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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春山 曲小蛐 31873 字 2025-06-08

第61章 胡人 谢某浪荡,素不知耻。

镇国公这等“贵人”临府赴宴, 府中小辈给客人见礼是府中规矩。长辈既有召,戚白商也确实推脱不得——

即便她不想见到谢清晏,尤其是当着戚府众人的面。

“公爷, 大姑娘到了。”

“……”

戚白商被廖管家一路催请着, 终于还是到了观澜苑里用膳的云香阁。

她缓步行过屏风时,正逢管家回禀声落入厅内, 围坐膳堂圆桌旁的众人纷纷望来,目光间情绪各异。

——唯有一人例外。

压得戚嘉学自甘伏低的主位上,端坐着位玉冠束发、神清骨秀的白袍公子。

那人眉眼半垂,与身旁的戚婉儿轻声谈笑间,亦不失温润雅正之懿范。听得戚白商入内,众人中独他神情不起波澜, 对屏风后款步进来的未来妻姊不曾在意或瞥上一眼。

“白商晚归,失礼了。参见父亲,叔父,叔母……”

戚白商停在屏风前,屈膝行礼。

对着在场三位长辈行过礼, 戚白商顿了顿,垂睫轻颤, 方又朝向首位之人。

“参见…镇国公。”

至此,谢清晏终于掀起了眼帘。

他唇角尚余几分与婉儿相谈时的笑意,只是一双看不到底的漆眸里却沁着凉:“戚姑娘不必拘礼, 请入席。”

“……”

戚白商被谢清晏那双漆眸一擒,莫名周身都有些冷。

她低眸避过了他。

“白商, 谢公宽仁,不会怪罪你的,”戚嘉学见戚白商未动, 对一旁丫鬟道,“此处布上碗筷。白商来,到为父身边落座。”

“……”

此言一出,戚白商不由地蹙了下眉。

谢清晏亦似笑非笑地停住,望向一副舐犊情深的戚嘉学:“早听闻京中传言,道庆国公府内偏宠婉儿,今日看,尽谬矣。”

戚嘉学一愣,显然没想到谢清晏会点破此事,一时尴尬,跟着讪然道:“不怕镇国公笑话,从前受人挑拨,与白商生了些误会,所幸前嫌尽释——都是国公府的儿女,绝无偏亏之理。”

“好一个前嫌尽释。”

谢清晏拈着盏,垂眸望着盏中清酒,如一字一句低缓着声念完。

戚白商本来在思索戚嘉学所言,听到谢清晏语气后,却觉背后忽起了点凉意。

只是不等她再察——

“如此甚好。”

谢清晏重新抬眸,眼底似未存过半分沉翳,他渊懿含笑,袍袖轻掀抬起:“此盏酒,便敬庆国公宽宏大度、堪为我朝表率。”

“使不得,使不得……”

戚嘉学连忙抬盏应声,对着谢清晏的笑容确实是谦和得不像个长辈。

戚白商却没在看戚嘉学,而是蹙眉望着举盏含笑的谢清晏。

上次见他这张对着旁人懿恭盛誉的画皮,还是在兆南,他挖坑设套,宴请节度使陈恒那一回……

戚嘉学又是哪里得罪这位阎王了?

戚白商百思不解,索性也懒得去想。

今日云香阁的膳堂里,人算是极少了。

老夫人因着戚妍容被戚嘉学逐出主家、赶去别苑,怒极去到了灵香寺静修。大夫人宋氏如今尚在院内禁足。兄长戚世隐耽于公事,日日夜深方能归府,此刻自然也不在。

戚白商落座在戚嘉学特意挪出的侧席,决计只当自己是块木头,但求安然无事地度过今晚。

只是刚虑定,她就听斜对的叔母凉声道:“大姑娘想是在衢州庄子里散漫惯了,尚未出阁,竟能游乐到这个时辰方归府……你拉我做什么!”

叔母撇开了叔父在桌下的手,恼怒横了他一眼,跟着瞪向戚白商。

戚白商蹙眉。

戚妍容自作孽,算计她与戚世隐不成,落了苦果,偏偏二房都将这事归咎到她身上来了。

屡次三番,没完没了。

叔母皮笑肉不笑地道:“怎么,难道我说的有错?我如此劝诫,也是为了婉儿与白商着想,如今外面流言蜚语太多,大姑娘实在不该——”

“够了。”戚嘉学面色一沉,冷瞪向弟媳,“镇国公当面,有你训诫晚辈的份儿吗?”

“……”

二房怕戚嘉学,顾忌谢清晏,戚白商却不在意。

她抿了口茶,将杯盏搁下:“不知叔母说的流言蜚语,是哪一桩、哪一件?”

叔母尖声冷笑:“还能是哪一件,自然是说你——”

戚白商兀地清声压过:“说我和兄长遭了自家妹妹蓄意加害,若非镇国公出手相助,险些累及戚家满门欺君之罪?”

二房一噎,脸色顿变。

她深知此事是戚嘉学逆鳞,余光望去,果然见他怒容显现。

二房顿时急了:“你……你少拿你妹妹说事,我说的明明是你不顾闺誉清名、尚未出阁却再三晚归!别以为我不知道——大夫人之前还曾在府里侧门,逮到过你在府外的相好半夜送你回来!”

“……”

话声一落,砸得满席皆寂。

戚白商手里茶盏都惊晃了下。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侧旁——

那位送她归府的“府外的相好”,此刻正以她妹婿身份,端坐在主位之上。

察觉她眼神,那人似无意抬眸,与她视线相交。

停了两息,谢清晏轻叩杯盏,漆眸里原本的冷意消融,此刻竟染了似笑非笑的愉悦,像是等着看她要如何。

……他就不怕、她说破当日之人便是他?

戚白商心中轻恼。

戚嘉学也在震惊后回神,皱眉看向戚白商:“此事当真?”

“……自然是假。”

戚白商思索过,轻抬眸:“只是一桩误会,当时我便与夫人解释清了。父亲若是不信,可以去请夫人来,她自然不会偏向于我。”

听到最后,戚嘉学心底狐疑顿时消去大半。

不等二房叔母发难,戚白商主动

𝑪𝑹

转向她:“不知叔母是听信了何等谗佞,竟要将这误会说作丑事,放到镇国公面前来讲?”

她一顿,轻眨眼:“叔母究竟是戏弄我,还是戏弄镇国公?”

“我怎么可能——”

二房急赤白脸地看向谢清晏,“镇国公明鉴,我绝无戏弄之意,是她有伤风化在先、又挑弄是非……”

“啪。”

酒盏不轻不重地搁在了桌上。

膳堂内顿时一寂。

整座云香阁里都像是过了穿堂风雪,莫名地冷意刺骨。

而始作俑者谢清晏像是对一切毫无察觉,他拿起绢布,低眉垂眼,没什么情绪地拭去了指骨间溅上的酒水。

几息后,掷下绢布,那人便神情疏慵地抬了眼。

“阁内有些闷了。”谢清晏温声含笑,却叫二房瑟然不敢言,“今夜庭外,月色宜人。”

戚嘉学厮混官场多年,是最快反应过来的,连忙起身:“我陪镇国公到园中走走?”

“您是长辈,琰之怎敢劳烦伯父?”谢清晏含笑抬眸,却并未起身。

戚嘉学眼神急转。

若是戚世隐在,定然是叫他作陪,可如今不在……

“不如,叫婉儿陪同?”戚嘉学迟疑问道。

“如此也好,只是,”谢清晏轻皱眉,回眸望向戚婉儿,“不知婉儿姑娘是否介意?”

“……”

醉翁之意不在酒。

趁了意不够,还要拿乔。

戚白商心中冷哂,抬起杯盏。

而另一边,戚婉儿对上谢清晏的眼神,没用两息就反应过来:“谢公,孤男寡女有失礼节,可否让白商阿姊也陪同?”

“???”

“咳咳咳——”

戚白商惊得一边压着呛咳声放下杯盏,一边难置信地看向戚婉儿。

其余人也懵了。

戚白商咳得唇色艳红,好容易平下呼吸:“等等,还是——”

“也好。”

谢清晏说罢,起身了。

他未曾看戚白商,朝着戚婉儿克己守礼地一抬袍袖:“婉儿姑娘,请。”

“…………”

两人从她身旁默契地经过。

戚嘉学回神:“白商,既然婉儿都这样说了,镇国公也应了,你便陪他们走走。可好?”

“……”

可不好。

戚白商心底轻叹了声,起身:“遵父亲所言,白商告退。”

从云香阁出来的一路上,戚白商已经给自己梳理好了心绪——

花好月圆,佳人成双,带她出来只是为了堵府里悠悠众口。等陪他们进到观澜苑的园林间,她便找个由头,先溜了便是。

岁末冬深,观澜苑里寒意料峭。

戚白商有些冷,紧起身上大氅,腹诽地望向前。

眼见并肩在前的二人身影迈入廊下,叫常春藤遮掩了大半,戚白商约莫此处也无旁人见了,她抬手,犹豫了下,还是扶住心口。

“婉儿,我忽……”

“阿姐!”

戚婉儿忽然转身,惊得戚白商忘了词,茫然接话:“怎么了?”

“我突然有些腹痛,劳你陪谢公在园林中赏赏月色,我很快回来!”

“…啊??”

戚白商放在心口的手抬了抬,然而没能拉住,戚婉儿像一尾早有准备的鱼儿,轻易便从她身边溜走了。

月白如雪,园林阒寂。

四下无人,剪影成双。

戚白商抬眼,对上了披着狐裘转身,垂眸睨来的谢清晏。

戚白商:“…………”

好像有哪里不对。

来不及思索说好的孤男寡女怎么就成了她和谢清晏,戚白商本能生出些危险感,她机警地抬眸,慢慢向后挪了半步。

“谢公与婉儿赏月,白商不敢叨扰,就先告退了。”

语速轻而迅疾地说完,戚白商拢着氅衣转身,就要踏出折廊。

然而脚尖还未触及石阶,常春藤投下的翳影间,有人已经快她一步,从后将她拦腰抱起,轻易便捞回身前。

“谢…!”

戚白商惊出的恼声被她自己压住。

而将她全然拢入怀中的青年依仗着比她高出太多的身形,一掀狐裘,便轻易将她整个人都藏裹入他的狐裘下。

谢清晏等了两息,方出声:“怎么不喊了?”

