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1 / 2)

囚春山 曲小蛐 33994 字 2025-06-08

第71章 夜市 “遵命,夫人。”

“砰!”

一簇烟花在上京城的夜空里绽开了。

夜色下。

西南城外帐篷后的一驾马车内。

原本扣着身下女子手腕, 将人禁锢在身前肆意吻弄的谢清晏蓦地一停。

戚白商终于得了挣扎的间隙,抽出手腕,气恨至极地一甩袖, “啪”的一声, 便叫还伏在她身前的谢清晏微微偏过脸去。

“原本我还不信……如今看,谢公当真是浪荡惯了。”戚白商气得擦拭唇角, “才会养得这般肆无忌惮、为所欲为的脾性!”

她指尖一点殷红的血痕,那是方才她咬他留下的,可吃了疼见了血都没能叫这人停住,反而更兴奋了!

谢清晏挨了一巴掌,清醒了些。

他也轻抬手,指骨蹭去唇角血痕, 低偏过脸笑了声。

“?”

原本怕谢清晏发火,准备趁机下马车的戚白商生生停住了身。

她扭头,不解又震撼地望他:“你笑什么,疯了不成?”

却见谢清晏折膝后仰,坐回马车另一边, 好整以暇地理过方才有些凌乱的发冠与衣袍。

他散漫着声:“笑夭夭心软。”

戚白商蹙眉。

谢清晏道:“你既不愿意拿自己救我,恨我纠缠, 又不舍得动手杀我,不是心软是什么?”

戚白商别开了脸:“…无故杀人者偿命,与心软有何关系。”

“我若为你谋划, 叫你不沾因果,摘得干干净净呢?”

谢清晏收束着腰间玉带的手指悬停。

月光自他身后窗扉间淌下, 勾勒出那人清峻侧颜,也愈发叫那双眸子显出漆冷平静,他竟似是笑了。

“那夭夭可愿, 在最后亲手杀了我?”

椿?日?

“…………”

戚白商僵了几息。

“疯子。”她转身,弯腰出了马车。

烟花在车帘外砰然绽放,璀璨烧透了夜色,也将女子身影映得其华灼灼。

谢清晏像是怕漏过刹那,一瞬不瞬地望着。

直至帘子垂落,他重新跌回那片只有他一人,黑漆漆的永远攀不上的深渊里。

这许多年,他早已习惯了。

他本也习惯的。

谢清晏合上了眼。

他听见隐约的,马车外响起叽喳的医馆学徒的吵闹声。她身边应围着许多人,有的关怀,有的忧虑,然后被她一一安抚,她们闹着要拉她一起去城中看花灯,元月弛禁,玉壶光转,满城鱼龙舞,正是人间鼎沸时。

她向来心软,拗不过旁人,便跟着那些人走向灯火如云的城中。

离这片挥不散的昏暗越来越远。

她与他殊途,终要回她的人间去。

许久,许久。

马车外人潮平息,喧闹远去,烟火寥落阑珊,直到归于寂灭无声里。

谢清晏终于起身,垂着眸,漠然向外。

然后在直身踏下马杌之前,那人原本漆冷深黯的眸子蓦地一停。

像是失了神,谢清晏僵望着马车前——

原来戚白商不曾随医馆众人离去。

她就披着狐裘,站在灯火阑珊里,像是仰头看过了天上的烟火,此刻听见身后那人忽然无声,才缓缓回过头。

“我想过了。”

戚白商清声,仰脸对着他:“见死不救,我确是于心不忍,但以身饲虎,也不行。”

“……”

谢清晏喉中干涩,竟是没能第一时说出话来,像陷入无边荒漠间濒死的旅者,他死死盯着她,直至声音低哑,“那要如何。”

“救一半,可以么?”

戚白商有些迟疑道,“我不知你心病根由,想来你也不会说。但我会尽我所能,将你从梦魇里拉出来,叫你不要整日寻死觅活。”

谢清晏深望着她,一步步走下马杌:“只肯将我拉上来,不许吃你,是吗?”

戚白商有些警觉他的靠近,更被他的用词恼到,但还是轻点头:“算是…吧。”

“我上来以后,你还逃得掉?”

她蹙眉,本能起了些斗意:“不试试怎知道。”

“……好。”

谢清晏停在她身前,喉结缓慢沉了下。他低垂下眼,长睫遮过了眸底粼粼的潮意,慢慢牵起戚白商的手,握紧。

像是抓住了万丈悬崖前最后一根绳索。

他于这世间最后一点牵系。

“我试。”

“……”

戚白商一怔,低头去看他握住她的手。

不等她想透此刻心绪。

“姑娘!”身后忽传来急声。

戚白商下意识从谢清晏掌心中挣出手,藏于身后,她回头看去。

来报信的是医馆的学徒珠儿,气喘吁吁地扶着膝道:“象奴……象奴发病了!”

“什么?!”

——

回医馆的路上,戚白商听珠儿讲了来龙去脉。

医馆的学徒姑娘们多是第一次来上京,更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热闹的弛禁夜景,故而今夜医馆关门之后,她们便约好了一同出门游玩,还带上了象奴一起。

原本是平安无事的,直至她们游玩累了,准备回医馆,城东忽然放起大片的烟火来。

夜里霞色漫天,姑娘们都被这美景震撼住了。

而象奴,也就是在此刻发的病。

“你是说,她是在看了烟火之后才发病的?”戚白商踏过妙春堂的前门,若有所思地问。

“我记得也不是很清楚,”珠儿挠头,“印象里,刚开始烟花绽开,声音还吓我一跳,但象奴好像很开心,并没有什么异样……”

“姑娘来了。”

内堂,守在病榻旁的巧姐儿起身,接话道:“珠儿说的不错,象奴起初并未受惊,是在烟火鼎盛时,才忽然惊厥,跟着昏倒的。”

戚白商颔首,并不多言,她上前在榻旁落座,一边给昏迷的象奴察面脉诊,一边问:“其他人呢?”

巧姐儿无奈:“葛老嫌她们吵闹,将她们赶去后院了。”

她说着话,一抬眼就瞥见了屏风旁,那道清挺峻拔的陌生身影。

“姑娘,这位是?”

戚白商不动声色地瞥过一路跟来的谢清晏。

不等她想好拿什么遮掩他身份,就听那人低声信口道:“病人。”

巧姐儿:“啊?”

谢清晏下颌朝戚白商一抬:“她的。”

“……”

巧姐儿茫然地看向戚白商,珠儿也是同样的神情。

她们下午不曾去义诊摊子,也就没见过这位。

只当戚白商真是从路边捡了病人回来的。

“…当他不在就好。”

戚白商说罢起身,叫珠儿去取自己的金针囊,她则走到一旁写方子的书桌后,刚要去拿墨砚,便见一只指骨修长的手,先她一步,将砚拿了去。

取而代之,一支毛笔从旁边笔架上摘下,沿着那人指骨抵入她掌心。

“?”落座的戚白商抬眸。

谢清晏却垂着眼,安静地斟水研墨:“我为戚姑娘伺候笔墨。”

戚白商也并未拒绝,她在心中默记着象奴的脉象,斟酌着君臣佐使的用药用量,等谢清晏研好了墨,便提笔挥就,之后递给了巧姐儿。

等戚白商简言吩咐过几句,巧姐儿就快步跑去抓药煎药了。

趁药前,戚白商又给象奴行了金针。

只是这一回,昏沉中的象奴却忽然深陷梦中似的,甩着胳膊挣扎起来——

“不是西,是东……”

戚白商面色微变,连忙压住她手臂:“象奴?”

昏沉中的象奴力道之大,戚白商几乎没能压住,好在谢清晏上前,帮她制住了象奴的挣扎,这才免得金针移位。

然而受制的象奴面色更加狰狞起来,双目紧闭,满面见汗,声音尖锐:

“姑娘……姑娘……不是西,是东!是东,是东啊!!”

谢清晏微微皱眉,沉眸望向戚白商。

戚白商却顾不上,金针连下,指尖捻动不停。

直至盏茶后,象奴终于平息下来。

等试过脉,确定回稳了,戚白商也蓦地长松了口气。

她站起身,回身刹那身形一晃。

谢清晏恰上前扶住了她。

“病人未好,我看你要先累倒了。”谢清晏低声,隐含几分沉意。

戚白商道了声谢:“只是今日有些过劳,不碍事。”

谢清晏这才收回手:“如此紧张她,她是你什么人?”

“我母亲身边的旧人。”

“……”

身畔一时无声。戚白商知晓谢清晏向来对安家与安望舒恨之入骨,不由地一顿,她悄然回眸去看他的神色。

只是谢清晏似有所虑,也看不出什么喜怒。

“对了姑娘,”珠儿从屏风旁探头,“今日白日里,还有一个蓝眼睛的少年胡人,来医馆中找过你呢。”

戚白商回眸:“你如何与他说的。”

“我说姑娘不在,叫他过两日再来呀。”

“……”

再转回,戚白商便对上了谢清晏略有深意的漆眸:“你与他约了今日相见?”

“不曾。”戚白商否认后,为免他再犯病,她提前转开了话题,“时辰已经很晚了,我该回府了。谢公不如也请回吧?”

谢清晏忍了两息,勉为其难地转开眼:“我送你。”

“不敢劳烦——”

“或者,你想跟我回琅园?”

“……”

戚白商只得认了:“有劳谢公送我回府。”

——

此刻是亥时,西市的长街上却还算得上热闹。

之前入城时人多,车马留在了城外,两人也只得沿街步行归府。

街市上多了许多过节时才见得到的新奇玩意儿,戚白商一边走着,一边时不时驻足探望,像是在找什么。

终于在路过某个摊子时,她扔下一句“稍等”,向旁边摊子前凑去。

谢清晏刚跟到她身旁,眼前陡然一“黑”。

“……”

几息后。

戚白商举到谢清晏面前的手腕被他轻握住,拉下来。

谢清晏垂眸一扫,见她手中拿着、方才遮了他视线的,是一只描得白底红纹的狐脸面具。

“何意?”谢清晏似笑非笑地掀起眸,“嫌我丑么。”

戚白商没理他,端详着面具,满意地给摊主付了银子。

等离了摊,她才递向谢清晏,开口道:“谢公是天姿国色,只是太扎眼了些。我不想你被人认出,还要牵累于我。”

戚白商打趣罢就要脱身,只是一步还未迈出就被那人握住了手腕,一寸寸牵扯回来。

谢清晏将面具放到她掌心:“你选的,自然该你为我戴。”

戚白商忍了忍,想这一路走过来诸多目光,万一真叫旁人认出他……

后患无穷。

她只得接了过来:“劳驾谢公低一低头?”

谢清晏听话地折腰俯身。

银冠后的马尾发随着那人动作,从肩后垂下,他发间仍是那种有些冷淡的松木香,沁人心脾,戚白商指尖轻捏紧,下意识地屏息。

她给他扣上面具,勾着细绳绕过他耳后,匆匆系起。

隔着面具,谢清晏的呼吸声仿佛更低沉,一直抵入她耳心。

“好…好了。”

察觉谢清晏要偏过脸来,戚白商慌忙落回脚跟,退了两步。

谢清晏隔着狐脸面具低睨着她,正要说什么。

他忽回身,向长街尽头望去。

“怎么了?”戚白商跟着抬眼,疑惑问道。

谢清晏眸色微沉:“有人纵马。”

“啊?”

