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角流言, 不用一日的时间,便会化作满城的议论纷纷。
人群后,一个胡人模样的商人低下头, 快步没入了街巷内。
小半个时辰后。
这个人的身影出现在了上京城西市永乐坊中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外。
见左右无人,他上前去,按着暗号叩门。
门很快便从里面打开。
这座后院内,几道胡人身影看顾四方。
而最为紧要的厢房里,同是坐着一众胡人。
房内正中为首,胡弗塞听着从城门归来的探子回禀,越听越是面露怒容。
听到最后,他猛地一拍桌。
“砰!”
茶盏跟着跳起又砸落,茶水四溅,却没人敢管。
“我早说时机未到、这才何时!是谁
椿?日?
贸然出手?!”
随着胡弗塞如猛虎怒啸般的眼神扫过,整个屋里,各商团的胡人首领纷纷低下头去,避开眼神互相打量。
显然他们也有不少震惊和不解。
“好啊,没人承认是吧?”胡弗塞咬牙切齿,“等让我找到缺漏之人,我定要砍下他的头颅祭我北鄢军旗!”
离着胡弗塞最近,也是与胡弗塞最为交好的乌撒部落的商团首领。
他皱眉道:“我等有过约定,不会贸然行事。去岁至今,是派人杀过谢清晏几次,可惜都没能得手……但没有上将军的命令,如今又是在大胤上京,我们怎么敢对小可汗下手呢?”
“不错,会不会不是我们的人?”跟在乌撒部落后,有人大着胆帮声。
胡弗塞眼珠转过,随即冷声:“不可能,巴日斯若是直接死在上京,非但我们一个都跑不掉,对大胤来说更是有害无益!他们失心疯了才这样做!”
“也许,”乌撒商团首领又问,“是我北鄢散落在外、不愿就此言败谈和的勇士私自出手?”
胡弗塞拧着粗眉。
旁边又有人安抚道:“好在按线报所言,巴日斯没死,至于谢清晏么,他要是死了,那岂不是天佑我北鄢?”
乌撒商团首领咧嘴:“话不是这样说啊可约乃,谢清晏若真死了,只怕后果难料,我们这些在大胤境内的胡人就算躲进蚂蚁窝里,都要被翻出来挫骨扬灰了!”
“哼,为了北鄢兴盛,我可约乃何惧一死!你在大胤龟缩十几年,草原的血性都养没了吧?是怕了不成?”
“你——”
“够了!”
胡弗塞打断两人,冷冰冰地朝可约乃瞪了过去:“谢清晏若是这样容易死,西宁会灭?我北鄢还须战战兢兢忍辱负重地来大胤朝贡?”
可约乃敢怒不敢言地扭过头。
“别想那些美事,还是想眼下要如何捱过这关吧!”胡弗塞沉声,扫视众人,“你们最好庆幸,要么他们抓不到杀手,要么杀手与在座所有人毫无瓜葛——否则!”
胡弗塞将泛着血乌光的匕首拍在桌上。
他拧开一个冷漠又嗜血的笑,“不用等大胤的人来,我会先杀了那个胆敢违抗我命令、破坏我大计的人,抽干他全族的血来祭旗!!”
“…………”
屋内刹那死寂。
没一个人敢质疑胡弗塞的话,毕竟他们都知道,胡弗塞确实会这样。
准确说,他就这样做过。
死寂过后,还是乌撒首领小心翼翼地安抚:“放心吧上将军,若真是我北鄢勇士,绝不会给他们留下罪证的!”
——
“什么?杀手来自北鄢?”
琅园客居,清水苑。
戚白商刚险之又险地清理了谢清晏的余毒,将他从鬼门关前拉回来,如今几乎是虚脱之时,被巴日斯单独喊了出来。
听到的第一句话便叫她惊得起身,手中茶盏险些翻过去。
“可他们是刺杀你,并非谢清晏,怎会是北鄢——”
戚白商蓦地一定。
[他要娶你,便是必死。]
[即便不是我,胡弗塞也容不得他活。]
她忽想起除夕那夜,谢清晏字字冷戾说与她听的话音。
戚白商面色微白。
巴日斯并未察觉她思绪游转,他躬身坐着,手肘压在膝前,眉峰紧皱:“我不会听错。虽然那两人伪装成中原人,但最后喊他们撤退的,分明是乌撒部落特有的一种鸟哨声。”
“乌撒部落?”戚白商追问。
“我们与大胤不同,草原太大,多是部落联合,其中,乌撒部落是胡弗塞为首的耶罕部落最为亲近的一支。”
巴日斯想了想,解释道:“萨拉可以当作,他们是他的臂膀。”
戚白商蹙眉:“是胡弗塞要伤你性命?”
巴日斯眼底掠过有些凶悍的野性,只是很快又被他自己压过去了:“胡弗塞与我和父汗意见不同,他不想和谈,但,他不该如此。”
少年胡人的蓝眼睛因为怒意而染上一层冷,“北鄢苦寒,族人稀少,如果还要自相残杀,那就没有活路了。”
戚白商能够理解他此刻的愤怒,只得委婉道:“有人提醒过我,你向大胤求娶和亲之事,会让胡弗塞对你起杀心。”
巴日斯一愣:“为何?”
“兴许,是他们不愿见到两国和谈么。”
戚白商说得迟疑,实在是她近日想过许多遍,都觉着这个结论虽能说明,却不足够。
若只是不愿和谈成功,多一桩少一桩和亲,又有什么大的区别呢?
戚白商正沉思着。
清水苑的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男子声——
“是,但不止。”
巴日斯警觉起身,皱眉看向苑外。
戚白商却听出了来人是谁,等到那角袍影步入苑中,她才回眸道:“云三公子,听人墙角,非君子所为。”
“可我本也不是什么君子啊。”
云侵月敲着折扇走入苑中,却没有进门,而是靠在了门框旁。
他看向巴日斯:“你真不知道,为何胡弗塞不能让你和亲?”
巴日斯望向戚白商。
戚白商轻声:“他是谢清晏的人。”
“哎?这叫什么话?我怎么就成了谢琰之的人了?”云三听得连连挑眉,很是不满,却没什么动作,仍是懒洋洋靠在门边。
听戚白商如此说了,巴日斯也稍放下心:“我不懂。”
云侵月审视了他须臾,无奈道:“很简单,一旦达成和谈,你若得了大胤的和亲郡主,那无异于是大胤向北鄢数十部落宣称——你,便是大胤在北鄢的支持者。”
“……”
巴日斯尚未理解透彻,戚白商却一瞬恍然。
胡弗塞和他背后的部落们无法接受的,是老可汗病危而小可汗尚未崛起的时刻,大胤这只他们无法阻拦的手,悍然插入北鄢内务,替他们决定谁是下任北鄢众部落之主。
看似一桩和亲,背后却远超过“小可汗”一个虚衔。
难怪谢清晏会那样说。
戚白商捏紧了指尖,望向云侵月:“胡弗塞有不臣之心?”
“戚姑娘还真如谢琰之所说,在这方面颇有些慧根啊?”云侵月笑了,那笑容却叫戚白商觉着背后有些发冷,“不论对北鄢老可汗,还是对大胤,胡弗塞都忍了很久了。”
“……”
两人话间,巴日斯便是对这些勾心斗角权贵谋夺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
他也忽然懂了,在送他离开北鄢前,父汗和阿哈为何会有那样长久难消的忧愁。
不仅内忧,更是外患……
巴日斯无意识地皱起眉,捏紧了拳头。
云侵月表面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然而从进来之后,他或明或暗的余光就不曾从巴日斯身上挪开过。
到此时,关于这位小可汗的心性,他终于能确定谢清晏所言,不由一叹。
“可惜了啊。”
戚白商隐有所察,蹙眉看向他。
只是不等她问,巴日斯已经忍不住开口了:“游猎场的杀手,你们可捉到了?”
“哦,差点忘了正事。”
云侵月回过头,朝苑外一敲折扇,“将人带进来吧。”
“……”
片刻后,一具已经断气多时的尸首,便被玄铠军甲士抬了进来。
不用戚白商做什么,巴日斯率先上前,查验一番后,他彻底沉了脸色。
戚白商轻声问:“真是乌撒部落的人?”
“不会错。他是服毒自尽的,大概是被他们的人追到了绝处。”巴日斯望向云侵月,又低头,面沉如水地看向杀手,“这种毒,是我们北鄢的,大胤不会有。”
“……”
此话出口,戚白商心念一动。
云侵月终于从门旁站直了身,接过身后甲士递给他的皮革袋子。
那明显是北鄢人装束中的背囊,无论制式模样,与大胤常见的都十分不同。
云侵月走过去,将皮袋交给巴日斯:“这是他同伴尸首上的,里面加了印,似乎是要送去你们北鄢的密信。”
巴日斯迟疑接过:“你就这样给我了?”
“密信本就是你们北鄢文字,又加密过,我们看不懂,留着也无用。”
云侵月轻眯起眼:“胡弗塞是一条鬣狗,我们大胤的人比你还要厌恶他。何况在和谈这件事上,至少目前,你和我们才是同一阵营。”
“……”
巴日斯接过去,打开背囊,将里面牛皮卷密信掏了出来。
一并随同的还有地图似的纸张。
展开地图时,巴日斯的脸色就陡然变了。
青筋从他额头绽起,眼前的少年仿佛一瞬就成了一头利爪森然、欲择人而噬的凶悍野兽。
戚白商察觉不妙:“巴日斯,怎么了?”
“这是,父汗王宫地图和王宫外势力暗哨分布……”
巴日斯的湖蓝眼睛几乎透红。
他捏紧了地图纸,小臂上筋络虬结绷紧,咬牙切齿:“他们想谋害我父汗!”
巴日斯又打开了那封密信,上面如蝌蚪一般游走的文字在戚白商看来犹如天书:“这里面有数个部落的加密,一定是胡弗塞——他敢趁使团入大胤,联合各部落预谋反叛!!”
“……”
戚白商听得骇然,不由地去看云侵月。
可惜云三像只狐狸,从他脸上根本看不出什么信息来。
巴日斯却已经坐不住了,他起身向外。
踏出几步后,他又猛地停住,朝云侵月做了个北鄢的大礼:“这份恩情,我巴日斯永生永世不会忘记。”
云侵月将折腰的人扶起来:“小可汗客气了,我就是个传话的。真正有恩于你的人,如今正在寝阁里躺着呢。”
“我明白,将来镇国公无论有何要求,只要不涉及整个北鄢,我都会为他办到。”
巴日斯看向戚白商。
“萨拉,我必须回使团了。”
“我明白,”戚白商点头,“你要小心。若要暗中离开……”
她望向云侵月,“我想,他们是愿意帮忙的。”
“谢谢,萨拉。”
父兄危难,巴日斯顾不得多言,他深深望了戚白商一眼,转头便出了门。
云侵月一个眼神示意身旁的甲士:“送小可汗回去,隐蔽些。”
“是。”
“……”
清水苑的客居中只剩下了戚白商与云侵月两人。
云侵月敲了敲手心,假作无意:“也不知道谢清晏这次的毒伤,要休养多久才能好。听说归来时,已是命悬一线了?”