“……纵使谢公不觉失礼、无颜见人,”戚白商咬得贝齿咯吱咯吱地轻响,气得像是要嚼碎了他的骨头,“我还觉着谢公这般存在见不得人呢。”

挨了骂,谢清晏也不在意,反而接话:“哦,你是说府外的相好么?”

戚白商含恨地偏过眼,却只得见谢清晏低低伏身下来的半截凌厉分明的下颌。

那人薄唇噙着笑,半点都未遮掩。

“原来,当真是说我么。”

趁他分神,戚白商试图挣脱,然而刚得一丝空隙,便又被回神了的谢清晏圈禁回怀中。

她恼道:“婉儿很快就回来了,谢公不怕她看见么!”

“她怕是不会回来了。”

“什么?”

那句说得低哑而轻,戚白商没能听清,蹙眉问。

“我说……我是不怕。”

谢清晏垂手,将怀中女子转回来,她被他禁锢在前的冰凉双手也被他拢入掌心,贴在胸膛前。像是要焐化掉一块冰似的,不容她挣扎地覆着。

等做完了这一切,他才慢条斯理抬眼,漆眸流眄着她。

“只是不知,夭夭怕么?”

戚白商被他温暖掌心裹着的手一颤。

“哦,你怕。”谢清晏低眸看了,又撩起眼。

戚白商醒回神,恼恨仰脸:“你不许喊我那个名字。”

“为何不许。”

“那是只有我身边至亲之人才能喊的!”

“哦…?”

谢清晏闻言,勾唇笑了,眼神却凉淡如雪。

他慢慢折腰低身,将她逼到廊柱前,而他错身伏在她耳畔:“床笫之欢,还不够至亲、至近么?”

“谢清晏!”

戚白商恼得想抬手抽他。

可惜手还在谢清晏身前,由他攥握着,纵使猝然动作,也只抽出来寸余,还立刻就被反应迅疾的谢清晏给握回去了。

谢清晏直起身,微微皱眉:“乱动什么。”

戚白商气得切齿,仰起头来,望着他轻声威胁:“你要是不想被婉儿或者旁人看到,传进婉儿耳中,那最好是立刻松开我……”

还没说完,就被那人偏过脸去的一声低笑给打断了。

戚白商怔了下。

他笑什么??

她在威胁他、好笑吗?

“我从前说的,还有刚刚说的,夭夭好像从来不信。”谢清晏转回,他捉起戚白商终于叫他怀里温度暖起来的左手,从狐裘间轻拎起来。

而谢清晏低了低头,薄唇迁就着,吻上她左手指根下的小痣。

“……!”戚白商一懵。

谢清晏这才扬起漆黑幽深的眸,凝着她:“我说了,我不惧戚婉儿知晓。”

戚白商瞳眸轻颤:“你怎能这样对婉儿……”

“我都能这样对你,旁人算什么。”

谢清晏用指骨慢慢抵住她腕心,指腹向上,一点点迫着她紧攥的五指松开,露出了白皙掌心间掐得泛粉的月牙儿。

他哑声说罢,回眸望下来:“你若不想陪我,也没关系。今夜月色正好,不如待会我便与戚婉儿讲一讲,那夜你在琅园时,我是如何侍弄榻间、哄你欢愉的,可好?”

“——!?”

戚白商本还白皙的面孔顿时被恼恨羞赧渍得艳红,却气得结舌。

半晌她才找回声:“谢清晏,你要脸不要?”

谢清晏低着眼,不在意地笑了:“谢某浪荡,素不知耻。”

“——”

戚白商深吸气。

再和这个人讲道理,迟早要把她自己气晕过去。

好在此时,廊外忽然有了脚步声。

戚白商像得了救命稻草,终于得以挣脱开谢清晏松弛了力道的手,她回眸望向声音来处。

“婉——”

“大姑娘。”

廊下出现的不是婉儿,是婉儿的贴身丫鬟,云雀。

椿?日?

她朝戚白商和谢清晏福了福身:“我家姑娘说今夜实是身体不适,不能陪谢公赏月了,还请谢公与大姑娘见谅。”

说罢,云雀没给戚白商追问的余地,做了礼便匆匆走了。

留下戚白商僵立在廊下。

寒风萧瑟,叫她蓦地一栗。

“看来,今夜只有夭夭能陪我了。”

谢清晏似遗憾说着,褪下了狐裘,将它披过戚白商的肩头,系起。

跟着他极是自然地垂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柔夷,牵起她便向折廊另一头走去。

戚白商回神,想挣开他,却被那人握得更紧,逼她十指相扣。

“今夜我没打算做什么,”许是见戚白商挣扎得太厉害,谢清晏终究还是回眸,给她吃了颗定心丸,“只是送你回房。”

戚白商顿了下:“…当真?”

“你若不想当真,我也可以改主意。”

谢清晏轻声:“毕竟,那夜只你欢愉,我还未曾尽兴。”

“……”

戚白商挣不脱,又气极,狠狠挠了他手背一下。

谢清晏身影微微停顿,却连头都没回,他牵着她行过折廊拐角。

在不知走出去多远后。

身在前的那人忽淡声问:“云和茶肆的茶,好喝么。”

“什么茶…”

戚白商蓦地一顿,想起了今日与胡人少年饮茶的茶肆名,似乎正是什么和。

她表情一冷:“你派人跟踪我?”

谢清晏不答反问:“上京胡人自成圈子,你是想利用那个胡人,混迹其中,查湛云楼胡商团之事?”

戚白商一哽,没想到立刻便叫谢清晏识破了心思:“…与你无关。”

谢清晏回眸望她:“你也不怕引火烧身。”

“招惹了你,”戚白商气恨睖他,“我难道不是早已烈火炙身、不得善终了?”

“不会。”

谢清晏兀地沉声。

只是须臾后,他察觉失态,又转回去。

背对着她的那人身周染上了园中腊梅的暗香,自玉带紧束的腰下,长袍垂展如莲瓣,于他行步间,清缓拂动着常春藤间寥落的夜色。

再开口时,那人语气已是轻慢下来,透着疏慵玩味之音:“美人如斯,尚未尝尽十分滋味,我怎舍得。”

“……”

闻言,戚白商脚步蓦地一顿,望着谢清晏背影的恼恨眼神里,顿时透出了几分惊慌。

她忽然、也不是那么想回房里了。

似是察觉掌心里骤然加码的挣扎,谢清晏瞥过不远处的逼仄院落,漆眸懒懒勾回:

“怎么,现在才想起怕了?”

第62章 马球 要我抱你吗?

戚白商小心体察着谢清晏细微的神情变化——

虽说着不着调的话, 但至少面上,不见他上回在琅园时那副发病似的疯戾模样。

应当……

无事吧。

戚白商这般想着,稍定下心神:“我信谢公, 既有言在先, 便不会做出尔反尔的事。”

却听谢清晏轻嗤了声,似笑非笑地还正了身:“这点话术伎俩, 你还是拿去骗骗草原来的小老虎吧。”

“?

戚白商不明显地僵了下。

——白日里她才刚从巴日斯那儿听说,在他的家乡,“巴日斯”这个名字是乳虎的意思。而今夜未歇,谢清晏竟然已经知晓了?

是谢清晏在上京当真手眼通天、比她所料更势力可怖,还是……

出了折廊,戚白商方忖着语气, 轻声问:“莫非,你知晓巴日斯的来历么?”

“这话该我来问,”谢清晏凉声道,“你连他的来历都不知晓,便敢贸然接近, 还生出利用之心,不怕惹祸上身?”

此刻有求于人, 戚白商只得忍下,她垂眸道:“我要查明湛云楼幕后之人、知晓我母亲命丧何人之手。”

二人恰行至院落前。

谢清晏闻言一僵,停身, 冷然回眸睨下:“即便知晓她与安家造下了怎样的孽罪,你仍觉着安望舒无辜, 是么。”

冷声如许间,谢清晏松开了她的手,从被他紧扣的她的指缝间抽离。

寒意倏然取代了温暖。

戚白商垂眸望着, 慢慢收回得了自由的手,又在空落落的袖笼里一点点攥紧起来。

她仰面看向谢清晏:“安家是罪有应得,但我母亲……至少在查明一切之前,我绝不相信,她会为了氏族利益,构陷于无辜之人。”

“结局既定,原因还重要么?”

“重要,”戚白商声轻色淡,却斩钉截铁,“对我来说,至关重要。”

“……”

谢清晏无声望着她。

月下他峻颜如玉,美极,也冷极。

半晌,

“好。”那人漠然回身。

“那我便等着看。为了求一个罪人作孽的可笑因由,不惜将你自己的命赌上去……等到了那一日,你是否追悔莫及。”

那人背影如青锋,峻拔修挺,再无一眼回顾,披月而去。

戚白商心绪复杂地站在原地,有些失神地望着翳影里。

“姑娘?”

直到身后,连翘声音拨回了她的心神。

戚白商轻眨了下冷得像是要结霜的睫羽,回过身去。

连翘抱着狐裘,快步从院里跑出来:“这么冷的天,您怎么还站在外面发呆?今日出门走得急,都没给您带上狐——咦?”

到近处,看清了戚白商身上及地的锦衣狐裘,连翘疑惑地放慢了脚步。

“姑娘身上的狐裘哪来的?”

戚白商醒神,低眸看了眼,立刻回头——

然而藤叶深处,那道身影早已逝去许久了。

连翘没注意她家姑娘神情反应,一双眼珠都被那漂亮至极的狐裘领子勾走了。

她小心翼翼地抬手,在摸之前又怕弄脏,连忙改用手背,轻轻在上面蹭了蹭:“这皮毛,定是极稀罕的,怕是宫廷内府所得、西北边陲献上来的岁贡之物吧?”

