疯狂叩首的儿子身旁蹲下。

似是附耳,低声说了句什么。

谢聪猛地一栗,竟像是着了魔,他提起谢清晏不知何时掷地的长剑:“不错!是你——你这个大逆不道不择手段的乱党毒妇!!”

噗呲。

长剑没入了宋怀玉的身体。

宋怀玉的瞳孔陡然放大,攥着胸口的剑,不可置信地死死瞪着她面前狰狞歇斯犹如厉鬼的儿子。

不远处,大步过来的谢策猛地一停,身影滞在原地,僵晃了晃。

“陛下小心。”

身后,云侵月扶住了他。

“啊……!!”

血喷了谢聪满手满身,溅在了他脸上,滚烫,腥气扑鼻。

他嘶声怪叫起来,猛地松开手,往后连爬带滚,像是要往殿外跑去。

与他擦肩而过,谢清晏起身,恰扶住了踉跄扑下金玉长阶的宋怀玉。

“你——你故意…………”

宋怀玉死死揪着他的衣襟,不甘而恨极地瞪着他,像要将他剥皮削肉。

谢清晏垂眸,笑得温柔又冷漠戾然,如一张割裂两极的鬼魅画皮。

他俯身贴耳——

“杀你,怎够偿我母后性命?”

那人低声,只二人听闻,字字诛心:

“我要他以子弑母,要你们母子离心,要你尝尽昔日她所受的、堪比烈火焚身之至痛。”

“你是谢——谢——”

最后一个“琅”字未出,宋怀玉竟是一歪头,气绝而死。

“啪嗒。”

死死攥在他身前的那只手松开了,坠落在地。

谢清晏慢慢松开了手,漠然徐缓地垂眸,望着掌心的血。

安家……

宋家……

谢明,谢聪,宋怀玉……

当年裴氏灭门之仇,一一殆尽。

如今,只余一人了。

“…………”

谢清晏定定望着身前的尸首,衣襟前的血痕,然后他慢慢回头。

那道漆戾眼神,落在了谢策身上。

谢策陡然滞了身。

杀意如凌迟。

然而须臾后,却又慢慢淡了。

谢清晏低眸,一点点站起身来。

他不记得从哪一年起,自己就比谢策长得还要高了。

如今站在阶上,垂眸睨着谢策,与这些年来谢策居九五之位,睥睨于他的态势正相反。

唯一相同的是,近在咫尺,心隔渊海。

谢清晏缓慢看这个男人两鬓华发,再不复孩提记忆里那个任由他骑在肩上,在王府的草地上乱爬的父亲。

就连这些年来,总是在梦中出现的那段记忆里,笑着望他们的母亲的面容也越来越模糊褪去……

当真是许多,许多年了啊。

“非我不杀你,”谢清晏垂眸而笑,却像极了哭,“是天下救你。”

“……!”

谢策如被激怒,目眦欲裂。

而就在这一刹那,他身后,云侵月骤然骇声:“谢清晏!身后!!!”

不须他提醒。

谢清晏早听到了,那个潜藏于后的皇后侍女,提着刀刃扑上惹起的风声。

他没有动。

只是慢慢阖了眸。

……他想起了。

十六年前,太子之位将立。

宋安两氏族,联进缀旒之典,暗谏谢策,言裴家居功震主,贪军饷、通北鄢,欲借立少帝之由弑主谋逆。

嘉元二年,十月初八。

裴皇后闻讯遭诬,弑子自焚,同日,裴家满门四百一十七口,获罪抄斩。

灭门之仇,确只余一人。

……他自己。

“噗嗤。”

白刃入骨,血光四溅。

——

“呲啦。”

满屋红妆的新房中,铜镜前刚坐下一位女子。

闻声后,她将刚放下的团扇重新拿起——

血红的团扇从中间撕裂开来,露出一道狰狞的豁口。

“哎呀姑娘!”喜婆急声,“您怎么能这么不小心呢!大婚裂了红扇,这,这可是不祥之兆啊!”

“……”

戚白商怔然望着。

停了两息,她忽然垂眸,按住了骤然钝痛的心口。

第85章 新郎 他是阿羽,也是谢琅。

“谢清晏!”

“主上!”

“……”

满殿惊乱声里, 突然拔刀的女侍被冲上来的玄铠军踢了开去,几人涌上将她按住。

云侵月已经顾不得搀扶谢策了,他惊骇欲绝地扑上殿前, 见那人折膝, 血从他衣袍裂口处涌出。

“还好……还好不在致命处……太医!!”云侵月吓哑了声,一边捂着那伤处一边回头厉唤。

等不及太医到, 玄铠军中已经有处置外伤的人冲上来,扯了碎布,倒上金疮药,给谢清晏包扎伤处。

趁四下杂乱,云侵月扶着谢清晏,厉声低问:“你为何不躲开?!”

谢清晏低阖着眸, 没有作声。

而就在此刻,殿外本已经由谢策现身而平息下来的禁军侍卫中有人慌忙入内,跪地朝谢策惊声道:“陛下!宫外……宫外阳东节度使魏容津,称称谢公谋逆,前来勤王!他的人已然反了!宫门就要守不住了!”

“什么?”

谢策气得连退两步, 身形都晃了晃。

“乱我大胤——竖子!!”

“……止不住,换烙铁。”

谢清晏跪身在长阶上, 对身旁人道。

“主上——”

“去。”

“……”

在那火红的烙铁压上伤口前,云侵月咬牙扭开了脸。

攥着他的手蓦地收紧,青筋在冷白的指背上暴起, 云侵月却没听到一丝呻吟。

须臾后,“呲啦”的灼烧声歇下, 云侵月还愣着神,身后,谢清晏已经撇开了他搀扶的手, 合上衣襟,支着长剑起身:

“陛下放心,大胤无忧……”

他乌黑的眼珠从沾着冷汗的额下直望向殿前,面色苍白而凌冽冷毅。

“我等自为上京,平叛。”

云侵月面色一变,当即要拦。

谢策却在此刻转身,将复杂而藏着杀意的目光重落在谢清晏身上:“琰之,朕能信你吗?”

“……”

谢清晏并不意外,任由身旁玄铠军为他披甲,而他抬手低扣上恶鬼面,隐去唇角一点冷淡至极的嘲弄。

“信不信由陛下。”

恶鬼面下,清声如许,却叫殿内众人色变——

“即便不为陛下,为了上京泱泱百姓,玄铠军亦不会让乱臣贼子得逞。”

说罢,他没去看谢策勃然色怒的神情,回身,覆着护甲的小臂挥起长帔,向外踏去。

“玄铠军,随我杀敌。”

“是!!!”

大殿里外,应声如雷。

云侵月藏于众人后,最快时间跑到了殿门外,此刻正在阶下截住了谢清晏。

“你伤尚在身,答应我,绝不能拼命。”云侵月少有肃然,拽住了谢清晏的手腕。

谢清晏侧眸,没有停顿,声线甚至温柔似笑:“好啊,我答应你。”

“……”

云侵月的脸色却更难看了,他扭头瞪向不以为意地走出去的身影:“谢清晏!”

那人并未停顿。

像慷慨赴死,从容无畏。

云侵月狠狠一咬牙:“戚白商不在春山,而在衢州!今日是她与兆南许家那个小子的大婚!!!”

“——”

走出的身影骤然滞住。

唯长风掠过巍峨宫廷百丈玉阶,吹得那人玄明铠下红袍猎猎。

云侵月攥拳,厉声:“谢清晏,你想清楚,你若就此放手,今夜之后戚白商便是他人妇,此生此世与你再无瓜葛,纵是黄泉碧落再相见,她也是与旁人生同衾死同穴!!你若放得下看得开,自求死去不必等她!”

