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在琅园……”戚白商顿住,“还有在安家,在这里,你总想骗我对你下杀手,究竟是想算计什么?”
“骗你?”谢清晏轻笑,漫不经心地叠起染血的绢布,随手掷在一旁的案几上,“骗你杀了我?”
“你当然不会真地让我杀——”
“若我会呢。”
戚白商僵停。
“若我最想让你杀了我,你又如何?”谢清晏说着,慢条斯理地解了金链子上的锁,将戚白商的手托入掌心。
戚白商情不自禁蜷起指尖。
谢清晏却不许,他与她十指相扣,抚弄的意味近乎狎玩,偏偏眼神却虔诚又深沉。
“这双手救了不知多少性命,何曾杀过人。”
他握着她的手,教她扣上他的颈,纵使拨痛了伤,叫止血处又复涌,那人也眉眼懒怠,毫不在意。
他终于望住她。
“如若夭夭亲手杀了我,是不是这辈子都不会忘了。”
“——!”
戚白商像是摸到了烧透的火钳,烫得入骨似的,她猛地抽回手,周身栗然。
“你、你这个疯子!”
戚白商惊得过度,却不只是为谢清晏的话,更多是为他望着她时眼底那种近乎自毁自恨的疯戾,以及这般疯戾时,他未曾弄痛她分毫的钳握。
有什么压抑的真实要从他望她的眼底呼之欲出——
比从前的一切都叫她惊栗。
只是谢清晏没有给戚白商扑出几步的机会,他尚未起身,轻易便拦住了女子细腰,将她打横抱回了怀里。
“别挣扎了。”
谢清晏从后覆住她纤细身形,垂睫低语:“你逃不掉的,夭夭。”
“——”
马车在戚白商的惊骇里停住。
几息后。
车外有甲衣铿然的动静作响,跟着,似乎什么人停到了马车外。
“主上,到了。”
“……”
谢清晏就着那个从后抱戚白商在怀里的姿势,掀起幔帐,伸手推开了窗牖。
“看。来了。”
“……”
隔着最后一层薄如无物的轻纱,戚白商抬眸,望见了不远处——
皇宫宫门外。
北鄢使团的人,正从宫中派出的接他们的马车上下来,朝宫门走去。
而那一行人,显然以其中两位为尊为首。
第一人的身形模样,正在今日晴空漫洒的扶光下,清晰无比地映入戚白商眸中。
她蓦地一颤:“巴……”
话声消止。
戚白商要回眸去看谢清晏,却被他轻扶扣住下颌,迫得她只能透过那小小的一扇窗、越过那轻如薄雾的纱帐向外眺去。
“看清了?你的巴日斯,有北鄢幼虎之名的……”
谢清晏恶意地停住。
明知是钩,戚白商还是不得不咬:“你果然知晓他的身份,他究竟是谁。”
“他与你两日亲密同行,游遍上京,却不曾告知过你他的真实身份?”
谢清晏低声:“我早说过,玩火自焚、作茧自缚,夭夭为何就是不肯听我所言?”
戚白商恼声:“你究竟说不说?”
“嘘,”谢清晏却笑,“夭夭小声些,万一叫他听见,见你我如此衣衫凌乱,不知在马车中如何颠龙倒凤,误会了怎么办?”
“谢清晏,你——”
然而当真应了某人的玩笑。
不远处,北鄢幼虎以他野兽般的直觉,忽地停住了身。
戚白商蓦咬住唇,不敢作声。
二人视野里,蓝眼睛的少年胡人回头,望向了宫道外的这座辇车。
“……”
几息后。
巴日斯调转,朝这边走来。
谢清晏冷淡了笑,指骨一抬,在戚白商眼前合上了窗牖。
戚白商忙回身:“你——”
简直不打自招!
可惜话未来得及出口,谢清晏已是将她压倒在软垫上。
“我偏不许他看。”
那人眉眼沉翳,藏着几分戾。
他扣着她腕心一点点吻了下去,“他若喜欢,便叫他站在外面听个尽兴。”
第66章 求娶 他的大婚。
巴日斯的脚步慢了下来, 最后停在距离那座辇车数丈之外。
他疑虑望着,似有些不解。
“巴日斯,发现了什么?”使团一行人的另一位为首者出声问道。
“大概是看错了。”
“嗯?”
两人交流用的自然是北鄢语, 引路的宫人听不懂, 不解地回过身。
巴日斯收回目光:“走吧胡弗塞,耽误了时辰, 大胤皇帝要怪罪下来,我们担待不起。”
“等等。”
这一次却是胡弗塞拦住了巴日斯,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马车上,而是望着马车旁那个一身玄明铠的军士身上。
胡弗塞一把握住了巴日斯的手,将他拉向马车:“既然有幸见到玄铠军的主上,你我岂能不上前拜谒呢?”
“什么?”巴日斯本皱眉要走, 闻言由他拉向马车,“你是说,这是谢清晏的车驾?”
“巴日斯,你既然没有认出来,方才为何要过来?”胡弗塞笑着问, 眼神却精光熠熠。
巴日斯一震臂,轻松挣脱了手腕:“我的事, 尚且轮不到你来过问。”
胡弗塞顿住,低了低身:“是我失礼了,小可汗。”
“……”
二人话间, 已经走近了马车。
玄铠军甲士上前,冷脸一横手中长柄陌刀:“站住。前方禁行。”
胡弗塞上前, 笑吟吟开口:“我等是北鄢使臣,这位是小可汗。素闻谢帅威名,今日有幸得见, 特来拜谒。”
巴日斯皱眉看了他一眼。
胡弗塞虽生在北鄢,却有一半中原血统,长相上除了比中原人更粗犷些之外,也更近黑发黑眼的模样。
而如今听,他的大胤官话更是流利自然。若非这一身胡人服饰,便是混入大胤百姓里,不仔细观察定也无法分辨。
甲士神色凛然,手中长柄陌刀也握紧了:“谁与你说,主上在马车中?”
见对方似起了杀心,胡弗塞眼角下的疤痕抽动了下,却隐忍笑道:“我虽不通大胤礼法,但也知道,以这辆辇车的纹饰仪制,大胤能够用它的人不超五位。”
“在此等候。”
甲士杀意稍敛,转身到辇车外低声回禀。
不多时。辇车外,随着金饰铃铛作响,车前帘子掀开,一人低腰俯身,踏出辇车。
胡弗塞笑容压下几分,眯起眼,目带精光地扫视过去。
从辇车中出来那人身影清长,透着朗月清风似的峻拔气度。眉眼深如远山,鼻峰挺若秀峦,唇角衔着几分薄笑,望之便令人心生悦目之感。
如此模样,说是饮酒作诗的文人雅士、养在上京繁华红尘里的清贵公子,胡弗塞是信的,可说是镇北军主帅……
见那人一边披起狐裘,一边缓步踏下马车旁备好的车凳,胡弗塞终于不笑了。
他偏首向巴日斯,嘴角微动,低声传出几句北鄢语:“他是谢清晏?北疆苦寒,他这样下马都要借凳、见风还要加衣的公子哥如何守得来,确定不是那位镇北军主帅怕死养出来的替身?”
巴日斯目不斜视:“我见过此人踏马飞身,不比草原上最擅御马的儿郎差上分毫。”
“哦?”
胡弗塞望向谢清晏的眼神一凝,冷沉下来,隐见杀意。
“胡弗塞,”巴日斯察觉,皱眉回头,“我们是来上京和谈的,你不可放肆。”
“……是,”见谢清晏近前,胡弗塞转作大胤官话,笑着作揖,“一切听小可汗的。”
话音落时。
谢清晏恰在二人面前停身,他有些讶异地望着巴日斯:“原来阁下便是北鄢小可汗?那日马球场相见,是谢某失礼了。”
“哦?”胡弗塞不解,“谢帅见过我们小可汗吗?”
“偶遇罢了。”
谢清晏望着巴日斯说罢,面向胡弗塞,“阁下是?”
胡弗塞一顿,抚胸作礼道:“只是我们小可汗的一位随从,不足挂齿。”
“阁下的大胤官话说得极好,”谢清晏似随口道,“只是我们大胤还有一句话,叫贵人多忘事。”
胡弗塞眼底精光微动:“何意?”