戚白商回神,一面往院里走,一面瞥她:“小财迷。”

“哎呀呀,上京果然是好地方……”

连翘跟在她身后捧着脸,一副心花怒放的模样,完全不介意她家姑娘的评语:“自从来了上京,见了这么多稀罕物,从前在衢州那些好了病的富商给姑娘送来的,虽然也珍贵,可较起上京这些,皮毛都算不上啊……”

戚白商无奈,不做理会,踏入明间时,她已解去身上狐裘,递向一旁无声默立的紫苏:“收好了,要还的。”

“啊?还要还啊?”晚进来一步的连翘遗憾地拖长了声。

紫苏嫌弃地撞开她:“没出息。”

“嘶!你怎么说话呢!”连翘气得叉腰,“明明是你没眼力见儿,你看这狐裘——哎呀你不能这样拿,会折下痕的!”

话没说完,连翘就忙上去抢走了,宝贝似的抱着往里间去。

“自是比不得,”紫苏冷道,“件件天子御赐,放眼天下,也寻不出第二家。”

连翘一愣,停住身:“这件,难道也是……”

二人望向了明间桌旁。

刚坐下的戚白商正为自己斟上了一盏药茶,氤氲的热气升腾,在房间里沁开了淡淡的苦涩药香。

而她双手捧着,在袖笼与杯盏后露出一双清濯干净的乌眸。

“咝…!”

烫到了舌尖的戚白商轻吸气,薄薄沁红的眼皮都没掀一下,道:“对,明日送去琅园。”

“……”

连翘闭上嘴巴,慢慢吞吞挪回了里间。

“姑娘。”

紫苏皱眉,看向戚白商。

——之前长公主府的烧尾宴上,谢清晏持剑,以“赠玉”之名胁平阳王妃之事,在朝野间也算传得沸沸扬扬。

上京流言风向里,皆以谢清晏为戚家作势,这才护了戚白商。

紫苏寡言少语,却心细如发,显然并不信这一套说辞。

“与谢清晏走得过近,恐于姑娘清名不利。”紫苏低声道。

“清名…”

戚白商长睫低垂,药茶入口,涩苦难当,她自嘲地笑了笑:“我本也不在意什么清名,只是,如何对得起婉儿呢。”

𝑪𝑹

苏听出了什么,眼神骤然带了怒,她野生肆意的眉峰像剑一样扬起来:“那夜姑娘入宫未归、果真是谢清晏威逼姑娘了?——我去杀了他!”

“回来。”

话间已经窜至门前的身影骤然停住,紫苏咬牙回头:“姑娘!你斗不过他,不可心慈手软!”

“斗不过,就杀得了了?”

紫苏一哽,她想说便是拼去性命、在所不惜,但却又在出口前就知晓——那是马上封侯、名镇北疆的谢清晏,即便拼去再多条性命,她也伤不到他分毫。

“何况,行宫夜火、宫闱杀局,他对我确有救命之恩……我又有什么资格向他索命。”

戚白商阖眼,饮尽了药茶。

微颤的气息也被她一并平咽了下去。

“即便是救命之恩,他也不该挟恩图报,要姑娘以身相许吧!?”紫苏怒极,却不忘压低了声,几近嘶哑。

戚白商重新睁开眼,放下茶盏:“算不得以身相许,亦无夫妻之实…说到底,不过是当件赏玩之物,肆意羞辱戏弄罢了。”

“姑娘!”听戚白商冷淡如言旁人般平铺直叙,紫苏气得攥拳,眼圈都红了。

“可我后来想过了。错不在我,何以自责?”

戚白商颤着睫,轻声抬眸:“谢清晏也不能死,他若死了,朝中还有谁能拦住宋家青云直上之势呢?”

紫苏一愣:“可争储之事,谢清晏分明站宋家与二皇子……”

话音消停。

紫苏神色微沉,若有所思。

戚白商望向紫苏:“观他归京之后所言所行,当真与二皇子、宋家站在一起么?若是如此,那日在长公主府,他就绝不可能对宋氏动了杀心。”

紫苏皱眉:“姑娘是说,谢清晏对宋家,怀忌惮之心?”

“不知是圣上的意思,还是长公主府的。”

戚白商轻声:“至少在我看来,谢清晏与宋家的关系,绝非朝野以为的那样,由这桩姻亲,便能绑在一起。”

“姑娘是想……”紫苏嘴唇一抖,“利用他?”

戚白商垂了眸。

无人知她在想些什么,即便是陪在她身边许多年的紫苏也不能。

直到须臾后,戚白商回了神,抬眸:“我哪里敢。兆南一行如管中窥豹,可见一斑,我所以为的,兴许只是他想教世人以为的……对他妄谈利用,岂不是与虎谋皮?”

紫苏百思不解:“那姑娘要如何。”

“我须得先探明,他对宋家的态度。”

戚白商想着,眉心轻蹙起来:“只是如今看,他对宋家如何尚未明晰,但他对安家和母亲……却是恨之入骨。”

紫苏想不透,也不再去想。

她郑重低声:“紫苏愿为姑娘手中之刃、身前之盾,但求姑娘珍重自身。”

“好,”戚白商轻声慢语,“便是为了你和连翘,我也会小心的。”

紫苏点头:“茶凉了,我为姑娘重新温来。”

“嗯。”

戚白商望着紫苏踏出门去的背影,心里轻叹了声。

她支着额,望向门外明月。

“母亲……”

“你与安家,究竟是怎惹上那个疯子的。”-

翌日。

上京城南,马球场。

自月初一场大雪后,京畿便不见飘雪,之前满城的琼玉堆,到这两日已化尽了。天上的浓云也叫昨夜西风刮得流离四散,难得晴空万里,正是个打马球的好日子。

戚白商今日起得早,却并未直接到云和茶肆赴约,而是遣连翘去给巴日斯传了句话,称“城南马场路远,孤男寡女,不便同车而至”。

怕巴日斯听不懂,还多留了句:就是叫他午后先去、她随后便至的意思。

“……姑娘对那个蓝眼睛也太好了,还专门给他留下了一驾马车和赶马车的仆役呢!”

午后,行向城南的马车上。

连翘挑着车帘,对驾车的紫苏嘟囔道。

戚白商靠在车内,闲翻着医典,闻言也不抬眸:“若不留车马,他找不到马场,我岂不是白费工夫。”

“他有嘴巴有耳朵的,那么大一个人,还能迷了路不成?”连翘一顿,不知想起什么,嘴角险些没压住:“不过我看他,怕是被姑娘迷成傻子了!”

“?”

戚白商莫名抬眼。

“我听茶肆掌柜的说,那个胡什么斯今日一早天还没亮,就在茶肆外等着姑娘了!那么冷的天,却不肯进楼里,我到的时候远远就见着他了,杵在门外跟块望妻石似的!”

连翘说着,噗嗤一声笑出来。

“得亏是草原长大的胡人,皮糙肉厚,否则换了京城的公子哥儿们,我看早就病倒了!”

戚白商眼神微晃,却未开口。

始终沉默的紫苏忽然道:“北鄢居上京西北,千里之遥,若是个傻子,早死在路上。”

“……啊?”

连翘一顿,苦着脸看向戚白商:“难不成,他也是装的啊?”

戚白商权当不曾听见那个“也”字,更不去想被“也”的是谁。

她不在意地低回眸:“那再好不过。”

连翘不解:“为何啊姑娘?”

“互相利用,各取所需。”

戚白商忽想起了那双像波斯猫一样的蓝眼睛,翻着书页的指尖顿住。

“……好过他一片赤诚,我满心算计。”

连翘一时语塞,呆呆看着她家姑娘。

不知为何,明明姑娘说这话时神色淡淡的,像是没什么情绪,可她就是觉着,她家姑娘是有些难过的。

只是她笨,想不明白原因。

“对了!”

连翘终于想起了能挪开的话题,“姑娘,午后我去准备马车时,见着婉儿姑娘的车驾了——她今日好像也要出游呢!”

“婉儿?”戚白商意外道,“昨日倒是不曾听她说起。”

“哎呀,婉儿眼看要十八了,自然不是当初什么秘密都会和阿姐讲的小姑娘了。”连翘打趣道。

戚白商沉思几息,轻缓地点了点头。

“也对。”

只是为何……

听了这个消息后,她心里莫名有些惴惴不安呢。

“天儿真好啊,”连翘挑着车帘往外看,“也不知道婉儿姑娘今日是去哪儿游玩。”

——

同一片晴空下,马球场。

谢清晏一身鲜红束腰劲装长袍,立于高耸木桩连排入地的围栏外。他半垂着眼,峻颜如玉,可惜没什么情绪,漠然绑着箭袖外修挺利落的黑色护臂革带。

此时马球场外圈的观景亭下,已经入席的女眷们,大半视线都若有似无地抛来这边。

“祸害。”

牵着马走近的云侵月啧声感慨。

“?”谢清晏冷淡挑眸,眼底沁着点凌霜盛雪的凉意,“不是你让我来,给你和你的才女姑娘见面之事背书么。”

云侵月嘿了声,牵着马过来:“瞧瞧你这态度——怎么说婉儿也是受了你家夭夭的连累,这才被戚嘉学迁怒,同她母亲一道禁足府中,二门都出不来。劳您大驾,打场马球而已,还委屈着您了?”

谢清晏横臂在侧,指骨翻绕,缠握住革带,蓦地一紧。

护臂束出几分逼人的凌厉感。

云侵月一顿,往后退了半步:“你……可轻点下手啊。今儿个来的都是我前两年结识的那群狐朋狗友,一个个身子骨弱得很,禁不住您老人家三分力道的。”

谢清晏懒眉怠眼地拎起旁边的马球棍:“现在你知道,我为何这副态度了。”

“嗐,这不是临时凑数……”

春鈤

云侵月话声一停,忽拉住了要从他身旁走过的谢清晏。

“你手上,这是怎么了?”

谢清晏低眸望去。

在他护甲半覆的左手手背上,赫然显着两道鲜红血痕。

一看便知是新伤。

想起了昨夜廊下,说不过又挣不脱、气得对他连挠带凶的小姑娘,谢清晏眉眼间抑着不耐的躁意如云销雨霁。

他薄唇轻弯,甩开了云侵月的手。

“猫抓的。”

“?什么猫能抓成这样——”

云侵月一抬头,就被谢清晏那副眉眼蕴笑的模样晃了下。

他默然两息,退后:“收敛点。”

“?”谢清晏回眸瞥他。

云侵月朝骚动起来的观景亭抬了抬下颌:“我怕大半个上京城的姑娘都叫你这妖孽招来。”

谢清晏却压根未动,他余光一瞥,对上了不知何时出现的董其伤。

他凌眉微皱。

董其伤被他派去戚白商身边了,既无令,他怎会出现在这儿?