“……”

那道身影停在原地。

像是短暂的数息,又像是漫长如白驹掠过风云变幻的长河。

终于,那人再次向外走去。

云侵月骤然红了眼眶,狠狠背过身,像是不愿再去看那道如赴死般的身影。

他并未见——谢清晏垂手从腰间取出一只不离身的药瓶,将里面唯一一粒极小的药丸倒出,含在了唇间。

——

那是一场足以载入大胤史册的恶战。

以寡敌众,以明对暗,又是在逼仄的宫城坊市间以骑兵对阵步兵,还要顾忌“战场”中街巷里的百姓,玄铠军大概是经历了最吃力的一场。

好在谢策坐立不安地守在殿中,终于等到内侍邱林远连滚带爬地扑入殿内。

也不知是摔的还是沾的,抬起头来的邱大监一脑门的血,却连擦都顾不上,喜不自胜地指着外面:“陛下!胜了!玄铠军胜了!!”

“……”

在不安聚集在殿内的百官骤然涌起的议论声里,云侵月长松了口气。

御座上,谢策铁青的脸色也稍稍缓和:“召谢清晏入殿吧,朕有话问他。”

提到这个,邱内侍脸上的笑容戛然止住。

谢策察觉什么:“……他人呢?”

邱林远僵着低下脑袋:“城门大捷之后,谢将军,谢将军他……”

“说话!”谢策怒拍案首。

邱林远慌忙磕头:“谢将军率玄铠军一队骑兵,疾驰出城,朝西南去了!”

椿?日?

“——?!”

云侵月僵在了百官间。

……西南,衢州方向。

他两眼一黑,向后倒去。

在一片压低惊慌的“小云大人”的呼声里。御座上,谢策脸色难看到了一个极致。

几息后,全大殿都听得他们陛下有史以来最暴跳如雷的怒呼——

“抗旨不遵!他谢清晏要造反不成?!!来人,给我把他捉回来!下狱!!!”-

婚房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戚白商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将缝好的团扇放到膝前。

团扇上绣着的本是一幅鸳鸯图,白日里不幸磕在桌角上,从中间裂开了好大一条豁口,如今被戚白商拿银丝细线尽力补救过来。

虽说缝是缝上了,但怎么……

“哎呦,我的姑娘哎,哪有大婚的日子在新房里做女工的?”

喜婆从外面拎着张鸳鸯戏水的喜帕进来,看见了戚白商手中还未放下的针线,一边走一边朝她挥那条喜帕。

“没找着大婚能用的团扇,不过还好有备用的帕子……这团扇姑娘就不必缝了,缝好也没法用,大婚用这个裂开过的,多不吉利啊?”

戚白商收起针线,淡然垂着眸:“已经缝好了,我也没有要用它。”

“那姑娘费这些工夫?”喜婆不解。

“左右无事……”

戚白商一顿,还是直言道:“看它豁口,总觉难安。便当是取个心安吧。”

喜婆一愣,跟着笑呵呵的:“懂了,姑娘看来是当真喜欢姑爷的!”

“……”

戚白商微怔了下。

她下意识地捏紧了团扇扇柄,这才想起,方才缝制这把团扇时,她怕有事的……并非许忍冬,而是谢清晏。

不该如此。

戚白商轻掐住掌心,叫那点痛意清晰。

即便她知晓谢清晏有诸多情非得已,知晓他对婉儿并无情谊,可那终究是他已经选择了的。

她不应、也不能再将所有人推入那个境地。

今日之后,便断绝此念,摆脱广安郡主或和亲或入宫的命,去做她本想做的、像老师一样走遍天下的游医。

戚白商想着,拿来旁边的妆奁,打开,将团扇放了进去。

只是不等合上。

喜婆停在她身外,低头瞄了眼:“姑娘这是绣了一片竹子?”

“……”

戚白商扶着妆奁的指尖微颤了下。

她低眸,匆匆瞥过团扇上那片银丝勾勒郁郁葱葱的竹林:“竹子修长,能遮扇伤。”

“姑娘绣工虽差了些,但这竹子的风骨韵味,却是神秀啊。”喜婆笑着给戚白商整理妆发,将喜帕盖在她头上,“要我猜,姑娘原本闺阁住处,定有一簇新竹,日日窗外探看,是不是?”

“……”

戚白商匆忙合上了手中妆奁:“物是人非,前事不追。”

不等喜婆再赘言,她轻声道:“我有些倦了,想自己待会。”

“好吧……”

喜婆迟疑了下,收回手:“按姑娘吩咐的,今日庄子中大宴宾客,凡是愿来的云歌县人士,皆不设拦。新姑爷来得兴许会晚些,姑娘若是有事,唤我一声即可,我就在院中东厢房里。”

“好。”

戚白商前几日接连赶路,好不容易从谢清晏安排的人手中脱了身,却发现离京已远,春山与衢州一个在东,一个在西,折返了一日才远归衢州。

回到衢州后,更是为大婚之事忙得焦头烂额——

她不敢拖延,免上京有人抽出空来对付她,若不早早将她这个“广安郡主”已经嫁人的名号宣扬出去,只怕谢聪未必死心。

如此在衢州敲锣打鼓地宣扬两日,终于迎来了这场大婚的终局。

今夜过后,一切将尘埃落定。

只等上京那场龙争虎斗水落石出,届时,她便能陪在老师左右,游医天下去了……

不知,许忍冬是否愿一同去。

若是不愿,便叫他留在衢州庄子里,替她打点妙春堂之事好了……

乏累使然,戚白商慢慢想着,便无意识地歪下脑袋,最后靠在了床柱上,睡了过去。

兴许是太累了,连梦都细碎,只有些捉不住的画面,叫人忧思难解。

半梦半醒间,她隐约听见院外传来一阵嘈杂。

不过今日庄子里人多,难免有些热闹。

直到——

“砰!”

婚房的门被人撞开了。

像是金戈铁甲交碰的清锐声响,叫睡梦中的戚白商蓦地一警。

她本能抬手向后,摸到了她藏在枕下那把刻着绯衣的匕首。

——

这也是她当日逃离前,唯一从绯衣楼中带走的东西。

戚白商不由地屏息,竖耳。

一道脚步声清缓踏入门内,一步步朝榻前走来,最后停在她身前。

顺着喜帕下的缝隙,戚白商瞥见了一截婚服的尾摆。

她心口的紧张一松:“忍冬?你进门怎么不说——”

喜帕被挑下,飘然落地。

戚白商眼前灯火骤明。

她下意识仰起脸,跟着瞳孔蓦地一缩。

面前那人穿着一身婚服,金玉绶带,垂挂腰间的剑柄上还滴着血,从他身后一路蔓延进屋内。

浓重肃杀的血腥气扑身,将那张恶鬼面映衬得愈发戾然骇人。

戚白商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谢清…?”

——他怎么可能在这儿?!

今日是他与婉儿大婚之日,他明明应当在上京,在正华门宇墙之上,在所有人的注目下,踏过他复仇的最后一步。

他……

沾着血的手抬起,剥去小臂上的护甲,任它砸落在地。

谢清晏缓慢摘下了恶鬼面具。

那张冷白凌冽的面庞,便在拿下的面具后,一点点显露出来。

烛火映在他眸心至深处,如鬼魅,如疯魔。

“夭夭,我说过。”

“在我死之前,你嫁不得任何人……为何你不信呢。”

“——!”

戚白商下意识地起身。

越过了谢清晏的身外,她望见他身后婚房门户大开,院里灯火通明,两列玄铠军寒衣凛冽,甲胄森然,刀锋如雪。

而其中两人长刀下,许忍冬被扒去了一身婚服,口中塞着麻布,受缚在地,死死瞪着门内。

戚白商脸色一白,看向身前:“谢清晏,我逃出绯衣楼中只是不想受你摆布,此事与他无关!”