眼前闹市喧扰,杂声多到斥耳,戚白商正茫然着谢清晏是如何听出的,便察觉目光尽头的夜市忽然纷乱起来。

“滚开!!”

“啊——!”

“我的摊子!!”

“救命……”

戚白商脸色一白。

此刻不须谢清晏提醒,她也听到了马蹄狠狠踏过青石板的声音,恐慌与纷乱像潮水一样从长街尽头蔓延过来。

其势之快,如骇浪汹涌而下。

人群开始推搡躲避,惊恐地向着两旁避逃去。

“什么人敢在闹市纵马疾驰??”戚白商惊望向谢清晏。

这可是在上京,还是元月夜市,闹市纵马,一个不慎,怕是要惹出几条人命来。

眺见了为首那匹马上驾马之人,谢清晏长眸轻狭:“得意忘形、自寻死路之人。”

“?”

戚白商还未来得及问。

已经仓皇让出的夜市长街上,谢清晏踏前一步。

“还不给小爷滚开!不要命了吗?!”驾马之人叫嚣着驰来,长鞭朝道旁甩下。

谢清晏侧身避开鞭尾,跟着掀起的狐裘下雪华一闪。

“嗤。”

随着一道血花飞扬向高空,烈马吃痛嘶鸣,疾驰出去十几丈,轰然撞上了一旁摊位,摔了个人仰马翻。

“吁——!”

紧随其后驰过的马被人慌忙勒停。

那人翻下马去,后面跟着慌乱跑来的家丁们也扑了上去。

下马之人慌忙问:“魏麟池?没事吧?”

“公子!!”

一撮家丁手忙脚乱地去扶摊铺狼藉里摔得起不来身的男子。

另一撮面色不善地围住了谢清晏。

虽说谢清晏方才出剑之快,连戚白商站得这么近,都不曾看清,但此刻长街上除了他之外,旁人都躲得远远的。

而他袍袖下,垂地的剑尖还滴着血——伤了马的自然只能是他了。

“小子,你不要命了?”为首的家丁面色铁青地望着面前的狐脸面具,“我家公子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十条命都不够赔的、等着九族遭难吧!”

“哦,是么。”

隔着狐脸面具,谢清晏轻声笑了,偏身回望:“他死了吗?”

“嘶——哎哟,疼死小爷了!!”

从那摊狼藉里起身的魏麟池被众人搀扶起来,一边叫疼一边气得跳脚:“刚刚是谁!谁敢动小爷的马!让他给老子跪下赔罪!”

“魏兄稍等!待我去给你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敢在永乐坊里撒野——嗝!”

酒气满身的小公子转过身,迷瞪着眼睛一扫。

戚白商对上他目光,却怔了下。

这不是之前在医馆里闹事、被玄铠军的人吓跑了的那个衙内吗?

她记得是叫,万墨。

依照昔日听闻,这个万墨是太府少卿之子,当朝宋太师是他舅公。

等等,太府少卿?

[……若年年有辎重借胡商团流往边境,那便不是小数目。这些辎重从何而来?总不可能是凭空冒出来的。]

[兄长,朝中管粮草等军用类财政物资的,是叫什么来着?]

[太府寺。]

戚白商眼神微微亮起来。

——兄长要溯的那个源头,她好像找到了。

戚白商转身,趁着围住谢清晏的那几名家丁不备,一矮腰,便钻进了他们的那个包围圈里。

她面露惊慌之色,像是吓极了,朝空地中间那个提着带血的剑的青年跑去。

“夫君!”

“?”

谢清晏被喊得怔住身,还未醒神,便见戚白商扑了上来。

他本能抬手将人接了满怀。

像是怕极了,红裙女子紧紧缩在他怀里,手指勾着他的狐裘衣襟,拽得他下意识地低下腰身,环裹住她。

耳畔。

女子贴上唇来,音色清浅,呵气如兰:“闹大些,和他们一同下大理寺狱。”

“……”

隔着狐脸面具,谢清晏慢慢拥紧怀中女子,他低声笑了。

“遵命,夫人。”

第72章 入狱 你不是要弄死我么?

今夜在大理寺视事、宿值之人, 正是大理寺右少卿,萧世明。

只不过官署中还多了一位自愿加班的——

戚世隐正埋首案牍,与太府寺相关的历年卷册在他身边堆叠成山, 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埋在里面了。

萧世明这边刚腰酸脖子疼地从桌案前起身, 给暖炉添了柴,回身的工夫, 他顺道瞥了一眼隔壁,只见戚世隐保持着半个时辰前的板正身形,眉头紧蹙,提笔写着什么。

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他身旁那叠翻看过的卷宗又加了一摞。

“无尘兄,照你这个势头下去, 我看明年这时候我就该喊你一声大人了。”萧世明打趣道。

戚世隐慢了半拍,才从案卷里抬头:“我若是为了官途,当初就不会来大理寺。”

他说着,揉捏起有些酸胀的眉心。

萧世明从旁边斟了两杯茶,拿着走过来, 在戚世隐面前的桌案侧跪坐下来。

他一边递给戚世隐杯盏,一边低头扫了眼:“从年前就见你日日劳碌, 可查到什么了?”

“有些疑窦,只是想要实证,还是得拘人来问才行。”戚世隐道。

萧世明摇头叹:“太府寺本便是中枢之地, 若无案由,怎能轻易查问?”

他一指卷册:“便是这些, 也是借着历年审调的缘由才拿来的,否则无故生疑,你也不怕招来朝臣诘问?”

“……”

戚世隐并未反驳, 同居大理寺少卿之职,萧世明在任的时间还比他久上许多,他自然知晓,对方句句在理。

可明知有错而不揭、明见虫蠹而不除……

戚世隐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红袍。

他又如何对得起这一身官袍呢?

室内正静默。

堂门忽被人叩响,当值的小吏低着头快步进来:“萧大人,戚大人。”

“何事?”萧世明今日宿值视事,官署中也理应由他担责话事。

“回萧大人,京兆府差人来报,今夜上京西市永乐坊,有人醉酒纵马、冲撞伤人,下马后又起殴打哗众之事,现已将涉案之人拘捕归案。京兆府请向大理寺移交此案。”

戚世隐皱眉欲言。

却被萧世明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气笑了似的转过脸:“元启胜当我大理寺是什么地方,这等鸡零狗碎的事情也要拿来烦扰?”

小吏迟疑了下,低声道:“那醉酒纵马的共有两人,一人是太府少卿之子,万墨。”

萧世明面色微变。

只论万墨父亲,太府少卿不过从四品,比他这个大理寺右少卿的正四品还低上一级,可上京人尽皆知,这位万衙内为非作歹,靠的便是其舅公——当朝太师,宋仲儒。

莫说是纵马伤人了,便是前些日子他强抢民间良妇,活活逼死了城南一户人家的女儿,两位老人家哭瞎了眼,也尚未讨还公道。

萧世明下意识地看向了戚世隐。

却见戚世隐不动声色,甚至眉宇间隐见几分上扬:“纵马的另一人呢?”

小吏作揖道:“阳东节度使魏容津之子,魏麟池。”

戚世隐眼神微动:“这二人,八竿子打不着,怎会在一起醉酒生事?”

萧世明道:“年前宫宴,各路节度使入京述职,想来魏麟池是随父亲来的,贪玩多留了上京几日。纨绔子弟嘛,臭味相投,玩在一起也是常事。”

“……他最好如此。”

戚世隐抬头:“差人回京兆府,就说此案,大理寺接了。”

“哎——”

萧世明抬手欲拦,可惜已经来不及。

等那小吏告礼离开,他无奈地抚掌看向戚世隐:“无尘兄,你,你这是何苦呢?”

“万墨可是太府寺少卿之子,”戚世隐一拍案牍,脸上却是终于见了久违的笑意:“埋首月余,终于见了一线天机,我何苦之有啊?”

萧世明低首附耳:“论亲系,宋太师可是你外王父!”

戚世隐起身大笑:“律法之下,无亲疏。”

他整理过官袍,低头去握住萧世明的胳膊,要将人拉起来:“萧大人,这等加官进职的美事,你何不随我同去?”

“呵,这等福气,你独享吧,”萧世明没好气地拽脱开胳膊,翻他白眼,“我可没你这样的熊心豹子胆,敢捋你外王父的虎须!”

“如此,萧大人便等我佳讯吧。”

戚世隐向外走去。

他身后,萧世明坐在案牍后。

如山的卷册堆起的影,将他身形遮蔽其中,他望着至交好友踏向门外的背影,神情一时晦暗难明。

戚世隐在迈下踏跺后,瞥见方才报信的当值小吏,忽想起什么,朝对方招手。

“戚大人。”小吏连忙上前。

戚世隐问:“方才未曾听你提起,与他二人斗殴被伤及的人伤势如何了,没有害及性命吧?”

“这个……”

小吏一时面色古怪。

戚世隐皱眉:“有话便说,为难什么。他们若是伤了人性命,我还会包庇不成。”

“不是,大人误会了。”

小吏小心地作了个揖:“那二人无事,差点伤了小命的,是两位衙内。”

戚世隐:“……”

“?”

——

“哎呦,疼死我了,疼死我了啊……杀人啦,有人要杀人了……”

京兆府狱。

尽头,两座相对的牢房内。

鼻青脸肿的魏麟池坐在一个跪趴在地的家丁背上,同时飞起一脚,踹在地上哭嚎的另一个家丁屁股上:“大点声喊!老子没给你饭吃啊?”

他又瞪了眼旁边:“你,和他一起喊!”

“哎。”

于是两名家丁并列跪朝外,一块抱着牢狱栅栏嘶喊起来:

“杀人了!快来人啊!有没有天理王法了……”

“哎哟哟疼死我了!有人要打死人了!”

这杀猪般的背景音里,魏麟池恶狠狠地瞪向了对面那间牢房——和这边一样大,但只有两人在,所以看着都格外宽敞些。

魏麟池坐着伏地的家丁,刚想笑,嘴角扯到了伤,又疼得他面目扭曲:“你们两个给我等着,尤其是那个狐狸脸儿的!”

隔着牢狱过道。

狐脸面具的雪袍公子刚清出一片勉强能坐人的地方,连身也不曾回过,只听得出,他面具下隐隐带着笑:“半个时辰前,这话我好像听过一遍。”

魏麟池一噎。

随着这句话召回脑海的画面,叫他那张被打成了猪头似的脸上,表情扭曲,青紫的伤都更疼起来。

“你,你别得意!”

他四处扭头:“万墨呢?万墨呢?!”

“回少爷,万衙内还晕着呢。”

“呸!这个废物!”

魏麟池转回去,一副恨不得活吃了对面那只狐狸的模样:“连面具都不敢摘,还敢跟我凶?小爷我前些日子刚好听说,那阎王收里有一种叫北疆蛮子都闻之丧胆的刑罚——待上官来了,便叫你试试!”