除非……

谢清晏握着马球棍的修长指骨兀地一停。

恰在此时,云侵月兴致盎然地望着马球场外的山道:“婉儿的车驾来了!”

“……”

谢清晏顺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

只是他并未定睛在戚婉儿的那驾马车上,而是更向后。

一两息后,一驾不起眼的布帘马车缓缓驶入他视野。

谢清晏长眸微狭,似笑非笑地收拢指骨:

“是,她来了。”

“?”

——

布帘马车缓缓停在了马球场外。

“姑娘,今日人好多啊?”连翘拉起车帘,第一眼看见的便是不远处停放地那成片的马车,“难不成,有什么厉害人物也来了?”

“那便在这儿下车吧。”

戚白商合上医典,“巴日斯来了么。”

“我找找……来了!巴斯,我们在这儿!!”连翘兴奋地朝马车外不远处挥了挥手。

戚白商无奈:“他叫巴日斯。”

“哎呀,巴日斯读起来太拗口了,还是巴斯顺耳——哎?”

探出身去的连翘忽然止住了话,几息后,她惊愕地指着前面出声:“姑娘,是婉儿姑娘的马车!就停在我们前面哎!”

戚白商一怔。

不等她反应过来。

下一刻,刚起身的戚白商听见了车外紫苏的冷声:“谢清晏、他也来了。”

“……”

弯腰刚出了车厢的戚白商,扶着马车的手指蓦地一颤。

她抬眸望向前。

越过连翘挑起的车帘,戚白商望见了,确实就在她的车驾前。

庆国公府最高规制的铜饰马车旁,谢清晏一身红色劲装,少有地簪着镂空金冠,束腰如刃,长袍迤逦。

他正虚握指骨,抬起手臂,容戚婉儿小心扶着他护臂,一步步踏下车来。

而在戚婉儿过身刹那,那人忽抬眸——

隔着几丈空地,谢清晏缓缓掀睫,对上了戚白商。

有匪君子,温润儒雅,渊清玉絜。

偏望着她的那双漆眸如晦,深得噬人。

“……!”

戚白商几乎有种调头回车里、立刻打道回府的冲动。

只是下一刻,马车旁就投下一道长影。

“仙子姐姐!”

巴日斯见戚白商半晌不动,通红着脸,朝她伸出覆着薄茧的手掌——

“需要我抱、抱你下来吗?”

第63章 救美(二合一) 他怎及我会哄你欢愉?……

巴日斯话音一落, 戚白商只觉着前方从铜饰马车旁落来的那道眼神,冷冽得近肃杀了。

可惜胡人少年迟钝得很。

此刻他满心满眼,只有马车上伏身出来的那个清容疏懒、灼灼胜雪的女子, 哪还顾得上身外旁人半点目光。

好在连翘反应及时, 连忙拦在了巴日斯与马车之间,红着脸不知是恼是怒地轻啐了他声:“你们胡人都是这般登徒子吗?我家姑娘尚未出阁, 怎可能容你狎近?!”

巴日斯茫然地眨了下他的蓝眼睛。

即便连翘的话,两句里他最多听懂了半句,但也足够他从她恼火的神色间看出方才所言是有些冒犯到戚白商了。

额吉从前说过中原女子多循礼,他将来碰上自己心爱的女子也不可以太直白,会吓跑对方——可惜额吉走得太久,他竟也忘了。

巴日斯一面想着, 一面慌忙退后了步,脸色愈红:“我不是……不是……”

他本就不擅大胤官话,此时一着急,更语无伦次了。

“连翘。”

尽管前方的视线似乎已如潮水般消退无痕,但戚白商左思右想皆是不安。

她顺着车凳下了马车, 轻声唤道:“你将我遮面的纱巾取来。”

“啊?”连翘皱眉想说什么,被紫苏瞪了眼, 还是作罢,“…哦。”

这般耽搁了须臾。

等戚白商再定眸望向前,谢清晏已是与戚婉儿一道, 朝马球场内的观景亭走去。

攥着的手指舒展,戚白商无声松了口气。

待连翘为她系上面纱, 戚白商回眸,望向在旁望着她的巴日斯:“今日人多,我们也早些进去, 寻个合适的坐席。”

“……好,好。”

巴日斯兴奋地跟上去。

戚白商使了个眼神,叫两个丫鬟不必同来。

于是连翘和紫苏留在马车旁,连翘抱着胳膊,很是不爽地望着她家姑娘身旁那个峻拔悍挺的少年胡人:“越看越像个傻大个。”

“傻点好。”

紫苏说完,冷声补充:“只怕不傻。”

“他还不傻?”连翘呵呵了声,扭过头,“你还没见他昨日呢,我看姑娘勾勾手指,别说马球场了,阴曹地府他都能美滋滋地蹚上三趟。”

紫苏不予置评。

马球场内。

今日确实如戚白商所料,来赏马球的上京贵胄们多得人满为患——

几处亭轩都被占上,有几家高门女眷坐席旁更是护卫四立,只差立个牌子,写上“闲人免近”放到一旁了。

戚白商本心想,挑个地方,离着谢清晏与婉儿越远越好。

然而遍寻无果。

就在此刻,一个护卫模样的青年走到她与巴日斯面前:“戚姑娘,场中无甚空余坐席,我家公子请您与这位……到我们那处亭下。”

戚白商装茫然:“你家公子是哪位?”

本等对方说出谢清晏名号,她好找理由搪塞回去。

却听护卫作揖:“云家三公子。”

“……”

戚白商一哽。

谢清晏与婉儿相约出游,云侵月怎么也来凑热闹了?

尽管腹诽,但戚白商与云侵月至多算通过谢清晏相识的点头之交,更没有可以轻易拂了他美意的情分。

思忖一二,戚白商望向身侧。

巴日斯仍旧望着她,看起来倒是对此地的上京贵胄与马球赛没什么兴致。

“巴日斯,我有朋友在,你介意与他们同席吗?”

“同喜?”

“嗯,就是坐在同一个亭子下。”

“愿啊,”巴日斯飞快点头,“仙子姐姐去哪,我就去哪儿!”

“……”

昨日戚白商身旁只有连翘在,还不觉什么,此刻被当着外人叫“仙子姐姐”,戚白商不由地面色微赧。

等应了那个护卫,趁对方在前领路,戚白商悄然轻声:“巴日斯,可以换个词称呼我吗?”

巴日斯不解,戚白商将声音放得更轻,小声解释了句。

巴日斯恍然,露出腼腆笑容:“额吉说得对,中原女子,像含羞草。”

新晋含羞草的戚白商:“……”

“那我可以喊你,萨拉吗?”巴日斯犹豫了下,忽然红着脸问。

“萨拉……是什么?”

见胡人少年望向旁的蓝眼睛熠熠亮着,又不好意思得快滴出水,戚白商几乎要以为这是什么亲昵称呼了。

然后就听巴日斯闷着声,红着脸认真道:“草原上的,月亮。是指引夜晚的迷途者归乡的,独一无二的光。”

“……”

像是被少年胡人眼底如雪山湖泊的轻澜撞了下心弦,戚白商怔然回望。

只是下一刻,她察觉什么。

戚白商回眸向前望。

——

不知不觉间,她与谢清晏三人落座的亭子,只余下几丈。

让她警觉的隐秘又炙灼的窥视正来自于亭下,那道长身跪坐,如玉山清挺岿然的身影——

谢清晏奉盏自饮,以勾指的藏蓝织金祥云纹锦衣狐裘遮了半张脸,唯有如鸦羽的长睫撩起,幽深晦暗的漆眸一瞬不瞬,隔空攫住了她。

戚白商脚步一顿。

他今日到底哪来如此盛的火气?

戚白商腹诽着,往旁边一落,跟着有些意外。

与她料想中,云侵月和戚婉儿在谢清晏身旁一左一右的坐席位次不同,戚婉儿竟是坐在谢清晏与云侵月之间的。

而谢清晏身畔,还有两只空余的软垫。

“……”

等等。

戚白商忽觉不妙,足尖在凉亭下蓦地一住。

可惜已经晚了。

“哎,来了啊!”

云三很是熟稔地朝戚白商摇了摇扇子,跟着一指谢清晏那边的两个空席,“没旁的位置了,就坐那儿吧。”

戚婉儿顺着望来,见到亭子外女子熟悉身影,她眨了眨眼,跟着惊跪直身:“阿——”

“姐”字未出,叫云侵月忙拉回去。

“…嘘。”

“?”

戚白商盯着云侵月握住戚婉儿手腕的手,眼皮一跳。

这云三怎如此孟浪——

戚白商下意识看向了谢清晏,想叫他管管云三,然后就对上了那人更黑得漆晦、似蕴着山雨欲来的眼。

她一顿。

莫非,他心情沉戾,就是因为这个?

而另一边,云侵月被戚婉儿睖了一眼,毫无自觉地压着声:“别叫破她身份,旁边还粘着个胡人呢,对她声名不好。”

戚婉儿了然,微蹙眉,扫过身畔。

他们这处亭子,本便是皇亲国戚的御用之地,观赏马球赛时视野最好,也最惹眼。

今日谢清晏亲至,还传出了他将下场的风声,更是叫整座马球场内的女眷们挪不开眼地望着这儿了。

戚婉儿只得朝戚白商轻颔首。

“……”

左右是躲不过了。

戚白商心里轻叹,提起裙与狐裘下摆,正欲落座到最外的那张软垫上。

便听巴日斯语气古怪地问:“萨拉,你的朋友,是大胤定北侯?”

戚白商神色一滞。

她低眸望向就在几步外肩背瘦削清挺,岿然跪坐的谢清晏。那人像是入耳未闻,清隽侧颜间半点波澜不起。

她迟疑地回过头。

“巴日斯,你认识他么?”