“……”
戚白商垂在裙前的手蓦地一抖。
她下意识翻开掌心,像是还能看到上面淋漓鲜红又滚烫灼人的血,那人腰腹侧狰狞骇人的伤口,还有他随着入京一道,越来越虚弱的气息。
唇瓣微颤,戚白商细白的眼尾沁起鸢尾花似的嫣红。
乌眸濯濯,如泫然欲泣。
云侵月一眼瞥见,连忙挪开目光:“咳,我不该提……”
“他确是命悬一线。若再晚一刻入京,我都不知,是否还能将他救回来。”
戚白商慢慢覆过掌心,将颤栗的指节一点点攥紧了。
被勾回哭腔的嗓音透着喑哑,雪后似的清冷。
妍容绝艳的女子缓缓抬眸,薄香迤逦。
“所以,我更不明白。”
她此刻的美,像霜花一般冷艳而惊心。
而轻音如刃。
“今日这一场杀局,为何会是谢清晏亲手设下的一出戏?”
“————!”
云侵月惊魂一颤,掉了扇。
他骤然抬眼。
第77章 苦肉 你该替戚婉儿还多少债。
扇子被戚白商捡起来, 还到身前。
云侵月接过去,下意识道了声谢,然后回过神来。
他还有些惊魂甫定:“你怎么知道这是谢清晏设下的局?”
“猜的。”
“只是猜??你一个闺阁女子, 你你你……你和谢琰之简直天生一对!”
“……”
戚白商微蹙眉, 眼神古怪地瞥向他。
云侵月这才想起谢清晏顾虑太多,还未点破那层窗户纸, 忙轻咳了声掩饰过去。
好在戚白商并无暇与他计较这点细枝末节:“这场刺杀,是你们无中生有?”
“也不算吧。胡弗塞必然是要动手的,只不过若按照他的计划,应当是在北鄢使团将要离开大胤边境前。”
云侵月冷笑了下。
“届时北鄢内部已乱,他再将巴日斯的死栽赃给大胤,恰是用来收拢人心、统一对外的好机会。”
戚白商听出来:“胡弗塞当真要反?”
“当然, 他那狼子野心,藏了很多年了。”云侵月眯眼,“如今老可汗年事已高,巴日斯有勇无谋,少年心性, 正是他谋夺可汗之位的最佳时机。”
“地图和密信又是哪来的?”戚白商不解。
“半真半假,”云侵月笑了笑, “谢清晏在北疆征战十载,和北鄢交手不计其数。若非俘虏过不知多少胡人、安插眼线暗探,又怎会对上那群一把豆子洒海里似的山猫, 还能屡战屡胜?”
戚白商微微咬唇,冷道:“密信之物造假, 他也不怕被巴日斯看穿。”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谢清晏这些年早将北鄢各部落的习俗密语掌握得出神入化, 你在北鄢都未必能找到比他更精通的人。”
云侵月显然对谢清晏的治军作战十分赞叹,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戚白商思虑盘过一圈,最后落在空地上:“即便其余都能作假,那个乌撒部落的杀手又是怎么回事?”
云侵月淡定道:“杀手是真的啊。”
“什么?”
“不过不是杀巴日斯,而是杀谢琰之的。”
“?”
云侵月摇头叹气:“这一年没有十回八回,也有个三五回了。谢琰之在大胤有多受百姓爱戴,在北鄢乃至已经灭国了的西宁,便有多少人恨他入骨。”
“就这会儿,他病危的消息若传出去,怕是北疆外都要庆贺一年。”
“……”
戚白商默然凝眸,指尖微微扣紧。
许久后她才轻声问:“他想利用巴日斯做什么。”
云侵月一顿:“你已猜到的,我可以说,但你猜不到的后续……谢清晏若是不说,我可不敢。”
“云公子还有什么不敢么。”戚白商语气有些凉。
云侵月悻悻笑了:“镇北军内,军令如山,你相信我,若是我敢给谢琰之泄露军情,那砍我脑袋时他都不会多眨一下眼。”
“……”
见戚白商似乎没什么想问的,云侵月也按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不过我还是想不明白,你是何时猜到的??”
“一刻前。”
戚白商低了眸,“巴日斯没见过你,我却见过很多回,比起谢清晏险些性命垂危,你未免也太处之淡然。”
“原来如此,”云侵月叹了声,拿折扇敲了敲额头,“从前提防一个谢清晏就够了,今后看来还要提防着你,我可活得太累了……”
“什么?”
“没事,没事,”云侵月笑眯眯抬头,“总不能只因为这一点,你就确定是谢清晏设局吧?”
戚白商偏过脸,从收拾走了胡人尸首的空地瞥过:“是巴日斯的话提醒了我。弓箭上的毒性虽烈,却并非罕见。他们
春鈤
若连自尽都用北鄢独有的毒,又怎会在涂抹箭尖时,用大胤常见的毒药?”
云侵月叹:“这个确实是疏忽。下回备药,该谨慎些。”
“还有下回?”戚白商原本便压着火,闻言再忍不住了,“生死是可以拿来玩笑的事吗?谢清晏行事疯戾,不计后果,你也陪他闹?”
云侵月十足无辜:“戚姑娘,你这可就是冤枉我了——我在府中听说谢清晏病危归京的时候,也吓一跳啊!”
戚白商蹙眉:“这不是你们的计划吗?”
“计划是以刺杀事败、顺理成章地将胡弗塞伏在北鄢的杀招露给巴日斯,引他回北鄢。定计时,谢琰之可不曾说要拿他自己的性命作苦肉计。”
戚白商一怔:“那他今日为何会……”
想起谢清晏受伤前后,她慢慢停住了。
是因为她么。
“怎招致这个局面,怕是也只有等谢琰之醒来,问他才知道了。”
云侵月拿折扇支着额,嘀咕:“何况,那毒是军中常用,谢清晏身上便备着解毒的药丸,他自己不肯拿出来用,玄铠军甲士都只敢干着急……”
“你说什么?”戚白商气得站起身,“他有解毒药却没用?!”
“…………”
云侵月仰头,无辜看她。
这还是他头一回见到婉儿口中那个懒怠温吞的阿姐气成这副模样。
不等云侵月出言安抚,戚白商已是气极,拂袖离去。
“嘶……是不是不该说。”
云侵月骇得龇牙咧嘴的。
“谢琰之啊谢琰之,你自求多福吧。”-
自那日起,戚白商再未踏足琅园。
谢清晏醒后,琅园的人暗中来请了三五次,一律被戚白商拒之门外。
她听婉儿提起,忙着监国的二皇子殿下倒是不辞辛劳,几度在下朝之后专程驱车赶往琅园,去看望他重伤卧病的“琰之兄长”。
不知戚白商知晓,连京中也一度传开了——
可以料想,等到来日二皇子登基,这段潜龙时亲临病榻、关怀备至的故事,也要传为一段君臣和合的美谈了。
“沆瀣一气。”
紫苏听完隔壁桌的议论,冷冰冰转回来。
今日是正月初十,临近上元佳节,虽刚到晌午,集市里已经可见地热闹起来。
戚白商每月逢十两日总要去大理寺狱,探望尚收押在狱中的舅父,这会儿正是刚从狱中回来。连翘说肚饿,三人便就近寻了家面馆。
不巧,坐下不久,邻桌便夸赞起了如今上京中广为流传的二殿下与镇国公那段“兄友弟恭”的美谈。
紫苏对谢清晏的成见不是一日两日了,自是听得不满。
“对了姑娘,”填饱了肚子的连翘终于想起正事来,“葛老说了,反正您的老师也快来上京了。最近您就别去医馆和义诊了。”
“嗯?”戚白商抬眼。
“年前还好,可从您封了广安郡主之后,那些个劳什子的李家公子张家少爷王家外甥的,都快要把医馆的门槛踏平了!”
“……”
戚白商一怔,随即有些啼笑皆非。
“要我说,京城这些公子哥们的德性,还真都是差不多!”
连翘戳着筷子,很是不满:“心里一个个眼高于顶,面上还装得温文儒雅的,摆出一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模样,啧啧,看着我都厌烦。”
紫苏冷声:“那谢清晏不更是个中翘楚,你怎么不厌烦他。”
“啊?”连翘眨了眨眼,“不一样吧。”
“有什么不一样?”
“这……反、反正不一样!”
戚白商坐在一旁,听着两人争辩,不由地低垂下眼睫,拈起杯盏。
她望着杯中泛起的涟漪,有些失神。
确实不一样。
京城公子们的儒雅是精致,易碎的,瓷器一般华而不实。而那人的儒雅是雕花,是伪饰,是覆在其锋难撄的寒匕之上那张遮敛冷芒的织锦。
撕破了画皮,便是步步杀机。
“这个你不能问我,姑娘一定最了解他了。”
连翘说不过,立刻扭过脸来朝戚白商求助:“对吧,姑娘!”
戚白商无奈,对上紫苏的目光。
她本想敷衍过去,叫二人不再争吵,却见紫苏眼神肃重,像是不从她这儿听得个答案就决不罢休。
她只得开口:“旁人为争名夺利,他与他们是不同。”
紫苏目光愈发不赞同:“他若无所求,又何必自囚?”
“他有求。”
戚白商轻叹。
他求的是一刀毙命、见血封喉。
为了达到目的,那人可以不择手段,不顾一切,包括他自己的性命。
不知又想到什么,戚白商脸色微白了白,轻摇了摇头:“我有些乏了,我们回府吧。”
“……”
连翘和紫苏对视了眼,表情都古怪。
可惜戚白商并没有望见,她刚起身。
紫苏问:“长公子近日面色郁郁,姑娘要不要去大理寺看望他?”
“嗯?”戚白商停了下,迟疑道,“听说近日宋家时不时召他前去,想是为了太府少卿案施压,我如今便是去见他,也是给兄长添忧,还是算了。”
“……”
紫苏看向一旁。
走出几步,连翘忽然道:“哎呀,姑娘,我们好久没有去逛集市了,不如今日去逛一逛,提前采买上元节的东西可好?”
紫苏硬声硬气:“我同意。”
“?”
戚白商转身,莫名其妙盯着两人:“你们在玩什么把戏。”
“姑娘你这是哪里话,我们当然——”
连翘刚将戚白商拖出面馆,还未近马车,便被一道戴着兜帽的高大身影拦了下来。
对上兜帽下的那双湖蓝眼眸,戚白商一怔:“巴日……”
“嘘。”
几日未见,巴日斯下颌都多了点胡茬。
少年难能神色肃然,眉宇沉郁,他避开行人耳目,半侧过身去,压低了声:“萨拉,我要回北鄢了,走之前我有话想和你说。”
戚白商面色微变。
——北鄢岁贡使团在京中,尚未完成和谈,如今陛下南巡,归期未定,使团更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换言之,巴日斯是准备偷偷潜回北鄢。
否则也不必这副打扮出现。
“好。”戚白商假作低头,与他擦肩而过,“半个时辰后,云湾巷三清楼,天字二号房。”
“……”
两人很快就各奔西东。
戚白商回到马车内,连翘才小心问道:“姑娘,您真要去见他啊?”