谢清晏摘去杂草的手一停。

他微抬眸,恰对上了戚白商扫来的眼神,隐有疑色。

像在问他,当真?

谢清晏缓慢垂下长睫,将戚白商牵到他刚清出的石榻前:“他胡说的,无需理会。”

“?我胡说?”魏麟池气笑了,“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待会给你拿滚烫的热油一浇,活扒你一层皮的时候,你就知道我是不是胡说了!”

“——”

刚坐下的戚白商身影微滞,有些惊神地看向了谢清晏。

谢清晏眼神沉如墨翳,藏在昏昧间,他攥紧了戚白商的手,像是怕她在这一刻抽离。

即便方才打得对面整座牢房里的人落花流水,也不曾沾污一点的雪白衣袍,此刻毫不顾忌地垂委在地——

谢清晏在戚白商膝前蹲下来,握着她微凉的手指,藏在掌心。

他背对着魏麟池等人的牢房,掀起半截狐脸面具,一边低头给她呵气取暖,一边低声:“夭夭,别怕我。”

军中审讯敌间本便是极尽酷烈之事,若非赏罚分明,心狠手辣,他也不可能握得住阎王收与三十万镇北军。

只是这些在她看来,是否只是借口?

“…我没有怕。”

戚白商垂着眼,轻声道。

谢清晏拢着她指尖的手停住,抬头望向她,对上了那双清濯如秋水的乌眸。

“但,”戚白商趁谢清晏怔神,从他掌间抽回她的手,“这样于礼不合。”

谢清晏刹那便醒回神,眼底刚褪去的笑意又笼上了。

他轻易便将她的手攥回。

“我可是你的夫君,有何不合,夫人?”

最后一个称呼被他咬作重音。

“……”戚白商睖他,将声音放到最轻,“你明知那是权宜之计。”

“你们两个嘀嘀咕咕什么?交代遗言呢!?”骂着骂着成了独角戏,魏麟池气急了,起身到过道前指着对面斥问。

恰在此刻。

牢房另一头传来铁索碰撞的声音。

魏麟池被打得青紫的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踹了一脚家丁:“大点声!”

于是那二人更卖力地喊起冤来。

“砰!砰!”

杀威棒敲在牢狱栏杆上。

带头的狱卒脸色难看:“小声些,大理寺卿陈大人来了!”

“……”

对面牢房内。

戚白商眼神微变,轻声对谢清晏道:“此案移交大理寺处置,今日当值的应是大理寺少卿萧世明大人才对,至少也是兄长代劳。区区一个万墨,怎会劳驾到大理寺卿?”

谢清晏扣下面具:“静观其变。”

二人起身间,过道外一行人已经近前。

大理寺卿陈茂优今年已过不惑,显是被人从被窝里拎出来的,这会儿困得睡眼惺忪,他正打着哈欠走到两间牢房中间,迎面就撞见只狐狸脸。

“——天爷啊!”

陈大人膝盖一软,差点惊得撅过去:“这这这,这是抓进来了个什么玩意?”

“回大人,这二人就是将魏公子与万衙内打了的人。”

陈茂优早就练成了老油子,眼神上上下下一扫,便将那一男一女的气度掠入眼底。

非富即贵,敢打人,却不敢脱面具。

看来也是有些倚仗,只是不想公开开罪了宋家罢了。

心里盘算罢,陈茂优一指魏麟池在的牢房:“哪有拘挨打之人的?还不把人放了?”

戚白商闻声微怒:“陈大人

𝑪𝑹

,此二人夜市纵马,撞毁摊位,又致使百姓躲避踩踏,伤者无数,您怎能不审不问就将人放了?”

“不知是哪家姑娘,口气如此之大啊?”陈茂优慢悠悠回了句,“哪有踩踏伤者?哪有撞毁的摊位摊主?他们告都不告,我上哪儿断案去?”

眼见到手的查案机缘要溜走了,戚白商一时着急,还想说什么。

却被谢清晏握住手腕,牵向身后。

“砰!!”

几乎是谢清晏有所作为的下一刻,刚出来牢狱的魏麟池就恶狠狠的一脚踹在了牢门上。

一时尘土飞扬。

他怒指着二人:“给我将他俩拖出来!我要活活扒了这个狐狸脸的皮!”

隔着狐脸面具,谢清晏冷然而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眼神如睥睨蝼蚁。

魏麟池更是要气疯了,左右看看:“叫你们动手呢!你们等什么,是不是想——”

“魏衙内。”

陈茂优慢慢吞吞地咳嗽了声,伸手抓住魏麟池的胳膊:“我是被人唤出府的,只觉着此事查来劳烦,可今夜大理寺内可还有万衙内的一位远亲,戚世隐、戚大人。他可不是陈某这等只想安心享乐之人。”

魏麟池面上狞色一顿。

虽跟随父亲魏容津入京还没几日,但戚世隐那个铁面无私叫朝野为之无奈的名号,他还是听说过的。

别说他和戚世隐没交情了,就算是万墨这个便宜表弟,估计戚世隐让人打三十板子都不带犹豫的。

魏麟池皱着眉问:“他也听说了?”

“已经在来提人的路上了。”

“……真晦气。”

魏麟池招呼了几个家丁,抬上还晕着的万墨,不忘回头指着谢清晏:“小子,你给我等着。明儿一早我就让人给你放了,出来以后,要不让你跪下喊爷爷,小爷跟你姓!”

谢清晏不以为意,眼都不曾抬一下。

魏麟池转身要走,只是这一晃眼的工夫,他瞥见了谢清晏身后,那个红云纱遮面的女子。

他狞笑了声:“还有你,美人儿,等你夫君被我找人弄死,把你卖进青楼里,我一定日日去照顾你的生意!”

“……”

原本侧过身的谢清晏眼角微微一抽。

他缓掀起眼,“你说什么。”

“小爷说——”

魏麟池扭头对上了谢清晏狐脸面具下的眼眸,舌头陡然打了结。

“……咕咚。”

死寂肃杀的牢房里,他听见自己咽了口唾沫,声音大得犹如巨石落湖。

明明看不清面具下那人的神情模样,明明对方此刻毫无动作。

但魏麟池只是被那双眼盯着,就觉两股栗栗,小命难保了。

今夜若是斗殴前对方就这样看他一眼,他断然不会叫家丁与人生事……

这人,这人——

“走!”回过神,惊白了脸的魏麟池毫不犹豫,当头先往外冲去。

那背影急得像是被什么恶鬼撵在身后似的。

家丁们不明所以地追了上去。

而谢清晏自被触及逆鳞,一瞬冷脸后,便从始至终一动未动。

他只是望着魏麟池落荒而逃的背影。

俨然如一具白骨。

陈茂优莫名其妙地看了看跑没影了的牢房,又扭回头来:“二位义士,我不问你二人身份,也不为难你们。等个一炷香的工夫,自然有人放你们出去。”

他一顿,打着呵欠道:“只是我劝二位,今夜之事就尽数忘了。否则,总有祸事上门,是吧?”

“……”

陈茂优说罢,还真干脆利落地转身走了。

此间牢房又寂静下来。

戚白商正走着神,察觉谢清晏半晌无声,连气息都压得极低,她不由迟疑地出声:“谢清晏?”

那人身影一震,像是叫她从梦魇中唤醒。

“你怎么了?是今夜动手,牵到旧伤了?”戚白商不解,刚要绕前去看。

谢清晏忽回过身,将她一把拉入怀中。

戚白商懵了。

埋到她颈侧的呼吸不再遏制,她听见他压抑的、犹如兽类的低声喘息。

与情欲无关分毫。

那是暴怒之下,近乎凌迟刻骨、自我折磨的压抑。

“谢…清晏?”戚白商本想挣脱的动作停住,她下意识抬手,轻轻安抚地顺过他背脊,“你怎么了?”

“…没事。”

谢清晏抱着怀中人,唯有切实的触及,能教他确定他没有失去。

这个在戚白商看来有些莫名的拥抱,一直持续到一炷香后。

果真如陈茂优所言,狱卒将二人放了出去。

只是京兆府狱外,雄壮威武的石狮子前,两辆大理寺官署马车交头相对。

戚世隐正满面怒容:“……今夜之事,下官定会谏请陛下处置!”

陈茂优困得眼神惺忪:“戚大人何必威胁我一把老骨头呢,我能做什么?我也不愿如此,可谁叫人家的舅爷爷是宋太师不是?”

戚世隐气得脸都发白。

他正欲直言,扭头工夫,望见了与谢清晏一同下了踏跺的女子身影。

“白商?”戚世隐面色一变,“你怎么在这——”

顿了两息,戚世隐就反应过来:“今夜之事,原来是将你牵涉其中了?”

想通了这打瞌睡来枕头的“巧合”的根由,戚世隐的脸色更是涨红了,他切齿地看向陈茂优:“如此良机。”

陈茂优正停了哈欠,惊疑二人相识,目光不由地落向了那张狐脸。

与他一同,戚世隐的视线也兜过去:“这位莫不是……”

戚白商不知谢清晏是否不想让宋家知晓自己涉身其中,也不便为他决断,便望向了谢清晏。

只见那人覆着面具,掀抬起眼。

仍是未曾露脸,隐约能窥见的,只有那双漆黑幽深如渊海的眸子,面具后折线流畅凌厉的下颌,以及缓如清泉流淌的温润声线。

“陈大人。”

“…!!”

听着那叫人如沐春风、和在牢狱中低哑沉声截然不同的声线,陈茂优的身形震颤,面色更是陡然剧变。

这下他一点都不困了,前所未有地清明,嗫嚅着嘴唇,不确定地看向面具:“下官眼拙,莫,莫不是谢公当面……”

谢清晏抬手,轻抚上陈茂优的肩,温柔拍了拍。

“大理寺承清正之名,监察百官,若陛下知晓,连您都改弦易辙,不知有多伤心?”

对方虽未承认,但陈茂优已是脸色灰败,两股颤颤地低下头去:“下、下官今夜失察,不如这就将那两人再抓回——”

“岂敢劳烦?”