“……”

巴日斯神情从未有过地复杂,他皱着眉,又攥了攥拳。

他低头说了句什么,是北鄢语。

戚白商没听清,轻问:“你说什——”

“他说,我杀了他很多朋友。”

谢清晏放下杯盏,修长如玉的指骨轻抵着杯沿,声线温润作答。

戚白商望着谢清晏的手,一时有些恍惚。兴许是这只手比她见过的都要漂亮,尤其在晴日扶光下,沁着如竹如玉的清透。

美得不像是一只握剑悬弓的手。

时日一久,竟教她忘了——

谢清晏那威震北疆的杀神之名,是拿胡人的血喂出来的。

“巴日斯,”戚白商走回到胡人身前,斟酌着轻声开口,“你若不想入席,我们便先离开此地。”

“……”

身后。

谢清晏垂眸未语,仍是一副温其如玉的君子模样,唯有狐裘下,他垂搁在盏旁的手缓缓蜷握,冷白修长的筋脉自指背上根根绽起。

“总是,要见的。”巴日斯沉吐气,蓝眼睛眨了眨,重新望定在戚白商身上,“萨拉,我陪你。”

戚白商迟疑转回。

如此一来,断不可能让巴日斯坐在谢清晏身畔的那张软垫上了。

不然,只怕马球看不成,亭下还随时要起血光之灾。

戚白商阖了阖眼,认命地走到谢清晏身旁的软垫后,跪坐下来。

狐裘垂委,藏青与雪白交织。

她没去看谢清晏,而是望向另一旁,朝巴日斯轻声:“坐吧。”

巴日斯将软垫拖得离戚白商近了些,然后一顿,狐疑看向身侧。

——从始至终未曾看他的谢清晏,似乎在刚刚他拖动软垫的刹那,睇来一眼?

不得求证的巴日斯拧着眉坐下去。

随着最后一人入席,旁边随侍的仆役纷纷上前,跪到五人面前的长案后,将食盒里备着的点心果脯之类的吃食纷纷摆列案上。

戚白商一边小声与巴日斯交谈着,一边偶尔分神,瞥向谢清晏的另一旁。

看了一会儿,戚白商就心绪复杂了。

方才云侵月拉婉儿那一下,竟真不是她多想,二人此刻虽没什么逾矩之举,可她对婉儿的细节神色再熟悉不过——若非对云侵月毫无防备、甚至亲近过人,婉儿绝不会若今时这般,比在府中都不知放松上多少。

谢清晏彼时在兆南所虑,他二人,竟是真的?

可婉儿已经赐婚给了谢清晏这尊杀神,若再与云侵月有什么,只怕后果不堪设想,婉儿她万万难以承受……

戚白商正忧思着。

“萨拉?”身畔,巴日斯唤她。

“嗯?”戚白商醒神,偏首,“怎么?”

见她回眸,长睫嫣然如蝶,忽闪了下就叫巴日斯心口满涨。

他赧然笑起来:“没、没事。”

戚白商正疑惑,就听耳后一声冷极了的低哂。

如寒风掠境,吴钩刮骨。

“?”戚白商转回。

事实上,不知戚白商关注戚婉儿,戚婉儿也在忧心忡忡地望着她和那个少年胡人。

眼见谢清晏一笑,戚婉儿顿时脸色微变。

她四下一扫,将视线定在面前盛着果脯的兰釉缠枝纹瓷盘上。

戚婉儿眼睛一亮,连忙拿起玉箸挑起了块,示意戚白商:“阿姐…姑娘,你尝尝这个,很好吃的。”

戚白商微微倾身,望见了被谢清晏身影遮住的戚婉儿。

——婉儿正挑着块咬了口的梅子干,酸得荔枝眼都眯起来,还巴巴望着她。

戚白商眼眸里漾起笑。

婉儿喜甜,可惜宋氏管得严,并不许她嗜吃。

等等。

戚白商望了望戚婉儿手中的蜜饯,跟着视线向上掠抬,停在谢清晏清隽如玉的侧颜上。

她似乎记得,之前在安家挽风苑的重阳宴上,她戴着帷帽扮作婉儿时,他说过什么……

[谢家之礼,夫君先用。]

许是戚白商盯得有些久,谢清晏垂低的长睫终还是掀起。

他侧首低望,对上了她的眉眼:“想吃么。”

戚白商:“?”

吃什么?

“等着。”

不等戚白商问,便见谢清晏抬起垂在身前的手掌,握住玉箸,从侧旁的瓷盘里轻衔起一块蜜饯。

戚白商反应过来,有些赧然:“谢……”

谢字未尽。

就见那双收回的玉箸如行云流水,将蜜饯送到谢清晏唇前。

他停顿了下,眉心不明显地轻皱。

戚白商:“?”

他不是挑给她的吗?

另一边,云侵月噗嗤了声,忙在被波及前埋过脸,压着声笑。

戚婉儿不解望他。

云侵月轻靠身:“谢琰之最不喜甜。”

戚婉儿疑惑回头,正瞧见谢清晏尝了口蜜饯,跟着神情一顿。

几息后,那人不动声色地放下玉箸,修长颈线上凸起的喉结轻滚。

没嚼,咽了。

“哧……”

云侵月更笑得快压不住,别过脑袋去,肩膀都一抽一抽的。

被谢清晏身影拦在另一畔,唯独戚白商十分迷惑,直到见谢清晏拿清茶漱口,他低眸瞥她:“吃吧。”

他停了一停,像是刚想起她方才说了一半的道谢。

拭过唇角的绢布搁下,谢清晏低着声,似笑非笑地望她:“怎么,等我亲手喂你不成?”

“??”

若非众目睽睽,戚婉儿在左,巴日斯在右,戚白商定是忍不住了。

此刻她哪还能看不明白,什么“谢家之礼、夫君先用”,定是他之前临时糊弄她才扯出来的鬼话!

……他那时便已认出了,故意戏弄她吧?

戚白商

春鈤

轻磨牙。

得了谢清晏眼神示意的仆役已经上前,将那碟蜜饯换到戚白商面前。

戚白商泄气地挑起一块,掀起一角面纱,放入口中,然后用力咬下去——只当是咬谢清晏了。

不过须臾后,她眨了眨眼,有些意外。

“巴日斯,你尝尝。”

身畔,低凝着她的眼神骤凉。

不等巴日斯回应。

谢清晏垂敛了眸:“撤下去。”

仆役愣了下,没敢问,连忙将那碟蜜饯又拿下去,撤回一旁食盒中。

戚白商一滞,回过身来:“谢清——谢公这是何意?”

“无他,我不喜罢了。”

谢清晏低手奉盏,却是眼都懒得抬:“再奉劝医女一句,既是逢场作戏,莫陷得深了——作茧自缚、玩火自焚。”

“…!”

戚白商心跳都惊得停了一拍。

她几乎立刻就要扭头去看巴日斯的反应,又生生遏住了,于是只余恼恨至极的眼神睖住了谢清晏。

面纱下,女子唇瓣微启,轻音切齿。

“谢、谢公美意。”

言罢,戚白商径直起身:“巴日斯,我们走。”

“……”

亭下,谢清晏指骨缓握,眼底情绪抑于一线,于将崩之际。

“谢琰之,众目睽睽。”

云侵月折扇一展,虚扫过大半个马球场,和那些观景亭下始终落在这边的目光。

“你若这般追出去,可收得了场?”

“……”

谢清晏阖眸,缓慢地松开了手。

另一边。

戚白商带着压不下的恼火,走出去好远,才终于叫寒风吹得清醒了些。

她慢慢吐息,回身:“对不起,巴日斯。”

巴日斯摇头,犹豫了下,像是不安地问:“萨拉和定北侯,是什么?”

“他……”戚白商心口一颤,停了两息才掩饰地轻笑,“他是我未来妹婿。”

“梅墟?”巴日斯茫然。

“未来妹婿,便是妹妹未来的夫君。”

“啊……”

巴日斯原本有些黯然的眼神顿时亮起来:“我以为,你们——是那种关系。”

戚白商掐疼了掌心,才维系住笑:“不过你的消息过时了,他如今进爵封公,已是大胤的镇国公了。”

巴日斯一愣,随即点头:“不重要。”

“嗯?”

“对北鄢,他就是他,最可怕的、大胤战神。”

“……”

戚白商听着,忽然后知后觉——

方才,她不该带巴日斯与谢清晏同席。

如今北鄢各部族意见相左,但她相信,无论主战主和哪一派,但凡有的选,任何一个胡人最想杀了的大胤人一定是谢清晏。

即便她须取信于巴日斯,也不该将这等危险,带去谢清晏身边。

“……”

戚白商这般想着,有些不安地回头看了看。

那片观景亭已离她很远了。

“萨拉想要,回去?”巴日斯问。

“我做错了一件事,该和他道歉……”戚白商停顿,又摇头,“但不是今日,不该现在。”

她仰脸望向巴日斯:“旁边便是马场了,巴日斯,你喜欢骑马吗?”

巴日斯点头又摇头:“在我们那里,五六岁就开始学骑马了。马,是朋友,伙伴。”

戚白商莞尔:“好,那我们去认识几匹新朋友吧。”

可惜天不逢时,今日来马球场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戚白商和巴日斯到了和马球场一扇木栅栏之隔的马场内,才发现,“朋友”们都被牵走了。

只余下一匹,孤零零地拴在马厩外。

戚白商与巴日斯走过去,却没见到马夫身影。

巴日斯果然与马很是亲近,覆掌上去,戚白商没听懂他笑着呼和的是什么意思,只见到那匹眉心流白的马打了个响鼻。

戚白商上前:“这匹只套了鞍,还未挂马蹬。”

“萨拉也会骑马吗?”巴日斯惊讶地看她,“中原女子,很少会骑马。”

戚白商莞尔,轻捋马鬃,可惜这马似乎不太喜欢她,撇开了脑袋。

她也不介意,轻笑道:“我不擅骑术,只是从前偶尔赶路时,骑过几次。”

巴日斯笑了:“我可以教萨拉!”