“与他无关?我救他性命,教他谋生,驭他为部下,他却私自叛逃,还带走了我最至关重要的人——”

谢清晏用要将她拆吃入腹的眼神,凶戾地一分一毫地扫过她。

“他怎么敢的?”

说着,谢清晏抬手,作势挥下。

押着许忍冬的玄铠军甲士默然抬起长刀——

“等等!”

戚白商慌忙上前,右手攀起,扶住了谢清晏的手臂。

她像瑟然低眸:“我听你的,只要你放了他。”

“听我的?”谢清晏低低望住她,重复。

“对。”

“做什么都行?”

“是。”

更滔天的戾意埋藏在那人眼底,肆意如噬人的火舌,却又都压抑至极。

谢清晏一眼不眨地望着她,继而却笑了。

“好啊。”

那人举起的手慢慢放下,他轻捏住了她婚服束裙的细带,勾在指骨间,慢慢扯开——

“那不如,今夜就叫天下人看,我如何做你这一夜新郎?”

“……!”

戚白商像不察觉身前细带开解,她藏于身后的左手骤然抬出。

冷冰冰的刻着“绯衣”二字的匕首,被她抵在了谢清晏的心口处。

她仰脸,乌眸如洗:“放他走。”

房外,玄铠军众人色变——

“主上!”

谢清晏却毫无意外之色,像是等了已久,他将她腰间束带缠过指骨、收束于掌心,攥得更紧,也将人拉得更近。

在他面上,戚白商看到了不怒反笑的愉悦。

“你明知道这样威胁不到我,”谢清晏低眸,睨过那柄匕首,在它的刻字上停了一停,“那这算什么,表白么。”

戚白商心中恼得磨牙,面上却冷:“威胁不到你,却能威胁到他们。”

说着,她推着谢清晏向后,侧身,睖向院内玄铠军:“我说最后一遍,把人放了!”

“……”

谢清晏低头笑了起来。

戚白商几乎要被气极了,眼尾沁起嫣色,回眸睖他:“很好笑么?”

“夭夭,”那两字被他唇齿间极尽厮磨,暧昧得叫戚白商不由色变,“你很聪明,可惜你不了解军中的我,也就不了解他们。”

“……”

匕首在戚白商手中攥得发颤。

是,她察觉了。

即便她要挟得如此分明,即便外面那些甲士一个个眼神冷厉、叫她丝毫不怀疑他们都愿以血肉身躯为谢清晏挡下这一刀。

但,还是没有一人退让。

玄铠军,阎王收。

果真有取错的名字,没有传错的绰号。

谢清晏终于还是不忍心,他散澹地递了声:“把人放了,都出去吧。”

“……”

戚白商的匕首压在谢清晏身前,亲眼见那些人鱼贯而出。

许忍冬被释放之后立刻便要踏入门内:“戚姑娘!”

“……”

谢清晏眼角蓦地一挑,抑着杀意戾气横过去。

停了两息,他侧眸,不顾匕首向前伏身,迫得戚白商后退抵在床前。

那人哑声低语:“让他滚。今后永远不要出现在你面前。”

戚白商气得睖他:“今日违诺强闯之人明明是你——”

“我素来残暴,不知礼义,你最清楚。”

谢清晏低声:“我可以驱逐他,但我不会,因为我要你亲口断绝和他一切可能,让你这辈子见到他便负疚,让你与他再无可能——你若不肯,他再出现在你面前一次,我便亲手剁了他。”

“…!”

戚白商气极睖过他,最后将目光停在了许忍冬身上。

少年停在婚房外,攥紧了拳,踟蹰未入。

“今日之事,是我对不住你。”

戚白商回头,对上谢清晏戾然之下显出愉悦的眼,她咬牙道:“我这辈子被一个疯狗纠缠定了,看来他便是到死都不会放过我——忍冬,你走吧。今后无论何时何事,只要你一言,凡力所能及,妙春堂在所不辞。”

“……”

许忍冬停在了门外,那一步终究没有踏入。

他僵了半晌,低下头去。

“我明白了。……有缘再会,戚姑娘。”

听得出少年尾音里的颤栗,戚白商有些不忍,刚要偏过脸去望。

下一刻,就被身前那人钳住下颌,转正仰脸,对上了他黑漆漆的眸子。

“可惜,你们注定无缘了。”

“——!”

没了外人在,戚白商最后一丝掩饰都撑不下去。

她气极败坏地抵着匕首,几乎戳破他婚服。

女子眼睑红透,泪意潸然。

“谢清晏!你说好放我自由,却食言而肥!你当我是什么,可以由你隐瞒一切、任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么?!”

“不错……是我食言。”

谢清晏垂眸,低声笑了。

“食言之人当受白刃。”

“?”

戚白商甚至还没来得及眨眼,也根本无法反应,谢清晏兀地抬手,借她所握他赠予她防身的那把匕首,直刺入胸腹。

“…………谢琅!”

戚白商陡然醒神,震颤失声。

她下意识地松开手捂住了他的伤,瞳孔放大的眼底像被血色浸满。

戚白商拽起喜帕,压在匕首刺入的伤处,侧身喑哑了声向外唤:“来人!!”

只是一声刚出,戚白商却被谢清晏拉回血泊前。

那人颤声带笑:“怕什么,我教你,此处为肌肋下,二三寸之间,虽伤,却不致死。”

戚白商气得浑身都颤,所幸听得了院外响动,她强定心神,捏住谢清晏的脉搏,脸色却更难看。

他的脉怎会如此沉弱,是因为猝然失血,还是他身上还有别的伤……

戚白商想起方才便嗅见的谢清晏身周的血腥气,不由地抽了口冷气:“你已经服下了我给你的药?那是续命的,药力本就强劲,你——你究竟是如何离开上京……”

不等她说完,那人慢慢低下头,靠在她肩上。

戚白商不敢动弹,生怕稍不慎叫他摔下去,便让他一身伤更重到难救:“谢琅,不要睡。谢琅……”

在女子急得带上哭腔的呼唤声里,谢清晏低低合下眼睑,他声线里戾意褪尽,气声也渐弱下去。

“夭夭,你我的仇,皆已尽了。”

“天地之间,我已无所愿往……唯有一人,是我心归处。”

戚白商眼神摇晃得厉害。

他很低很轻地笑了声,合上了眼:“死之前,我来找她了……”

啪嗒。

谢清晏的手垂了下去。

“——”

那一刹那,戚白商脸色骤白,仿佛听见自己心跳兀停的声音。

直至玄铠军列入,在她栗然醒神后的指引下,将失血昏迷的谢清晏抬上铺满了大红被衾的喜榻。

戚白商咬破了舌尖,想起叫吓得早没了人色的喜婆去找妙春堂的人,取她的药箱。

缠着红锦的添彩剪刀被当作药剪,戚白商将谢清晏那身婚服剪开,为他止血查伤。

直至此刻,她才发现这一身血红下,究竟藏着多少或内或外的伤。

“谢清晏,你当真是不要命了……”

话声戛然而止。

戚白商的眸光僵凝在他胸膛前垂下的那枚玉色温润的玉佩上。

她指尖颤了起来,慢慢贴近,翻过。

露出其上,她再熟悉不过的两字:

“夭夭。”

昏迷中的谢清晏像是察觉什么,皱着眉,像痛苦又沉湎地低声呢喃了句。

“……别再抛下我。”