“意为,我曾远远见过北鄢上将军胡弗塞·纳尔罕斯一面。缇隆泊之战,将军英武不凡,两军对阵,铁骑交错,兵戎相见——看来将军是忘了。”
胡弗塞脸色骤沉,半分笑意不存。
他戎马半生,赢多输少,带着亲信骑兵马上见绌就更是屈指可数——五年前的缇隆泊一战,是其中耻辱之最。
惯以少胜多闻名北疆的胡弗塞铁骑,第一次明明占据骑兵优势,竟得惨败,少年将军一记长刀掠过,那条疤至今还留在他眼角。
今时名扬大胤北鄢的玄铠军,尚起于微末时,便给他留下了最耻辱的疤痕。
“原来,当年那名少年将军便是谢帅。这些年来,当真让我好找啊。”胡弗塞字字如切齿,面上带笑,眼角的那条疤痕却慢慢涨红,充血,像是要绽破开来。
谢清晏却似不觉,温润渊懿地颔首:“不才,正是谢某。”
“可惜了,早知道谢将军来日伐灭西宁、威赫北鄢,那当年胡弗塞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该将谢将军的尸首留在缇隆泊。”
话里字字杀机四伏。
谢清晏眼睫都不曾眨一下,他望着胡弗塞,温柔含笑道:“你做不到。”
“——!”
胡弗塞脖筋猛跳,圆目如猛虎怒睁,上前一步:“谢将军孤身在此,无人护卫,连兵刃都不在手,就不怕惹我一怒、血溅五步?”
“胡弗塞。”巴日斯低声冷喝,只是不等再说什么,他耳廓微动,犹疑地掠走目光,看向后面谢清晏方才下来的那驾马车。
而听了胡弗塞的话,谢清晏身后的玄铠军甲士面色一冷,手中长刀立正,刀首重锤在地面。
青石板上顿时砸出了一个坑。
“不可无礼。”
谢清晏侧眸,斥过身后甲士,便淡然望回胡弗塞面上。
“败军之将,安敢言勇?”
“——!!”胡弗塞上身绷紧,如弓待发。
巴日斯面色顿变,顾不得再探便从马车上收回目光,一把拉住了胡弗塞,向后连连拽了两步。
“胡弗塞!”巴日斯沉声警告。
胡弗塞猛然醒神,他想到什么,厉然抬头,环顾四周,几息后就在不远处宫墙顶发现了刺眼的反光。
是早埋伏好的弓弩手。
若是他方才当真出手,怕是血溅五步之人绝非谢清晏、而是他了。
“……”
胡弗塞后背起了凉汗,神色愈发沉冷地看向对面那个如温润君子似的青年公子。
本来是他佯怒,故意对谢清晏出言相激,想一探虚实,结果佯怒被激成了震怒,反而着了谢清晏的道。
胡弗塞怒意勃发,眼神沉下,最后竟成了朗然笑声:“好,好啊,英雄出少年,可惜不出我北鄢!”
说罢,胡弗塞转身,回向使团。
谢清晏眼神微深。
在胡弗塞的背影上停了须臾,他有些遗憾地将目光转向巴日斯:“小可汗不走,是有何吩咐?”
巴日斯眯起湖蓝的眼,他不擅大胤官话,直接用北鄢语问:“你今日是不是故意来此,拿自己钓胡弗塞的命。”
谢清晏微露讶异:“我大胤以礼法为先,小可汗何出此言?”
巴日斯皱眉:“我最不喜欢弯弯绕绕。”
“喜与不喜,用与不用,本是两码事。”谢清晏轻叹,“小可汗一日不用,便一日只能成将、不堪为帅。”
“……”
巴日斯不喜欢这个话题,索性直接回头,看向了谢清晏身后的马车:“车内还有旁人?”
谢清晏原本疏慵的神色微微冷了。
他抬眸不语。
巴日斯侧耳,转作大胤官话,试探问:“听气息,是女子?”
谢清晏垂眸,语气散淡道:“谢某荒淫,藏着一位宫宴前供我取乐的美妾而已。”
“……”
车厢里咚的一声轻响。
像是金链子锤在马车车壁上,带着咬牙切齿的怨气。
巴日斯显然也没想到谢清晏能这么面不改色地自污,梗了半晌才开口:“北鄢传闻,谢将军不近女色。”
“边境苦寒,难有美人。上京繁华红尘里,牡丹花下销魂窟——极乐之所、虽死无憾。”
谢清晏答得行云流水。
奈何巴日斯几乎是一句都没听懂。
不过这话,本也不是说给巴日斯听得。
——
三两言将人敷衍走,谢清晏再回马车中,迎面便是飞过来的一只金樽。
谢清晏轻侧身。
“砰!”金樽擦着他狐裘,在车壁上砸出一声清响。
谢清晏捡起金樽,随手搁在桌案上,解去狐裘,露出了冷白修长的颈项上那个刺眼的尚浸着血色的咬痕。
“这便生气了?”谢清晏伏身,重新解开了他下车前再次给戚白商锁上的金链子,“那日在马球场,亲眼见那般亲密同席共游,我可都不曾说什么。”
“马球场?”
戚白商僵了下,蹙眉:“你若不喜婉儿与云三相交,直言便是,何必迁怒旁人?”
“?”
谢清晏给她解去金链的指骨停顿,意味深长地撩起眸望她。
戚白商不喜欢谢清晏这种时刻的眼神,像是要剥尽规矩礼教,将她吞吃入腹似的,赤.裸又极具侵犯。
她莫名有些心虚,只得转开眼,也跳开了话题:“巴日斯,是北鄢小可汗?”
“不错。”
“你似乎,有意接近他们?”
“……”
谢清晏刚直起身,将金链绕在指骨间把玩,闻言他薄薄的唇角掀抬了下,未置可否。
戚白商却忍不住追问:“为何?”
她一顿,将声音放到最低最轻:“你当真要谋逆不成?”
谢清晏低嗤了声:“我对做皇帝没兴趣。”
戚白商一怔。
实在是谢清晏的语气太自然,笃定,只有对什么唾手可得的东西才会有那样不屑一顾的冷漠与嘲讽。
谢清晏松开了金链,漫不经心道:“帝位之下是刀山火海,要踏上去,就要一分一毫剐却人性。而
𝑪𝑹
我只想做个人……”
他一顿,似玩笑道:“与我的夭夭享尽极乐欢伦。”
“……”
戚白商听谢清晏无耻至极的话听多了,竟然有些习以为常了。
她轻磨牙:“鬼话连篇。”
马蹄声哒哒敲着宫门内道上白玉似的石板,最后慢慢停了下来。
谢清晏为戚白商拉开车帘,露出这巍峨宫廷幽谧荫蔽的一角。
戚白商整理好衣裙,下了马车,见到不远处的宫墙下,一个宫娥似乎等候已久。
“她会带你入宴席间。”谢清晏停在辇车旁。
戚白商本不欲离他,转身想走,只是履尖的明珠晃了一下,还是停住。
她背对着他:“北鄢使团入京,当真只有和谈之意、别无他想吗?”
谢清晏停了两息,似笑:“只凭方才对峙,夭夭便如此敏锐洞察,养在深闺确实可惜,该入我中军帐中,做个军师谋士才对。”
“你不想说便不说,”戚白商蹙眉,侧过脸,“不必与我打这些机锋。”
谢清晏叹了声笑:“北鄢与大胤不同,以部落为聚。部落有大小,权位有高低。其中主事一干部落愿意和谈,其余只能俯首从之。”
戚白商并未说什么,仍是无声等他说完。
“不过。”
谢清晏眉眼如古井不澜,声音自若:“若是我死了,那自然便不必和谈。”
“……”
果然。
戚白商在心里叹了声,转身,她回到谢清晏面前。
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话声,她抬眸对上谢清晏的眼:“告诉你的暗卫,一旦遇险,无论死活,先去找我。”
戚白商手腕一翻,不知从何处拿出一只极小的锦囊,递给谢清晏。
“这枚丸药,虽未必可解百毒,至少能吊一时性命。若势危急,服下去。”
谢清晏停了许久,才抬手,指骨探向戚白商掌心间:“是你制的药?”
“我没有那样的本事,此药是我老师所赠。论岐黄之术,天下无出其右。”
戚白商见他取走锦囊,便要收手转身。
然而她的手还未垂下,就被谢清晏一把攥住了手腕,拉向身前愈近。
戚白商惊疑抬眸:“你——”
“我如此待你,为何还要救我?”谢清晏低低凝眄着她。
戚白商蹙眉:“旁事暂且不提,你三番两次救我性命,无论缘由,我不会恩将仇报。”
“可我会。”
谢清晏俯近,“夭夭不曾听过,东郭与狼的故事么?——你救了狼,狼只会吃了你。”
觉察那边的宫娥久等不至,已经望向这儿了,戚白商挣脱不开,恼得抬脚踢了谢清晏一下:“那忘恩负义的狼最后死了!”
“是么。”谢清晏低声问,“谁杀的。”
“东郭!”
“哦,那我也算死得其所。”
“?”
谢清晏说罢,心满意足地松开了手。
戚白商:“……”
改日老师入京,她一定、一定要请他来看看这人是不是脑子有大病。
戚白商凶巴巴瞪了谢清晏一眼,转身便走。
“小医女。”
身后谢清晏兀地清声。
戚白商一停,没表情地回头。
宫墙下翳影洒落,将那人如玉峻颜遮得半昧。
于影间,他低声启唇。
“今日起,不要再与巴日斯见面了。”谢清晏温声道,“否则狼死之前,一定会吃尽你的。”
“……!”