“我欠他的。”
戚白商轻声。
生利用之心在前,明知谢清晏设局而不言明在后。
戚白商从医多年,施恩者众,却从未对什么人如此亏欠,更何况少年满腔赤诚,不曾对她有过半分虚情假意。
“而且……”戚白商蹙眉,隔着袖笼,她轻慢按住了母亲留下的那只镯子,“有个猜想,我须得向他求证。”
“?”
——
那日戚白商与巴日斯在三清楼中待了将近一个时辰,连紫苏和连翘都被她要求守在楼外,谁也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谈了什么。
以至于临回庆国公府前,连翘一路上都表情古怪。
在她不知道多少次看向戚白商后。
戚白商终于忍不住,从医典中抬眸:“你想问什么?”
“我……”
“若是与巴日斯相关,你就该当今日什么都不曾发生。”
“……”
戚白商少有地语气凝重,甚至透着些凉意,叫连翘眨了眨眼,委屈地别开脸:“我是担心姑娘嘛,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那么久,要是传出去……”
“传不出去。”
戚白商低了眸,翻看医书:“董其伤守在巴日斯附近,半个时辰够三清楼外被他的暗探遮得水泄不通,一只鸟都会被灭口。”
她指尖拨过一页,轻声冷淡:“所以听我的,今日我谁也不曾见,你什么也不知晓。”
连翘有些后怕地点头:“我知道了,姑娘。”
“……”
戚白商翻着医典,心绪却早已飘远。
验证了她的猜想是意料之中,更叫她心生不安的,是谢清晏竟将董其伤调配到巴日斯身旁,护送他回北鄢。
那人究竟有何目的,设下一整盘局,伏杀的是谁?又要从巴日斯那儿拿到什么?
戚白商正想着。
“吁。”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她一怔,掀开车帘,望见已经看到了南墙的庆国公府。
“紫苏,怎么回事?”
“……”
车帘外静了数息。
戚白商正奇怪,就见同在车内的连翘面色一变:“不会还没走吧……”
“走?”戚白商蹙眉,“谁走,你们瞒了我什么?”
“……”
见连翘吞吞吐吐有口难言的模样,戚白商微生恼意,她起身,掀开前方车帘。
甫一入眼
𝑪𝑹
,便是庆国公府正门外,排得满满当当的车马,大小堆叠的奁箱扎着火红的锦缎花结,一直铺进了庆国公府内。
看热闹的人群散聚在国公府正门外的长街上,艳羡纷纷。
“不愧是镇国公的聘财,桩桩件件拿出来,能堆满这条街了吧?”
“长公主就这么一位独子,自然声势浩大。”
“何须长公主府啊,旁人是嫡长子孙,还要靠宗亲荫蔽,镇国公军功累累,可谓一人当府,满门皆贵!莫说别的,你就看庆国公,说是长辈,还不是要对他恭恭敬敬的,亲自出来相迎,哪敢摆什么外舅模样?”
“…………”
纤白指尖勾着的垂帘一颤,跌了回去,将车马外的喜庆遮蔽。
戚白商终于明白,今日两人不想让自己回府的古怪源自何处。
“我竟忘了,今日是他与婉儿纳征下聘之日。”
难怪,两日前便不再听琅园来人传信,原是忙纳征之事去了。
也对,离着二月初九已不足一月——
大婚将至,他该问名纳吉,卜兆祭祖,应是忙坏了。
“姑娘……”连翘不安又翼翼地轻着声。
戚白商回神,轻摇头,似淡淡笑了,只是唇色有些发白。
“从角门入府吧。”-
戚白商觉着今日大概是受了风寒,从归府后,便总觉着手脚冰凉。
紫苏和连翘时不时欲言又止,来回走动,反而叫她有些头疼,她将人打发了,严词不许她们来打扰,这才昏沉沉睡过去。
只是不多一会儿,刚半梦半醒,前院又来了管家,邀她过去家宴。
还是“镇国公在,不能失礼”那一套。
换了往日,戚白商还顾忌几分,今日却是浑身不适,更没了敷衍的心情。
“烦请回禀父亲,白商今日身体不适,不能露面。”
不等管家再催促,戚白商冷了声。
“若他不愿,便叫人抬了我去前院吧。”
“这……”
管家显然也没见过一向温吞没脾气的大姑娘如此不留余地的狠话,不由地结舌,过了几息才应着声:“是,那我让人送些饭菜过来。”
戚白商本想拒绝,只是凉气呛得她咳了声,没能叫停。
索性也任由他们去了。
明明天色已经暗下来,可她一合上眼,眼前却好似还是成片的红,妆点着层叠的奁箱,从公府门外,无穷无尽地延进她梦里。
戚白商说不清,也分辨不明,心绪乱糟糟结作一团。
今日从巴日斯那儿求证的琅园之毒,胡弗塞的反叛,北疆的局势,大胤的危机,万家的案子,宋家的阴谋,母亲的死,十六年前的旧事……
一桩桩一件件,像是要把她逼疯了,一股脑地涌入,叫她不得喘息。
而最后,那一切烦躁的症结,都要归拢到那一个名字上。
‘谢清晏。’
他为何要搅入她的人生?
他凭什么将她弄得如此心烦意乱?
戚白商越是想着,心底越生出无穷的恼恨来,只是那恼恨之后还有更多更深的情绪,她不敢去细察,却要承受它带来的将她淹没的委屈。
“吱——”
年久失修的明间外门被推开,有脚步声清沉迈了进来。
戚白商仓皇醒神,将眼角溢出的泪痕抹去。
她平息情绪,压了压发涩的声音:“饭菜放在外间就好。”
“……”
外间却没有小厮或丫鬟的回应。
戚白商一怔,不解地掀下薄衾。
屋里并未燃起烛火,一片浓织的昏昧沉郁,挥之不散。
直到莲帐掀起,一道清如竹冽如剑的身影破开沉昧。
明明尚未看清那人面庞。
戚白商心口兀地一颤,像是先于眼神认出了来人。
她抱紧薄衾向榻内退去:“谢清晏?”
那道身影终于从混沌的黑中走出来。
“除了我,”那人清隽冷冽的五官轮廓被月白一点点勾勒,“你还在等谁?”
“……”
戚白商瞳孔微缩,她咬住唇,向旁躲开了谢清晏伸来的手。
“你现在不该在这儿。”
“那我该在哪儿?”指间握了空处,那种稍纵即逝的感觉叫谢清晏的眼神变得危险。
他折腰俯身,膝跪上榻,像好整以暇地逼近猎物。
眼底却压着自己都不知晓的戾然。
戚白商咬得唇瓣都透着细密的疼,谢清晏再次伸向她下颌的手被她用力挥开。
“啪”的一声,清脆刺耳。
那人身影骤然停住。
“你该陪着婉儿,”戚白商却像不察觉他的僵冷,“不该再踏入我的院子一步。”
“……这么急着赶我走?”
谢清晏低声笑了,像低哑缱绻,“怎么,等巴日斯吗?你们房门紧闭、整整谈了一个时辰,他许诺了你什么?说明日一早,要带你远走高飞,永远地逃离我这儿?”
戚白商压下汹涌的情绪:“与你无关。”
她起身便要从床的另一侧下榻。
“你敢、”
谢清晏声线骤然沉了下来。
戚白商的手腕被那人擒住,然后毫无反抗之力地拉回榻内。
那人扣住了她的双手,又以膝顶压住了她双腿之间的襦裙。
他居高临下地将她禁锢在自己身下的领地。
无论如何也挣扎不过,戚白商气极,恼恨地仰脸对上谢清晏:“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不敢?”
“好,你不知晓你的把柄有多少,那我教你。”
谢清晏一点点收紧扣着她的指骨,“戚世隐,戚婉儿,安仲雍,巴日斯,连翘,紫苏,象奴,葛无忧,珠儿…………”
一个个与她亲近的名字从那人薄唇间浸着杀意吐出。
戚白商像是要坠入一个无底的冰窟。
她的挣扎一点点缓下来。
“为了区区一个巴日斯,你都能弃我不顾、你才认识他几日,嗯?”
“戚白商,你能忍受这里面哪一个的失去,你告诉我?”谢清晏俯身,附耳,“你告诉我,我将他带来你面前,亲手杀了。我看踩着他们的血,你明日还踏不踏得出上京?”
“——谢清晏!”
戚白商骇然抬眸。
他话语里杀机密布,听不出半点虚假。
“怕了?”谢清晏的声音低了下来,“怕了就不要逃,夭夭,我说过,到我死之前,我不会让你从我手里逃走。”
“可是你已经要与婉儿成婚了!”戚白商快要被心口的窒闷压得崩溃,“你别逼我,谢清晏……你别逼我恨你!”
“……”
攥着她的指骨一颤。
须臾后,那人哑声笑了:“那你便恨我好了。一边恨我、一边留在我身边,直到我死。”
随着话声,那人压低身,薄唇几乎要吻上她耳垂。
“不行……”戚白商挣扎得栗然,“你别忘了、你今日是来戚府送婚书的!”
谢清晏眼神覆下沉翳。
戚白商紧阖着眼,想抑下快要汹涌的泪:“谢清晏,你想想婉——”
最后一根理智的弦崩断。
谢清晏再忍无可忍地俯下身,叫那个在戚白商口中听了千百遍的名字被他的嫉恨撕碎,他凶狠又无拘地吻住了戚白商的唇。
“戚婉儿今夜不在府中!她都不念你,你还念她做什么?”