第86章 互诉 陪他走下去,纵是此生尽头。……

等谢清晏的伤势与脉象都稳下来后, 戚白商到了院中,攥着从谢清晏身前解下的那枚玉佩,对着天上清月枯坐了半夜。

她记得清楚。

将阿羽带回家中, 是在十三年前那个大年初一。

送去的那包药没能救下“她”的姨母, 她让人驾马车将阿羽送回那个四处漏风的破庙住地里,那个女子的身体已经凉透了。

阿羽哭得那般绝望又无声, 像是整个世间一切美好与希望都在那一刻彻底剥夺,戚白商那时候不懂是为什么,只能将“她”带回山庄里。

而今她明白了,那已是他在世上的最后一个至亲之人了。

哪怕那个女人打他、骂他、恨不得他死。

却又在每次他濒死时,哭着将他抱回怀中。

他这二十余年走来,该是如何极尽坎坷、绝望与孤独。

“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呢……”

戚白商望着躺在手心, 还沾着谢清晏的血的玉佩,喃喃地问。

顺着那枚玉佩,她望见了自己左手指根处的那颗小痣。

思绪短暂地停了片刻。

戚白商有些了然,她涩着声,红着眼眶将玉佩抵在额心, 闭上眼去。

“啊……原来是那时候啊……”

难怪护国寺之行后,那人在她眼里从一个冷血可怖的屠夫, 变成了一个喜怒无常、时而要杀她时而又用命护她的疯子。

从戚白商紧闭的眼睫下,一滴没能抑住的眼泪溢出来,跌落下去。

原来找回她之后, 他一直在怕。

怕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怕祸累及她;怕外戚豪族皇室, 几座大山倾轧崩裂之下尸骨无存;怕上京旧案战火绵延,将她牵连其中;更怕将军百战死,她本就因他不幸, 不该再以余生为他守孤坟。

难怪不肯成婚,不肯誓诺,只逼她答应,在他死前不会嫁与旁人。

[夭夭……别再抛下我。]

那人像陷在至深至切的绝望中最后一丝挣扎的呢喃又回到她耳边。

“……谢琅。”望着将明晓的天边,戚白商心中涩痛难已。

“姑娘!”

院外一声呼唤。

戚白商醒神,擦去眼角泪痕,忙从凉亭下起身回望去:“葛老?”

风尘仆仆的葛老背着行囊进来,忧心打量她

椿?日?

:“我接了姑娘的消息,便去春山将紫苏两人接出来了……姑娘心中提起的大婚?”

戚白商张了张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看出她为难,葛老皱眉:“进来前,我看前院狼藉,听说昨夜戴着恶鬼面的玄铠军骤然闯院,绑走了新姑爷,坏了大婚,那谢清晏还强掳走了……”

“倒也没有。”

戚白商听不下去,慌忙打断。

她有些头疼,不知昨夜被谢清晏那样一闹,如今云歌县内要传成什么模样了。

不过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葛老,你可听说上京的消息?”戚白商问。

“我来正是要与姑娘说这个的,”葛老面色沉下来,“原本我昨日归京,却听说京城有人谋逆逼宫,局势乱得厉害。”

戚白商心口一紧:“宫中可出了,大事?”

“听说宋皇后与二皇子一个身死,一个禁足看押,”葛老迟疑了下,“玄铠军本是救驾有功,可谢清晏似乎抗了圣命,违令出城……”

“什么?”

戚白商脸色刷白,扭身看向婚房内。

见她反应,葛老了然叹气道:“姑娘,如今上京都在传,谢清晏非长公主所出,而是当年逃了的董家子——只怕这位镇国公招上天大的祸事了,你还是尽快将他送出去,万莫惹祸上身……”

话声未落。

忽听前院门外马蹄声疾,一声呵斥清唳如雷——

“上京天子来旨!”

“镇国公谢清晏,涉十六年前谋逆大案,阴通裴氏旧党……违抗圣上谕旨……”

“现奉旨捉拿谢清晏下狱,无关人等,速速退避!!”

随着天子使者下旨,禁军侍卫已经鱼贯入了前院,兵戈声铿然。

葛老神色惊恐地拉住了戚白商的手,只觉掌中冰凉。

她忧心仰头。

却见戚白商神色苍白,又带着某种她看不懂的决绝坚毅。

“葛老,请你速去上京,找我兄长戚世隐,请他设法带老师来见我。”

葛老顿觉不妙:“姑娘要去哪儿?”

“他伤势不轻,我不能撇下他不管,”戚白商轻声道,“我以医者身份,随他入狱。”

“……姑娘!”

“我意已决,葛老不必再劝。”

“……”

葛老咬牙,从怀中拿出一只薄薄的布包:“这是我在春山时,他们叫我交与姑娘的。”

戚白商接过一看,是那枚被她留在绯衣楼的琅字玉璧。

她刚想拒绝,猛然想起什么,将它取出,与手中玉佩一同贴身放入怀中。

“我知道了,葛老,速去吧,千万不要耽搁。”

她微咬住唇,涩然看向房内:“他的伤势,在牢中耽搁不起。”

“…好,姑娘保重。”

葛老离开院内须臾后,便见幢幢人影冲入院中。

闯进来的天子使者是一位戚白商不曾见过的白面无须的内侍。

他扫过戚白商:“广安郡主?”

内侍一顿,脸上挤出笑容:“上京盛传,镇国公冲冠一怒为红颜,看来竟是真的?”

戚白商如若未闻,平声静气道:“谢清晏伤重,性命垂危,我是医者,必须守在他身边。”

内侍冷然发笑:“广安郡主怕是不知道,这一回陛下盛怒,要将谢公送去的,可是死牢。”

“……”

戚白商轻抬眼,乌眸如濯:“便是地狱,我也要陪他走这一遭。”

内侍眼神一晃,抑下些许惊艳。

他轻挥手:“一同带走。”

顿了下,内侍冷笑:“手脚轻着些,若不慎磕碰了这位金枝玉叶的广安郡主,只怕阎王收要夜半来取你们狗命。”

戚白商眼神闪了闪:“多谢。”

她反身,走向房中。

榻上之人昏睡未醒,唇色苍白,颧骨却晕着烧红。

戚白商涩然咬住唇,抑住泪,轻执起那人的手:“谢清晏……”

“这一次,没人抛下你。”

“我陪你走。”

纵是此生尽头-

大理寺的死牢阴晦,潮湿,又冷得刺骨。

戚白商昼夜都难安歇,每每听到谢清晏昏睡中难抑的咳声,便觉心揪起来,非要守到干草铺起的“榻”旁,等他紧皱的眉心在她指尖轻抚下平复,才能安下心来。

只是他的伤经了两番长途跋涉波折,即便之前在衢州敷了药,如今伤口处也有溃烂之象。

戚白商时时照看,却还是苦于这地牢中环境恶劣,缺汤少药,只能看着他的伤逐渐恶化。

好在再次入夜前,谢清晏终于醒过来了。

彼时窗外弦月孤悬。

睁开眼的谢清晏望着牢狱矮窗,眼神里清寂无澜,他将手撑在身侧,便要起身。

“咳咳……”

牵动了伤处,他未忍下咳得胸膛微颤,只是下一瞬,他瞥见趴在身外蜷作一团的女子身影,硬生生惊愕止住了。

戚白商已经在他的咳声里本能醒来,对上了谢清晏紧紧凝眄着她的眼。

谢清晏哑声:“我是在做梦,还是……”

“你何时醒的?”戚白商忙上前,“你快躺下,不要乱动,你身上的伤已经加重了!”

谢清晏扣住了戚白商的手腕,他皱眉问:“你为何在这儿?”

戚白商想起他昏迷不知外事:“是圣上下旨,言你牵涉旧案,将你……”

“我是问你,裴氏旧案与你无关,京城事发时你更是舍身其外,”谢清晏声急促了些,“谁将你带来的、你为何会在这里?!”