谢清晏冷白清修的指骨徐徐一压,就将欲转身的陈茂优扣在原地。

像巨石压顶,陈茂优满头汗水,被压得弓下腰去。

“劳陈大人今夜跑这一趟,我已是于心不忍了。陈大人请回吧。”

谢清晏慢慢松开了手。

陈茂优如蒙大赦,作足了礼便颤声应:“是,是,下官这就回府。”

见那道身影连跌带踉跄地往马车里走。

谢清晏轻声追了句:“若今日之事,再有第二次……”

“绝不可能!”陈茂优斩钉截铁。

月下。

狐脸面具落着清冷月白,长眸轻弯,狐脸上勾着鬼魅似的笑容,面具后声线雅润温柔:“那便恭送陈大人。”

“…………”

马车逃命似的没了影儿。

戚白商心有不甘:“今夜这样好的机会,便叫他们逃脱了,当真恼人。”

戚世隐皱眉道:“是我之过,待复朝之后,我定要上书此事——”

“不必。”

谢清晏回过身,眼神略沉地扫过兄妹二人相距无间的亲密,“明日,便有分晓。”

“?”-

夜半三更。

上京西市,招月楼。

魏麟池今夜就住在这座有上京销魂窟之名的招月楼的雅阁内,因着恼火,打哭了不知送进来的几个女子。

最后嫌烦,将人全轰了出去,自己也不知何时沉沉睡了。

只是喝多了酒,难免起夜,他正腰

𝑪𝑹

酸背疼地从榻上起身,还未合拢外衣,冷不丁,一阵寒风簌簌过身。

魏麟池冻得一哆嗦,气急败坏:“什么销魂窟,连窗都不知道给小爷关!是不是想死——”

话声戛然而止。

只因他回身,眸子栗然所望之处,有人临窗侧坐,革带束腰,长靴侧踏,玄袍劲装护甲垂坠,在月下反起雪白的冷光。

而那人脸上,扣着一张笑盈盈的狐脸面具。

“你……你……”

骇然之下,魏麟池失声跌坐在地,声音嘶哑磨砺:“你想,想干什么……”

那道身影跃下,落地无声。

长袍垂坠,尾甲轻叩,谢清晏低撩起手腕,束紧箭袖。

护甲半遮下,指骨根根分明,凌冽如剑锋。

“你不是要弄死我么?”

谢清晏停身,踩着魏麟池吓得濡湿的亵裤,慢慢折下腰。

他单手扣住那人头颅,俯身含笑,戾如鬼魅。

“我来……送死啊。”

第73章 血案 谢清晏,我绝不会放弃你。……

“咚……”

“咚——”

“咚!咚!!”

嘉元十八年, 元月初二,巳时。

登闻鼓之声响彻上京宫城。

宫城南中门外,一布衣男子槌鼓十声后, 踏下肺石。在往来百姓的议论声里, 他猛然扯开了身旁在青石板上留下了一路血痕的麻袋。

随着人群前方的一声尖叫,麻袋中, 被砍去了四肢的血糊糊的人倒了出来。

“草民郭怀义——”

布衣男子跪地,朝南中门重重叩首下去。

“状告阳东节度使之子魏麟池、太府少卿之子万墨,横行市里、逼奸良女、袄讹劫杀!致草民满门尽亡于奸人之手!再告太府少卿万平生,犯赃渎职,纵子行凶、以公谋私!!”

“求——陛下做主!!!”-

戚白商坐在梳妆镜台前,困倦懒怠地支着额, 任身后连翘给她梳着长发。

院外,一阵叽叽喳喳的脚步追着议论声远去。

已是第三回了。

戚白商终于从困倦里拎起点精神:“今日府中有什么事么,引得她们从一早便如此热闹?”

“不是府中,是京中。”

连翘一边为戚白商梳着青丝,一边朝铜镜里看, “今日京中可发生了一件天大的血案,整个上京如今都在议论, 姑娘你起得晚,才不知道呢。”

“少卖关子。”戚白商撩起眼,透过铜镜懒懒瞥她。

“哎呀, 不是卖关子,是听说那场面十分血腥, 我都不敢跟姑娘说……”

这般说着,连翘却是憋不住的。

没一会儿她就干脆放下了梳子,兴奋道:“姑娘还记得, 之前在妙春堂闹事、想砸店抢人的那个纨绔衙内万墨吗?”

戚白商原本懒垂的眼尾微微挑起:“…记得,他怎么了?”

“他疯了!”

“……”

戚白商本想说没事,谢清晏也是个疯子。

但转念一停,便知晓连翘的意思并非斥责,而是直叙。

昨夜还好好的人,不过是当街挨了谢清晏一顿打,今日怎会疯了?

戚白商心里略微一沉:“如何疯的?又怎是血案?”

“吓疯的!就年前,城南一户人家女子被逼悬梁那事,今日其兄敲响了登闻鼓,原委竟是另一个魏姓衙内和他酒后当街追那名女子,随后强闯民户,逼奸之后竟将人活活勒死,才作悬梁之象的!”

“……”

戚白商面色发白。

却不是吓,而是气得——连指甲都快掐得扣入肉里:“畜生。”

“可不是嘛,京中之前传这个万衙内如何行凶作恶,没想到他那个狐朋狗友比他还气焰嚣张,竟做出这种事……”

戚白商从怒意里稍定心念:“那另一人呢。”

连翘面上难得露出欲言又止的模样。

酝酿了好几息,她才终于放轻了声,像怕惊扰了什么恶鬼:“听说,万墨吓疯了的原因,就是那个魏衙内被人当着他的面……砍了双手双脚、挖眼割舌,做成了人彘。”

“——”

戚白商蓦地白了脸儿。

这次确实是吓得。

见戚白商如此反应剧烈,连翘连忙安慰道:“姑娘放心,此人死一万次都不足惜的,今日闹开后,阳东来的人都说,这个魏麟池仗着其父是阳东节度使,在逍南等地作恶多端,奸淫掳掠,手中不知多少条良家性命!”

“要我说,手刃他的那位女子兄长,才是真正为民除害呢!”

戚白商回过神来,面色仍有些白:“作案者,投案了?”

“岂止投案,他拎着装魏麟池的麻袋,一道血痕直直拖过闹市,停在南中门前——然后敲了登闻鼓,要告万墨之父万平生犯赃枉法,以公谋私呢!”

“……”

戚白商的脑海里忽闪回一个画面。

昨夜近子时,京兆府外,带着笑吟吟的狐脸面具的青年声线温润渊懿,轻缓如泉。

[不必。]

[明日,便有分晓。]

画面碎开,融入血泊,叫戚白商只觉脑海里一阵天旋地转的恍惚。

她蓦地扶案起身。

只是不知是惊得还是吓得,她身影晃了下,在连翘仓皇扶住才稳身。

“备马车,”

戚白商咬住唇,忍着某种近乎惊慌的栗然:“去琅园。”-

宋家,拙思园。

“什么?麟池死了?!”宋嘉康惊声如雷,几乎坐不住,要从椅间站起身来。

“三弟,你小声些。”刚说罢话的宋嘉平面色阴沉地压低了声。

他向门外示意了眼。

“在自家中,次兄还如此多疑!”宋嘉康不满地怒声,但还是压了音量,“现在还说什么,就该把那一家子人拖出来,碎尸万段!替麟池报仇才是!”

宋嘉平皱眉看他:“麟池与宋家的关系向来是秘而不宣,若在这个时候传扬出去,你是想坏父亲的事吗?”

宋嘉康怒道:“那麟池就白死了不成?!他可是我们的亲外甥!”

“当然不能,只是我觉得这件事有些古怪。如今父亲在宫中陪伴陛下议政,这几日都不得见,我这才召来你,同长兄一起商议。”

“……”

随着宋嘉平的话音和眼神,宋嘉康也看向了座首。

一位蓄着美髯的中年白面书生正端坐在那儿,手中捧着茶盏,虑而不言。从始至终,即便是听见了魏麟池的死讯,这位宋家长子亦不曾有过分毫动容。

“大哥!”宋嘉康着急地催促。

宋嘉平睖了他一眼,也看向了宋嘉辉,低声道:“兄长,此事还牵连了万平生,若一着不慎,只怕太府寺那边会出事。”

直至此刻,宋嘉辉才徐徐抬眼,手中茶盏杯盖拨动茶叶:“依你方才所说,将麟池残忍杀害的,只是一名普通军户?”

“不错,此人昨日才散伍回乡。在那之前,为了消弭遗患,我已经叫人料理干净了他家中二老……唯独漏了这个隐患,没有提前察觉,是我的疏忽。”

宋嘉辉摇了摇杯盖:“反省是最后的事,当务之急,是查出此人背后谋划之人。”

宋嘉平皱眉抬头:“长兄的意思是,此事并非意外复仇?”

“区区一个入伍军户,短短一日时间,便能理清案由、制定计划、杀人报仇,做得滴水不漏,更甚至,还敢拖着尸首去敲登闻鼓,在我们察觉之前提前做大此案,震惊上京,让此事压都压不下来……”

宋嘉辉斯文而冷淡地抬头:“你认为,是他独有这个能力,还是你手下办事之人全是蠢过猪狗的废物?”

宋嘉平嘴唇一颤,不敢和他长兄对视。

旁边的宋嘉康却猛一拍桌,咬牙切齿道:“大哥说的不错!定是朝中有人看不得宋家势大,在背后阴谋构划,有意针对宋家!”

宋嘉平眼珠乱转,在心底过了一遍京中与宋家有过嫌隙龃龉的名单,然而一无所获。

他额头见汗,朝宋嘉辉低了低头:“长兄,若真

椿?日?

是如此,此人要么是安家旧部,要么,恐怕藏得极深、图谋已久。”

宋嘉辉淡淡瞥了他一眼:“若是不深,他能在你眼皮子底下,将麟池活活做了人彘?”

“……”

宋嘉平低下头去,袍袖中攥紧拳:“此事之后,我定会严格排查下属。只是一时半会未必查得出幕后之人,当务之急,是否尽快禀明父亲,想办法在陛下那儿周旋一二,保下万家呢?”

宋嘉辉不语,过了几息,才慢慢叹出口长气。

他将杯盏搁在身旁:“当务之急,并非万家,而是阳东。”

闻言,宋嘉平同是脸色一沉。

这是他最担心的事,但兹事体大,牵连深广,他不敢吐露于口。

“麟池本便是作为半个质子,被父亲留在京中,如今出了这样大的事,只怕阳东魏家那儿不好安抚啊。”

不等宋嘉辉说什么,宋嘉康冷哼了声:“魏容津当年敢拐跑宋家女,即便只是个庶出,能饶他也算他命大了。父亲还愿暗中庇护,他感恩戴德还来不及,难不成,敢为此事向宋家问责?”

宋嘉平皱眉:“三弟,此一时非彼一时。”

宋嘉康还想争辩,只是不知想到什么,面色难看地把话咽回去了。

宋嘉辉懒得看自己这个四肢发达的三弟,沉吟片刻后,他望向二弟:“嘉平,尽快让你的人暗中接魏容津入京……不,不要入京,在城外见面。”

宋嘉平点头:“是兄长你亲自出面见他吗?”

“我一人不够,”宋嘉辉轻叩桌沿,“聪儿现在何处?”

“这几日,二皇子殿下都在接待北鄢使团。”

宋嘉辉面色微变:“我不是说了,少叫他与北鄢人接触?”

“这个……聪儿现在大了,有他自己的想法,我若随便多言干涉,只怕反而要惹他恼火啊。”宋嘉平面露难色。

宋嘉辉只得暂时压下,略作思索后,他低声道:“那便借机,叫他邀北鄢小可汗,再带上一众高门子弟,携些女眷,到城郊行猎。”

“如此会面,确是能稍遮人耳目……”宋家平点头,“我今日便去办。”

宋嘉辉道:“切记,只能邀请巴日斯。除了他的贴身护卫外,北鄢使团其余人不得随行。”

宋嘉平不解,但还是点下头。

“是,兄长。”

——

“如你所料,时机已到,鱼上钩了。”

琅园,太清池。

湖面落了一层薄雪,覆着三尺之冰,湖心八角亭中七面垂帘,唯余一道卷帘处。

云侵月正是从那道卷帘下大步入亭,他也不见外,往那空着的美人榻上一躺,有些心情复杂地瞥向那个卷书在手,疏慵垂眸的青年。

“宋家,当真与北鄢有勾结?”