戚白商恨不得提着裙子跑-
即便没有谢清晏的提醒,戚白商也已经放弃借巴日斯接近胡商团的计划了。
北鄢小可汗这样的身份,牵一发则动全身,借他行事和火中取粟无异,其中变数,实在不是她能把握的。
只能另寻他法了。
“…哎。”
坐在偏殿的女眷末席,戚白商轻叹气,刚从面前长案摆着的碟子里衔起一片白萝卜,还未抬筷,就听身遭一阵躁动。
“戚姑娘。”
“?”
戚白商抬头,就见一个女官模样的宫侍款步走到她跪坐的桌案旁,福了福身:
“陛下钦点,请您移席到主殿。”
“啪嗒。”筷子间的萝卜片掉到了桌案上。
同周遭意外艳羡的女眷们相比,戚白商只觉着背后发凉。
今日宫宴,使团列席,能进到主殿的女眷要么是已经婚嫁的诰命夫人,要么尚未出嫁,但不是公主也是郡主县主。
如何轮得到她呢?
“戚姑娘?”女官催促。
“……谢陛下恩典。”
戚白商只得作礼,起身跟着去了。
事实证明,惊于此事的显然不只是戚白商——
“你怎会在此?!”
女官领戚白商入席的邻座,宋氏险些惊得没能压住动静。
回过神她连忙伏低了腰,望了一眼御座,陛下正与下首的北鄢时辰交谈,无暇旁处。
宋氏这才狠狠扭回头:“戚家也算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连你这等出身上不得台面的东西都敢沾染主殿……”
听出大夫人禁足多日,怨言重得很。
戚白商慢声道:“那位女官说是陛下钦点,大夫人若有怨,不如去找陛下?”
“你敢拿陛下压我?”
戚白商懒得与她争辩。
正值此时,一位红袍官员快步从殿外步入,临近御前,纳头便拜。
“钦天监监正沈尽夏,叩见陛下。”
“何事,非得今日禀啊?”谢策不辨喜怒地低头问了句。
“回陛下,”沈尽夏扶正了官帽,面露喜色,“今日入夜,臣观天象,镇国公大婚之良辰吉日已定,合天德、月德之形…………”
谢策耐着性子听完,中途瞥去下座左首,披着雪白狐裘的青年如玉山清立,眉眼渊懿,不见动色。
说得像是旁人大喜之日,他是漠不关心。
“好了,”谢策摆摆手,“说罢,钦天监择了哪一日?”
沈尽夏大拜:“正是明年开春,二月初九!可谓天择良日、佳偶玉成啊!”
宫宴主殿里掀起低低的议论声。
谢策不知想什么,点了点头:“是个好日子,朕允了。”
谢清晏跪直起身,同他身旁的戚婉儿前后一并,覆手作礼。
“臣,谢过陛下。”
“臣女戚婉儿谢过陛下。”
“免礼,平身吧。”谢策摆了摆手。
两人落身间,前后立时便是止不住的低声贺喜:“恭贺镇国公啊!”
“还得恭喜庆国公,得女如此,夫复何求啊……”
“……”
与二人斜对,主殿右侧的末席间。
戚白商垂回了眼。
“看来你已经知道厉害了。”
宋氏应过周遭几位高门女眷的恭贺声后,得意而讥诮地蔑向戚白商:“有美色又如何,你连个妾都做不成——无论陛下还是长公主,断不可能让你这样一个青楼出身的入镇国公府!”
宋氏说着,看向了与谢清晏并肩、被围拱于百官之首的戚婉儿,她面露得色:“婉儿才是谢清晏的夫人,而你,充其量不过是他见不得光的外室、一个信手可抛的玩物!”
“……”
戚白商捏紧了指尖,慢慢平息:“我劝夫人,少言几句。”
宋氏回头:“你还敢指摘我了?”
“白商不敢,但旁人未必,”戚白商抬眸,冷声道,“夫人似乎是忘了,前些日子在长公主府,险些命丧于谢清晏剑下的……究竟是我,还是你?”
“!”
被触及近一月间吓得她难以入睡的梦魇,宋氏登时脸色刷白。
戚白商平扫视线,掠过不远处的那一双被恭贺声环围的金童玉女。
她停顿了下。
那边灯火璀璨,此席黯然如夜,倒真是像远隔遥遥星汉。
戚白商刚要垂回眼。
忽地,她视线中央的那人似有所察。
于众人围拱间,谢清晏蓦地回眸,望向了主殿之末。
四目相对。
从始至终,对身遭恭贺之声反应淡漠寥寥的那双漆眸里像掀起骇沉的黑潮。
戚白商被他眼神攫得一滞。
几乎是同时。
大殿正首,谢策叩着御座道:“巴日斯,你方才与朕所求之事,可是作真?”
“当然!当然作真!”
𝑪𝑹
巴日斯起身绕过长案,跪于殿中,叩首。
“巴日斯代北鄢——向您求娶大胤庆国公府贵女,戚白商!”
“愿结连理之姻,以修两国之盟好、定北疆之太平!”
顷刻之间,大殿陷入一片震惊死寂。
御下首席。
谢清晏眼底霜寒彻骨,回眸如刃,直抵御前。
第67章 和亲 有生之年我势必马踏北鄢。
满殿震惊死寂里。
末席女眷间, 戚白商脑海一片空白,难置信地转头望向了御前。
巴日斯方才说的是…求娶她?
不期然地,戚白商想起了与巴日斯初遇那日, 他在茶馆里说起的来大胤的目的。
[阿爸让我来, 我来了。]
[来娶大胤最美的姑娘!]
“……”
彼时戚白商以为只是一句笑谈,没想到, 却是北鄢和谈的条件之一。
看来这便是陛下将她召来主殿的因由了。
对陛下而言,既能以一个区区国公府庶女达成和亲,又能彻底从上京拔了他的眼中钉,自然是一箭双雕的好局面。
戚白商低回眸,平定下涌动的心绪,思索起来。
她是不想远离故土, 可若无力抗衡帝心,倒也不妨顺势为之……
至少,在嫁入北鄢前,借助待嫁北鄢小可汗的这层身份与关系,她或许将有与湛云楼背后的胡商团接触博弈的余地。
那么想要揪出辎重走私案与宋家联系的关键人物, 也并非无稽之谈了。
在戚白商权衡利弊的片刻里,主殿内, 已陷入一片窃窃低议里。
谢策的目光扫过那些神色各异的老臣们,有人颔首,有人不满, 也有人置身事外不以为意。
最后一眼,他停在某张桌案后。
那儿跪坐着个中年男子, 头颈压得极低,手中拈着的杯盏却僵在了案前似的,一动不动。
谢策嗤之一笑, 声音却压下去,众人不敢抬头去望的御座上,只听得见谢策不辨喜怒的雄浑声音。
“既是求娶戚家的女儿,那,庆国公以为如何呢?”
“……!”
戚嘉学手中攥着的杯盏吓得一抖,晃出来几滴清酒到袖口,他顾不得擦,连忙放下杯子就从桌案后起身,弓腰低头地到殿中跪下,叩首。
“臣,臣……臣不敢妄言……”
“儿女婚嫁之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既是戚白商的父亲,有何不敢啊?”谢策顿了顿,话沉下来,“朕叫你说,你就说。”
戚嘉学伏地的冠帽都哆嗦了下,半晌才终于咬牙出口:“白商自小离家,不在,不在府中,臣不能妄断她婚事,还须,还须问过她自己的意思……”
“……”
此言落地,众人如何反应戚白商不知,她自己却着实意外地抬了抬头。
连一旁的宋氏显然都出乎意料,含恨切齿地瞪了她一眼:“竟能哄得你父亲为你扛住了陛下威严,你还真是了得。”
“哪及大夫人,”戚白商冷淡垂眸,“为挑拨父亲与我母亲关系,竟敢妄自非议陛下后宫之事,也不怕触怒龙颜?”
宋氏脸色顿变:“戚嘉学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未曾,”戚白商轻言,“夫人不打自招罢了。”
“你——!”
二人言语交锋间。
御座上,谢策轻眯起眼,停了两息,才将那压得戚嘉学快喘不过气来的视线挪走了,徐徐落向主殿后方。
“既如此,那便依你的意思,戚白商何……”
“在”字未出。
“陛下。”
御座下,左席座首,忽有清影侧身,合手作礼:“臣有议言。”
谢策眼神沉下:“戚家府内之事,你就不要插手了。”
语气仍是温和,但个中警告之意分明。
却抵不过那道身影如玉山倾折。
谢清晏伏地叩首:“臣与婉儿大婚既定,戚家之人便是臣之至亲。”
“……”
满殿寂然,一众大臣官眷们纷纷惊目望来。
上首的长公主更是面色微变,紧张地攥紧了织锦长袖,望了眼阶下的谢清晏,又目光栗然地看向御座。
“好一个至亲啊……”谢策虎目轻眯,“好,那你说罢——抬起头来,看着朕的眼睛说!”