“好。”

戚白商环顾,指向不远处的上马栈桥:“牵去那儿吧。”

许是今日场里的马皆已赁出去了,马场中也是人影寥寥。

戚白商踏上那座上马栈桥,尽头是牵马候着她的巴日斯。少年一头微卷的中长发,被微风拂动,今日晴光照拓上去,发间透出赤忱的红,像灼灼热烈的火一样。

她走过去,靠栈桥高过马腿一半,轻提裙摆,小心地跨上马。

“不着马镫,空落落的,”戚白商攥着马鞍,蹙眉道,“有些不习惯。”

巴日斯牵着马离开上马栈桥,回头笑着仰脸看她:“等马夫来,叫他挂上。”

“嗯。”

两人行及马厩旁,戚白商高坐马背,视野开阔许多——她眼神一扫,便望见了马厩最里面,藏在干草中的那副马镫。

“巴日斯,马镫在那儿。”

戚白商指向马厩内。

“?”巴日斯望见了,眼睛亮起来,将缰绳递给戚白商,“萨拉等我,我去拿。”

戚白商颔首接过。

巴日斯朝马厩里走去,刚绕过马槽,二人忽听得马场栅栏处一声惊呼——

“哎呦!快下来!那马野性难驯、骑不得啊姑娘!!”

“什么?”

戚白商怔然望去。

却在此刻,微风忽起,拂动她身上狐裘,叫尾摆轻甩在了马臀上。

“唏——!!”

一声唳鸣。

前一息还温驯如兔的马忽然撒了疯,甩开了四蹄,便朝着前方疾奔而去。

“!”戚白商险些仰摔回去,本能地伏身攥住了缰绳。

“萨拉!!”

巴日斯的惊呼声已经被风远远抛在了身后。

“砰!”野马横冲直撞,竟是直接撞开了前方通马球场的栅栏木门,向着马球场中心驰去。

马球场内本就聚众,观景亭下更是不乏携幼子同至的。

戚白商脸色煞白,顾不得一己安危,惊扬声道:“快避开!马失控了!”

“——”

马球场内一时哗然。

斜前方,主观景亭下,云侵月脸色骤变:“谢清晏!”

戚婉儿跟着色变:“阿姐……”

云侵月焦急地扭头望去。

桌首,谢清晏刚抬了眼,在听辨出风声送入耳中的女子清音后,他瞳孔骤缩。

颈前系带被他一手扦断,起身间,他信手拽下了藏蓝色狐裘,斜甩出去。

谢清晏踏过长案,借力一点,窜上离着最近正歇脚的骏马马背:

“借用。”

“哎?”马背上的小胖子只觉得脖后一紧,整个人就被从马背上拎起来,“哎啊啊啊!!”

“胡二,别叫了。”

云侵月没好气道,眼神紧张地朝前一掠,“人都走了。”

“?”

被唤作胡二的小胖子此刻才发觉自己已经被拎放到地上了。

他哆嗦着发软的腿,抬头。

一抹红凌驾于他马上,正朝不远处,那匹失控得四处冲撞的惊马飞驰而去。

小胖子脸色顿变:“他疯了?!”

“……”

云侵月未答,紧张地捏住了折扇。

不止他们瞧见了,满场吓得惊骇、四处躲闪的看客们也瞧见了。

而与谢清晏对向奔驰,戚白商就更是看得清清楚楚。

她面色惊白:“谢清晏……你躲开啊!”

在马背上伏低了身的谢清晏犹若未闻,随他叩马,身下的马飞驰愈急。

眼见便是两马疾速冲撞的血腥场面。

观景亭中,几个胆子小些的女眷已经骇得捂住了眼睛。

“咴——!”

最后刹那,谢清晏手中缰绳一斜,两马在极限距离下擦身而过。

吓得闭上了眼的戚白商只听得耳畔风声飒然,衣袍猎猎。

身下的马背一震。

“砰。”

随着雪后冷淡的松香沁入气息,宽阔而坚实的胸膛从她背后抵住,在疯驰的马背上,有人将她全然裹入怀中。

而她颤栗着攥着缰绳的手,被两只修长的手带着炙人的温度覆上来—

春鈤

谢清晏轻握住戚白商栗然的手指。

“别怕,夭夭。”

缰绳猛地拉紧,谢清晏一夹马腹,眼神沉戾地勒马。

“唏律律……”

撒了欢的疯马这会竟也老实了,虽未立刻停住,却是跟着谢清晏的操缰,在冲撞上前方早已吓得跑空了人的观景亭前,就乖乖地调了向。

马蹄声放缓,于身后众人惊魂甫定的寂静间,向着马球场另一头,绕场跑去。

“…………!”

戚白商终于省得,已经从鬼门关里捡回了她的小命,骇然过后,她浑身栗然,难以自已地软靠在了身后那人怀中。

“谢清晏…”

她声音都吓得喑哑,带着未尽的哭腔。

环着她而驾马的谢清晏眸色微深,只是情绪刚压下去几分,他便眺见了远处,站在马场与马球场被冲撞开的栅栏之间,那个少年胡人的身影。

缱绻沉作凉意,谢清晏非但未退,反而更紧地将栗然难已的女子拥入怀中。

他覆在她耳畔:“萨拉?”

“!”不知是他气息灼人,还是旁的什么,叫戚白商一抖。

“他唤得当真亲昵,萨拉是什么意思?”

谢清晏叫驰马绕场,离那要跑上前的胡人少年愈远,离观景亭数不清的人影愈近。

“夫人吗?还是,情人?”

戚白商硬是叫谢清晏的话从惊吓失魂里一点点拖了出来。

她面色见绯:“谢清晏你靠得太近了,婉儿和其他人会看到——”

“看吧。随他们看。”

谢清晏声音低轻,气息愈近,也愈发钻耳入心,他几乎要吻到她耳垂上了。

“你若真想查湛云楼,为何不来寻我、利用我?胡人粗蛮,怎及我会哄你欢愉?”

“你!”

兴许后怕作祟,戚白商侧过脸,眼尾沁得红,乌眸也淋了雨似的湿透。

再逗下去,怕是要哭了。

谢清晏勒停了马。

此刻隔着看台不过数十丈。

戚白商即便不刻意去看,都觉着整个马球场内惊魂甫定,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她二人身上。

或说是定在谢清晏身上。

谢清晏似乎毫无察觉。

他勒着马缰,鲜红劲装长袍飒然一甩,便从高挺骏马上轻易落了地。

背后一空,戚白商又紧张起来,湿潮着眼眸紧紧盯着他。

——她明明怕极了,却又倔强地不肯向他开口服软。

谢清晏眼底蕴起笑,抬手。

他掌心朝上,修长如玉的指骨握住了戚白商那只雪白小巧的毡靴,轻慢捏紧。

“!”

戚白商一惊,睁大了眼睛看他。

不远便是众目睽睽。

而那人清声低缓,用最温润儒雅的神情语气说出最罔顾礼法的话——

“夭夭。”

“踩着我,下马。”

第64章 使团 夭夭不妨大声些。

戚白商已忘了自己是如何于众目睽睽之下, 踏着谢清晏的手掌狼狈下马,然后匆匆忙忙拉着面纱逃离马球场的了。

回府的一路上,她都在马车里咬着唇肉轻磨, 恼想谢清晏究竟为何要如此作为。

是为了报复婉儿与云三的亲近?

还是他如今换了一种法子, 要变本加厉地来折磨她了?

“姑娘放心,左右也无人看见您的脸嘛。”

连翘给回屋后便扶额不语的戚白商斟茶, 语气没心没肺的:“按您说的,只要婉儿与那位云家三公子不说,便没人知道是您了。”

刚说完,连翘就想起什么,噗嗤一声笑出来了。

戚白商扶着额,无奈抬眼:“你还笑?”

“哎呀不是笑姑娘, 是笑宋氏啊,”连翘说得眉飞色舞,“上京谁不知,春山公子谢清晏温文儒雅,洁身自好, 从不曾与任何闺阁女子传出流言来——今日之事,怕是要闹上好一阵了!”

“?这是什么好事么?”

“当然是, 能气歪了大夫人的鼻子,怎么不算好事?”连翘回头,看向院外, “你说是吧,紫苏?”

紫苏点了点头。

似乎觉得不够, 又嗯了声。

“姑娘看,连紫苏这种冰块都知道,”连翘放下茶壶, “姑娘幼时归府前的事本就是府内秘闻,连绯衣楼都不知道的消息,天底下知晓的人不超过一巴掌——不是她,还会是谁!气死她活该!”

“可婉儿无辜,不该被卷入……”

“宋家和宋氏都不觉着她无辜,姑娘何必替她操那么多心,还是多忧心忧心自己吧。”

一边说着,连翘一边嘀咕:“婉儿婉儿,整日便是婉儿,姑娘将来嫁了人,夫君不知要多醋婉儿姑娘呢!”

“又轻言妄语。”戚白商睖她。

不待房内主仆二人再说些什么,院外,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入内。

“大姑娘,今夜家宴,公爷请您过去。”

戚白商本能要拒绝,只是话到唇边,她一停,改口问道:“兄长可在?”

“回大姑娘,今夜长公子也回府了。”

“……”

打发走了观澜苑来的仆役,见对方恭恭敬敬地离开了,连翘嫌弃地泼了茶渣:“之前对姑娘爱答不理的,如今公爷改了态,底下的人全见风倒,一堆墙头草!”

“他们也是求生罢了。”

戚白商轻叹,起身。

自打经了来自九重宫阙内天下之主的两回杀身之祸,如今她再清楚不过这位卑言轻者便只能做砧板鱼肉、任人拿捏的世道——

“只要不伤旁人,求生有什么错呢。”

见戚白商起身,连翘一怔:“姑娘真要去今夜的家宴啊?”

戚白商道:“辎重走私案久无音讯,我正想寻个机会,与兄长谈一谈。今夜他难能不留宿官署,便是良机。”

“哦,那我去准备御寒衣物……”

家宴仍在观澜苑的云香阁。

只是今夜家宴连二房叔父叔母都不在,戚白商到时,只父亲戚嘉学与兄长、婉儿列席在座。

“白商来了?”

戚嘉学再次捧起近些日子戚白商见得厌烦的慈父模样,示意她身旁座位,“来,入席吧。你再晚些,菜都该凉了。”

戚白商未意料这位惯拿捏一家之主架子的父亲会先至,只得暂压下与兄长谈话之事,应声入了座。

一番言语关怀,屡次夹菜入碟,可惜戚嘉学如何示好,戚白商从始至终便是温声应和,除此之外不做任何旁的反应。

像是对着一团棉花,无处着力。

戚嘉学笑得脸都有些僵,想起过往种种,也只能认了这个软钉子。

临近席末,戚嘉学放下筷子,神色稍肃地望向戚婉儿:“我今日听了一两句闲言,说是谢公在马球场里,众目睽睽之下,与一位陌生女子亲密相依?”