青年如未闻,修长指骨抵着书页,随手翻过,须臾后才懒声散漫地应道:“你该去问宋仲儒,为何问我。”

“我只是不能置信,也无法理解。”云侵月面色复杂地转回去,“……所以,十五,不,十六年前裴氏满门以通敌叛国、贪墨军饷获罪,担的却是两家之罪?”

谢清晏眉眼似冰雪凝作,仿佛即便寒风刮骨也不改分毫。

他便那样低垂着密匝如羽的长睫,徐读着诗书墨字。

“兴许吧。”

“可若当年证裴家通敌叛国的印信是伪造,裴家灭门后边疆溃败,时日一久,必该能查出疑窦,难道这么多年来陛下与百官从未生疑?”

云侵月近乎苦恼地问。

谢清晏道:“谁说陛下不知晓。”

“陛下怎可能——”

云侵月的话声停得太突兀,像是叫人骤然掐住了脖子一般。

他瞳白处攀上血丝,半晌才哑声问。

“陛下当真知晓?”

“圣上多疑,无事也疑有事。便是当年气盛之时不知晓,再过去许多年,早有所怀疑了。”

谢清晏淡然垂着眼。

“只是一无实证,二无实害,三么。”

他覆手,合上了书卷,从榻间侧斜起身,懒眺着亭外落了满湖的雪:“他用得上宋家,就像从前用得上安家。利弊得失,制衡而已。”

“若真如此,你又怎扳得动宋家?”云侵月皱眉问。

谢清晏停眸许久,望着湖心冻在冰层之上的那一截枯朽的荷叶。

他忽笑了,低声如愉悦至极:

“可他老了啊。”

云侵月脸色一变。

“愈发多疑、难容、易怒、嗜杀,又寡断、怀旧、昏朽……”

谢清晏扶榻起身,“你说好笑不好笑,原来人演得久了,他的那张画皮就真地会长入血肉里,叫他再剥不去。”

“……”

云侵月涩言许久,终于望着那道走到亭边,只披着一件单薄长衫的清癯背影,出声问:“那你呢。”

“我?我也一样。”

谢清晏扶住了身前的围栏,仰头窥向卷帘上的一席天光。

他久囿于那方遮得不见天日的楼阁里。

今日是第一次,主动来到这湖心亭上,却发现自己早已见不得这满湖的光。

“贪恋太多,当真快要忘了自己姓甚名谁,原本什么模样……”

谢清晏自嘲地垂手:“没关系,我比他心狠。就算整张画皮长进血肉里,我也能重新撕掉。”

云侵月呼吸一窒:“此箭发后,大势便起,再无回旋余地——这就是你要的结果?非得如此吗?”

谢清晏站在那刺眼的光中许久,直到视物模糊起来,眼角涩得发痛,合眼也是一片灼红。

像那场盛大的行宫夜火。

他不答,只低声笑了:“你们每个人都问我所求。”

谢清晏背身,低声哑笑:“谢某平生所求,唯一死尔。”

“——”

云侵月瞳孔猛地一缩,他几乎立刻意识到了什么,本能地绷紧了身。

只是二人间的死寂停在爆发前的刹那,一道身影快步穿过廊下,转入亭前。

“主上,戚姑娘来了。”

“…………”

谢清晏停在了回身后的垂帘外,光与影分庭抗礼之间。

云侵月差点绷断的那根心弦陡然一松。

对,还有她。

至少还有她能拉住这个疯子……

在谢清晏停身未动也未语的片刻,云侵月却抢在他之前,咬牙切齿地开口:“八抬大轿把人请进来——现在、立刻。”

“?”

谢清晏徐回过身,“这是你的府邸,还是我的?”

“跟着你我要夭寿八辈子,”云侵月恶狠狠地起身,向外,还顺走了暖手炉,“区区一座宅子,我就算真要了,你不给吗?!”

“……”

戚白商进到湖心亭前,见到的就是气势汹汹地冲出去的云侵月。

但她此刻无暇,朝对方浅作了礼,便要错身过去。

只在错身那一刹那,云侵月声音轻如蚊蚋:“戚姑娘,他快疯了,你得拉住他。”

“……”

戚白商身影一停。

须臾后,她垂着眼缓步踏入亭下。

谢清晏正从他扔在一旁的狐裘下取出暖手炉,眉眼含笑地递向戚白商:“你怎来了。”

戚白商没有接,清凌凌地抬眸:“人是你杀的?”

谢清晏握着铜炉的修长指骨停了下。

他懒垂回睫:“复朝之后,陛下会钦点一位御史督办万家案

春鈤。我想,交你兄长督办,你该是最放心不过。”

戚白商脸色微白:“你不是为了帮我查案。”

谢清晏回身,瞥她:“什么?”

戚白商问:“你早有图谋,就像安家,你本就想除掉宋家,是么。”

“……”

“你还要再杀多少人?”

“……”

亭下死寂,风雪息声。

许久后,谢清晏低低抑着的长睫微颤了下,终于轻声笑了:“原来你是来问罪的。”

“我不是!”

戚白商恼声,上前一步。

她都不知道自己哪来那么大的力气,将要回过身背对她的谢清晏拎住半敞开的衣领,一把拽正回来。

“我不救他们,我救的是你。”

她对着他漆黑幽暗的眼眸,颤声道:“谢清晏,不克制的仇恨和无止尽的杀戮只会将人的心魂都撕碎。”

谢清晏垂睨着她,唇角轻弯:“那看来,我早已粉身碎骨了。”

“……可是,是你要我救你的。”

明明这个人近在咫尺,她还攥着他的衣袍,可戚白商却觉着她仿佛要拉不住他了。

戚白商几乎要被这种难以言喻的恐慌攥得窒息,心口钝痛,“我不管你是不是骗我,我已经答应了。我是你的医者,我就会对你负责。即便你放弃了自己,我也绝不会放弃你。”

谢清晏眼眸一颤,却仍是抑在那沉寂的一线下:“你要如何负责、你又能如何?”

“就算你真的已经粉身碎骨了……”

戚白商捏紧他的衣襟,像是在许下不可违背的誓诺。

“不管碎作多少片,我会找到它们,我会将你拼起来。”

她攥得指尖都疼,却抵不过那人低低望下来的眼眸。

在他近乎冰冷、绝望而自弃的眼神下,她心口间,那种惊惧与钝痛像是终于从冰封的麻木之下复苏。

戚白商低低靠上了她攥着他衣襟的手,栗然的睫间压下湿潮。

“谢清晏,算我求你,不要让自己摔进那座深渊。”

第74章 游猎 在他二人之间选一个。

那日戚白商在琅园待了两个多时辰, 直到盯着谢清晏将她煎好的养神汤药喝干净了,倚在榻内合上眼,她这才稍安下心神。

那张焦尾古琴置于屏风前, 戚白商抚弄了小半个时辰, 见那人似于昏昧中沉沉睡去,她方拨停琴弦, 起身来。

出了海河楼的阁门,沿着栏杆过湖而下,戚白商瞥见董其伤站得极远。

他抱刀在怀,难得面上也能看出几分忡忡。

戚白商主动走到他面前:“谢公近日是否愈发难以安寝、梦魇缠身?”

董其伤迟疑了下,点头。

“他忧思过甚,心神劳损, 无异枯耗本源。”戚白商蹙眉难解,“长此以往,便是不疯,也要比常人薄去许多寿数……你可明白?”

董其伤握着刀,皱眉低下头去:“公子不听任何人的劝。”

他偏过头不知想到什么, 又多看了戚白商一眼,“除了戚姑娘, 或可一试。”

戚白商无奈:“许多事他不愿、兴许也不便告知我,而我又不能日日守在他身旁。养神之事,天长日久, 须得你们近身时时照看。”

董其伤沉沉点头。

戚白商又嘱咐了几句煎药之事,这才向外走去。

只是离了十步远, 望湖的女子停住。

“谢清晏他……可是与你一样,本该姓董么。”

董其伤身形一震,眼底杀意骤现, 搭在身侧的手几乎本能覆握住了刀柄。

他僵了须臾,慢慢松开手,刚要开口。

“罢了。”

戚白商摇头,没回身地向外走。

“便当我没问过,也不要对他提起。”

戚白商如今对琅园已是轻车熟路,不须旁人来送,她自己都能闭着眼走去园外。

不过为了避人耳目,她向来叫马车绕至侧门。

今日候在马车里的是连翘,驾车的依然是紫苏。后者似乎对她来琅园之事颇为忧心,见她从侧门出来,这才面上一松。

“姑娘,您怎么才出来呀。”连翘瘪嘴,偷偷瞪了紫苏一眼,“人家琅园的邀请我们进去,紫苏偏不肯,非得等在马车里,可无聊死我了!”

紫苏冷漠回头:“就你事多。”

“哎,这叫什么话?明明是你事多,人家琅园管事的是好意,你看你凶得像母夜叉一样!”

“你想死了?”

“我——”

“好了。”

戚白商无奈制止了二人之间的战火,“紫苏,回府吧。”

“是,姑娘。”

紫苏翻身坐上驾车位置,一甩马鞭,“驾。”

车身回转。

戚白商坐于车厢最里的内壁前,靠着马车,听着窗隙外凛冽呼啸的寒风。

她静默许久,忽出声唤:“连翘。”

“啊?”探望窗外的连翘回头。

戚白商睁开眼:“回府后,修书一封……罢了,我自己来。”

连翘茫然:“姑娘要写信?做什么?”

戚白商有些愧疚地低头,轻叹了声:

“请老师入京。”-

初五是元月第一个上朝日,戚白商早起便在府中等戚世隐下朝,问万家案的情况。只是还没等到他,先等来了带着随从上门拜见的巴日斯。

巴日斯今日登门的衣着打扮,要比之前在上京坊市游玩时庄重上许多。

尤其是他那头松散微卷的中长发,拿金红色的线绳扎了起来,线绳间还串缀着颗颗细小圆润的明珠,编着奇怪的结扣,大约是北鄢部族特有。

戚白商跟着府中小厮,刚转入正厅后的屏风,便见到这样打扮的巴日斯手足无措地站起身,回过头来。

“萨拉……”

冰蓝的眼睛里目光游弋,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戚白商应声,叫小厮和侍茶的丫鬟到屏风外等着。

她在与巴日斯隔着桌的位置落座:“怎么了?”

“萨拉,你是不是生气了?”巴日斯伏低了头颈,只是身形高大庞然,这个动作叫他像只委屈叩首的老虎。

戚白商问:“为何这样问。”

“我来见你,几次都没有见到,我想你是不想见我,”巴日斯苦恼道,“可大胤皇帝又说,你是愿意嫁到北鄢的……萨拉,你是怎样想的?”

戚白商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问:“那你觉着,我为何会生气呢?”