迎着御座上神色沉冽至极的帝王,谢清晏平袖在前,缓声:“巴日斯求娶戚家女,若是两情相悦、男婚女嫁,我朝并无通婚禁令。”
他停顿一息后,在长公主用力摇头的示意下,平静续道:
“但我大胤,断不能以女子婚嫁之身由,向外邦行和亲妥协之举——还请陛下圣裁!”
一言毕。
如所意料,谢清晏在谢策的眼中第一次看到了他对他毫不掩饰的震怒杀意。
谢清晏视若无睹,义无反顾地折腰跪身,叩首到底。
而有了他作枪锋,原本还在低议的大臣们,尤其是早已按捺不住的言官们,此刻纷纷带着怒容起身离席。
“谢公所言不错,请陛下三思!”
“我朝决不能与外邦和亲、有违祖宗礼法啊陛下!”
“可北境若再动干戈,势必是劳民伤财,谈和未尝不可!”
“时移世易,岂能守古不变?”
“请陛下三思!!”
“……”
满殿杂声间,两派文官吵得不可开交,几乎要撸袖子肉搏了。
角落里。
太子太傅云德明身后,靠在后案的云侵月头疼地望了一眼文官们纷乱的身影间那道跪地岿然的背影,便收回视线。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云侵月扶额,叹道,“谢琰之,你怕是疯得彻底。”-
一场岁贡宫宴,在文武百官险些赤膊相见的“热闹”里收场。
戚白商等女眷先离了宫,回府后也不得安眠,半梦半醒地捱过了一夜,才听前院小厮来禀,说公爷与长公子都在回府的路上了。
戚白商匆忙梳洗穿衣,到前院去,正遇上了归府的戚嘉学与戚世隐。
“父亲,兄长,陛下可有决议了?”戚白商径直问道。
“只说是待年后再议……”
戚嘉学面色熬得憔悴,欲言又止地看向戚白商,最后摆摆手:“也罢,过两日就是除夕,那就到年后再说吧。”
戚白商面露迟色。
戚世隐似是察觉了什么,停了停身,低声道:“谢清晏被陛下罚了脊杖。”
“什么!?”
戚白商面色顿时一白。
戚嘉学本要穿廊入堂,听到兄妹二人低语声,也停住了。
他回过头:“谢公这番执言,无疑是在北鄢使团面前落了陛下的面子,只是脊杖二十,已经算轻罚了。”
戚白商微微咬牙:“可那是能要人命的。”
“白商,陛下不会也不能因为这件事就要伤他性命,谢清晏素得帝心,行刑的侍卫有数的。”戚世隐见她脸色雪似的,忙出言安抚。
戚白商却放不下心。
满朝皆知晓谢清晏得帝心,可那是他事事顺应那位圣人的意,戚嘉学只以为是陛下被落了面子,可更重要的——
谢清晏明知帝心、却忤逆圣意,这才是谢策最不可能容忍的一点。
这番脊杖,已是嫌隙。
若放任这条嫌隙扩大下去,只怕失了帝心也是迟早的事。
真到了那时,三十万镇北军兵权、大胤民间威望声势,便成了悬于他颈上的利斧!
思及此,戚白商再待不住,与兄长告了礼,转身便要离去。
“白商。”
她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戚嘉学有些复杂的唤声。
戚白商回眸。
戚嘉学低声踟蹰:“你与谢公,可有什么……”
“父亲!”
戚世隐横眉截断。
戚嘉学一顿,面色几变,最后摇头:“是父亲妄言了。你去吧。”
“……是。”
戚白商转身离去。
回到院中,戚白商拉住在院外等候的连翘:“去与云三公子的人联系,问他谢清晏伤势如何了,可须我去看诊?”
“……”
一个时辰后。
接上了戚白商的朴素马车在城中一番迂行,
椿?日?
终于停在了一座偌大府邸的角门外。
车夫不知出示了什么信物,只听低言交涉后,马车才重新行进。
又片刻过去,戚白商终于感觉马车停了下来。
驾车的人为她掀开了帘子:“戚姑娘,到了,请您下车吧。”
“多谢。”
带着帷帽的戚白商顺着车凳下来,只是一边踩落实地,她一边四顾而迟疑:“这里,似乎不是琅园?”
“回姑娘,不是。”驾车的车夫将车凳收起,朝戚白商示意,“请姑娘随我来。”
“等等,”戚白商瞥见墙角探出的珍品玉堂春,心里忽乱了下,“那这里是何地?你们云三公子没说清么,我是来为谢公看诊的。”
“姑娘放心,您要见的人就在此处。谢公今日下了朝,领了脊杖,并未回琅园,长公主命人将他带回了府里。”
其貌不扬的车夫平静回头。
“此地,是静安长公主府。”
“…!”
戚白商险些拎着药箱调头回马车里。
——
长公主府,明月苑。
府里的下人们皆知,谢清晏自十二岁从长公主封地的汴州春山迁入上京,便住进了明月苑里。只是那年岁末,驸马带其从军,至此谢清晏便久居边疆,鲜少回京了。
连带着这明月苑也无人居住,虽有长公主安排着下人日日打扫,却难免生了荒凉之感。
而今,却还是谢清晏此番回朝,头一回住进明月苑里。
只是长公主殿下却开心不起来。
她正坐在屏风外,拈着佛珠,双眼微红,显是哭过了:“……你明知陛下心意,昔日要娶婉儿已是强求,如今何苦又与他作对?”
“清晏不孝,劳母亲忧心了。”
房中有人低声,温和平静地答道。
谢清晏伏身榻上,外袍尽解,只着了里衣,薄被从腰下覆过。他背上殷殷错落着血红,透过了雪白单薄的里衣,看着刺眼可怖。
长公主府的亲信医者正小心翼翼地从血肉上撕裂衣衫,为他止血。
“皇兄既决意为之,便是谁都拦不住的,你又何必?”长公主劝着,“我早便听闻这个戚家女子生得极美,叫聪儿都起了心思,可偏有过流落青楼的名声,如此,若能嫁去北鄢,成和亲之举,也不失为一桩美……”
“母亲。”
谢清晏少有地打断了长公主的话。
停了两息,他低哑声线里似透着几分倦怠,“我累了,母亲,今日便请您暂回房休息。我之后再去向您请安。”
长公主轻叹了声:“也罢。”
她起身,刚要向外。
合上的门扉间,在左右侍立的下人中央,又投下了两道影。
其中一道男子身影低头作礼:“禀主上,云三公子为您请来的医者到了。”
“……”
阁中一寂。
屏风内,榻上之人的气息像是忽地一顿,又沉了下去。
谢清晏低声:“请她进来。”
长公主正疑惑:“府中有信得过的医者,何必还叫旁人来?”
门扉打开。
戴着帷帽的女子清影翩然于庭院之前。
隔着帷帽白纱,提着药箱的女子显然也是一惊,跟着伏身作礼:“见过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打量过她,没看出什么,跟着点头:“起来吧。”
“谢殿下。”
戚白商起身,只觉心都快从胸口里跳出来了。
她侧过身,低头等着这位往外走的长公主殿下先离开。
长公主从她面前走过,就要踏出门扉时,身影忽地一停。
她回眸,目光定在女子拎着药箱的左手上。
白皙纤细的指根处,分明落着一颗雪中红梅似的小痣。
“你……”长公主悚然一惊,回头看了眼屏风内,跟着落定在女子的帷帽上,她面色稍沉,“摘了帷帽。”
戚白商僵停:“殿下?”
长公主难得显了怒色,向左右一望:“你们,摘掉她的——”
“谢公!你身上有伤!动不得啊!?”
屏风内传来医者骤然惊声。
刹那之后。
只着里衣的谢清晏已是眉眼霜寒地踏出屏风,原本向后躲过两位侍女摘帽的戚白商手腕一紧,便被他拉到了身后。
“出去。”谢清晏冷眸一扫。
如凌冽彻骨的寒风,夹着冰雪涤荡屋内。
除了长公主与谢清晏身后被死死握住手腕的帷帽女子之外,所有人不敢等第二息,纷纷低下头,快步跑出了明月苑。
须臾,风停雪霁。
长公主至此才慢慢回过神,她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面前这个叫她陌生的谢清晏:“晏儿,你那日所说,梦中仙……”
“酒后妄言,母亲莫不是信了?”谢清晏松开了钳握着戚白商的指骨,眉峰微微抽动,身影难察地轻晃了下。
“如若只是妄言,那你又为何要藏起她?”