“……”

戚白商很慢地眨了下眼,她明明想笑他烧糊涂了,不分轻重,不知自惜,却半点笑不出来。

“没人逼我,是我自己要来的。”

戚白商从他掌心张开手,回握住他。

她声音清浅,带着一种不善撒谎而故作的轻快无谓:“谢清晏,你抢了我的大婚,驱走我的新郎,就要对我负责。”

“……”

谢清晏眼底情绪迸发、挣扎,又抑下。

他握着她的手,忍着伤处的痛,他覆过颈下不再有那块玉佩的空处,僵停了许久,谢清晏终于还是忍不住抬手,将她慢慢抱入怀中。

“你已经知道了,是吗。”

那人声音沙哑,自嘲:“我明明忍到最后了,为何偏因一己私欲、功亏一篑。”

戚白商任由他抱住,涩然地眨了眨眼:“那是你替我选的,我不喜欢……我要自己选。谢清晏,现在你身上最重要的两块玉都在我手里了,就算你能离开这儿,以后也只能听我使唤。”

谢清晏伏在她耳畔,低低笑起来,抑着咳声与喘息:“好,我听。”

“……”

听他伤痛难抑,戚白商忍着泪,慢慢抚过他背脊,“那今后任何事,你都不许再隐瞒我。”

“好。”

戚白商微微直起身,声音也放到最轻:“如今朝野传闻,皆言你是当年死里逃生的董家子……我虽知晓你不是,却也不得实情,只能问你。”

她顿了下,怕触及他痛处,为他生死安危又不得不触:“那个孩子,董翊他……是不是死在十六年前的……”

“是。”

谢清晏低低应了。

戚白商心口骤然揪紧,涌上的酸涩几乎要呛她咳嗽起来。

谢清晏抬手,指腹压住她泛红的眼角:“别哭,夭夭。”

他喉结艰涩地滚动,面上却带笑。

“你要不要听,阿羽没有讲给过你的,‘她’与真正的阿羽,小时候的故事?”

戚白商慢慢点下头去。

“阿羽他和我同岁生人,只比我小半个月,是我最亲最近的幼弟……”

谢清晏轻拢住戚白商,像是拥着她,又像汲取这世间于他唯一的暖意:“他的名字,是我的外王父为他取得……翊者,辅也。”

“裴、董两家,都想要他将来成为我的臂助,他小时候便说,长大以后要做我的副将,护卫我身旁。于是他陪我骑马,陪我挽弓学射,只是他不喜欢夫子们的课业,唯独授文课时他不在我身旁……”

“他就这样一直陪着

𝑪𝑹

我……直到替我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谢清晏话声停得急,胸膛有剧烈而颤栗的起伏。

戚白商呼吸屏紧。

便听头顶那人低哑嘲弄地笑了:“那日行宫大火前,也是他骑着我的幼马,来找我的。”

“早知,若早知如此,我便不教他骑射了。”

谢清晏颤声难抑,字字痛得像咽下割喉的利刃:“姨母恨我,我害死了她的儿子,害死了她的所有亲人,她痛得疯了,却还要带我东躲西藏,把我扮作幼女逃过那些稽查的官兵……她总是质问我,是谁害死了她的儿子,是谁害死了裴家满门……”

“是我,夭夭……是我啊。”

像锐利的耳鸣声贯穿脑海,戚白商终于在谢清晏最后沙哑的痛声里再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摇头:“不是你……不是。”

“连我的亲生母亲都恨我,在她要亲手杀死我的时候,是我的幼弟救了我,用他自己的性命……他那年才七岁……”

谢清晏低头,望着自己战栗的指骨:“这些年我杀的人太多了,我也记不清了,或许她们说的没错,我本就是个十恶不赦的恶鬼,当年是我为了逃生亲手弑杀了自己的手足幼弟,才从那场大火里逃出来——”

“不对!不是这样!”

戚白商再听不下去,她扶住了谢清晏苍白瘦削的脸,逼他漆黑而失焦的眼眸对上她的。

在他眼底,她看见自己泪流满面。

“你没有错,谢清晏,你没有错、”

戚白商低下头,死死抵在他锁骨前,痛得难以自已。

“你已经承受了一切——这些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啊?黄泉碧落可会比你夜夜梦魇岁岁自残自虐痛么?若是更痛,你又岂会生而无望、一心赴死求个解脱?!”

“……”

谢清晏颤栗的瞳孔慢慢定住,眼底女子的面容一点点清晰。

他哑声重复:“我……没有错么。”

她是世上,第一个这样与他说的。

像是溺水之人握住最后一块长木,谢清晏无意识地攥紧了戚白商的手,他颤声问她:“夭夭,你不恨我吗?若不是我,你的母亲不会被宋皇后利用灭口,你不会流离失所,你的母族不会殆亡——”

“我不恨你,因为你没做错任何事。”

戚白商仰脸,抑着泪起声:“宋安两家谋逆通敌,贪赃枉法,咎由自取,你错在何处?!在没有引颈受戮、还是在不曾同流合污?!”

谢清晏低声:“你的母亲……”

“母亲同你一样不喜火,只是我那时年幼不察,也不明原因,到象奴死那夜我才恍然,母亲至死都在悔恨自己被人利用,累及先皇后。”

戚白商用力攥住了谢清晏的手,贴在她心口,又直直望进他眼底:“若是母亲在天有灵,她也不会怪你分毫——昔年你不过无辜孩童,家破人亡受尽坎坷尝遍人世疾苦,已是万般不幸,你无辜受害有什么错,她又怎会忍心怪你?”

“我不恨你,谢清晏,这世上没人恨你,你又何必自恨自苦自囚?”

“…………”

在戚白商被胸口快要将她折磨疯的痛意与泪水里,谢清晏俯下身来,吻住了她的唇。

比她更烫的泪和吻交灼,他仿佛要吞尽她的气息与声色。

戚白商仰起头,拥在他颈后,泪流满面地回吻住他:“我知道你愿意为了他们赴死,只是我想跟来问问你,你愿不愿意为了我留下。”

“谢琅,留在这个世上吧,好好活一场。”

戚白商的泪落在他的脸上,谢清晏睁开眼,长睫湿透,像拽着最后一根稻草的溺水之人那样幽深地望她:“那你会陪我吗。”

“我会。我会一直陪你走下去,走到世间尽头。”

“好…那我答应你。”谢清晏攥紧了她的手,拥着她,像要将她嵌入身体:“夭夭,这一次不许你半途而废。”

“你要救我就要救我到底。不管全部的真实的我多丑陋多狰狞。”

“怎么会?”

戚白商含泪,破涕为笑。

她让伤重难以的谢清晏慢慢躺下,卧在她膝上,她轻柔地抚过他发冠下松散的青丝:“天下皆知,谢公是世间少有的美人。”

谢清晏向上抬手,轻擦掉她眼角垂下的泪。

“夭夭,亲亲我吧。就当是最后一次。”

“……”

戚白商慢慢伏身,吻在他失血伤重而苍白的唇上。

泪滴落下。

她合眼低喃:“不会是最后一次,阿琅。你我还有余生,要久久长长。”

——

夜色漏尽,天明晓时。

在谢清晏终是陷入昏迷未醒的四个时辰后,戚白商终于看见牢门打开,戚世隐与老师站在牢房门外。

见到牢内狼藉,孤守榻旁的女子几日不见便已苍白而瘦弱清癯,戚世隐憔悴的面色上眼眶发红:“白商,你这是……何苦啊?”

“…白商不苦。”

戚白商起身,转望向戚世隐身侧须发皆白的老者,她眼圈红了起来。

“老师……”

戚白商跪地,叩首下去:“弟子不肖,累老师以身犯险、重回上京。”

路远志长叹了声,怜惜爱重地将他唯一的女弟子扶起:“是我欠下的债,十六年了,也该还了。”

“当年老师留下的脉案,如今可还在?”