“……”

北鄢来的幼虎于是更委屈了,几乎要把脑袋埋进两只虎爪间。

“在我们部落,成婚是两个人的事,男子求娶,女子可以不要,男子多杀敌后,再来求娶。我按他们教我的,但我不知道,向你求婚,会给你带去麻烦的事……”

巴日斯说得磕磕绊绊的。

戚白商认真听完,点了点头:“大胤有一句话,叫不知者不罪,意思是因为你不知晓而冒犯我,我不会怪罪。所以,我现在不生气了。”

“真的?”巴日斯难置信地抬起头。

戚白商轻点头。

被那双因为喜悦而变得更如水濯过的冰蓝眼睛期冀地盯着,她在心里幽幽叹了声。

比起她打算利用他查完宋家与胡人的勾结后,就设法逃婚的罪过,他这点无知之错能算什么呢。

安抚过巴日斯后,戚白商又听他聊起近些日子在上京的奇异见闻。

直到对方的话题触及“胡弗塞”。

戚白商神色微动,假作无意地给他斟上一盏茶:“胡弗塞便是北鄢上将军,是吗?”

“他是,萨拉也听说过他吗?”

“嗯。”戚白商颔首。

是听说过,不过却是叫连翘去绯衣楼买了胡弗塞的消息。可惜不知是绯衣楼也知晓不多,还是刻意隐瞒,只得知了些无关紧要的事。

“胡弗塞很厉害,”巴日斯皱眉,“他了解你们,你们的书,还有官话,阿布说,他来过大胤很多很多回,就像中原人一样狡诈。”

“哦?”戚白商轻抬眸。

巴日斯却一下子涨红了脸,连忙摆手:“不不不,我不是,萨拉不狡诈,我是说,别的,其他中原人……不对……”

戚白商即便有心套话,也不由地被他逗得莞尔:“我知晓,没关系。”

先是被这个嫣然怡人的笑晃了下神,巴日斯反应过来,才摸着头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他一口闷掉了戚白商给他斟的茶。

喝不惯这种又清又涩的味道,自然是苦得他眼睛都眯了眯。

戚白商不紧不慢地拿起茶盏:“他既陪你出使,便应护卫你左右,为何这几日没有同你一起?”

“胡弗塞说他喜欢民间,歌舞,酒,还有……”

巴日斯将眼神往旁边挪了挪,声音小下去,“美丽的姑娘……所以,他去那些地方了,我不想和他一起。”

戚白商轻抿茶,若有所思。

美酒,歌舞,姑娘。

湛云楼不是都有吗?

不知这位胡人上将军在上京涉足的地方,是否恰巧有那么一座甚至几座,胡商团聚集之所呢?

“萨拉?”

巴日斯的声音将她唤回,“你在想什么?”

戚白商回神,放下茶盏,她清然一笑:“没什么,只是我们中原人有些狡诈,我在思考,他对你是敌是友。”

巴日斯本被她逗得脸又红了,跟着摇头:“他是北鄢人,虽然我不喜欢他,但不是敌人。”

戚白商无奈:“巴日斯,立场只是当下的,不是永远的。因此,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

“……”

给巴日斯讲明白中原人的“狡诈”,显然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戚白商与他聊得口干舌燥,才终于稍稍叫巴日斯目露恍然,似乎是明白了那么一点点她告诫他的意思。

戚白商松了口气:“听明白了?”

“嗯,听明白了,”巴日斯斩钉截铁地点头,“萨拉担心我。”

戚白商:“……”

话虽没错。

但它不是重点啊!

戚白商几乎要扶额了:“总之,你要记得,对胡弗塞……不,对你身边所有人,保持一点点戒备心,好吗?”

巴日斯茫然:“对阿布,阿哈,还有萨拉,也要吗?”

戚白商神色微微一滞。

在绯衣楼查胡弗塞时,也顺带查了北鄢相关。

比如阿布是父亲,额吉是母亲,阿哈是兄长。再比如,巴日斯的额吉早已去世很久,他的亲人里只余下他的父亲,如今的北鄢大可汗,还有他那位因腿伤不良于行的兄长。

戚白商没想过,他会把她与他仅有的两位亲人并做一处。

停了许久,戚白商轻叹:“是,也要。即便是你的至亲手足亦可能为了利益伤害你,更遑论旁人了。巴日斯,天真很好,但只有天真是不能保护你的。”

巴日斯想了很久,点头:“萨拉不用担心,胡弗塞很厉害,是他带兵厉害。不是散骑作战,我能打他和他的一堆人。”

“这个,在你们北鄢叫做勇士,是吗?”戚白商含笑问。

巴日斯又开始脸红了。

两人这番畅谈持续到正午,戚白商带巴日斯在国公府的观澜苑中聊着天散过心后,将人送到了垂花门前。

恋恋不舍的巴日斯刚离开须臾,不等戚白商转身,他又跑回来了。

“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事。”

巴日斯紧张地问:“大胤的二殿下邀请我,明日到上京城外游猎,可以带很多人,萨拉愿意陪我一起吗?”

戚白商略作沉吟。

二皇子谢聪,那便是宋家有关。

他邀请巴日斯是否还有别的原因,否则为何要去城郊外,避人耳目?

一两息后,戚白商轻抬眸,唇角微翘:“好啊。”

“谢谢!谢谢萨拉!!”

赤诚似火的少年一面挥着手,一面笑着朝外跑去。

半点没有北鄢小可汗的样子。

戚白商一直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影壁后。

她站在原地,没动,直到连翘不知道从哪个藏了很久的角落里溜出来:“姑娘还在看,总不能是,您真喜欢上这只傻老虎了啊?”

“说谁傻。”

戚白商回过头,轻抬手,在连翘额头叩了下。

她回身往观澜苑中走,“这叫纯真赤诚,你们中原人果然狡诈。”

“哎??姑娘说的好像要划清界限一样,明明你才是中原人里狡诈的代表。”

连翘追上去,听见她们姑娘很轻地叹了声。

“是啊,我怎么这么坏呢。这么坏,以后怕是要遭报应吧。”

“呸呸呸,姑娘可不能咒自己。”

“……”

戚白商是在回院子的路上,恰撞上了归府的戚世隐。

兄长行色匆匆,眉眼郁结,没看见她,横着便要从廊下穿过。

“兄长。”戚白商出声将人唤住。

戚世隐定身,回过头:“白商?你怎么从外面回来?”

“去了一趟前院,”戚白商没有多说,“兄长为何郁郁寡欢,是今日朝堂上,陛下不肯将万家的案子交给你督办吗?”

“案子是交给我了,只是……”

戚世隐眉心紧皱,叹了声气,才低声道:“陛下今日早朝时宣布,不日将离京,巡幸江南一带。而在他离京期间,暂由二皇子监国。”

“什么?”戚白商面色顿变,“二皇子监国?”

戚世隐面色沉郁:“此事已定,这会儿,宋家党羽怕不是正弹冠相庆呢。”

戚白商低头垂眸,心念电转。

陛下在此时忽然南巡,将朝政之事、生杀大权交由二皇子,除了万平生案之外,更重要是对于储君之位的意思。

难道是因三皇子失势自囿,陛下已经决定将皇位交给二皇子了?

偏偏在这个时候……

“白商。”

戚世隐沉声开口,“此次万家之案,无论幕后推动之人是谁,陛下既已察觉,又如此表态,只怕事情绝不会按那人的计划发展了。”

戚白商蹙眉:“陛下离京期间,无论查出什么,只要二皇子执意回护宋家,那反而便成了他们消灭罪证、大事化了的最佳时机。”

她一顿,抬头:“兄长,对不起,让你接了这样一个烫手山芋。”

戚世隐道:“即便与你无关,此案既撞到了我面前,我就不可能不查。无论最后定夺之人是陛下还是二皇子,这个案子我会一查到底。”

“……”

见戚白商愁丝难解,戚世隐宽慰道:“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何况,这本也不是你该操心的。”

不知想起谁,戚世隐面色微冷:“有人行事酷烈,不拘小节。这等阴诡之事,想来他最是擅长不过,何不交由他呢。”

戚白商听出戚世隐话中所讽刺之人,一时莫名有些心口闷涩:“兄长,他或许有自己的苦衷。”

“他对你言行失礼,你还如此回护他?”戚世隐皱眉问。

“那人秉性一言难蔽,虽行事不当,叫我恨他有余,但他数次不顾己身性命救我于危难之际,亦是事实。”

戚白商轻弯膝,作礼。

“人非草木,医者犹重,望兄长谅解。”

戚世隐欲言又止,最后摇了摇头:“罢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我还要再回官署中。”

“好,兄长当心。”

戚白商颔首直身,朝角院走去。

她身后,沉沉望着女子于常春藤间渐渐绰约远去的倩影,戚世隐许久才叹了声,也道出了那句未曾出口的话。

“白商,你对他……当真只是医者之心么。”-

翌日,巳时一刻。

巴日斯遣来接戚白商去赴二皇子城郊游猎的马车,已经停在了庆国公府外。

戚白商昨夜忧思,今日又一早亲自看着熬好了汤药,叫紫苏送去琅园,这才姗姗来迟。

迈出大门时,连翘尚抱怨着:“我听说今日好些女眷同行,这样的日子,姑娘竟然随便梳洗一下就要去赴约了。”

戚白商困得恨不能边走路边打盹,话也是听三句漏两句半,草草敷衍着,便下来踏跺。

“萨拉!”

巴日斯站在石阶下的马车旁,朝戚白商挥着胳膊。

少年今日一身猎装,更衬得他峻拔英挺了。

戚白商停在马车前,刚朝他颔首,不

春鈤

期然瞥见了巴日斯后面的那驾马车。

她有些迟滞:“这驾怎么像是婉儿……”

“阿姐。”婉儿的声音便恰巧在这一刻探出了侧窗的车帘。

戚白商身影一定:“…今日游猎,你也去?”

戚婉儿点头:“二殿下毕竟是我表兄,他有言,我只能遵听了。”

“……”

婉儿既在,那谢清晏多半也会赴约。

依那个疯子脾性,若是这种时候叫他看到她是从巴日斯的马车上下来的……

戚白商心口一颤。

她回眸,朝巴日斯委婉开口:“既然婉儿也去,那我与你同车,未免不便。”

“啊……”巴日斯的蓝眼睛委屈地垂下来,“那,我跟在你们的马车后面?”

“好。”戚白商应道。

于是戚白商上了戚婉儿的马车,巴日斯的跟在后面。

只是出城后不远,又一驾马车赶上来。

——不偏不倚,卡在了戚家车驾的前面。

戚白商一点都不好奇这是谁的马车。

她只想打道回府。

可惜显然为时已晚,戚家的马车只能被夹在两驾马车之间,“挟持”着朝城郊三十里外的游猎林场而去。

由于某驾车头不当人子,三驾马车都算得上姗姗来迟。

马车近了下马地,巴日斯的那驾马车赶上来,先他们一步停住了。

戚白商临近时便掀起遮风的暖帘,瞥见不远处赴约而来的一众高门子弟,各官家女眷亦不在少数。

游猎尚未开始,显然在等着还未出场的关键之人。

要么车前那个,要么车后那个。

戚白商有些头疼,跟着惑然——

来的人如此多,二殿下要如何能当众与巴日斯谈事?