“……”
谢清晏低垂的长睫如羽,密匝匝地遮蔽过了他眼底涌动的情绪。
不知想透了什么,几息后,他忽颔首。
“也该叫母亲知晓。”
谢清晏转过身,在戚白商望着他的伤而失神不防备的须臾里,他抬手,微灼的指骨掀开白纱,抵上她下颌,将帷帽松解,脱下。
“…谢清晏!”
戚白商猛然回神,再抬手想拦住,却已经晚了。
谢清晏轻咳了声,咽下口中血腥气,这才缓回过身。
“若送她和亲,”
在长公主不可置信地睁大的眼前。
谢清晏清疏冷淡地启了声:“纵是忤逆圣意,有生之年我也势必马踏北鄢。”
第68章 除夕 你要嫁他?
在向来以母慈子孝、皇室典范闻名大胤的长公主府, 戚白商有幸见证了长公主第一次被谢清晏气得拂袖离去的场面。
回过神,面对着人去楼空的明月苑,戚白商整个人都有些木了。
她就不该在听谢清晏受了脊杖后便鬼使神差地出府前来。
从今日起, 继谢策之后, 大胤皇朝中最有权势的长公主殿下,怕也是要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了……
戚白商幽幽缓缓地一叹, 拎下药箱,转身。
谢清晏扶着屏风入内,只给她留了一道在苍白里衣与殷红血痕之下略显清瘦的背影。
他的背影像有眼睛,还能一眼看透她心思——
“虽是一母同胞,但与陛下不同,长公主心慈手软, 悲天悯人。即便知道了,她也不会对你做什么。”
戚白商已经有些习惯了谢清晏私底下对圣上不以为然的轻忽怠慢,只是听着这话,仍有些别扭。
她拎着药箱跟入屏风,将药箱放下, 打开,又来到榻前准备给刚皱着眉坐下来的那人搭脉时, 才忽然反应过来“别扭”的原因。
戚白商眼皮轻跳:“长公主?”
“怎么。”许是那脊杖的缘故,谢清晏此刻神容有些倦懒,他抬了抬眼, 配合地将手腕搁在她取出的脉枕之上。
戚白商三指定脉,搭上去, 然后才徐声道:“谢公对长公主殿下的称呼,不似母子。”
“……”
戚白商说话时一眼不眨地望着谢清晏。
那人眉眼幽深,不见半点波澜起伏——若非她定关之处, 原本平稳的脉搏忽然顶过她指尖,那她定以为谢清晏真如面上这般古井无波。
谢清晏显然也已察觉了。
他眼神淡淡
春鈤
扫过她搭脉的手,又徐缓撩起,落在她面上。
许久后,谢清晏从戚白商不肯退让半点的如水清眸间挪开了眼:“我说过,不要试探我。”
他收抬手腕。
戚白商顺势换诊,握住了谢清晏另一只手臂,力道强硬地压着他放到脉枕上。
——若是谢清晏想挣脱,自然不费吹灰之力,但他没有。
近乎任她施为,他将右手也送到了脉枕上。
戚白商似乎不察什么,垂眸给他换手把脉,她平静地垂眼:“怕什么,谢公又不会杀我。”
轻音掷地时,戚白商指尖微抬,挪眼向药箱,就要结束脉诊。
然而她手指尚未离开那人手腕三寸。
“啪。”
戚白商的手忽然被谢清晏虚握的指骨在腕心一划,趁着她僵停时,他将她反扣住,而戚白商的手也下意识握住了谢清晏的腕。
二人双手交扣。
戚白商面色浸上绯红,眼神却平静回过:“谢公何意?”
谢清晏扣着她的手腕,迫她近身:“你怎知,我如今便不会杀你了?”
“若谢公杀得……”戚白商被他拉起,眼神掠过他肩头里衣都渍透的血色,“那也不必受今日之刑了。”
谢清晏眼睫微颤,似笑而哑:“你以为我舍不得?”
不待戚白商开口,他沉了眸色:“今日之事与你无关,即便和亲的不是你,我亦然如此。大胤绝不重蹈裴氏灭门之后覆辙、再受割地和亲之辱。”
“……知道了。”
戚白商本想说什么,只是见身前之人虽居高临下,却额角见汗,鬓发微潮,连紧抿的薄唇都淡了血色。
脊杖之刑,便是再轻,换作旁人也要数日难下榻的。
也不知他强撑什么。
“松手,”戚白商微微蹙眉,“你弄疼我了。”
“……”
压着她话音尾弦,攥着她的修长指骨蓦地一松。
戚白商有些意外去看,偏谢清晏转入榻内,背过了身,神情藏入昏昧间。
“我须为你将衣衫脱去,给你上药。”戚白商也不再计较,去解谢清晏的里衣,“你垂手便是,不要再牵动伤处了。”
“……”
见谢清晏默认,戚白商便小心地轻着指尖去解他衣衫。
在那人行线修长的后背上,血肉与里衣都黏合在一处,稍有动作,便是撕扯皮肉之苦。
戚白商蘸着药箱中的药草汁液,轻慢剥离伤处,处理得极为小心,却还是难免见伤口撕裂,鲜血重新涌出。
等终于将里衣褪去,伤处露出,已是过去了盏茶工夫。
戚白商放下手中早已被血浸透的药纱,拿手背轻慢擦过额头薄汗:“自从我认识你之后,就鲜有几日见你身上是皮肉完好。”
身前无声。
正在戚白商疑惑谢清晏从方才就一言不发,莫不是疼昏过去了的时候,就听那人哑着嗓音,似笑非笑地问:“戚姑娘说的,倒像是日日见我在你面前解衣坦身。”
戚白商一哽,去拿新药纱的手都顿了下:“不知习武从军之人的嘴,是否都像谢公这样硬?被脊杖敲成血葫芦了,还有心思戏弄旁人?”
“区区二十杖。”谢清晏淡声道。
戚白商眼神见恼,给他上药的手稍稍用力,却不见他反应。
“你再用力些也无妨,”谢清晏似乎察觉她意图,声线疏慵散漫,“我疼惯了,不觉着有什么。”
“……”
他这样一说,戚白商反而下不去手了。
她一边慢吞吞上药,一边开口:“这点伤对谢公或许不算什么,可陛下罚刑,对谢公应是第一回。”
谢清晏未动。
戚白商垂眸上药:“圣心不可违,谢公应当比我更懂这个道理。”
“圣心不可违……”
谢清晏轻声缓调地重复了遍。
就在戚白商以为他听进去了的时候,却听那人低嗤了声,微微偏首。
一缕细长乌黑的发丝从玉冠垂落下来,拂在他折角凌冽流畅的下颌线旁。许是因失血,愈衬得那人肤色冷白,眸间若覆霜雪。
他俯睨着她:“若我偏要违呢。”
“……”
戚白商指尖蓦地一颤。
等回神,她微微咬唇,忍下恼怒:“谢公便是不惜性命,也该是戍边卫疆,百年之后再谈生死——明知陛下已决意,当真要为了这件事,不惜来日殒命殿前吗?”
她话说得重,却不见他眉眼半分动容。
这叫戚白商的心沉了下去。
“……有些事可以筹谋、退让、从长计议,有些事不可以。”
谢清晏低声转回去,声音低得近自嘲。
“况谢某终归要死,死在哪里都是赎罪,又有何区别。”
戚白商不由得攥紧了手中药纱。
她蹙着眉,加快了上药的动作,像是这般就能叫胸口憋闷窒息又麻木的疼痛感尽数泄退。
谢清晏察觉了,哑声似笑:“我若死了,戚姑娘该觉得解脱才对。”
“……是!”
戚白商终于忍不住了,将他背上最后一处伤涂上药汁,她轻咬着牙扔掉药纱,恨声起身:“谢公获罪问斩之日,我一定在戚府后院燃上几串爆竹!庆贺一番!”
听出其中恼意,谢清晏转身,擒住了戚白商的手腕。
二人对视。
只是戚白商的目光忽叫他胸膛前垂坠着的一抹翠玉色攫去了。
“这是?”