谢清晏用力噬咬过戚白商的唇,掐弄过她柔软如温玉的耳垂,衔着她舌尖的软肉吞下她含泪的呜咽,恨不得将人吃尽。
“既然你这么喜欢,不如这婚书,你来替她签。她欠我的,你来替她还。”
谢清晏扯下腰间的玉带,将冰凉的玉缠过她手腕。
外袍褪下,揉作一团,抵起那盈盈不堪一握的细软腰身。
“不如今夜便算一算,你该替戚婉儿还多少债吧。”
谢清晏字字恨如泣血。
“还完之前,你休想、踏出上京一步。”
第78章 罪渎 谢清晏,如你所愿。
谢清晏用了一个时辰的工夫, 就叫戚白商想起了他是个如何可怕的疯子。
那场席天盖地的浪潮在最初是平静与压抑。
玉带解作缚,外袍揉作枕,谢清晏散落着中里的衣袍
𝑪𝑹
, 脱去了玉簪发冠。长发从他凌冽的颈线后垂下, 洗净了温文儒雅,反显出一派落拓不羁的骀荡。
那人的动作近乎温柔, 慢条斯理。
可眼底化不开的墨黑浊浊,将他身上雪色衣袍映衬得愈发冷。
戚白商像是被他的神情骇到了,面色苍白,唯有眼尾迤逦出一抹红,映着她睫睑间盈盈的说不清水色还是泪意,叫谢清晏看一眼都觉着勾人至死。
于是下了榻的谢清晏, 停住。
在榻边垂眸望了戚白商几息,他抬手,轻覆过她眉目:“别这样看我,夭夭。既然这是你我之间最后一夜,那我一定教它……漫长到尽兴。”
那压抑在平静之下的极度疯戾, 叫戚白商觉着骨血都颤栗。
她刚欲张口。
眼前的手忽然拿开了,谢清晏走向昏暗中的一角。
几息后。随着一声极轻的簌响, 昏暗中亮起了一盏微弱盈盈的烛光。
火色灼灼。
只是这光亮并不叫戚白商觉着和缓,反而更让她心口一沉。
谢清晏最厌恶火。
“谢清晏,你想做什么?”戚白商竭力平息, 想叫自己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慌乱。
谢清晏没有回答她,而是俯低了身。
他今夜确是带着食盒来的, 除了食盒外,还有一支摘去了箭镞的羽箭,就搁在一旁。
而此刻, 那人点起烛火,在一旁铜盆里轻缓地净过手,濯了冷水的根根指骨修长冷白,擦净后,他便带着这两样东西走回榻旁。
戚白商更慌了,她有种不太妙的直觉。
“我是厌恶火,”谢清晏像是看透了她的想法,慢条斯理地坐下,一边打开食盒,一边为她答疑解惑,“可是火能让我看清夭夭的模样,颜色,反应,涓滴不漏。”
然而戚白商早已顾不得他的话了,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谢清晏的手上。
那人从食盒最上层,取出了一块——
北鄢岁贡的乳酪。
戚白商瞳孔轻缩,人也下意识想往榻里挪。
可没来得及,便被察觉而掀起长睫的谢清晏蓦地捉住了手腕:“夭夭,你跑什么,要还的债还未开始。”
他轻捏起她下颌,迫她微微启唇。
烛火幽微,模糊勾勒出她唇间一小截嫣色的舌尖。
谢清晏眼底的墨色被昏黑染得更污浊。
他轻笑起来,拈着乳酪,抵入她唇间,也将那句“等等”压回她舌尖下。
“呜…!”
戚白商想将那块乳酪吐出来,偏却被眼前那只修长漂亮的手抵着,推得更深,不给她留下半点空隙。
“游猎那日的乳酪好吃吗?”谢清晏俯低了身,清影如云翳覆上长榻。他衔咬住了女子轻薄的衣衫,慢条斯理将它剥下。
“巴日斯亲手递的……我都没有喂过你。”
他轻叹了声,在她泪意盈盈的眸底慢慢抬头。
烛火描绘出夜色里的轮廓,薄光从那人凌厉冷白的下颌线延伸向下,勾勒过颈上喉结凸起的棱影,它此刻缓慢而危险地上下滑动,吞吐着的似是野兽的血腥气。
而那人唇齿间衔着的,是一条浅藕色的系绳。
认出了那是什么,戚白商微微一颤。
可惜来不及阻止,便见他咬着它向后扬颈——
那人从容施然,眉眼疏慵散澹,像是在拆一副价值连城的珍品画卷。长发迤逦下他的肩,遮了下去,于是替代最后一层骤然松脱的锦缎,拂去了夜色覆上她的凉意。
戚白商慌得彻底,她偏首想挣扎,却在这个时候被谢清晏拿去了口中的乳酪。
“看,它化了。”
拿着那块乳酪,不知想起什么,谢清晏轻狭起长眸,“那日在游猎场,你咬过的,被巴日斯吃掉了。”
他眼神幽暗下去:“……他也配?”
戚白商想把自己缩在被衾里,却被那人按着更无法挣脱。
羞愤欲死的赧然沁红了她嫣然脸庞。
“谢清晏你有病!”
“我早就病了,夭夭,除了以你为药,我只有死路一条。”
谢清晏轻声笑起来。
戚白商却一栗,她偏过眸来望向他,像是要分辨这句话的真假。
然而那个疯子早已沉浸在他的愉悦里,未曾察觉:“我想到了。”温热的乳酪被抵在戚白商的锁骨上,体温将它融化,流淌向下。
谢清晏漆黑幽深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眄着她。
“我会一点点吃净的,夭夭,一丝都不会落下。”
“…!”
戚白商白皙的脸颊已经被羞愤染得欲滴,她栗然咬紧齿关:“谢清晏,你别发疯,”她分明望见他中衣下已经隐约透出淡淡的血痕,“你连伤都没好,你——”
“没关系。”
谢清晏抵住了她的唇。
他眼底漆黑如墨的天幕终于还是遮盖下来,势如天崩。
“今夜,我本也没想活着下你的榻。”
——
夜深如水,潮涌难息。
戚白商在一次次溺水濒死的边缘,被那个疯子再一次拉回人间。
挣不脱,说不得。
最后连呜咽都无力,她生平第一次被折磨得起了求饶的心。只是来不及理起半握思绪,残余的理智便被墨黑污浊的骇浪撞碎在礁石上。
每每她以为重回人世,云销雨霁,便又会被那个疯子拽着她手腕重新堕入无间里——
“弓箭好玩吗?”
“这怎么够,夭夭?”
“你欠我的债,还未还清万分之一。”
“我想起了,那日戚婉儿又与秦家公子又多看了两眼。”
“你今夜就替她受罚——”
“再多两炷香,好不好。”
“……”
琅园里她不愿回想的记忆卷土重来,如潮一般将她没顶。
只是这一次更彻底,放肆。
最后一道堤坝被冲溃,江潮覆下。
戚白商被那最高的那道浪头覆压,意识沦入了无边的黑暗里-
那一夜戚白商睡得极不安稳,昏沉中只觉光怪陆离,半梦半醒,分不清真实与虚幻,现生和梦魇。
而在那模糊的无间与人世的边缘地带,只有一道身影与声音从未离开。
他像要纠缠她永生永世,刻骨入髓。
既是永不知足的贪餍兽类,又是不死不休的疯戾恶鬼。
戚白商差点以为自己当真会被谢清晏“折磨”得长逝于那个无边无际的夜。
哪怕天光透入窗隙,嘈杂涌入耳际,像遥远的天边荡起水声淅沥,身体被什么人小心翼翼抱起,戚白商都没能睁开重得千斤似的眼。
她在昏暗里一直向下坠,坠啊坠……
便落入温暖的水里。
“……”
分不清过了多久,戚白商终于睁开了眼睛。
水雾氤氲。
这里已不是她的小院,不是戚府。
从浴桶外四方砌起的白玉壁,盘着夔龙纹的檐柱,雕饰精致的燃香铜炉……
戚白商轻易便猜到了她的所处。
——琅园。
她倦然地阖了阖眼。
留在她记忆里的最后一幕残卷,是快要烧尽的香烛从烛台垂下靡丽的兰烬。
光作灼人的刃,像要将她从中劈开。
她解开了玉带的手指节每一处都落着斑驳的拓红,在伸向那微弱的烛火里被撞得摇晃,于是光影也剥落,零碎。
直
春鈤
至意识被绞得粉碎,她落入无尽的昏黑。
如此荒唐至极的一夜,那人腰腹侧尚未愈合的伤应已裂开了。
她隐约记得,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长睫一隙里瞥见满榻的狼藉,血色染红雪白的长衣。明明是一夜淫靡,却像极了杀了人的凶地。
也不知他死了没。
大约是没有。
毕竟祸害要遗千年。
戚白商靠在浴桶边,沉沉阖眼想着,便觉一点冷意拂动屏风外的纱帘。
有人进来了。
戚白商却连警觉和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或许有,只是她懒得。
若是昨夜之前还不能全然确认,那无比漫长的一夜过后,她已对谢清晏的喜怒知之甚深。
以那个疯子的脾性,但凡他还有一口气在,这个浴屋内都不可能进得来第三个能喘气的人。
“夭夭醒了。”
“……”
果然。
戚白商倦然想着,任自己意识氤氲乏散,也懒得睁眼。
温热的水从倾倒的木桶中奔涌下,热气再次蒸腾上来,将她裹在其中。
有人捞起她的手腕,蘸着水的软锦擦拭过她的根根指节。
只是没等拭罢,又被贪餍的吻取代。
戚白商连蹙眉都懒得了,直到那人咬疼了她的指尖,她才终于勉力睁开了眼。
“谢清晏。”
女子声音轻,哑,慵懒更冷淡。
“是不是就算我死了,你也会将我从棺材里掘出来?”
吻着她指尖的唇蓦地一停。
谢清晏那一瞬捏紧她的腕骨,力道竟好似大过前一夜所有。
半晌。
她才听见他低哑着声:“不会,我的夭夭会长命百岁。”
戚白商几乎想笑了,却实在没有讥讽的力气。
她在水雾里懒懒掀起长睫,眼神被水雾遮得迷蒙,那一刻乌眸点漆,艳色迤逦过雪白胴体,她美得像山林间初化人形的妖。
“被你当作见不得光的外室,关上一辈子?”
“……夭夭,不会那么长。”
谢清晏遏制着眼底汹涌的欲色,迫使他自己低下头去。
他轻慢啄吻过,从她的指尖到腕心。
“你再忍忍,到我死就好了。”
戚白商停了很久,轻着声笑起来:“你舍得?”
“…什么?”
“你死之前,舍得留我一个人在世上?”
“——”
谢清晏心底最幽暗深沉不可见光的欲望,像是在这一刻突然被曝露在光下。
他瞳孔一颤,抬眸。
“夭夭。”
戚白商懒懒望着他,半点神色都欠奉:“你看,你和我一样,连自己都骗。”
“不要说了。”谢清晏沉下声去。
“你舍不得。你骗我也骗自己,说到死你就会放过我的,你不会——在你死之前,你一定会亲手杀了我。”
戚白商艰涩地扶住了浴桶,不退反进。
她向前倾身,雪白的胸脯隐约在花瓣蔓延的水下。
纤弱的颈子就露在谢清晏眼前,以一种最无害又诱人的姿态。
“既然这样,你不如现在就杀了——”
“我说够了。”
浴桶外那人蓦地压身,水花四溅。
谢清晏抬手,将最后一个字覆回戚白商的唇间。
四目相对。
须臾后。
谢清晏眼底汹涌的情绪压了下去:“你故意的。”
一点微不可察的慌色划过戚白商眼底。
只是很快便淡去:“你在说什么。”
谢清晏低低凝眄着她:“你想拿我的死穴,逼我现在放了你。”
“……”
戚白商眼底强作的平静几乎被薄薄一线利刃撕破。
她在溃败前的刹那挪开了眼。
“夭夭,你比我还会算计人心。”
戚白商撇过脸,冷然轻哂:“你想多了,我只是怕你杀了我。”
“别怕,”谢清晏握回了她的手腕,“夭夭,便是我死之后,也一定会护你周全的。”
戚白商情绪都懒付,从他掌心抽回了手。
“谢清晏,从昨夜起,我便再也不会信你、再也不可能救你了。”
谢清晏身影微僵了下。
“没关系,我不需要你信,不需要你救……”谢清晏从浴桶外站起身,他扶着木桶的边沿,指骨扣得森冷泛白。
“只要你不会离开我就好了。”
戚白商停住,从水中冷冰冰又嘲弄地望向了他,那个眼神叫谢清晏忽觉出一丝失衡。
“主上。”
窗外的院落廊下,有人禀声。
“一炷香前,巴日斯在董其伤的护送下,已经出城了。”
“——”
氤氲的水雾仿佛骤然停滞。
谢清晏凝固其中,半晌才涩哑着声问:“你与巴日斯昨日见面,同屋共处,巴日斯想带你走,你们谈了那么久,他为此推迟了离京之日……你没有答应他?”