“……咳。”

戚白商呛了下,忙放下筷箸,仓皇地饮了口水。

原本走神的戚世隐神色微动,看向了她,又同样落去戚婉儿身上。

戚婉儿倒是没什么意外,她反应极快道:“父亲误会了,是有人马匹受惊,险些冲撞了人群,谢公这才踏案御马,免去了一场灾祸。”

戚嘉学将信将疑:“可我听市井传闻,似乎并非如此简单。”

“父亲也说了,是市井传言,信不得。”戚婉儿道。

“……”

戚白商在一旁看得都有些惊讶了。

婉儿是从何时开始这般,说起谎来都面不红气不喘的了?莫非是叫云三那个素有风流名还不太正经的云家小少爷带的?

不过。

戚白商转念一想,在婉儿眼里,兴许便是这么一回事。也算不得说谎。

“最好是如此罢,”戚嘉学皱眉道,“如今戚家是已然绑上二殿下这条船了,无论此婚成不成,皆不可能再逃得脱。便是为了家门,也不能叫谢公对你生了不满,你可明白?”

戚婉儿黯然低头:“…是。”

一旁,戚白商微蹙眉,正要执言。

就听戚世隐忽然开口:“父亲,婉儿自小养在深闺,素有才名,又知礼明仪,绝无过错可能。纵使二人婚约有了什么疏漏,也定是谢清晏之咎。”

戚嘉学不满道:“什么叫谢公之咎?何况她就是养在深闺,我才担心她学去了她母亲那等搬弄是非、惹人厌恨的性子,再——”

“父亲。”戚白商忽清声抬眸。

戚嘉学蓦地一顿,此刻才注意到戚婉儿有些发白的脸色。

他攥了攥拳:“罢了。你们用膳吧。”

几息后,戚嘉学起身,“白商,你随为父来一趟。”

“……是。”

戚白商蹙眉起身。

她自是不想的,只是此刻婉儿正难堪,若是叫戚嘉学再多留,就是额外磋磨她了。

不过离开前,戚白商给戚世隐使了个眼色,又做口型

𝑪𝑹

,定下待会一谈的事,这才随戚嘉学离开了膳堂。

父女二人最终停在了观澜苑中,一处临湖的亭下。

寒风萧索里,父女二人默然许久。

在戚白商忍不住抬手拉紧身上狐裘时,终于听得戚嘉学开了口:“你可是怨我?”

“白商不明父亲意思,我应有何怨?”

戚嘉学背对着她,于是戚白商虽语气无辜,面上神情却是连敷衍都懒得。

她低瞥着眼,望湖里早已枯败的荷。

“怨我不曾接你母亲入府,不曾给她明媒正娶,甚至对你也……”

戚嘉学没能说尽。

戚白商停了几息,轻眨了下凝霜的睫:“不怨的。”

这是戚白商的实话。

兴许曾经孩提时,艳羡旁人阖家圆满,父慈女孝;或是母亲刚去世时,孤苦无依,流落青楼;再或是归府不久,满心盼望,日日期许……

兴许那时候她是怨过的吧。

而今岁久,风霜侵蚀,将年少时的幼稚念想磋磨殆尽,如风吹雾散,不留齑粉。

她早已不怨了。

戚嘉学于她而言,不过是个套着父亲名义的陌生人。

陌生人行事如何,她又何须怨呢。

“白商,为父,为父当真只是受人挑拨,蒙蔽其中,这才误会了你母亲、也误会了你的出身……”

戚嘉学转回身,眼眶发红,声音带颤:“你能相信为父吗?”

戚白商对上眼前中年男子的悲伤神情,忽有些想笑。

只是顿了顿,她忍住了。

戚白商停了两息,只作无辜问:“父亲是说,大夫人吗?”

“除了她这个毒妇、还有何人!”提起宋氏,戚嘉学竟有些咬牙切齿,半点不见对同床共枕许多年的妻妇的亲近,却像是在说一个仇人。

戚白商垂了睫,遮去眼底嘲弄:“若白商所料不错,府中流言,称我非父亲所出……便是大夫人的手笔吧?”

戚嘉学眼神一颤,“你都,都知晓了?”

“是。”

“那你一定也能理解为父,对吗?那些流言传得真真假假,那时我与你母亲未曾成婚,她又恰好入过——”

戚嘉学的话声戛然而止。

戚白商抬眸:“入过宫么。”

“!”

冷风吹尽了戚嘉学面上血色,他闭口不语,眉目隐晦。

到底没能忍住,戚白商极轻地笑了声:“难怪,父亲听说我险些丧命圣上剑下之后,便一下子醒悟了?”

戚嘉学神色灰败:“我当真……当真信以为你是她与……否则,我绝不会娶宋氏的……你母亲偏偏倔强,又不肯与我解释,我这才听信了——”

“够了。”

戚白商慢慢平缓了气息。

她不想再听那些满是龃龉、令人作呕的陈年旧事:“我只问父亲一句,这些年来,父亲可曾有过半点怀疑宋氏的挑拨?”

戚嘉学面色一僵。

戚白商望着他,眸色清冷:“父亲有过。只是父亲从未直面、亦不愿提起。而今一朝翻脸,不只为宋氏挑拨欺瞒成了事实,更为宋家倚仗婉儿与谢清晏之婚约,不敢再妄自尊大、轻视戚家,父亲也终于不必忍受跋扈专横的大夫人了,是么?”

“白商,你——”戚嘉学面色难看,“你怎能这样说为父?!”

“是父亲先提起的,白商本不想说。”

戚白商垂了眸,在戚嘉学为他自己辩解前,她冷淡低声:“斯人已逝,多言无益。”

戚白商说罢,退后两步,朝戚嘉学行了个礼:“父亲若无旁事,白商告退了。”

说罢,戚白商也不曾再等戚嘉学的回应,径直转身离去。

在入云香阁前,戚白商便先得了衔墨的示意,转向一旁。

折廊迂回后,她见到了久候的戚世隐。

“兄长……”

不等戚白商言尽,戚世隐却是主动问:“你是要询问胡商之事吧?”

戚白商当即颔首。

却见戚世隐摇了摇头:“为免打草惊蛇,不可请命夜伏。如此一来,白日里便是借着循缉略卖团伙的由头寻到了几处疑似窝藏的据点,也很难查到他们走私军械的直接证据。”

戚白商黯然,却也不意外:“此事绝非朝夕所为,怕是蠹国已久。多年不漏,可见娴熟。”

“白商,我想过了,既是路径不好查,那便从源头下手。”戚世隐安抚道。

戚白商不解:“源头?”

“是,若年年有辎重借胡商团流往边境,那便不是小数目。这些辎重从何而来?总不可能是凭空冒出来的。”

“兄长是说……”

戚白商眼睛微亮,跟着,她又轻蹙眉心:“朝中管粮草等军用类财政物资的,是叫什么来着?”

见她茫然模样,戚世隐不由笑了:“太府寺。”

“啊,对,太府寺。”

戚白商恍然。

只是这一瞬间,忽有什么记忆碎片从她脑海里掠过,叫她隐约觉着这个太府寺有些耳熟。

戚白商正要细想。

“公子!官署来信!”

与府中小厮交声过后,衔墨忽然急匆匆跑过来,惊声道——

“北鄢、北鄢的岁贡使团,明日便要入京了!”

“……”

寒风忽起,掀起漫天雪粒。

天地间昏黑广漠,戚白商只觉那黑暗里遥遥蛰伏着什么,欲来之势刺骨如冰-

北鄢的岁贡断了好些年。

嘉元二年以来,这还是北鄢使团第一次迈入上京。车队辐辏,阵仗颇盛,自是在民间掀起了不小的动静。

“听说是带着和谈文书来的?”

“多半是,你瞧那帐旗,连他们小可汗都在使团里呢。”

“北鄢的蛮子们也有今日,明年回乡我就烧纸给我爹,教他泉下有知,这群蛮子总算被镇北军打怕了!”

“哎,十多年了……终于…………”

“可不是么,裴氏灭门后,北境苦战久矣。”

“嘘,这个可不能提!”

“若非玄铠军以骑对骑,压得北蛮子不敢造次,他们还不知要如何烧杀抢掠、为祸北境!就该将他们打得痛了、怕了,才知晓我大胤威武!”

“不错!”

“谢公千古啊!”

“谢公千古!”

“……”

听着帘子外的议声逐渐演变成了对谢清晏的歌功颂德,戚白商便松了指尖,任帘子垂下去。

马车此时正在从医馆回府的路上。

今日戚白商例行去医馆给象奴针灸,只是刚过半,就叫府中传唤的下人催到了医馆外,她只得将未完成的部分交给了医馆中其他医者,先带着连翘紫苏回府了。

“如此匆忙传唤,莫非与使团入京有关?”戚白商暗忖道。

“使团入京和姑娘你有什么关系?”连翘不解地问,“那是官人们的事,难不成还要劳烦到行医问诊上?”

戚白商无奈瞥她:“你忘了,戚家怎说也是皇亲国戚。若是宫中召集,怕是要阖家应旨。”

“啊,”连翘茫然眨了眨眼,“姑娘是说……”

——

“宫宴?”

庆国公府外。

马车长列,两旁护卫的玄铠军森然林立。

戚嘉学有些咋舌:“便是宫宴,又,又何须劳烦谢公派出此等阵仗?”

谢清晏今日依旧是一身文士袍披狐裘,衣冠清正楚楚,显得温润儒雅,半点不似个将军模样。

听了戚嘉学的话,他声线清疏含笑,教闻者如沐春风:“胡人入京,北鄢将军与小可汗皆在其中。时下又值车马纷乱,良莠混杂,为免伤及婉儿与戚家诸位亲眷,由我护送入宫,最是心安。”

“如此……”

站在煞气扑面的玄铠军前,戚嘉学听着谢清晏温和却不留半点余地的话腔,擦汗强笑:“如此,便劳烦谢公了。”

“庆国公客气,请。”

“……”

戚嘉学竭力端着国公府的气派,目光强撑着从玄铠军甲士间掠过。

好不容易落回府门,他忽想起什么。

“谢公,小女白商尚未归府,不知可否在此稍候,容她一并入宫?”