不等戚白商说完,路远志从袖子中取出来一扎捆好的布包,交给她手里。

戚白商顿了下,郑重接过去。

只是路远志没有松手,他定定望着戚白商:“白商,你真要迈入上京这漩涡里吗?这一步踏进去,便是能得善果,可你此生此世,怕都再难脱身了。”

“对不起,老师。”

戚白商红着眼眶,回眸望榻上昏迷之人。

“即便是我执迷,也要放肆妄为一回。我想囚一人在人间,叫他莫坠碧落黄泉。”

…………

宫城,南中门外。

日上正午。

一身狼狈婚服的女子走在人声弥漫的长街,像是不察觉那些追随在侧议论讶然的视线。

跟在她身后的马车内。

戚世隐于心不忍地攥着拳:“白商,那登闻鼓,非官典犯赃、袄讹劫杀、灼然抑屈之恶罪,挞鼓者要受十杖杀威棒!你便是有郡主之身,冒犯天威,妄掀旧案,一朝不慎也是杀身之祸——”

“兄长不必再劝。”

戚白商腰身清挺,亭亭如莲,虽身上婚服脏污狼狈,却眸光清濯,毅色不改。

她停身,望着南中门前的肺石与红鼓。

“翻案是他之责。”

“而我只为救一人性命,宁死、也要此冤上达天听。”

——

“咚!”

“咚!!”

“咚!!!”

鼓声隆隆,擂醒了上京,直入苍穹。

第87章 大白 他是你的琅儿啊!!

谢清晏在阴晦潮湿的地牢里睁开了眼。

喉咙间依然是铁锈味的血腥干涩, 身上的高热却似乎减轻了许多。

连带他这几日始终沉浸在半梦半醒里不知今夕何夕的意识,都像是被人从幽黑的河底捞起来,五感慢慢变得清晰。

地牢中只有一个人, 是个面目陌生、须发皆白的老者。

谢清晏觉着对方有些眼熟。

可惜此刻头痛欲裂, 想到原来不久前那样温柔含泪与他相诉的戚白商竟是一场梦……

果然是一场梦。

谢清晏死气沉沉地阖上了眼。

路远志落金针的指腹捻动,眼皮没有抬:“谢将军纵使不想见我这个耄耋老者, 难道,也不想知道白商的安危如何了?”

“——”

话的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前一刻还摆出了一副“爱谁谁”“死哪算哪”模样的青年,此间便骤然睁开了眼。

只是半点善意也无,便是病容都藏不住他眼神里骇人如恶鬼的戾意。

谢清晏对身上金针视若无睹,侧身支起。

路远志对视着他,像望见了一匹虽病而矫健猛戾欲择人而噬的凶莽兽类。

至少……

椿?日?

日受先帝最喜爱的那只小豹子, 如今克服坎坷万难,踏过岁月河山,也终于长大,显出如他期望那样的佼佼之资了。

“你是谁。”谢清晏声音沉哑,目光紧蛰着面前老者, “你对她……”

“大殿下忘了,”路远志收针, 叹道,“你小时候摔下了马,被先皇抱在怀中, 臣还给你看过伤呢。”

“……”

谢清晏瞳孔微微一缩。

只是在面上,看不出任何惊异反应, 只有不为所动的岿然。

路远志反有些讶然,跟着又摇头叹:“难怪你脉象如此沉凝……年少本该清高,要是皆如你一般城府心性, 怕是难得耄耋寿数。”

“清高?那此刻在你面前的,早该是一具腐烂白骨了。”

“……”

对上谢清晏的眼神,路远志就知道他不可能信任他,或者其他任何陌生人。

甚至,再不说破,这位阎王收统帅怕就真要动杀心了。

夭夭倒是了解这杀神。

路远志叹了声,在谢清晏眼底杀意实质化之前,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刻着“夭夭”的玉璧,递向谢清晏看:“我是她的老师。”

“——”

谢清晏眼里戾然骤然消解。

他侧过身,虽因伤势而动作缓慢,但还是给路远志行了礼。

路远志顿了下:“这就不怀疑我了?”

“玉佩,夭夭不会给旁人。”谢清晏不掩饰地紧盯着它。

近乎贪恋地多看了好一会儿,他才抬眸。

“至于您身份,出现时机,语气,神情,医术又在夭夭之上……我本也有所猜测。”

“那你还想杀我——哦,连那杀意都是试探?”

雪白的须发下,藏着的路远志的表情微妙起来。

谢清晏眉尾微抬:“…您不喜欢我?”

路远志一顿,笑了:“我只是突然觉着,将我的爱徒交给大殿下这样一位……多智近妖之人,兴许未必是好的选择。”

谢清晏不假思索,再次折腰伏身,在石榻上跪叩首:“我可以改。”

路远志:“……”

这般能屈能伸,他还能说什么呢。

路远志收走了谢清晏身上的金针,摆了摆手:“那是你们二人的事,我不会管。”

他将一碗药汤递向谢清晏。

“喝了。”

谢清晏没有迟疑,拿起药碗,当即饮起。

转过身收拾药箱的路远志余光看见了,眉头跳了跳:“你也不问药里……”

“问什么。”

谢清晏放下药碗,里面已经一滴不剩了。

“……罢了。”

路远志笑叹起身,“陛下召见,看押之人就在牢外等着,你随我出去吧。”

“陛下怎会愿在此时见我?”

谢清晏眼神微冷:“敢问先生,长公主可是被谁送回京了?”

“你的人我不知,也不识,故不知消息。”

老者慢慢悠悠地站稳了身,回头。

“不过陛下召见,是因为白商敲了登闻鼓,为你诉冤。她呈了证物之后,刚受过一场刑……”

路远志慢慢吞吞的话音还没说完,眼前身影便踉跄起身,疾步向外。

转瞬,牢外都没人了。

“到底是年轻人……”

路远志满意地点了点头,嘴上却不饶:“冒冒失失的,像什么样子。”

等路远志不紧不慢地走出牢房,谢清晏正按捺神思,晦然垂着眸,任身旁狱卒僵着动作给他上镣铐枷锁。

不知是他杀意难抑还是威名赫赫,被他一比,那两个要秘密押送他入宫的侍卫的神情反应才更像是判了斩的死囚。

路远志有些无奈,上前道:“我察过你脉象,知她将我留给她的那颗药给了你。”

谢清晏缓抬眸。

路远志假装不察觉道:“她视你重若性命,不要辜负她。”

“……”

汹涌难抑的戾意被缓压下。

谢清晏低下头去:“是,先生。”

路远志迟疑了下,还是将手中那枚不知道被谢清晏盯过多少眼的夭夭玉佩还给了他。

“去吧。她也在等你。”

——

很多年后谢清晏再回忆起那一日,才依稀想起,那似乎是那年岁初的最后一场雪。

并不像之前那样声势浩大,只是漫长,磨人。

像是从亘远的,裴氏覆灭十余载的岁月里,叫枉死的冤魂们吹拂来,凄冷透骨,绵延不绝。

谢清晏到时,戚白商就跪在议事殿外。

她披着一件雪白的鹤氅,单薄的身影几乎要融入那漫天细碎的风雪里。

孤影孑然,摇曳难支。

“夭夭……”

谢清晏僵在原地,许久才听见自己沙哑的低唤声。

他上前去,急得忘了脚踝处的镣铐,踉跄了下扑跪在转回脸的戚白商身前,却顾不得扯破的伤和滴落雪地洇开红梅似的血。

他将两只手的镣铐锁链攥起,从后越过戚白商肩背,将她死死抵拥入怀里。

“嘶…”

戚白商小声抽气,“疼。”

于是谢清晏拥着她的手又蓦然松卸了八分力道,俯在她耳畔的气息颤栗焦急:“用了什么刑,伤在哪儿?上药了吗?”