不等戚白商看清,谢清晏面色微变,蓦地松开了戚白商的手腕,一把将今日因她忽至而未来得及收起的玉佩攥入掌心。
戚白商头一回在谢清晏身上看到如此分明、近乎慌乱的情绪。
她伸出去的手不由地停住了。
“玉佩而已,”谢清晏背过身,因牵动了伤势,他低低咳起来,哑声透出几分狼狈,“旁人所赠信物,不便给戚姑娘一见。”
旁人……
戚白商垂手:“看谢公反应,还以为是什么重逾性命之物。”
“于谢某而言,确是重逾性命。”
“……”
戚白商停了几息,侧过身,像是没听到似的,她去一旁桌案后落座,提笔开始写誊写给谢清晏开的药方。
直到许久后,墨汁淋漓,泛起窗外雪色似的光。
戚白商拎起药方,吹干了墨,又抿了抿微涩的唇瓣。
须臾后,她听到自己轻声问:“是婉儿赠你的么。”
“……”
榻上那人肩胛微震,似要回身。
戚白商却忽然没了方才一鼓作气问出来的勇气,也不敢再听谢清晏的答复。
她先一步起身,将药方压在镇纸之下。
“请府中按方抓药,煎法与服法皆写在了药方末处,祝谢公早日康健。”
戚白商整理好药箱,背起身。
她向外走了几步,慢慢停住,与榻上那人背对彼此:“我与婉儿一样,求的是一心不二之人。谢公若真想与她有个耄耋情深的美满姻缘,早该绝了赏花弄草的心思。”
“你与她大婚将至,莫为旁人之事伤了她的心。劝君惜取眼前人。”
“……”
直至身后淡香散尽,门扉冷合。
谢清晏低咳了声,垂眸,望见指骨间安然躺着的玉佩。
“耄耋情深。”
他低声重复,带颤的尾音似笑似嘲,将那枚玉佩于心口攥紧。
“夭夭,若我明朝赴死,将来又是谁会与你耄耋情深呢。”-
两日后,已是除夕了。
谢清晏在长公主府养伤三日,未曾入朝。自从两日前那一番小闹,明月苑都清静下来了。
长公主确实心慈手软,即便那日气得甩袖离去,这两日煎药送药的事还是她亲手来,不肯假于旁人。
连带着谢清晏也得了两三日清静。
只是,清静得有些过了。
除夕当日下午,谢清晏飞出窗的瞭哨鸟终于带回来了一个人——
鬼鬼祟祟,从后窗摸进来的云三公子。
“如今这长公主府简直是铜墙铁壁,又不能明着闯,知道我今日进来费了多大工夫么?”
云侵月一边嘟囔着,一边拍打去身上浮灰,跟着嫌弃地看谢清晏:“你快把那木头从戚白商身边调回来吧,若是他在,我还用费这些力气?”
“闲话少言,宫中如何了。”
“……”
提到这个,云侵月拍打衣袍的动作都放轻了不少。
他迟疑上前:“前两日,我送戚白商来见你,你可是与她共同协商出了什么缓兵之策?”
谢清晏停顿,于翳影间回眸:“什么缓兵之策。”
“比如,暂且答应求娶……”
云侵月在谢清晏眼神陡沉的刹那,就知道大事不妙,可惜已经晚了。
他想都没想,上前一扑,正准将起身的谢清晏拦在了榻前:“等等!你至少要我说完吧?!”
谢清晏脖颈上脉管绽起,绷如弓刃:“她入宫了?”
“……今日一早入的宫,她自
𝑪𝑹
己亲口称,愿与巴日斯结姻亲之好,陛下赞她深明大义,已经赐封了广安郡主。”
云侵月一叹。
“算时辰,这会旨意都过了门下,应当已经在去戚府传旨的路上了——你去又有何用?”
谢清晏冷声:“此事,长公主可有参与?”
云侵月面色微变,眼珠转了转:“你要这样说起来,她能在今日入宫,多半是长公主的人给她开的路。”
“好,”谢清晏怒极反笑,“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她还会用在我身上了。”
眼见谢清晏要向外走,云侵月头疼地回过身:“你此刻便是闯入宫中,发出去的旨意也万万不可能收回了啊!”
“谁说我要入宫?”
谢清晏系上外衣玉带,又披起鹤氅,眉眼冷若薄刃之上覆着的三尺霜——
“她要远嫁北鄢,那我该亲手送给她一份大婚贺礼才是。”
——
一个时辰后。
戚府,西跨院廊下。
天色早已黑透了,满府却是张灯结彩的喜庆,将夜色灼得如半个白日。
除了是除夕之外,更多还是那一道金灿灿的圣旨。
如今就在戚白商手中。
“……郡主哎,还赏了那么多翡翠玉饰,绫罗绸缎的,”连翘竭力活跃气氛,可惜没几句,她自己的嘴角都撑不住,耷拉下去了,“姑娘,你真要嫁去北鄢啊?”
戚白商捏着手中看似轻巧,实则重于千斤的圣旨。
“自然不会,只是缓兵之计罢了。”
“这可是圣旨,什么缓兵之计要这样拿自己赌上去啊?”连翘咕哝,“姑娘前两日回来以后就心事重重的,我看你答应下来,分明是为了救那个谢清——”
话没说完,被戚白商轻飘的眼神摁住了。
戚白商转回去:“宫宴那夜在殿上,若不是他拦着,陛下已经问到我头上了。即便他能靠脊杖拖延上月余,那月余之后呢,总不能再叫他忤逆圣上一次。”
若真是那样,只怕上京要闹出一场天大的祸事了。
“何况此事本也是板上钉钉,”戚白商轻叹,“宋家自陛下登基之时,便是从未更改过的主和立场。前些年尚有安家与之分庭抗礼,如今朝中文官,多数在宋家一脉,其余明哲保身、不同流合污便不错了,能指望他们压过宋家吗?”
连翘努嘴:“那就非嫁不可了?”
“我说了,缓兵之计嘛。”
戚白商轻声,“左右唯有借势,不如趁着未嫁北鄢前,借巴日斯的手查清胡商之事,若真能明了母亲身前真相,替她报了仇……”
她忽笑了下,难能有些灵动俏丽,“便是假死逃婚,天地之大,谁还能捉我回来不成?”
“嘁,姑娘说得轻巧。真要那样,还不得脱两层皮啊。”
连翘不满咕哝着,但显然听戚白商说罢,她神色也松缓了不少。
眼见院落依稀便在前方结了满府的红灯笼里,连翘环上她家姑娘肩,替她拢紧狐裘:“真冷啊,我看入夜多半是要下一场大雪了。姑娘今夜要守夜的话,可得多穿些!”
“知道了。”
戚白商含笑应过。
主仆二人穿过廊下,走向院中。
戚白商比连翘早了两步,迈入明间。
她正低头拍打着身上,那些从廊下或草藤上落下来的雪粒,就听身后院中,似乎有扑通一声的轻响。
像是什么重物落在地上。
“连翘?”
戚白商抬眸,刚要回身,就僵住了——
她面前几步外,明间桌上,伏着昏迷过去人事不省的紫苏。
戚白商面色一变,忙回过身。
正见到一个其貌不扬的男子面无表情地将昏倒的连翘拖向一旁。
“你是何人?!”
戚白商蓦地抬手,左手袖笼一颤,将一小只软囊握入掌心,右手则向后攥起了藏于腰后狐裘下的匕首。
只是还未拔出。
里间,隔着暖阁垂下遮蔽寒气的层层幔帐,一道清缓冷淡的男声循着燃香,袅袅淌出。
“才两日不见,夭夭便将我忘尽了。是一心想嫁去北鄢,与你的未来夫君成鹣鲽之好?”
“……谢清晏。”
戚白商握着匕首的指尖一松,她上前,查探过紫苏的脉搏,确定她只是昏过去了,这才松了口气。
跟着戚白商蹙眉,掀起幔帐,朝里间走去。
那人正斜倚床围,坐在她榻上。
床上铺着的是今日连翘刚给她换上的大红被衾,连翘说今日除夕,红色荡除晦气,给来年招徕新象,是好兆头。
谢清晏手中拎着只酒壶,漫眼望回,见她目光凝停在红帐上,他低声笑起来。
“尚未出嫁,便如此迫不及待……”
谢清晏抚过红帐,起身朝戚白商走来。
“我以为那日你是心疼我,却原来,是恨我坏了你与巴日斯的两情相悦、情比金坚?”
戚白商蹙眉望着他手中的酒壶。
伤尚未愈,便敢饮酒,哪个大夫摊上这样的病人当真是上辈子造了孽。
她逼着自己不去想,缓步向后退:“谢清晏,你婚期将至,陛下不日也将下旨许我嫁去北鄢——你便是再恨安家,孽债已偿,我们一别两宽,何必再生是非?”
谢清晏却比她快上不知多少。
他轻易近身,一把便捏住她藏于身后的手腕,叫那只软囊落地。
“你当真要嫁?”谢清晏低眉近乎戾然地睖向她。
只是不知,是今夜红灯结彩,还是烛火灼灼,竟映得他薄而冷长的眼睑如受屈般沁着艳绝的红。
戚白商迫着自己转开脸,不去与他对视:“是,我心甘情愿嫁给巴日斯。”
“——”
望着戚白商神色间的决绝,谢清晏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低哑着嗓音,恨声笑了,“这便是你想出的、逃离我的法子?可你选的好夫婿,连我都活不过,你又何必给他陪葬!”
戚白商眸子一栗,惊回头:“你这话什么意思?”
谢清晏看见她神色间难抑的急切。
他眼神晃了下,辨不清是醉色还是沉沦,只听得低声:“你是忧他会死,还是忧我?”
“——!”