谢清晏停在原处,应得渊懿得体:“庆国公不必忧心,待婉儿出来,二位先行入宫,自有人留候。”

“好,好。”

戚嘉学实在没有再在玄铠军阵中开口第二句的勇气。

谢清晏作礼,回身,他淡敛去情绪,向列尾缓步而行。

直至最后一辆——他自己的辇车在队列最后停住,谢清晏弯腰上车,掀开织锦垂帘,入到马车幔帐之后。

那人解去狐裘,徐然落座,抬手扶盅,饮尽一盏清酒,方才不紧不慢地抬了眼。

谢清晏浅支着下颌,似笑非笑地望向车厢角落——

衣衫凌乱的女子青丝浅垂,撩过沁得发红的眼角眉梢,流眄间勾人魂魄。一双眸子如含水雾,此刻正恼恨睖着他,偏偏口中衔塞着锦缎软布,做不得半点声响。

“呜……!”

戚白商挣动,带起手腕下垂着的金链清脆作响。

谢清晏倾身过去,摘了她口中软布。

“谢清晏你——”

不等戚白商说尽。

他将那块她含过的软布叠好,慢条斯理藏入袖中,这才指骨勾上鎏金壶,斟上一盏盈盈清酒。

“夭夭不妨大声些。”

“戚嘉学就在三丈外,若能唤他过来,也听上一听……你是如何还我恩情的。”

第65章 北鄢 只好对我负责了。

戚白商惊得消了音。

她是归府时, 还未近庆国公府在的坊市,便叫谢清晏的府兵逼停,被谢清晏亲手绑上辇车来的——连金链子都系得轻车熟路。

之后一路听车旁垂坠的金饰铃铛作响, 不知绕来何处, 如今看,竟是到了庆国公府?

戚白商下意识想望窗外。

只是窗牖紧闭, 扇页前还落着一层又一层的薄纱,挡得严实。

什么都看不清。

戚白商气得咬唇,冷回眸:“谢公的辇车,布置得还真是胜似女子闺房。”

“自是为夭夭准备的。”

谢清晏拈起金盏清酒,起身俯近,“夭夭金枝玉叶, 若不小心藏着,岂不泄了春光?”

“——你无耻!”戚白商气得抬腿想踹他。

可惜这点腿脚工夫,在谢清晏面前与班门弄斧无异。

他甚至眼都未抬,信手拦住了戚白商的飞踢,还反手一握, 捏住她的脚踝,把玩似的抬起, 轻轻用力。

“…!”

戚白商陡然想起昨日在马球场,这人握着她足踝,在众目睽睽之下要她踩着他下马时的情形。

女子一张清丽白皙的面庞顿时叫绯红渐染, 睫羽轻颤,恼恨望来的眼神却愈发衬得她明眸楚楚, 绝艳动人。

谢清晏低望着她,颈线上喉结轻滚。

他饮尽了盏中清酒,松开她足踝, 然后在她面色稍霁以为自己逃过一劫的刹那,长身俯下,轻钳住她下颌,迫她在惊慌里承了一个满是清酒芳香的吻。

“呜……咳咳!”

戚白商几乎叫那清酒呛住,想躲却无处躲。

金链子系着她的手腕,他扣握着她的下颌,恼人的侵犯者强横地扫过她的唇齿与舌尖,像是予她清酒,又要一滴不落地吮回去。

谢清晏的吻时常不像是个吻,更像是某种同归于尽似的掠夺。

他将心口与死穴大敞给她,从不惮她当真刺上一刀来。

一个要毁了旁人便先毁了自己的疯子。

戚白商被亲得混混沌沌,脑海里只剩零碎的念头和情绪,鼻息间,充斥清酒混着他身上熏衣的雪后松木冷香里。

在她以为自己会在这蛊人的香气里溺毙时,那人慢慢松开扣着她颈侧的修长指骨,也离了她的唇舌。

他退身,却未退尽。

而是俯得更低,他吻着她唇角向下,舐尽了从她唇间未能承住而溢出的酒痕。

直至彻底起身。

谢清晏倒勾着金盏,对上了戚白商恼恨又复杂地睖上来的眼神。

“谢清晏,今日是宫宴。”

戚白商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被缱绻蹂躏过的喑哑,她脸皮微烫,却早已藏入方才的绯红里,看不出半点来。

谢清晏不以为意:“宫宴又如何。”

“圣上亲召,百官入宫,你却在入宫车队里做这种事……”

戚白商盘算过一圈,也只能拿这个压他了。

“即便你目无礼法,难道连陛下都敢不放在眼里了?”

“陛下?”

谢清晏低眸,停了须臾,他轻嗤了声。

那一声嗤笑里,极尽薄凉、冷漠、讥讽之意。

戚白商听得心口一凉。

连她绯红如染的面色都微微白了:“你入京后做得这一切,不会是想谋……”

难能匆急的话声,被戚白商咬住舌尖衔停。

谢清晏却还是听见了。

他在戚白商身畔坐下来,放下酒盏,像是随意无谓地衔过她未尽之言:“谋什么,谋逆么?”

“——!”

戚白商面上血色几乎要褪尽了。

她惊回头望着他:“不可……”

只是还未说完,就对上那人低低撩起的眼,深得慑人。

戚白商醒神,暗恼自己是疯了不成。

这等要命的大事,哪里轮得到她过问,她就该当没听到,装聋作哑才对。

戚白商自恼地别开了脸。

只是下一刻,就被谢清晏扣着下颌勾回来,直对上他幽深的漆眸。

那人似笑,眼神却冷冽:“不想我谋逆,是忧心我,还是怕牵累婉儿性命?”

戚白商被他逗小猫似的捏着,眼神也轻忽流眄,她气得偏过头想去咬他指骨,只是咬上去前又想起上回如此行径后——

他如何不退反进,教她不是什么都能入口。

于是戚白商在咬上去前堪堪忍住了:“我只是忧心我自己而已!”

谢清晏眼神微动。

像是被她的话触及了心底最深的隐忧,他覆着她颈下的指骨都颤了下,慢慢收回。

“即便我死了,也绝不会牵累你。”

“……?”

从那人低哑声音里,戚白商像听辨得什么至深情绪,她有些迟疑地望回。

却见谢清晏早将一切外溢敛回那张温柔儒雅衣冠楚楚的画皮下。

他勾起了笑,散漫又薄凉:“毕竟,在外人眼里,你只是我未来妻妇之姊。至多,便是以为我养了个不知身份的侍妾。”

“谢清晏!”戚白商气极,一副要挣断了金链子和他同归于尽的架势。

可惜幼兽初起,就叫谢清晏将人一擒,反而挪身把她抱到了怀里。

戚白商坐着的地方从软垫变成了谢清晏的衣袍。

她更挣扎起来:“你放我下去!”

——马车从好久前就已经上路了,她也不忧心有戚府人在外面站着听见,自是全不顾忌。

谢清晏也不拦她,只扣着她,甚至有些好整以暇地望着她闹。

直至某个刹那,戚白商身影蓦地一滞。

她被缚在身后的手本能想去摸那个硌着她了的可恶东西,然而在意识清明的瞬间,又猛然缩了回去。

指尖都蜷缩起来,像闭叶了的含羞草。

戚白商僵得一动不动。

“怎么不挣扎了,”谢清晏嗓音哑得厉害,神态与语气却又都透着闲适无谓放任自流,他斜支着下颌饮酒,疏慵散澹地睨过她,“虽我本意,只是带你见一个人。但你若想在这辇车里做点什么趣事,我也可欣然从之。”

“……”

戚白商脸颊上的绯红已经想着雪玉似的颈子蔓延下去。

她避不看他的漆眸,却躲不过那人犹如实质的眼神,他在她身上流眄逡巡,像是要一寸寸侵占领地,肆意抢掠殆尽。

“你,先让我下去。”

谢清晏温柔地笑:“不要。”

“……”

戚白商微磨牙,“你就不怕我——废了你?”

“怕,太怕了。”

谢清晏不但没有容她下去,反而轻抬膝,叫她滑向他腰腹更近处。

被缚着双手的戚白商趴向他怀里,压着一声惊呼。

谢清晏更没好到哪去。

两人捱得极近,呼吸可闻

𝑪𝑹

,戚白商分明听见他将一声低低的闷哼抑回去。

只是那点痛意到了尾,却生生拧作骀荡低哑的笑。

谢清晏伏在她耳旁:“若是夭夭废了我,那余下的日子,便只好对我负责、任我欺弄了。”

“你做梦!”戚白商气得想咬他。

“嗯,我梦里都想着,那夜夭夭在我的琅园里,是如何被我取悦得哭了一夜呢?”

“……!!”

戚白商是彻底被气没了理智,想都没想,仰首就在离她最近的他身上狠狠咬了一口。

等咬下去,才想起这是谢清晏的喉颈。

他脖颈上修长的脉络甚至在她尝到了血腥味的唇间跳了下。

轻如抚摸,又重若擂鼓。

戚白商身影僵住。

刹那间她有种从鬼门关绕了一圈的感觉——喉颈本便是人致命处,攻击这里,对于谢清晏这样攻于杀伐的人来说,与找死无异。

然而直到确定自己并无任何危险,戚白商才恍然反应过来。

谢清晏从始至终一动未动。

就好像,即便她真咬断了他的颈脉,他也不会伤她一下。

戚白商蓦地栗然,惊掀起眼帘,仰向上方。

谢清晏半垂着眼,漆眸深凝着她。

那里如渊海深,藏着数不尽的情绪,分辨不清,也不敢分辨。

戚白商慌忙向后:“你就这么,这么笃定我不敢伤你。”

“你有什么不敢。”

谢清晏抬手,擦过微刺痛的颈下,一抹淡淡的血色在他指腹间洇开。

“我当然不敢,”戚白商强撑着,不肯回头再对上那人的眼眸,“我若是杀了你,只怕出不得马车,就要被乱刀砍成十八段了。”

“……”

身后一声低嗤,“他们敢。”

那人不以为意的态度叫戚白商莫名有些生气,她平复下心绪,终于回过身。

“谢清晏,你又在耍什么阴谋诡计?”

谢清晏正随意拿绢布擦着颈前血痕,闻言偏首,懒懒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