“杀威棒。”

戚白商声音很轻地伏在他身前,近乎耳语,“云三安排过了,不重。”

谢清晏却还是气息沉促,胸膛起伏得剧烈。

即便不抬头看,戚白商都能想象出他此刻如何一副凶得要吃人的眼神——

否则那两个迟疑上前的侍卫,也不能张开了嘴,话都没说一句,只是被拥着她的某人侧眸睖了一眼,就骇得脸色青白,连忙低头退回去。

“我没事,也不冷。”

戚白商轻声道:“你该进殿了。”

“骗子。”谢清晏扶着戚白商起身,将她冻得像冰一样凉的手包入掌心,然后牵着她便朝议事殿的殿门走去。

殿外站着的禁军侍卫本就如临大敌。

这会其中一个更是猛一激灵:“镇国公,陛下叫戚姑娘跪在门外,您可以进,但她、她不可入殿。”

“她是广安郡主,”谢清晏冷然望他,“更是我镇国公府从前、过去、将来唯一的女主人。”

于是不必再赘述什么。

侍卫有些怵然地低了头,硬着头皮道:“那请二位稍候,我入殿通报。”

随着那名侍卫进去奏禀陛下,议事殿的殿门敞便开了一条缝隙,里面几位大臣分作两派的对峙争吵声拂来耳畔。

“……谢公威赫北疆,马踏西宁,震慑北鄢,怎能因一桩无端猜忌,就将他打入死牢呢?”

“若他真是当年遍寻不得的董家子董翊,那谁知他这些年包藏什么祸心?!那日在正华门上,全城百姓可都亲眼见了——他竟敢刀挟皇子!狼子野心,可见一斑!”

“那是为了救驾!怎可同论?”

“谋害陛下的是宋家罪女,并非二殿下,他谢清晏刀挟皇子就是欺君犯上!!”

听着朝中几位大员,拥谢清晏与护二皇子者相持不下的争论,戚白商轻捏紧指尖。

谢聪与他的人要求自保,便必然要置谢清晏于死地。

那一步棋,终究是不得不下了。

即便落子后注定风起云涌、天地势变,后果难以预计……

“陛下,镇国公在殿外求见。”

侍卫通禀的声音一出,殿内原本正在痛斥谢清晏“狼子野心不得不诛”的那位大臣的声音戛然而止。

停得太急了些,像是被攥断了颈的鸭子。

“谢公威名,确实可见一斑。”

戚白商心中发笑,也不由地想逗身边那人轻松些——从方才见了她,谢清晏昔日那副温柔渊懿的画皮便连半点影儿都不见了。

可惜谢清晏没领情,仍是眼神沉郁。直到侍卫得令回来引他们入殿。

议事殿内。

谢策独坐大殿正首的御用书案后,沉眉怒目,色厉却又隐忍地望着眼皮底下,那个在书案上搁着的物件。

那是戚白商擂鼓受刑后呈上的“证物”。

一枚雕篆了“琅”字的玉璧。

从许久前他就在盯着它看,殿内大臣们激烈的争辩似乎充耳不闻,他只死死望着它,到瞳白爬上血丝也不觉。

直至此

椿?日?

刻,谢清晏携戚白商入殿。

刚受过刑的女子蹙眉跪礼,而被谢策凝视着,踏进殿内的谢清晏从始至终不曾抬眸望来一眼,只是扶着女子,又随她跪下去。

谢策的眼皮猛跳了跳,扶着桌案的手向后支起上身:“朕说过,你不用跪。”

“陛下——”

拥护二皇子的老臣焦急抬头。

可惜被谢策横了一眼,就缩着脖子咽下话去。

“臣戴罪之身,”谢清晏冷然垂眸,不卑不亢,“自然要跪。”

“哦?”谢策声沉,“那你告诉朕,你何罪?”

谢清晏似薄唇含笑,终于抬眸望向那位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

眼底却无敬畏,尽是冰冷料峭。

“陛下降罪,无罪亦罪。”

“——你大胆!!”

胆战心惊的二皇子派老臣陡然仰头,脸色兴奋又狰狞,像是嗅到了腐肉便再难掩贪婪垂涎的鬣狗。

对方蓦然出列,跪地叩首:“陛下,此子不知感鸣圣恩,还胆敢指摘天子、欺君犯上,必是当年逃脱的董家子啊!”

“不错啊陛下!”

立刻又有朝臣跟着出列:“此子包藏祸心,断不可留!”

“还请陛下下旨,将此等谋逆旧犯问斩!”

“……”

众人喧噪里,谢策却一言不发,死死盯着殿下的谢清晏。

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一个答案。

二人间像是有一根紧绷的弦,在朝臣一声声潮涌般的推促下,即将崩断。

就在那刹那间。

“陛下。”

戚白商轻音如泉,未争高声,却自清泠岿然地伏身叩首。

“臣女为谢公击鼓鸣冤,还有一件证物,尚未呈给陛下。”

“大殿之上,岂容你一介女子开口?!”为首的老臣怒声斥责。

谢清晏冷眸睨过去。

那老臣一瑟,下意识吞了口口水,想往两旁退避。

戚白商不为所动,抬眸直面龙颜:“这件证物,足可证明谢清晏当日是一心护驾,谋逆者并非旁人,正是宋皇后与二皇子!”

“——!?”

如平地惊雷,顿时炸得殿内轰然。

这一次不论是保二皇子的、还是保谢清晏的,都坐不住了。

虽宋家事弊,但宋皇后这个罪魁祸首如今身死,宋家悉数获罪,二皇子仍是储君之位的最有利人选——便是想要保下谢清晏的朝臣们,也没敢直接向谢聪发难。

谢策倒是反应并不剧烈。

他将冷沉而杀意隐忍的目光转向了戚白商:“你可知,在朕面前,狂言妄语是什么下场?”

戚白商不卑不亢:“臣女愿以性命,为自己所言担保。”

“好,好啊!”

谢策眉目一沉,“呈上你说的第二件证物!朕倒要看看,除了这玉璧,你还能拿出什么!”

“……”

谢清晏眼神微晃,抬眼望向了御案。

等他再望回戚白商身上,她已经将袖中郑重取出的类似册子的东西搁在内侍邱林远手中,由他转呈陛下。

戚白商刚低跪回身,就对上了谢清晏的视线。

她顿了下,立刻就明白了他眼底那点情绪的来由——

他送她的玉璧,被她当作叩开这世上至坚至冷的天子之心的敲门砖,呈上去了。

事急从权嘛。

戚白商轻眨了眨眼,不熟练地向谢清晏服软。

“……那是什么。”

谢清晏问戚白商。

趁着殿内大臣们还在争辩的喧嚣,戚白商低声道:“是老师当年在太医院值首席之务,为彼时宋贵妃诊脉的脉案。”

她顿了下,对上谢清晏波澜不惊的眼:“二皇子并非昔年所载的早产,而是足月——按足月推算,彼时,宋氏尚未入宫。”

几乎卡着戚白商细若蚊蚋的轻声刚落。

“砰!!!”

御案上所有砚台笔架被暴怒的谢策一扫而空,悉数噼里啪啦地砸在殿中。

前一刻还争辩得面红耳赤的朝臣们都骇住了。

他们视线中央,谢策犹如一头暴怒的狮子,满脸涨红,额头青筋毕露:“毒妇!!这个毒妇!!将她的尸首挖出来,给我凌迟!曝尸!!!”

“陛下!!”

“陛下息怒啊!”

“陛下……”

回过神来的官员们顿时跪倒下去,满殿伏首。

戚白商望见谢清晏从始至终淡然从容的神色,便知晓了。

果然。

这才是他能置宋家满门于死地的最后一张牌。

难怪是先安而后宋啊。

这般心情复杂地想着,戚白商跟着众人伏身下去。

于是当被暴怒快要焚尽理智的谢策扫过阶下,能看到的只有一片片永远低头叩首、战战兢兢的后脑勺。

他看了多少年的光景……

他早看腻了!