莫非,今日只是一场游猎?

戚白商正想着,听得车前一声“吁”,马车便慢慢停了下来。

想起要命的某人还在前面,戚白商陡然回神,起身:“婉儿,我与巴日斯有约,先行一步。”

婉儿笑吟吟地:“好,阿姐慢些。”

戚白商颔首,掀起帘子,便弯腰踏出车驾。

只是匆忙了些,还未直起身,她就发现自己的裙摆叫马车内壁勾住了一角。

戚白商刚弯腰要去摘。

先她三息,一只冷白修长的手握住了她的裙角,轻轻一扯。

刷。

裙角便落入那人夹起的指骨间。

“……”

顺着那只堪比竹玉美感的手,戚白商一点点挪上目光。

对上了右侧——

谢清晏一身松鹤暗纹绲银边雪袍,神清骨秀,渊渟岳峙地立在马车旁。

手中还拿着她的裙角。

“萨拉!”

巴日斯从车驾左侧冒出来,朝她抬手,殷切巴望着她:“我现在可以扶你下车了吗?”

几乎同一时刻。

执着她裙角的那人疏慵仰眸,清冷骨感的手在她裙旁拂起,朝她伸来。

“戚姑娘,请下车。”

“……”

不远处,一众上京公子姑娘们的目光接二连三地朝这边兜过来。

而眼皮底下。

马车一左一右,一红一白两道身影对峙。

两只手带着势均力敌、毫不退缩的决然,停在她面前。

戚白商:“…………”

她想回府。

就现在。

第75章 刺杀 夭夭,你还嫁他么。

在谢清晏和巴日斯之间, 戚白商默然数息,回头——

她选自力更生。

沉甸甸的马杌被身影纤弱的女子艰难地从车内抱出,不给那两人伸手帮忙的机会, 她一松力, 叫它往车旁坠下。

马杌结结实实落地。

戚白商拍了拍素净的巴掌,提起裙摆, 下颌微抬,目不斜视地迎着不远处众人望来的视线,施然从右侧下了马车。

直到最后一步踩到实地,戚白商刚想绕去马车左侧,便觉着什么东西轻扯了她一下。

她回过身。

裙摆一角尚还捏在谢清晏指骨间。

趁巴日斯绕马车过来还没看见,戚白商微蹙眉:“松手。”

谢清晏攥得更紧, 低望着她的漆眸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幽暗噬人。

这般色厉,偏叫戚白商想起那日在琅园见到他时那副清癯似鬼的模样,不由地心口一软。

她放轻了声:“阿琅。”

“——”

谢清晏眼底的沉翳随着指骨一颤,那片裙角便从他手中坠下了。

刹那后醒神,谢清晏眼里情绪骤然掀涌, 本能朝戚白商背过去的身影跟了一步。

只是在他抬手将人拉回前。

“谢公,二殿下在。”

不知何时下了马车的戚婉儿走到他身旁, 低声提醒了句。

紧随其后,“琰之兄长!”

一道高扬的男声掠过四野,引得众人回眸。

游猎场外, 从临时帐篷前大步走出来的正是当朝二皇子谢聪。

两旁宫人侍女皆折膝作礼。

戚白商当即侧身,半避到后, 跟着伏低了头颈。

那道毒蛇信子似的叫她周身不适的目光从她身上刮过。

谢聪不着痕迹收回视线,笑容灿烂又随和地走到谢清晏面前:“见兄长许久未至,我还想叫禁军开道, 前去迎你呢!”

他笑着看向自己表妹,“却原来,是被婉儿绊了脚啊?”

谢清晏温声还礼:“殿下见笑了。”

“游猎马匹还未备好,兄长不妨随我同入帐中,稍作歇息。”二皇子说着便揽上谢清晏,要拉他去帐前。

谢清晏余光瞥过身后,不明显地停了下。

“殿下,您还忘了一位贵客。”

“哦?”

谢聪顺着谢清晏侧身示意的方向一看,正望见要陪戚白商入游猎场的巴日斯。

他眼神里掠过不善,只是转瞬便压下去了。

“瞧我,只顾得兄长了,竟然还未注意到小可汗也到了……”

于是原本兄友弟恭的场面,又牵上了很不甘愿的巴日斯。

可惜使团之名在身,巴日斯推拒不得,一步三回头地巴望着戚白商,还是同谢清晏一样,被二皇子左一个右一个地拉进帐中。

戚白商与婉儿同停在后,没有跟进去。

“谢公当真是娴于心计,又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戚婉儿感慨道。

“嗯?”

戚白商回神,见婉儿原本似憋着两分笑,对上她扫来的目光,又立刻将嘴角压下去了。

戚婉儿赶忙装无事:“阿姐在想什么?”

“我只是奇怪,”戚白商果然被正事勾走了注意,“上回见二殿下,他似乎不是这样的脾性。”

戚婉儿神色微妙。

她左右一扫,便攀着戚白商的手,拉她朝不远处游猎场走。

等周围几丈内都没人了,戚婉儿才轻声开口:“阿姐敏锐,我这位表兄,最近确实是脾性大变——有谢公当面,今日这般还算好的了。”

戚白商思绪稍作转圜,便有些了然:“因为三皇子已构不成威胁了?”

“是啊,”戚婉儿语气有些复杂,“从前对朝臣的那些谦顺恭谨和礼贤下士,如今也只有谢公还能见着几分。不止他,若是宋家人生了尾巴,怕是大半数已经要翘到天上去了。”

戚白商想了想:“人之常情。”

“阿姐当真是有能容世人之度。”戚婉儿轻叹,“可惜旁人不会这样觉着。朝中如今对表兄与宋家不满之人,已是愈来愈多了。”

戚白商瞥了眼大帐方向。

她安慰道:“无碍,若是他们构得成威胁,宋家人也不会如此了。”

——毕竟真正能危及到宋家之人,如今在世人眼中,却是二皇子身后最坚实得益的砥柱。

“可宋家……也罢,今日出游,不说这些扫兴的事了。”戚婉儿欲言又止,最后只摇了摇头,拉着戚白商去向游猎场内。

为了这场游猎,禁军提前两日便将整片森林连带着其间大小不一的开阔地清了出来,入山的行道也提前设关,禁百姓入内。

片刻后,二皇子与谢清晏、巴日斯出了大帐,在游猎场边搭起的高台上列席。已经入座的上京高门子弟纷纷起身,给三人见礼。

戚白商与戚婉儿也在其中。

只是谢清晏未曾落座,而是径直走向了戚白商与戚婉儿并肩的席前。

“婉儿,”掠过戚白商面前,谢清晏渊懿停身,他低眸望着戚白商身畔的戚婉儿,声线温润,“殿下有言,你我同席而居。”

“……”

戚婉儿顿了下。

在周围投来的艳羡目光里,她起身,僵着手指搭上谢清晏平展的袍袖,随他转身,朝笑望此处的二殿下谢礼。

等作礼起身后,戚婉儿犹豫轻声:“谢公,不如请阿姐也一同——”

“不必了。”那人清声疏离地截断,眼神流眄过低垂着眼一言不发的戚白商,“男女有别,不宜移席。戚姑娘,你说是么?”

“……”

戚白商原本想避之不见,如今却是躲不开了。

她抬起下颌,视线撩上来时,第一眼瞥见的,便是戚婉儿鹅黄裙装与谢清晏雪色长袍叠在一处的亲密。

眼神未作停顿,戚白商直仰脸,对上了那人低睨下来的黑漆漆的眸子。

——你今日不该来此。

戚白商像亲耳听见了那人所言。

字字浸着冷意,从他那双织作沉翳的眸中透出来。

戚白商捏紧袖笼下微凉的指节:“谢公所言极是,白商谨遵。”

“萨拉!”

巴日斯的声音忽盖过了戚白商的荫凉。

峻拔英挺的身形在桌案前投下长影,足够将戚白商整个人括入其中,而她回眸望去,撞入眼底的那个笑容却赤诚得有些傻气,半点城府也无。

“萨拉,我与你们的二皇子说过了,他答应我和你坐在一起!”

“……”

戚白商的视线越过在她旁边矮下身来的巴日斯,望见了高台首座上笑容扭曲的谢聪。

她无奈地低回了视线。

想也知道,多半谢聪其实是拦了,可惜说得太委婉,巴日斯没听懂。

低垂着眼的戚白商望着身前,那道雪袍清影在她桌案前的地上停滞几息。

待再抬眼,那人已携婉儿归席。

宫中带来的歌舞侍女在高台上翩跹如蝶,姿影曼妙。戚白商坐在巴日斯身旁,目光不由地穿过那些薄透的纱衣,望向了斜对坐席的二人。

谢清晏端坐渊懿,眉眼温柔含笑,一面与二皇子谢聪从容对谈,一面将侍女奉上的茶点贴心地送至戚婉儿面前。

与对她独处时或戏弄或疯戾不同,此刻的谢清晏温柔得像个白璧无瑕的画中人。

原来她不在时,他与婉儿是这样相处的。

光风霁月配才情无双,难怪是世人眼中的天作之合。

只是到底哪一面,才是藏在谢清晏心底最深处最真实的他呢?

“……”

戚白商垂了眸,只觉一时心绪杂然。

她自诩随老师游医多年,阅人无数,可唯独到了谢清晏面前,便觉出道行尚浅,看不透他一言一行、虚实真假。

“萨拉,这种乳酪是我们北鄢的特产,你尝!”

巴日斯有些不习惯地拿筷箸夹起一块裹着蜜果的乳酪,递给戚白商。

戚白商回神,接过来,道了声谢。

她试探地咬了一小口,然而那种微透着酸且膻腻的口感,还是叫她不由地蹙起了眉。

“萨拉不喜欢吗?”巴日斯紧张地问。

戚白商勉为其难道:“还可以,有些…酸。”

“嗯?酸吗?我尝尝。”

见戚白商咬过一小口便要放下,巴日斯想都没想,就从她手中接了过去,咬入口中。

戚白商一惊:“巴……”

来不及阻拦,那块被她咬过的乳酪已经叫巴日斯吃干净了。

而几乎同一刹那,戚白商只觉着自己像被透骨的冰蛰了一下,心口一栗。

她本能朝那极致侵犯感的来源望去——

隔着翩跹起舞的侍女身影,谢清晏手持金樽,遮袖饮酒。

下颌清抬,半截侧颜凌冽冷白。

而那人低阖的长睫下,漏出一隙漆黑幽深的眸,正透着噬人的戾意。

“……”

戚白商呼吸一滞,下意识偏过了脸。

“我觉得还好,是不是萨拉不习惯——嗯?”

巴日斯忽警觉了什么似的,左右望望,片刻后才松弛了绷紧的肩背:“萨拉,附近好像有什么凶恶兽类……狩猎开始后,你跟在我身边,不要离开。”

戚白商颇为赞叹巴日斯的野性直觉。

可惜那“兽类”是个人形,凭他的迟钝,大约短时间很难发现了。

小半个时辰后,战马备齐。

女眷多留在了高台上,等着看最终战果,戚白商拗不过巴日斯盛情邀约,只得随他一起到了高台下的战马前。

谢清晏原本站在谢聪身旁,正随手抚着一匹黑棕色的骏马,余光瞥见戚白商身影,不由地收紧了指骨。

“小可汗,”不止他看见了,谢聪也看见了,神情颇有些复杂,“这游猎比赛,万一伤着广安郡主,未免有些不好?”