“到今日,答案还重要么。”
戚白商漠然瞥过他,她勾起浴桶旁的新衣,从水中起身。
花瓣顺着水滴淋漓。
她披衣,任那雪地落梅似的华景一览无余。
谢清晏凝滞原地。
而戚白商像察觉不到他在旁,像毫不在意他落在她身上,湿透了的里衣,灼人刻骨的目光。
她扶坐着浴桶,足尖落地。
只是腰腿酸软,她踉跄了下便被谢清晏勾到怀里。
戚白商听见了谢清晏压得极低、溢出喉间的闷哼,抬眸后,她瞥见了他失血而苍白的薄唇。
“……”
女子长垂的眼睫错觉似的颤了一下。
眸里波澜将起的刹那,又被漠然的平静死死压了下去。
而与谢清晏想的不同,哪怕只穿着一件湿透的中衣靠在他怀里,戚白商也不曾挣扎分毫。
正相反,她懒垂着眸,指尖从他腰侧勾拨起。
血色在她指腹洇开了。
他的血。
谢清晏却视若无睹。
他漆黑的眸底同时被极致的欢愉与痛苦的悔意交织:“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为什么要通过一个你想要的答案,来祈求你的‘宽恕’?离开与否是我的自由,我早说了答案与你无关,只是你不允许罢了。”
戚白商漠然地将手上那点血痕擦在他心口的白衣上。
“何况,我说了,你便会信么?”
“谢清晏,你从不信任何人,无论是我还是旁人,你只信你自己。”
“……”
谢清晏低头,望见戚白商在他白衣上一点点染开的他的血色。
停了两息,他像低眸笑了。
“你恨我、所以不想救我了,是么?”
“是。”
戚白商眼都未眨地擦净了她的指尖。
她那样近地仰脸,稍倾身就能吻上他的喉结,下颌。
可那是戚白商第一次用如此冰冷又漠然的眼神望他,像是他死在她面前,她也不会动容分毫。
“谢清晏,如你所愿。”
“我会陪你到你死那天。”
第79章 软肋 恭候谢公大驾。
戚世隐是在上元节那日回府的。
自接了太府少卿万平生的案子之后, 他便长居大理寺官署,秉烛达旦,只偶让小厮回来拿些换洗衣物, 连着十日未曾回庆国公府了。
如今太府案终于有了些眉目, 借着账面上揪出的嫌隙,戚世隐顺藤摸瓜, 终于叫辎重走私脉络浮出水面。
此后,戚世隐已接连审了太府少卿万平生及其从属两日,可惜万平生力扛此案,始终不肯吐口幕后指使之人。
恰逢上元节,在萧世明的劝说下,他便回了府中。
戚世隐本想着先去与戚白商说明此案进展, 却未料想,到了戚白商府内住着的小院一看,竟是人去楼空——
整个房间里所有物什被搬得干干净净,只余下空落落的桌椅,床榻与木架。
戚世隐僵了两息, 去桌角一抹——指腹上落了一层薄灰。
这分明是离开至少有四五日了!
戚世隐脸色难看,扭头便跨出了门。
——
“父亲!”
戚世隐大步跨入了观澜苑正房明间内, 身后阻拦的管家尚慢了两步。
“长公子不可——公爷近日身体不适,连早朝都告了假,您怎能硬闯呢……”
话音未落, 戚世隐已经转入书房了。
站在书桌后的戚嘉学正提着毛笔,愕然抬头, 迎面见到掀帘入内的戚世隐,他面色沉了沉,将毛笔搁在笔架上。
“公爷, ”管家做了礼,“我拦长公子了,只是实在没能拦下……”
戚嘉学摆了摆手:“你下去吧。”
“是。”
管家离了书房,到明间外,又转身自觉地将门合上了。
书房内。
戚嘉学坐到了椅中:“你几日不曾归府,一回府便如此气势汹汹地来,总不是来问安的吧?”
戚世隐冷声:“我来是想问父亲,白商去哪儿了。”
戚嘉学去拿茶盏的手顿住。
戚世隐怒气难抑:“莫非,是父亲劝阻我查太府案不成,索性将白商
椿?日?
送回了衢州?!”
“……”
戚嘉学皱眉:“什么意思,你查万家案,还与你妹妹有关?”
间戚嘉学不似作假,是当真不知其中联系,戚世隐凛了神色:“我说过,太府之案,我不会再与父亲提及、也请您不要插手。今日是我请问父亲,白商现下究竟在何处?”
“无论她在哪儿,你只须知晓,此事不是我的安排。”戚嘉学抬手支额,似乎很是烦闷。
此刻戚世隐才发现,不过十日不见,父亲面色憔悴,眼底透乌,胡子拉碴,像是许久不曾好睡了。
显然是家中出了什么变故。
再想到人去楼空的角院,他脸色沉了下去:“父亲若不肯告知,那我只好叫他们张贴告示,在上京寻人了。”
说着,戚世隐作势转身。
不等他跨出一步,就听身后戚家学怒道:“你给我回来!”
“……”
戚世隐转正回身。
父子二人对峙须臾。
见戚世隐神色沉肃,显然不是不问到底便不肯罢休,戚嘉学眉抽跳了下,撇开了眼神:“你妹妹,初十纳征那日,被谢公接走了。”
“纳征?您说的是谢清晏送聘财那日?他带走了婉儿?”戚世隐不解。
“……”
像咽下了一口老血,戚嘉学脸色发黑:“我说的是白商!他强行带走了白商!”
语气扬得突兀,声音却低得带颤。
尽管如此,戚世隐还是在听完之后身影一震。
像是叫惊雷骇住。
“什么……什么叫谢清晏带走了白商?”戚世隐下意识上前两步,按在书桌上,对视父亲,“谢清晏要娶的不是婉儿吗?”
“哈,哈哈……”
戚嘉学冷笑起来,眼角抽搐:“聘财虽至,却无婚书。他谢清晏要娶谁,我管得着么?我、我敢管么?!”
“……”
几息间,戚世隐脸色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白,俨然是气骇至极,直回身去时连身影都晃了下。
他下颌厉然绷着,牙关紧咬:“谢清晏与婉儿的婚事,是他亲口从陛下那儿求来的!圣旨已达,他还想反悔、是要欺君不成?”
“你还没看明白吗?谢清晏就是个疯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所图岂是与婉儿之姻亲?!”
戚嘉学咬牙切齿,死死瞪着戚世隐:
“我不信你半点不知道——安家覆灭之前,你插手赈灾银案、卖官鬻爵案,桩桩件件难如登天,其中朝中关节错综复杂——若非谢清晏在背后支持,难道是你去疏通的?!”
戚世隐面色急变,沉默过后,他冷声道:“两案我问心无愧,纵有借力,也是安家应当之罪。”
“借力?”
戚嘉学哈地一声冷然大笑,像是气得仰回椅中,“无尘你清醒点儿吧!不是你借力于他,而是他操棋于你!你与我,与戚家,与朝堂中诸多老臣,不过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若要弃棋、碎棋,他眼都不会眨一下!”
戚嘉学扯得脖子到脸都涨红了,他怒指着宫城方向,青筋暴起:“他谢清晏是皇亲贵胄,是长公主独子,是赐了国姓的镇北大将军!你我是什么?是仰陛下鼻息的文臣而已!昨日是安家,今日是宋家,明日又是谁家?!再进一步,他是不是要剑指那九五之——”
“父亲。”
戚世隐猛地打断。
戚嘉学像是被扼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至。
想起自己差点脱口说出什么,他脸色顿时从涨红刷白下来。
指着宫城的手颤了颤,压到膝前。
戚嘉学仿佛一瞬间老了许多,他僵着慢慢摇头:“无尘,我年少时也与你一样,有雄图壮志,有一腔热血……可如今在上京城中活了几十年,我早已看透了,这世间不是只有公理——权力之下,才有公理!”
“……我与父亲不同。无证之罪,我绝不会妄断于人。”戚世隐不为所动。
似乎被戳到痛楚,戚嘉学脸色一变,抬起头来看向戚世隐。
戚世隐道:“我只知安家、宋家其罪难容,我既遇上了,就一定会查下去。”
戚嘉学脸色难看:“如今上京已经被你这桩案子搅得暗流涌动,风声鹤唳,你还嫌不够吗?宋家虽不能奈何谢清晏,却能奈何你。如今既然万平生愿意扛下此案,你为何不能就此收手?”
“父亲十日不朝,都能得知万平生的口供,我还能看不出其中龃龉?”戚世隐冷然道,“既有龃龉,怎可不查?何况兹事体大,他万平生区区一个太府少卿,远担不下!安家尚只是国之蠹虫,而宋家、宋老太师,他呢?他敢勾结北鄢、通敌叛国——”
“住口!”
戚嘉学怒得拍桌而起,“你、你不是不定无证之罪!你哪来的证据?!论亲系,他可是你外王父!”
“整个上京都知晓万墨是倚仗其舅公宋太师才为非跋扈,这不叫无证之罪,这叫未证之罪!”
戚世隐道:“至于证据,十数年阴谋勾当、怎可能滴水不漏?宋家是朝中倚大,不知末路——用不了多久,我一定能找到。”
戚嘉学气得头晕:“如今陛下皇后皆不在京,二皇子监国,等不到你查到证据,就会有人下手,宋家是不会放过你的!”
“那便让他们来吧,我等着。”
戚世隐说罢,拂袖转身。
“你去哪儿?!”戚嘉学勃然大怒。
“自然是先去找谢清晏、将白商带回府!”戚世隐冷声回眸。
“我看你也疯了!”戚嘉学急得从书桌后追绕了出来,“你想想他做的是什么!是欺君!他图的又是什么?!是、是——总之,你若将此事声张出去,不只是戚家要完了!到那时候,你妹妹也保不住的!!”
“…………”
最后一句话蓦地拉住了戚世隐的身形。
他在原地僵了许久,没有回头。
半晌,戚嘉学才见自己这个傲骨清孑的儿子慢慢低了头。
“可若他伤了白商……如今谁还能给她撑腰?”