直至谢策对上了谢清晏的眼眸。

青年长身跪着,如玉山岿然,即便是他的暴怒之下,也不改色分毫。

那般令他赏识——可偏偏、偏偏!

“刷!”

谢策起身,猛然抽出了侍卫的长剑,一步步踏向阶下。

他的剑锋怒指谢清晏,目眦欲裂:“说!是不是你!?是不是你策划了这一切,就为了在今夕,让朕颜面扫地,让朕悔之晚矣?!!”

剑锋冰冷,杀机尽露。

谢清晏却视若未见,他望着坚硬剑锋之后,那双拿暴怒掩藏怯懦的帝王之眼——

“陛下。”

谢清晏低勾唇角,嘲弄又漠然地笑了。

“当真,悔吗?”

“——!!!”

像是一颗火星坠入干枯堆集的柴山,无声炸起冲天欲噬的火焰。

谢策眼底的暴怒与颤栗全被点燃,化作了滔天的怒火:“董翊!果然是你!你还敢——还敢拿着那只玉璧?!若不是你董家、若不是你裴家……他们娘俩怎么会死——啊?!”

歇斯底里的狮子于暴怒之下挥剑。

这一次不留余地,他要亲手杀了这个裴氏的余孽、这个纠缠了他十余载的怨鬼!

“谢琅!!”

戚白商近乎撕心的声音响彻大殿。

原本垂眸的谢清晏长睫微颤,终于还是在最后一刻抬手。

冰冷的镣铐悬于颈侧。

足以挡住早已年迈的谢策暴怒之下毫无章法的长剑——

然而更早。

那柄长剑在戚白商的颤声里,骤然悬停。

剑锋几乎吻上了镣铐。

几乎与之同时。

大殿外,一道撕心裂肺的声音扑了进来——

“哥哥!清晏是你的亲儿子啊!”

在整个大殿内,除了谢清晏与戚白商之外,所有如遭雷劈的震撼下——

长公主猛然推开了殿门,踉跄着摔入殿内,歇斯底里,痛哭流涕。

“哥……不能杀他……他是谢琅、是你的琅儿啊!!!”

痛彻的哭声,犹如吞天噬日的潮水弥漫过死寂长野。

“当啷!”

长剑脱手,重落在地。

在长公主扑上前来,抱着谢清晏哀哭欲绝的声音里,谢策向后,险些倒仰回去。

“陛下!!”同样震撼的邱林远猛然反应过来,扑上去扶住了谢策。

谢策从一潮盖过一潮的耳鸣声,眼前时黑时白的交替恍惚里,慢慢找回他嘶哑的声

春鈤

音。

“你说……你说什么…………”

“你再说一遍……他……他是谁——琅儿??”

像是被最后一个人名拽回了全部的生息与力气,谢策粗喘着气,猛地拂开了邱林远。

在跪了满地的大员们战栗难已的惊骇里,谢策一步步走向谢清晏。

那双眼中满是血丝,那张年华不再的龙颜上震惊、悔恨、却又掺着一丝失而复得近乎疯癫的狂喜和小心翼翼。

只是在这位帝王最罕有的舐犊温情彻底表露之前——

谢清晏缓慢扣住了长公主的手,不必问,他也知晓她为何又会从春山回到上京。

于是他只是拉开了长公主,清声平静。

“臣姓裴,不姓谢。”

“——!”

谢策身影骤止。

地上,被拂开的邱林远却陡然回神,尖声插话:“大人们,谢公身体不适,不宜见众人,你们先到殿外候着吧!”

“臣……”

“臣等告退!”

“臣告退——”

“……”

有一个算一个,便是再忠贞不二的,也绝不会脑子横到在此刻插手帝王家事。

更何况,还是如此可怕的旧日家事。

转瞬后,包括屏退左右内侍宫女的邱林远在内,所有人全都转到殿外。

殿门被重重合上,不留缝隙。

大殿之中,只余下谢清晏与戚白商,僵立原地的谢策,以及跪坐在地垂泪难已的静安长公主。

谢策原地踏过两步,像是被触怒的年老的狮子:“你——”

他的手指向长公主,“你说!你来说,这样一个大逆不道之人!他怎么会是朕的琅儿?!”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

谢清晏冷然抬眸。

“上纲不正,臣子何为?”

“你!!”谢策气急败坏地仰头:“邱林远呢,邱林远!拿朕的佩剑来!朕要斩了这个逆子——”

殿外鸦雀无声。

众大员望着的邱林远眼观鼻鼻观心。

他跟在谢策身边太多年,是震怒还是佯怒,邱林远闭着眼都能听出来。

而殿内。

谢清晏在长公主一声惊呼里,弯腰捡起了地上掉落的长剑,走向谢策。

谢策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几乎下意识想要后退,但帝王的自尊与傲慢决不允许他那样做——哪怕面对的是他最怀缅最曾让他沉恸于“早夭”的儿子。

在谢清晏踏至他面前半丈内,谢策终于眉峰一抖:“你想做什么?”

谢清晏冷淡地撩起眼:“陛下若问心无愧,怕什么。”

“……!”

谢策怒意猛起,又遏住了。

谢清晏冷然盯着那双与他几分相似、却又早已被岁月与帝位侵蚀的眼。

“臣走到今日,步步履血,不畏一死,就是想亲口替十六年前枉死的裴氏满门问问——父皇可还记得,当年是谁为父王诛杀逆贼、是谁满身箭簇保得父皇从伯兄们的亲兵下逃离王府,是谁顶着兵戈冒死冲出宫门宣先皇遗旨,又是谁白刃协身、宁死不退?!!”

“…………”

震声绕梁,穿透了殿门,直入云霄。

风雪在门外呼和,像是长风荡过穹野,数不清的冤魂十余载凄声呜咽。

谢策终于从那种悔恨与瑟然里回过神,目眦欲裂:“——好,好,你忍了这么些年,不肯与我相认,原来就是为了今日,你是恨朕啊,你是要逼宫来质问你父皇吗?!就为了一群已死之人?!”

“……”

谢清晏胸膛起伏犹剧烈,眼神却沉了下去。

他情绪归于寂静,终于垂眸,低低地自嘲至极地笑了声:“不,陛下错了。若我想逼宫质问,便不会等到今日尘埃落定。”

那人抬眸,望着谢策:“从前想问,可步步至今,早已不必问。”

“…………”

谢策一僵。

他看得分明,谢清晏眼中的失望与冷漠,对他没有半分父子温情,亦没有犯上不敬,只是最纯粹也最极致的漠然疏离。

谢策心里一颤,刚要开口,就见谢清晏将那柄长剑倒提起,双手递向他。

“陛下不是要剑么,剑一直在。”

“……”

谢策下意识地抬手去接。

“只可惜昔年为陛下执剑之人,热血洒尽,却作白骨。舍命之义,怎抵得过帝心寒暖。”

谢清晏在松手的刹那,漠然回身,再无一丝眷恋:

“那我便代裴氏一族,祝父皇,独尊天下,长乐无忧,国祚绵延。”

“——哐当。”

长剑落地,盖不住身后那一声颤栗:“琅儿……”

“谢琅已经死了。”

谢清晏弯腰,扶起了戚白商,向外走去。

“死在了十六年前,母后在启云殿亲手纵下的那场大火里。”

那人在殿门前停住,侧过脸,却终究没有转回身。

“……或者更早,死在他的父皇第一次对裴家动了灭门之心时。”

“————”

死寂比恸声更震人心。

戚白商眼睫微颤,回手握住了谢清晏的,她随他一同跨过那道高高的、巍峨皇庭的殿门。

他们并肩,越过殿外百官与内侍们复杂交织的视线,一步步踏下长阶。

天地辽阔豁然。

而他与她的手交握着,没有松开。

“看,夭夭。”

谢清晏仰脸,看向云消雪霁,终归寂然的长穹。

“……雪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