巴日斯笑道:“我陪萨拉骑马,不狩猎。”

“早听闻北疆以狩猎代战备,今日我大胤有镇北军元帅亲自出马,难道你不想与他一较高下?”谢聪似玩笑问。

“……”

巴日斯似乎当真心动了下,但迟疑过后,还是摇头了。

他给戚白商选了一匹最温驯的马牵出来,重复了遍:“我陪萨拉。”

“……还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啊。”谢聪笑着说罢,眼神晦暗又遗憾地扫过大半身影藏在巴日斯身后、只露出一截裙摆的女子。

谢聪转身,一旁早有宫人跪地,他踩着宫人,踏镫上马,潇洒地一指远处林海:“琰之兄长,今日难能有机会向你请教骑射之术。胜果如何,一个时辰后,我们自见分晓。”

谢清晏温声含笑:“殿下先请。”

“那我就不客气了——驾!!”

随着谢聪带头,挥鞭驾马,一匹匹载着负弓子弟们的骏马朝着远处的丛林疾驰而去。

须臾便渐渐没入林中。

除了高台之上翘首观望的女眷,不远处随侍的宫人,开阔旷野前只余下三人身影。

谢清晏将长弓斜入马袋,示意要跪地的宫人退到一旁。

他未曾望身畔二人,轻身上马。

“巴日斯。”

谢清晏随手挽过缰绳,信马侧身,漆眸垂睨下来,“北鄢幼虎,可是浪得虚名?”

巴日斯难能听懂了,横眉冷对:“即便是幼虎,也不屑和一群绵羊争彩,谢将军,我本以为你也不会。”

“若你是,那便证明给我看。”

谢清晏懒得解释,挽缰回马,朝丛林方向驾去。

“——今日林中或有凶险,我要你护她周全。”-

不知是听了谢清晏的警告,还是之前那种野性直觉作祟,巴日斯竟当真没有带戚白商深入丛林太远。

二人只是踱着马,到了林间一处开阔的山坡。

这处地势高,恰又迎着半面山的腹地,视野辽阔,景色也怡人。

两匹马被拴在一旁的林子间吃草,戚白商与巴日斯则到了那片断坡的高处,坐在泛着绿苔的岩石旁休息。

戚白商听巴日斯与她讲北鄢的传闻、故事,还有他的来处、部族、亲人。

巴日斯讲得赤诚而投入,戚白商却有些听不下去了。

——于她而言,巴日斯早已不同于任何一个胡人。

少年热烈,鲜活,真诚得像能将雪燃着的火,已是倾盖如故,若再了解得更多、更深切,她怕连利用他分毫都会叫她良心不安、难以为继了。

“巴日斯,”戚白商望向他随手搁在一旁的长弓与箭筒,“你教我射箭吧。”

“啊?”

巴日斯一愣,跟着兴奋起来:“萨拉也想学射箭吗?我们北鄢女子都会射箭!”

他以为她想融入他的生活。

春鈤

戚白商只得默认了,轻拂起衣裙,起身:“嗯,我想学。”

“好,我一定教会萨拉!”

学弓箭是个体力活。

一炷香后,戚白商就为自己临时找了这样一个蹩脚借口而感到后悔了——

即便今日随战马配备的是最基础的一石弓,可对于她来说,要拉开五分都为难,七分已是极限,拉满简直是无稽之谈了。

在巴日斯的监督下,她试了几回,箭还未中,胳膊已经觉出酸软。

“萨拉,你的姿势是不对的,这样会格外费力,还会伤到自己。”

巴日斯大约是没遇到过这样一窍不通的学生,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忍了数回,看到那可怜的箭飞出去几丈便以头抢地后,他终于忍不住了。

“萨拉,是这样才对。”

巴日斯上前,从后面虚环住戚白商肩背,他教她立身,侧腰,手臂角度,持弓姿势……

尽管知道巴日斯绝无他意,戚白商还是半僵在他怀里。

尤其鬓发后少年胡人的呼吸灼灼,冰蓝色的眼睛更是近在咫尺,她稍一侧身,便能与他咫尺相对。

“巴日斯,我还是自己——”

压着戚白商的话音,林中忽有异动。

“敌袭!”

巴日斯声音陡沉,拉着戚白商原地伏身,向侧旁一滚。

“咻——!”冰冷的箭簇闪着寒光从戚白商余光里呼啸而过。

戚白商面色顿变。

此地是禁军看护,竟会有敌袭,是冲谁来的?

二皇子?巴日斯?

还是谢清晏?!

她望向林间,正见到两道黑影从丛林中扑出,呈夹击之势,将他们堵在了断坡山崖前。

两人从头到尾裹得极为严实,除了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浑身上下分辨不出半点特征。

离她最近那人手中利刃在光下冷得刺骨,转瞬便到了她面前,戚白商正欲躲,却见那人视她如无物,剑花一晃便直直扑向了巴日斯。

“身后!”

戚白商慌忙提醒。

好在巴日斯的身手确实不负北鄢幼虎之名,虽然手无寸铁,只能靠一张无箭的弓,左右迎敌,倒是不见下风。

趁那二人不顾,戚白商直奔向林边拴马处,解了缰绳。

她都不知自己哪来的力气,拽紧马鞍艰难地翻爬上马身,跟着甩缰奔向断坡前。

“驾!”

她单手操缰绳,另一只手解了马袋中备下的刀兵,向巴日斯的方向驾去。

“巴日斯,接刀!上马!”

马袋还未脱手,戚白商忽觉颈后寒毛直立。

“咻!”一箭冷箭擦着马飞了过去。

戚白商脸色兀地白了,扭头向林间望去。

……这二人并非弓箭手,林中还有旁人!

然而容不得她再想,被方才一箭射伤的战马痛啸了声,便将她甩向马后。

巴日斯余光扫见,惊魂前扑:“萨拉!”

“别过来!”

戚白商惊声欲碎。

余光里,一点寒芒藏在林中,惊魂裂魄。

“倏——”

戚白商仿佛听见了那一箭射出,沿途撕裂的风声。

她身影被战马甩向后,本能闭上了眼。

……也不知是会被马踏死、还是死在那支冷箭下了。

那是戚白商摔下马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只是都没有。

一声嘶鸣盖过了丛林中隐约的惊声,戚白商只来得及见眼前朦胧间光影交替,她腰腹一紧,被疾驰而来、纵马掠下的人全然裹入怀中。

“呲啦——”

那是尖锐的箭尖撕破衣衫,裂开血肉的声音。

两道身影坠地,戚白商在上,而接住她的人垫在了最下。

她听见那人喉结间咽下闷哼。

“…………谢清晏!”

脑海空白之后便是巨大的惊骇,戚白商顾不得去看随着谢清晏追出的甲士身影,也顾不得那落荒而逃的刺客。

她只是慌忙又狼狈地支起身,颤着手拉开那被撕裂的鹤氅。

撕碎了雪白衣袍,于束腰玉带上方,谢清晏腰腹左侧留下一道狰狞骇人的撕裂伤。

血汩汩从绽开的皮肉间涌出,转瞬就将白衣染得一片刺眼血红。

林中隐约有一声诡异哨声。

奔来的巴日斯脚步一僵,难以置信地朝林中望去。

“这是乌撒部落的联络哨号……”

然而鸟雀惊飞,余声已尽,只余下玄铠军甲士围上来的惊怒。

“大帅!”

“主上!!”

谢清晏垂手覆住了腰腹伤处,冷白额面上见了薄汗,他缓起身:“……追。”

玄铠军甲士未作迟滞,言令一下,只余两人守在原地,余数尽转入林中。

满手是血的戚白商猛地深吸了口气,呛咳起来,终于醒回神。

她颤着手走向谢清晏:“让我看看你的伤。”

“……”

谢清晏闷咳了声,侧身欲避过她,却蓦地晃了晃身,险些没能站住。

“谢清晏!”

戚白商栗声,再顾不得礼法节制,她扑上去,拦在了谢清晏身前。

对视上谢清晏方才不与她相对的脸的第一刻,戚白商只觉脑袋里嗡的一声。

她眸子颤栗难以地望着他的唇。

失血带来的苍白之上,正浅浅覆上一层薄冷的乌色。

“…………!”

戚白商眼圈倏然红了,她睁大了眼,哑声扭头甩向身后两名甲士。

“箭上喂了剧毒!拿药箱、备马车啊!!”

余声哭腔难抑。

戚白商咬着舌尖转回来,迫使自己意识尽可能清明:“不知道是什么毒,我要立刻清创——可是你血流得太多了,谢清晏……”

她抽泣了下,蜷下腰腹,要拂起他鹤氅。

然而不等戚白商颤着手撕开他伤处的衣袍褴褛,便听见谢清晏低低叹了声。

下一刻,那道身影如玉山倾颓——

在戚白商骇然欲绝的眼底,谢清晏身影倒向她怀中。

“谢清晏!!”

她踉跄着将他扶住。

那人侧首垂靠在她肩上,于陷入昏沉的最后刹那,他声线沙哑地笑了。

“夭夭……我若为救他而死……”

“你还嫁他么。”

第76章 反叛 他确是命悬一线。

六匹矫健战马拉着辇车在官道上疾驰, 所过之处扬起嚣然尘土。

离着上京城门尚有一里远,城门上观哨之人提前察觉,城门很快便有人驾马迎出去拦:

“何人车驾?皇城之内不得纵马, 还不——”

车驾前方, 令兵快马当先,手持令牌。

“传二皇子口谕!谢公林场中箭, 病危,速开城禁!!”

“…………!”

城门外正值晌午,随那道高声谕令响彻城门下,霎时在出入城门的百姓间惊起了一片惊涛骇浪似的哗然。

陛下今日刚御驾南下,皇城中自然是以二皇子为尊。

城门兵不敢耽搁,立刻着手将门外的拦马桩拉开, 容那辆六驾马车畅行无阻地从城门下通过。

而这只是先头部队。

之后一炷香到半个时辰内,从城郊林场方向,今日出场狩猎的高门子弟们的车驾陆续回来了。驾车与侍候在外的仆役们皆是面色匆匆,偶见交谈间神情肃重。

恐慌与忧忡从城门外的百姓间蔓延开来。

“镇国公当真遇刺了?”

“我二舅公家的子侄在曲垣侯府做事,今日同行, 方才暗中与我说,遇刺的是那位北鄢小可汗!镇国公是为救他而重伤的!”

“不可能!谢公杀了多少北鄢贼人, 怎么会救他?!”

“哎呀你个傻子!北鄢的小可汗若是来和谈却死在上京,那、那北疆可要出大事了!”

“何人如此歹毒,莫非要破坏两国和谈?”

“居心叵测啊……”

“不知谢将军的伤如何了?不会当真凶险了吧?”

“呸呸呸, 可不许你胡说!”

“就是!谢清晏可是大胤战神,他怎会有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