戚世隐低声里,情绪难抑。
竟像是沙哑悲楚。
不知想到什么,戚嘉学面色青了青。然而比起悬于颈上的利斧、足够掀覆大胤的天地之变,如今再大的惊涛骇浪也不能让他分心了。
戚嘉学长叹了声:“如此骇然之事,虽说谢清晏吃定了戚家不敢掀开,但何尝不是他不顾性命地发了一场疯?”
戚世隐回身:“父亲是说……”
“他所图谋非朝夕,却为白商甘冒前功尽弃之险,”戚嘉学叹声,“我想,他不会伤害白商的。”
“……我知晓了。”
戚世隐转回身,推开身前的门。
戚嘉学皱眉:“今日是上元节,你又要去哪儿?”
戚世隐头也不回地踏了出去。
“回大理寺。”
“此案一日不明,我一日不再归府。”-
上京城西,毗邻宫城下,一众官居间坐落着一间普通的四进院子。
这座宅院东南角的正门大开,即便从外路过,也能一眼瞧见里面正对着府门的影壁上镌刻着游龙走凤似的八个大字——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除此之外,偌大府邸在宫城下毫不起眼,院内也无奇石异卉,全是陈年见朽的雕栏木栋,一派简朴清廉之风。
然而如此清水衙门似的做派,却叫路过这座府门的大小官员们,无一不是下马落轿,低着头走过去都得再弓三分腰。
此地正是当朝太师宋仲儒家宅,宋府。
最后一进院落内,西厢名为“一石斋”,也是宋仲儒的书房、宋家的议事堂。
往日里只有宋家几个儿子在这儿,老太师宋仲儒今日难能露面。
他就扶着一柄看着古朴无华的木拐,靠在座首的椅子中。满面褶子苍老如枯槁树衣,眼皮跌得快要将眼睛都埋住了,只余下一道带着弯的缝儿。
乍一看很是慈和,只是若被他这样不知道睁没睁眼地盯上几息,便是他最斯文稳重的长子宋嘉辉,也要流着汗弯下膝盖来。
而此刻,一石斋内,正是这样叫人汗颜的气氛。
除了五子宋嘉兴在江南司掌商会
椿?日?
之事外,宋仲儒的几个儿子如今都在议事堂中。有一个算一个,皆是噤声不敢言。
尽管宋仲儒没说话,看的也不是他们,而是手中捏住的一张红白相间的狐脸面具。
议事堂内越来越静,火气最盛的三子宋嘉康额头上都憋见了汗,他正要抬头看向长兄——
“嘉辉,游猎那日,聪儿与魏容津谈得如何?”
被点名的长子宋嘉辉似乎有些不解,宋仲儒为何会在此时提到此事,但他没有多问一字:“回父亲的话,魏容津怒火中烧,非要手刃杀子之人,幸亏有聪儿亲自接见,这才安抚下他来。只是后来出了意外,聪儿只能先一步离开了。”
“可看着魏容津离京了?”
“是,孩儿亲自送他上了车驾,”宋嘉辉道,“至于那桩意外……”
宋嘉辉看向二弟。
京中口舌之事皆在宋嘉平手里,他立刻接过话:“是,父亲,那日游猎不巧遇上胡人刺杀北鄢小可汗,也是因此才伤及了路过救人的谢清晏。”
“胡人,伤了谢清晏?”宋仲儒白眉抬了抬,眼睛多睁开一隙,看向了三子宋嘉康。
宋嘉康一哆嗦,顾不得擦额头上直淌的汗:“父亲,我,我后来问过,胡弗塞不承认是他们的人动的手……但北鄢莽夫居多,部族散乱,也难讲。”
宋仲儒沉吟许久,忽问:“北鄢小可汗,如今在何处?”
宋嘉康连忙接话:“就在他们下榻的客栈中,我一直让人留心他们的动向呢!”
“盯紧,不可漏查。”
“是。”
宋嘉康尽管嘴上应着,心里却有些不以为意,那巴日斯在他看来不过莽夫一个,又是人生地不熟的,还能插翅飞了不成?
父亲上了年纪,果然决断也不如从前了……
“啪嗒。”
狐脸面具叩在桌上。
宋嘉康吓得心里一抖,忙低下头。
好在宋嘉平恰在此刻开口:“父亲,我的人已经查明了,那夜将魏麟池、万墨两人连累入狱,戴着这张狐脸面具之人,衣着与白日里去湛清楼的谢清晏相差无几,身边也同样都是一名红衣覆面纱的绝色女子——绝不会有错。”
宋仲儒眯了眯眼,没有说话。
宋嘉辉轻声问道:“当日安家之事上,谢清晏分明站在我们这边,如今却又将矛头调转,难道……会是陛下授意?”
“当年陛下兴许还有这心思,如今……若是他要动宋家,也不会南下了。”宋仲儒徐徐缓缓地拖着声,瞥过宋嘉辉。
宋嘉辉低下头去。
睨着那张笑吟吟的红白狐狸面,宋仲儒轻抚过木拐杖首:“从前,倒是我小瞧了此子的野心。踏着宋、安两士族,看来他是想做大胤朝中说一不二的权臣啊。”
宋嘉辉面色不变,眼神却透出些化不开的阴郁沉冷:“小小年纪,蛰伏北疆十载,若他真是这般心性,那只怕留不得……”
杀意在心,含于口中。
“不,”宋仲儒摇头,“没什么比眼下之事更重。在聪儿立储乃至登基之前,魏容津、胡弗塞、万平生,不得有失。账,可以等秋后再算。”
宋嘉康有些忍不住了:“可是父亲,如果利用魏麟池和万墨牵出万平生、追及辎重之事的人真是谢清晏,只怕是他不愿等到秋后啊!”
宋仲儒像没听见,眼睑耷拉着,一副睡过去了的模样。
宋嘉康刚咬牙想再开口,就被宋嘉平拉了一把。
朝宋嘉康摇了摇头,宋嘉平转回身,试探地问:“父亲的意思是,在摆平辎重案、抹除证据前,先拖住他?”
宋嘉康一愣。
两人对面,宋嘉辉慢慢叹出口气:“明白了,万平生的后事,孩儿会为他料理好的。”
“不是……”宋嘉康急了,“你们明白什么了,倒是跟我也说说啊?”
宋仲儒那双睁不开的眼终于动了动,像是有些复杂地撇过三子。
几个儿子里唯独这个没什么脑子,当年兴许就不该将辎重走私与北鄢胡商之事交给他。
不过他没说什么,又转向次子:“不是寻着谢清晏的软肋了么。如何拖住他,便交由你了。”
宋嘉平有些迟疑:“谢清晏如此狼子野心,只怕一个女子,不够叫他动容。”
“自不指望他为一个女子而让步,不过他既能蛰伏十载,也该分晓利害。只要不是个破釜沉舟的疯子,便能请上门来,谈上一谈。”
宋仲儒低声道。
“待他露面,我亲自迎见。至于能不能请到他,就看你了?”
“是,父亲。”
宋嘉平低头作礼:“儿子定在三日内办成此事。”
——
两日后,永乐坊。
戚白商从妙春堂中走出来,一边回身道:“放心吧,我当真没事。”
“放心?你瞧瞧那两个,站在人群里都五大三粗的,像什么流寇草莽,一看就不是良善人物,”葛老叹着气收回目光,“这叫我如何放心得下?”
戚白商顺着葛老的视线一瞥。
两个原本紧盯着这儿的布衣汉子立刻一个望东,一个望西,就近拿起面前摊子上的东西假装忙碌起来。
自入了琅园,走到哪儿身边都有这样两个人,戚白商已然习惯了。
她见怪不怪地转回来:“近日上京中有些乱,他们是我雇的护卫。”
“你就说些瞎话来糊弄我这个老婆子吧。”葛老嗔怪地点了点她。
但看出戚白商不愿深谈,到底没再置喙。
“不过最近几日,大理寺到处搜捕涉辎重案的人,上京城中确实是人心惶惶,你一定小心才是。”
“嗯,我知道的。”
戚白商又嘱咐道:“若老师入了京,您立刻叫人传信给我。”
“记得了,老婆子的记性还没这么差。”
“好。”
和葛老作别,戚白商离开了妙春堂,朝南街走去。
不出意料,那两人又跟了上来。
戚白商停在一个胭脂摊子前,余光瞥见两人,无奈回过身,道:“我的两个丫鬟都被他送到了不知何地,我还会撇下她们,独逃不成?”
其中一个刚要说话。
长街一侧忽传来喧闹,跟着便见集市上人影涌向此地——
“杀——杀人啦!!”
“快跑啊!”
“阿娘,救命……”
“……”
尚不知发生了何事,整个市集便乱做一团。
百姓们惊慌四散,也不知后面追着什么洪水猛兽,只听得惊恐,哭闹,喧噪将整条街的集市笼住了。
人流涌动间,戚白商向着街角退去,想避开人潮。她回头去找,便见跟在她身后的那两人也被汹涌的人流冲到不知何处去了。
“戚姑娘!你为何在这儿?!”
身前,一个熟悉的声音忽拉住她。
戚白商回眸,便见穿着官袍的萧世明半身是血,面色沉肃铁青。
“萧大人?”戚白商一惊,上下打量他,“你这是怎么了?前方发生了何事?”
“我等查案到此,遇上了歹人!”不等戚白商再问,萧世明急声道:“无尘他被宋家派人行刺,如今性命垂危!我正要去医馆找你——快,再晚一步我怕就来不及了!”
戚白商面色惊变:“宋家当真对兄长动手了?”
“我早便说,不让他查这件案子,他却非查不可!”
萧世明急匆匆地避开人群,屡被冲撞。
他恼火地拉住戚白商,躲向一旁檐柱下,跟着快步拉她转入人少的巷子:“从这边走,快些!”
“……等一下。”
喧嚣的噪音抛于身后。
戚白商脚步忽地一停,被萧世明拽住的手腕挣脱开来,她向后退了步。
“又怎么了?”萧世明急切地问。
戚白商微微警神:“连兄长我都未曾言明,又是谁与你说,我的医馆开在永乐坊?”
“……”
晌午已过,太阳西斜。
日头落了院墙,将晦暗的影子投在萧世明身上,遮得他神情难辨。
几息后,他低低叹了声,方才焦急神态如水洗墨般淡褪去:“戚姑娘,你何必要生得如此聪慧呢?”
戚白商面色一变
椿?日?
,转身便想逃入几丈外的长街人流间。
然而两道身影跃下院墙。
一人拦住,一人在她身后劈下手刀。
“——!”