戚白商当真要被这等说不清道理的人气疯了。
她咬牙道:“我见过重病求生之人无数、怎么偏你一日日求死?你与他皆无错,为何不能都活着?!”
“他要娶你,便是必死。”
谢清晏字字句句冷戾至极。
“即便不是我,胡弗塞也容不得他活。”
戚白商瞳孔轻缩:“胡弗塞不是北鄢上将吗,他为何会杀巴日斯?巴日斯呢,他可知此事?”
可惜话音未竟,便见谢清晏眼眸一深。
他似笑了,却像雨夜里的血腥气,撕破了窗外良夜:“你还是忧他、要嫁他?”
这一次不等戚白商辩驳。
她只觉谢清晏冰冷的指骨搭上她颈后,轻轻一扣。
酥麻与昏黑一并笼下。
昏过去前,戚白商听见了谢清晏冷漠沉冽的最后一句——
“既然你非要嫁,不如先全了欠我的新婚之礼吧。”
第69章 旧梦 他要与她生死和合。
兴许是除夕的鞭竹, 簌簌的落雪,轻慢碾过石子路面的车轮……
在昏沉的静谧里,戚白商做了一个暌违的、冗长的梦。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除夕夜了。
那年安望舒的病已经很重, 容貌枯槁, 青丝作了华发,偶尔才有几
春鈤
日能下榻的精神。
除夕那夜, 她病发得急,山庄中备的药熬了一夜,用尽了,还小的戚白商拽着仆妇的衣袖,叫她带自己一同入城,给母亲抓药。
大胤习俗, 自除夕至上元夜夜弛禁,容百姓欢聚街上,采买热闹。
于是那日,戚白商就在山庄里几名仆妇的陪同下,乘着马车入了上京城。
天还未亮, 除夕热闹刚歇了两个时辰,正是家家闭户, 药房也不例外。
马车停在寂冷的长街上。
大雪飘摇,天地间都像是只余下一抹冷色。
年纪尚小的戚白商披着柔软的狐裘锦衣,在马车的暖炉旁等候着, 微红的小脸上带着点藏不住的忧心,埋在雪白的狐裘领子间。
直到马车外响起急促的拍门声。
须臾后, 便是一阵谩骂与推搡的动静,隐约还夹杂着拳脚声,在清寂的天尚未亮透的长街格外分明。
小戚白商茫然地问仆妇, 仆妇回来低眉顺眼地讲:‘夭夭姑娘,是个脏兮兮的小乞丐,衣裙破破烂烂的,这么冷的天还只穿了单衣。大年初一来赊账讨要的,药房的人嫌晦气,给她赶出来了。’
‘这样冷的天,只穿了单衣吗?’着一身红缎锦裘的小姑娘惊愕地睁大了眼,左右望望,‘这里有点心,给她包一包吧。’
‘哎,姑娘心善……’
仆妇拿着出去,没几息,就皱着眉回来了。
‘夭夭姑娘,她不理,莫管她了。’
小戚白商更起了好奇,她掀开厚重遮风的帘子,从那一角,望进外面的冰天雪地里。
药房下,厚重的雪叫那个脏兮兮又衣衫褴褛的孩子扑腾出乱痕,凌乱的长发原本系着,如今也半散开了。
像只极小又凶悍的兽,“她”伏在雪地里,死死望着那个骂骂咧咧的药房学徒不动,直等到对方转身,去找门栓的刹那,“她”忽然扑了上去。
可惜不知是太饿,还是太瘦弱,只差分毫便要趁学徒不备从那缝隙闯过去时,“她”踉跄了下。
下一刻就被学徒发现,那被吵了好眠的年轻人面露怒容,当胸一脚,将那个孩子狠狠踢了出去。
‘不赊给你、你还敢抢?信不信老子打死你都没人管?!’
说着,那医馆学徒便几步踏出门,对着地上佝偻的小乞丐一通发泄地怒踹。
小戚白商几乎吓呆了,过去好几息,她才猛地反应过来:‘你、你别打她了!’
仆妇拦不住,锦衣狐裘,连鞋尖都串着明珠的小姑娘便下了马车,恼生生地踏入雪中。
‘她要赊什么,我付,我付两,不对,我付三倍。’
小戚白商站在仆妇连忙跟下来又打起的纸伞下,皱眉仰着头。她扭头看向另一个仆妇:‘给他钱,叫他一同抓上给母亲的药。’
‘是,姑娘。’
见了白花花的银子,学徒顿时也没起床气了,手脚麻利地进去包了药,赔着笑脸出来的:‘这位姑娘一看就是富贵人家,您不晓得,不是我们不仁善,是这孩子她娘得了一身穷病,根本治不完,还又还不起!谁敢赊给她娘俩啊?’
学徒将安望舒的药恭恭敬敬递上去的,然后朝那个佝偻着的小乞丐旁,将药包一扔:‘喏,贵人心善,赏你的!’
‘你……!’
小戚白商很少出门,更没见过这种事,当真气得不轻,她也不顾撑着的伞了,快步走过去,捡起地上的药包,拍去上面的雪粒和灰尘,递向不远处扶着胸腹起身的小乞丐。
然后她看见了褴褛的兜帽,嶙峋的锁骨,缝隙间数不清的、满身新旧交叠的伤。
小戚白商惊住了。
她抬起眸子,在凌乱松散的长发间,撞见了一双冷漠又倔强的,黑漆漆的眼睛。
血从他额角淌下,染湿了他乌黑的睫,而他一眼都不曾眨,只望着她。
“……阿羽!”
戚白商骤然惊醒,坐起身来。
与昏过去前的夜色和梦中的灰蒙蒙不同,她的眼前虽是未燃烛火,却已经见得天光洇过了格纹窗牖,将半座屋内照得透亮。
幔帐半挽,珠帘浅垂,熏香袅袅,四座铜制兽角燃炉温暖地倚在墙角,将漠漠寒风都拦在了屋外。
一切陌生又熟悉。
琅园,海河楼。
——是她记不清已来过多少回的、谢清晏的独苑。
而这个房间,也正是谢清晏自己起居的私居。
当这些念头电光似的闪过脑海,戚白商从怔忪里回过神,她悬着心望向身侧——
好在艳红的薄衾只盖着她一人。
等等,艳红?
戚白商捏住了薄被,同时仰头,看向不知何时被替换的红色幔帐,脸色一时映得发红,难辨是恼得还是气得。
“姑娘醒了?”正在戚白商掀开薄衾要下榻时,玉璧屏风外的门扉轻作响动,一位面目慈善的嬷嬷端着梳洗的铜盆进来了。
戚白商一时无措,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好在嬷嬷似乎是个有眼见的,从头到尾自然妥帖,像是早在戚白商身边服侍过很多年了似的。
这种无需多言的默契,一直持续到了嬷嬷从外间取来早准备好的衣裳。
那一抹晃眼的红,叫戚白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嬷嬷,这似乎不是我穿来的那套。”
“今日大年初一,自然要换新衣裙,姑娘放心,这是按您的尺寸裁制的,一针一线皆是出自京城大家之手……”
戚白商:“……”
听起来更不放心了。
戚白商试图推拒:“我还是穿昨日的衣裳就可以了。”
“可姑娘昨日的衣裳,老身为你换下后,谢公便拿走了。”嬷嬷为难道,“老身可以请谢公过来,只是姑娘总不能只着里衣见他?”
“……”
于是,一番推阻无效,戚白商还是将那身鲜红织锦、裙摆如曳撒似的衣裙穿上了身。
戚白商自入戚府后,便只喜着素色,极少穿红,此刻望着穿衣铜镜中叫艳红衬得愈发嫣然白皙的女子身影,一时有些恍惚。
她想起了梦里,遇到阿羽姐姐时的自己,又想起在入梦之前,谢清晏将她推入黑暗前留下的那句话。
[既然你非要嫁,不如先全了欠我的新婚之礼吧。]
“……”
望着这一身堪比嫁衣的红,戚白商心绪意乱。
这一劫,莫不是还没逃过吗?
戚白商刚想着,就听见嬷嬷回身作礼:“公子来了。”
铜镜前的女子一惊,抬眸。
连门扉开合声都不曾听闻,镜中,穿过珠帘,她身后不知何时走进来一道衣袍如雪、玉簪银冠的青年。
戚白商有些不安地回过身,只是当着旁人面,她又不好开口。
只能望着谢清晏踏着薄靴,衣袍猎猎,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嬷嬷止不住夸着:“姑娘已梳洗穿戴好,您瞧,这一身合适得紧,老身也很多年没有见到这样顾盼倾城的美人了。”
“……”
谢清晏的眼神在戚白商身上停了许久。
直到嬷嬷疑惑地再唤了声“公子”,那人方才醒过神。
嬷嬷正迟疑:“只是公子,这等喜庆日子里,您怎好穿白呢?”