黑暗降下。
最后一刻,她听见接住她的萧世明遗憾的叹声:“若非如此,我便还是无尘的那个至交好友了啊。”
“…………”
截住了骤然软倒的女子身影,萧世明瞥了眼宋家蓄养的两个死士。
“撕下她一角衣裙。”
两人对视,其中一个照办。
萧世明抽出随身的刀,在掌心划下,剧烈的痛叫他眉峰一跳。
但这个文弱书生看着神情不改,只攥起了拳。
血向下滴去。
“蘸着血,写——”
他阖了阖眼。
“正月十九,湛清楼外阁,碎玉轩,恭候谢公大驾。”
第80章 疯戾 谢清晏你疯了不成??!!……
正月二十一, 宜安葬,行丧,余事勿取。
——
上京广袤, 宫城根下, 各家大员的官邸鳞次栉比错落排布。
其中一座府邸内的某个四方院旁,黄绿色的常春藤攀着古朴得有些陈旧的廊木, 遮得日光斑驳漏在地面,几根尾藤又顺着廊柱蔫蔫地垂下来。
戚白商坐在廊外的空地上,托腮望着面前的棋盘。
黑白两色棋子透着玉似的光泽,拈在指尖的质感温润,不必问也知晓是非同寻常的华贵之物。更别说下面这张金丝楠木精雕细琢的棋盘了。
“苏子,世人皆说宋太师满门两袖清风, 从无贪墨之嫌,可若真是如此……”
戚白商拈着白玉棋子,朝上,对准太阳。
日光透过细腻的白玉质,指尖映得透红微亮。
她轻狭起眼, 音色慢懒:“随手送给一个‘囚犯’打发时间的都是这等价值百金之物,既无贪墨, 那这钱,是从哪来的?”
叫苏子的丫鬟一慌,停住扫院的扫帚:“戚姑娘, 还请您慎言……二爷!”
扫帚从丫鬟手中惊慌落地,扑起几片枯黄的叶。
戚白商懒懒垂下手, 顺着丫鬟作礼的方向,看见了从院外踏入的中年男子。
宋家老太师次子,宋嘉平。
戚白商一言未发, 冷淡睨着那人。
宋嘉平也不见外,进来后示意丫鬟退出院子,便径直走到戚白商自娱自乐的那盘围棋前,低头背手看了两眼后,他摇头失笑。
“看来戚姑娘不会下棋。”
戚白商像没听见,将白玉棋子围着黑玉棋子,砌墙似的又绕了一圈。
宋嘉平并不介意她对他的视若无睹,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戚姑娘来府中做客,已有三日了。”
戚白商轻哂:“宋太师家学渊源,教出来的儿子果然也有其父无耻之风。当街掳人,在你们这儿原是叫‘做客’么?”
“我宋府以待客之礼,自然便是做客,”宋嘉平轻叹,“只可惜,接连两日,我们都没能在湛清楼等到谢公。”
宋嘉平话间,虽在笑,眼神却死死盯着戚白商的神情。
只是对坐的女子漠然,低垂的长睫都不曾眨一下,她只是又从棋罐里取出了一枚黑子,懒拈着抵在棋盘上。
等摆好了,她微微后仰,似是欣赏了两息,才懒声道:“我早说过,我于谢清晏而言,不过是随手可抛的……棋子。”
她拿着白子,对上宋嘉平:“为何不信?”
宋嘉平笑容发冷:“我的眼鼻口舌遍布上京,谢公为你做了多少事,我清清楚楚。”
“你确定?”戚白商忽而笑了,疏慵之色半褪,常春藤下满院晴光,嫣然动人,“究竟是你清楚,还是他叫你觉着自己清楚?”
“……”
宋嘉平勃然色变。
须臾之间他心念电转,就着去岁谢清晏入京之后事情反复盘算,其中做戏可能有多少。
然而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盘算下来他额头上微微见了汗,却拿捏不住半点准数。
半晌。
宋嘉平回过神,收起笑容:“不愧是谢清晏的枕边人,几句话便能拿捏人心,我还当真是小瞧了戚姑娘。”
“枕边人”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得戚白商眼皮轻抖了下。
她冷淡睖回去:“不是我几句话能拿捏人心,是你畏谢清晏如洪水猛兽。可你怕得没错,他本便是阎王收一众恶鬼之首,酷烈狠绝,算尽人心,我只想逃离他,他也不在乎我如何,你们抓错人了。”
宋嘉平轻眯起眼:“戚姑娘以为我会信?”
“即便不信我,也不信眼前所见么?”戚白商问,“你们撕了我衣裙送信给他,他可曾露面、可曾赴约?”
“……还真是。”
宋嘉平凝视着她,话锋一转,“听说谢公昨日甚至陪婉儿走过几家街市门面,裁定了嫁衣,都不愿到湛清楼一步。”
戚白商眼都未眨,任他打量。
宋嘉平低声:“谢清晏心里若有你分毫,又怎会对你生死安危,如此漠不关心呢?”
戚白商张口:“……”
在宋嘉平期待的目光下,她以手遮唇,慢吞吞打了个哈欠。
宋嘉平僵住。
打完哈欠,戚白商朝死盯着她的宋嘉平无辜地眨了眨眼:“你不会指望,我听了这话后大为伤心,以泪洗面,将我知道的与谢清晏有关的事情,全都告诉你吧?”
她说罢,自己轻声莞尔:“别白费力气了,我不过是一枚棋子而已,怕是还没你知道的多。”
宋嘉平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息后,他怒极反笑:“好,不愧是安惟演的外孙。来人!”
“……”
戚白商眼角微矜起,不动声色地望着起身的宋嘉平。
宋嘉平冷笑:“今日天气极好,我邀戚姑娘同游上京。”
“?”
——
上京东市,泉乐坊。
戚白商被一名宋家的死士挟持着下了马车。
一圈护卫将两人包绕起来,挟持戚白商的那名死士与她状似亲密,并肩而行,实则冷冰冰的匕首尖就抵在她后心口处。
稍有异动,不用一个呼吸,便能给戚白商扎个透心凉。
戚白商原本还不明白,宋家搞出这样大的阵仗是要做什么,直到死士挟着她进到了一家临街的首饰店铺内。
戚白商刚被迫停身。
“阿姐!”店铺里侧响起声惊呼。
戚白商抬眸望去,便见婉儿面色苍白地望着她,眼圈暗红,像是哭过。
而此刻,陪在婉儿身旁那道雪袍绲银竹松壑的身影,正是谢清晏。
那人垂着手,指节轻拂过店家端出来的金玉首饰,眉眼温润清隽,像是对店内闯入的不速之客毫无察觉。
“谢公,好巧啊。”
挟持着戚白商的死士挤出笑容,“我家主人邀请谢公到湛清楼一叙,却不见谢公大驾,这才专程——”
“婉儿,你看这支簪子如何,喜欢么?”
谢清晏抬眸,从托盘中拿起一支。
他左手握住了身前女子的手臂,将要跑向戚白商那儿的戚婉儿不容挣扎地拽回面前,叫她背对着他们。
缀着珠玉垂饰的簪子被那人修长指骨抵着,比在戚婉儿发髻旁。
谢清晏端详了两息,含笑道。
“不错,还算衬你。”
“谢公当真如此无情,连枕边之人都识不得了?”宋家死士冷声,扣着戚白商上前,那柄匕首几乎要刺破她后心口外的衣衫。
春鈤
戚白商脸色微白,下意识地想去看戚婉儿。
只可惜戚婉儿被谢清晏死死捏着手臂,不敢动弹。
而谢清晏如若未闻,渊懿峻雅未改分毫,他将金簪递给了一旁瑟瑟发抖的店家,温声道:“包起来吧。”
说罢。
那人疏慵散澹地回了眸,目光如行云流水般,他不着痕迹地扫过面色苍白的戚白商,落在了挟持她的死士脸上。
这一息像是拉到无限长。
谢清晏看得很缓,似用眼神作刀,要一丝一毫将这人模样刻入脑海。
戚白商能觉察到身旁死士的呼吸急促、心跳加剧、肌肉紧绷。
就仿佛被凶兽盯住欲要逃窜的猎物。
抵在她后心的尖刀逼得她微微仰脸,向前了步。
谢清晏的眼神落回到她身上。
那之间的情绪早已收敛彻底,涓滴不遗,他看一个陌生人似的望着她。
“二位大概是认错人了——”
“我与戚姑娘,不熟。”
话音掷地,谢清晏接过店家包好的金簪,付了银子。
他握住戚婉儿的手腕,不顾她急切得红了眼,拉着她便踏出了门。
甚至不给身后宋家死士再作反应的机会。
那人走得决绝,不曾回一次头。
“……!”
抵着戚白商心口的刀尖绷紧,又骤然一松。
死士咬牙切齿:“追——”
“不必了。”
一道身影踏入首饰店铺。
宋嘉平背手,目光复杂地从远处离去的马车上收回,落到了戚白商身上。
他盯着女子有些苍白却又看不出更多情绪的美人面,遗憾咋舌:“看来,当真是我们高估了你对他的影响——不,不止。”
宋嘉平上前低头,语气几分阴毒狠厉:“谢清晏,他这分明是想借我们之手,让你死啊。”
“……”
戚白商慢慢垂回了眸。
她知晓的。
他筹谋十六年,不该、也不能为任何人妥协。
至于余下那点恼人的、叫她恨自己情绪用事的涩痛……
兴许便如她与兄长所言。
终究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至少她不能。
——
那驾马车从首饰店铺外远行,在闹市内东挪西转,终于在三条街市之外的一个巷子里停住。
谢清晏下了马车,推开院落后门。
穿过廊下戍卫的玄铠军甲士,他径直入了后院一座厢房内。
紧闭的房门甫一打开,迎面便是浓重扑鼻的血腥气。
“主上。”
两名看守从刑架前绑着的人身旁退开,朝谢清晏作礼。
谢清晏无声又漠然地抬手。
二人接令,转身向门外走去。
与他们擦肩而过,从院中追上来的戚世隐在那满屋的血腥气间僵了下,他咬牙,不忍地别过头,停在门外:
“此案我不查了!让他们放白商回来!”
“即便是装,也给我查下去。”
谢清晏背光站在屋内,修长的冷玉似的指骨微微屈着,划过那一排排剔骨刀似的刑具。
他随手拿起其中一把,在掌心转过半圈。
“你不查,她先死。”
平寂如死水的话间,那人转身,一刀扎进了刑架前缚着的萧世明小臂中。
“唔——!!”
被麻布塞满口中的萧世明猛地仰头,脖子上青筋暴起,汗如雨下。
血汩汩涌出,一瞬就染红了谢清晏的手骨。
他面无表情地垂着眸,将刀柄缓缓旋转,拧动。
随着那麻布塞口都无法阻遏的恸声震动。
门外,戚世隐不忍又复杂地扭开了头。
谢清晏慢条斯理地抬眸,他像是审视一只垂死挣扎的猎物,漠然望了许久,才抬手,抽走了给萧世明塞口的麻布。
然而这会儿,萧世明已经没了呼救的力气。
他痛不欲生地抬起头,面如金色:“我只是……只是宋家的一个义子……你……你问什么我都不知晓……”
“我何时说过,我要问你了。”
谢清晏冷漠地临睨着他,“我不屑、也不会信你一个字。”
说罢,谢清晏将刀甩给了戚世隐。
“余下的,你来。”
戚世隐面色陡变:“我不想用这种方式——”
“你以为我是在怜悯你么。”
谢清晏眼眸冰冷地望他,指向了萧世明,“错信于人,那就践踏过你自己的原则和情义,这是你应得之咎。”
谢清晏转身,踏出了屋门。
院子内。
刚安抚过戚婉儿的云侵月看见他溅了一身的血,皱眉过来:“你这……”
“董其伤到哪了。”谢清晏漠声打断。
云侵月无奈道:“最早明日便至……我听婉儿说你们已经等到戚姑娘了,虽说看起来还无事,但置之不理……”
“他们蠢,你也和他们一样么。”
谢清晏蓦然回身,声音低哑,眼神沉戾。
“我若去了,你猜从今日起,宋家会对她做什么?”
云侵月一哑。
“只要证过她于我之重,为了逼我就范,宋家会榨干她每一滴血。”
字句如碎骨,谢清晏瞳底见了血色。
云侵月有些不忍,却不得不说:“可她若出了事……”
“她若有事,”
谢清晏戾声回身,向外走去。
“我、并宋氏九族,给她凌迟陪葬。”-
翌日,入夜。
戚白商对着烛火下的棋盘,苦思冥想。
“这里,似乎少了两个。”
她将棋盘下角,围着一圈白子的一圈黑子摘了两个,然后对着满盘看起来胡乱摆置的棋,颇有些愁眉苦脸。
“不够啊,从这里,到这里,再到这里……还是会被逮到。”
对着迷宫棋盘走了三百遍,戚白商还是没找到能逃出这座铜墙铁壁似的宋家宅院的法子。
她有些烦了,信手一推。
摆出来的“地图”便被她揉作一团乱象。
戚白商托着腮,扭头望着窗外颇有几分凄清的月亮。
今日已是正月二十一了。
算时间,若快马加鞭,都够巴日斯从上京到北鄢再折一个来回的了。
自昨日在谢清晏那儿吃了瘪,宋家似乎放弃用她谋事了。兴许碍于“广安郡主”这御赐身份,他们并没有因为她完全无用,就恼羞成怒将她一噶了事。
不过看这个节奏……
也不知道关到哪一日才是个头啊?
戚白商扒拉着手指。
“算时间,老师这两日就快入京了。妙春堂那儿多半也得了信……出了虎穴又入狼窝,莫非我今年犯哪一路太岁吗?”
叹过气,戚白商懒蔫蔫地将自己仰入躺椅里。
虽说是阶下之囚,不过这几日,倒好像成了她入京之后最无所事事、得以喘口气的少有的“清闲”日子。
倒是让她得以想清了最近之事。
那日三清楼内长达一个时辰的密谈,便是她为了得到巴日斯的确认——
与她在谢清晏苦肉计中得到的启发猜测相符,母亲与婉儿昔日所中奇毒,果真是北鄢特有,且还是极少人能弄到的稀有珍贵的奇毒。
她近日试探过,宋家通敌叛国之事定是瞒着二皇子的。
当初见他在琅园对毒发难救也是所料未及,说明那毒的毒性之剧他并不了解,多半是从什么地方悄然拿到、甚至是偷走的。
那便只能是存于宫中秘处,又与宋家相关……
戚白商轻眯起眼,在脑海中勾勒起那位她印象并不深的,在朝臣百姓眼里与世无争的宋皇后的模样。
可宋皇后与母亲该是无冤无仇,若真是她,为何会对母亲下杀手?
戚白商百思不得解,一时烦闷。
看了眼乱七八糟的棋盘,叫人出不得的迷宫,她慢慢吞吞地抬手,又揉上一把:“尽是陈年朽木,还不如一把火烧了呢。”
想着,戚白商不由莞尔。
若是在宫城脚下、皇城根上,无数官邸间烧起这样一场大火,怕是要引全上京百官围观,载入史册……
“走水了!!!”
一声尖锐爆鸣,骤然划破了漆沉的夜色。
戚白商栗然一惊,抬眸望向窗外。
隐约几点火光映起,将这片漆黑浓重的夜幕,烧穿了耀亮的窟窿。
不等戚白商出院子,几道身影已经快步入内。
为首是面色铁青的宋嘉平:“绑上她!去父亲院中!”
“?”
托宋嘉平这一绑,戚白商毫不费力地被人抬去了宋府的前院。
顺便见证了一路的大火蔓延——
“清廉克己”尽是雕梁木栋的宋府,在这样一场来势汹汹的大火下,顷刻间便成了上京最耀眼的炬火。
住在宫城根下,四面八方尽是百官府邸,如今大约都被惊动了。
一路向外,她甚至听得见巡捕营与禁军协令的号角。
若说起初,戚白商见宋家起了火,还有两分幸灾乐祸,那等到前院,见过那火势滔天、像是要连整个皇宫都烧上的势头,她就已经心沉下去了。
“疯了!!谢清晏他是不是疯了?!!”
戚白商
𝑪𝑹
刚被绑入前院,就听到宋嘉康歇斯底里的怒声:“他想做什么?这儿是皇城、天子脚下,他想造反吗?!”
“废话少说。”
向来斯文一副中年儒生模样的宋嘉辉也难能铁了脸色,“你和二弟带人守住东西侧门,禁军可以进,巡捕营的人不能放进来一个!”
宋嘉康咬牙,带人走了。
那副狰狞面孔看着恨不得把谢清晏啖肉食骨。
宋嘉辉转身回到院子中央。
空地上搁着一把太师椅,宋老太师面容苍老,合眼坐在其中。
后院远处的火光映着他白花花的须发,透着血一样融融的红,枯槁的褶皱绷着某种压抑在极点的情绪。
宋嘉辉低头弓腰:“父亲,是我之过,我万万没有料到谢清晏他竟然敢在宫城下,百官府邸间,放上这样一场大火……您放心,我已经第一时间送出去消息,立刻请陛下回京、治他犯上之罪!”
“……”
宋仲儒徐徐睁开眼。
他嗓音苍老,嘶哑,藏着某种不安:“他在等什么。”
“什么?”宋嘉辉不解。
“不论是为了她,”宋仲儒看向不远处,被绑在院中的戚白商,“还是为了对付宋家……他为何等到了今日,今日有什么?”
宋嘉辉脸色微变。
“这,兴许只是他疯了——”
“他是疯了,”宋仲儒慢慢支起身,“世上疯子最可怖的,便在于他发疯时,仍有千重筹谋。”
话音未落。
长空间骤然掀扯一阵战马唳鸣。
如铁戈铿锵,整个地面仿佛都在那一阵凌冽肃杀的嘶鸣声中震颤起来。
宋仲儒与宋嘉辉面色陡然一变。
两人同时望向前院垂花门。
“砰!”
门被狼狈的家丁撞开。
来人翻滚着摔进来,呛得满脸是血,却顾不得,跪地指着身后府门方向。
他面色骇然惨白如厉鬼——
“玄、玄铠军!!”
“……阎王收入京了!!!”
阎王收的恶名之剧,顷刻叫满院陷入恐怖肃杀的寂静里。
须臾后,家丁丫鬟们乱了起来。
押着戚白商的死士都颤了下,僵着推她挡在身前,刚要动作。
“咻——!”
一箭扑杀。
血溅在了戚白商脸颊上,她睁大了眼,乌黑瞳孔里清晰映着——
肃杀的箭雨,将深宅撕作冷血无情的战场。
于她身遭,宋家死士甚至来不及拔刀,便作一具具尸身倒下。
他们身下的血泊顷刻连成了片,流过一只只死鱼般怒瞪的眼,沥沥淌过青石板路面。
那是一场剿杀。
是谢清晏第一次在世人面前显露冷漠而狰狞至极的疯戾。
骇停在太师椅旁的宋嘉辉僵硬地转动眼珠,他望见了不远处,孑然站在一地尸首间的血染白衣的女子。
他终于反应过来什么,五官狞然,就要朝戚白商走去。
只是一步踏出。
“咻——”
一支利箭擦过他耳际,削下了他半只耳朵,然后带着他那声惨叫,直直钉在了宋仲儒背后的太师椅上。
箭羽带着“嗡”声,于宋仲儒耳畔震颤不已。
他颓然睁开苍老的眼,望向前方。
一身玄铠冷甲的谢清晏披着血色长帔,踏入院中。
风声如唳。
那人平静地走过满地尸骨血河。
被绑得结结实实的戚白商下意识地屏息——
夜风涌送来,谢清晏身遭血腥气重得令人窒息。
他提着的长剑剑尖下,血汇如注。
“谢清……”
戚白商来不及出口,便被谢清晏凌腰抱起。
带着近乎暴虐的力道,他将她按入怀中,像要烙刻入骨。却又在她吃疼闷哼的刹那,便下意识地松了压她在怀的手。
谢清晏埋在戚白商颈侧,喉结深滚,一字未出。
他身上的血腥叫戚白商屏气。
而他却抵在女子轻微跳动的颈侧脉搏下,像溺水之人终于得以喘息。
“谢、清、晏——”
宋嘉辉恨声切齿:“为了一个女子,你要谋逆犯上不成?!”
谢清晏松开了指骨,肩吞护甲一掀,长剑信手抛出——
挟裹着煞人的血气,长剑穿过了宋嘉辉的大腿,在他一声哀嚎中将他钉在了地上。
太师椅里,宋仲儒的眼皮猛地一抽。
谢清晏将戚白商揽于身后,缓步走上前,眉眼低浓如翳,他漠然扫过地上痛声凄厉的宋嘉辉:“谋逆者,是宋家。”
“你……你放什么……”
满是血的手怒指向他。
只是宋嘉辉来不及说完,宋嘉康踉跄着从通西门的廊下跑出,惊声歇斯底里:
“父亲!!玄铠军围府,大火,大火烧出了家中密室——藏藏、藏着军械辎重与密信……二皇子和全上京百官都,都看到了……不是儿子带回来的、当真不是,不是我啊父亲!!”
宋嘉辉一时呆了,竟连刻骨的痛都忘了,面如死灰地回头。
太师椅中,宋仲儒眼底震怒惊骇之色慢慢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下子苍老了数载的了然与疲惫。
“……原来如此。”
“你等的,是北鄢归使,是巴日斯的伪印。”
还在努力向父亲求饶的宋嘉康一下子反应过来,癫狂地看向谢清晏。
“玄铠军——私兵未得诏令入京便是死罪!鱼死网破于你何益!!谢清晏你疯了不成??!!!”
“……”
那畔声嘶力竭,像是骇得肝胆俱裂。
谢清晏却如未闻。
他漠然走到宋嘉辉身旁,垂手,拔出了楔入青石板的长剑。
簌。
血花淋漓,扬上天际。
骨肉切口平整如镜面地断开。
“谁叫宋家,动了不该动之人。”
谢清晏未曾再看昏死过去的宋嘉辉一眼。他收剑,转身,负起戚白商便向外走去。
将被火光烧透的夜幕下,只余那人戾然清绝之声——
“宋家三百九十七颗项上人头,谢某今日,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