谢清晏薄唇微动,却没解释什么,他侧了侧眸:“董嬷嬷先出去吧。”
“是,公子。”
等到嬷嬷出了房间,戚白商终于启唇:“谢公不准备放我回去,是么?”
“夭夭若早有这个觉悟,昨夜何必受颠簸之苦?”
谢清晏上前,温声如玉,画皮披得是如沐春风。而戚白商此时才注意,他今日并非全然冠发,只是以银冠束起,垂了马尾在后。
在他耳鬓之上还藏了束起碎发的一根翠白抹额,冠带作发带,混入长垂的青丝间,尾缀着竹枝形的玉饰。
若非知他已二十三,不,今日该是二十四了。
那便是说未加冠的少年郎,对着这张清绝如玉的峻颜,兴许也有人会信。
戚白商面色微微古怪:“你今日……是有什么事吗?”
“我能有何事。”谢清晏漫不经心问。
“那为何,作这般模样。”
“……”
谢清晏眸色微滞,停了一两息,他才无事人似的轻抬指骨,从旁边木架托盘上拿起织金缀珠的覆面红云纱。
那人微微俯身,折腰,就着戚白商躲避的姿势,依旧给她系上了。
“与你成洞房之礼,算么?”
戚白商:“……”
心里悄然翻了个白眼给他,她心里却是松了口气的。
虽不知他究竟意欲何为,但至少,洞房之礼是解衣,不会像她这般,身上衣物饰品越穿越多,显是要出门去。
戚白商正想着,谢清晏为她戴好面纱,垂手便握住了她手腕,牵她向外。
“谢清晏,你放开我。”
戚白商刚要挣扎,便听走在前那人不回头地道:“我助你查湛云楼幕后之事,也可以帮你找到给你母亲下毒的主谋。”
“……”戚白商蓦地一停,蹙眉问,“你想要我做什么。”
话间,二人到了外屋。
谢清晏单手覆上门扉,回眸瞥她,跟着慢慢落到他握着她的手上:“譬如,先听我的。”
门扉推开,不巧,门外一个声音将对视的两人视线同时拉了过去。
“啧啧,大早上的,有碍观瞻啊。”云侵月伸着懒腰,似乎刚从东侧厢房里出来,好整以暇地抱着胸靠在廊柱下,看着两人。
戚白商面色微慌,立刻就要从谢清晏手中抽回手腕。
然而那人却像早有意料,反而将她手腕在掌心握得更紧。
他低垂下眉目来淡淡睨她:“不想查了?”
“你……卑鄙无耻。”
不敢叫云侵月听见,戚白商轻声咬牙:“你就不怕他告诉婉儿吗?”
“婉儿喜欢他,而我有你,这不是很公平么。”
“…………!”
听到前半句,戚白商的脸色顿时白了。
思绪纷乱的戚白商像只惊丢了魂儿的木偶,任由谢清晏牵着出了屋。
没被搭理的云侵月扫过从他面前大大方方走出去的谢清晏,刚要撇嘴,忽地目光一顿——就顿在那人长垂的乌黑马尾,还有其间隐约反射起日光的竹枝玉饰,正随着抹额冠带摇曳。
云侵月:“……谢琰之,你今日莫不是要去哪家花楼竞选花魁吗?”
谢清晏目不斜视地过去,唯独出院前,他抬手召来不知藏在哪个角落的董其伤,说了什么。
没一会儿,在那两人远去不见的背影作背景下,董其伤走进院里,面无表情地停在云侵月面前——
“公子说了,云三昔年千金买醉的那些江南花魁,不若便趁上元节前,一同召集起来,请入京吧。”
云侵月:“…………”
谢琰之。
你这个狗!!-
琅园马车驶向上京西市时,天公不作美,又飘起了鹅毛大雪。
戚白商垂首望着搁在膝上的狐裘,有些怔然。
——
不知是记忆的错乱,还是梦境的纷杂,面前这件红锦白狐氅衣,竟与她今晨梦见的、那个大年初一时穿的那件,相差无几。
就连尾摆绣着的锦簇团花纹,看着都与记忆里差不多。
“喜欢么。”车里忽响起个清疏嗓声,那人似问得漫不经心,又起得极低,在燃着的沉香间透出几分缱绻深情似的。
戚白商回神,指尖下意识拢紧了狐裘,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谢公之前在琅园中所说,是诳骗我么。”
谢清晏瞥回视线:“我向你应允之事,何事没有做到过?”
听他这样说,戚白商竟便心口一定,这点安定来得不该,她却顾不得细究了:“一夜之间,谢公便改主意了?”
“谁说我改主意了。”
谢清晏起手,斟茶,一盏递与戚白商身侧的桌案上,又自斟了一盏。
雪白袍袖暗纹迤逦,拂动间如碎琼堆玉。
他指骨搭着杯盏边沿,轻呷了一口茶:“你与巴日斯的婚事,不可能成。”
戚白商没什么神色反应。
而那人恰在这一刻掀眸,也瞥过她的淡然:“你本也不想成,不是么。”
“……”戚白商面色微动,挪开了眼,“我不明白谢公何意。”
“你选他来逃离我,不过是欺他比我更好骗、北鄢离上京足够远罢了。”
谢清晏淡声,像是讲着他信手拈来的故事,却将戚白商的念头拆解得如观人心之鬼魅。
“和亲不是一日可成之事,两国要定文书更是往来须久,你想在这其中差档时日里,借巴日斯之势,查明北鄢商团与朝中勾结,顺藤摸瓜,找出投毒主谋。”
戚白商听得额头都要起汗,忍着面不改色:“我还不至于拿自己的终身大事作赌。”
“不错,是赌,你就在赌和亲之前能够查定此案,之后是用岐黄之术假死脱身还是旁的什么,你都再无后患之忧了。这不是赌,还是什么?”
“……”
谢清晏他是什么山野妖孽化形作人么!
为了掩饰心虚,也为了有个转圜余地,戚白商抬手去拿她这一侧的茶盏。
“嘶。”
在这大雪寒冬里,格外滚烫的水温透过了釉光润薄的瓷胚,叫她本能缩回了手,攥起指尖。
“……”
谢清晏皱眉,放下杯盏。
他推开身侧马车窗牖,伸手出去,接了一捧冰雪,这才托回。
不容拒绝地将戚白商攥紧的手拉到面前,将那点融化的冰雪顺着他蜷握的指骨下,一滴滴落在她灼得发红的指尖。
“戚姑娘行医多年,连温热都辨不得么?这样也敢在假死之事上做赌?”谢清晏微沉声。
戚白商回神:“我明明是见你后斟茶、但先拿起,以为不烫才……”
她一顿,想到什么。
女子收回手,反手握住了谢清晏的,迫他张开被冰雪凉得刺骨的修长指节,果然在指腹间瞥见隔着薄茧都藏不住的灼红。
“……谢公是有自虐的喜好么?”戚白商恼然横眉。
“你担心我。”谢清晏平静道。
“…你想多了,只是医者本能,任何一个行医之人都不喜欢不懂爱惜自己身体的病人。”
“夭夭说什么,便是什么。”
“……!”
戚白商觉着自己迟早要被谢清晏锤炼成个菩萨。
她松开了谢清晏的手,视线瞥过他的肩,想起了她曾在护国寺客庐里见过的,他背上的烧伤痕迹。
只是这人身上新旧伤痕太多,细节辨不得,不知在北疆经历过多少九死一生,才将这条命完完整整地捡回来。
“谢公从前,也遭过火吗?”戚白商假作无意问。
谢清晏垂在长袍叠摆间的指骨错觉似的一颤。
须臾后,他平静抬眸:“是,战场上遇到火烧连营,也不是什么新奇之事。”
“可阿羽……我见过的受过火祸之人,对火与灼烫之物多是畏惧,谢公为何不曾有?”
谢清晏却没放过她的话漏之处:“阿羽?你昨夜昏沉时便唤的他的名字,是你什么人?”
“……幼时玩伴而已。”
“只是玩伴么。”
“自然。”
见戚白商答得平静,谢清晏微沉眸色,跟着自嘲一笑:“我与你的阿羽不同。愈是厌恶的,我愈会逼自己承受。”
那人说着,掀起陶灯顶盖,指腹轻慢一压,将那烛火碾灭在指骨间。
戚白商看得眼皮一跳。
“如此,”谢清晏低垂着眼,声线没什么起伏,慢碾过指腹间残留的余烬,“来日再遇见,它才不会成为你的致命之处。”
“……”
戚白商半晌才找回声音,艰难从那人指间挪开了眼。
“你对自己当真残忍。”
谢清晏:“我对敌人尤甚。”
马车停住,谢清晏慢条斯理地抬了眼,在逐渐清晰的簌簌雪声里,他缓声起身,拂过她耳畔:“我以为,夭夭早已亲身体味。”
“…………”
戚白商来不及做什么反应,那人已经先她一步,掀开马车车帘。
空寂的车里,她蓦地松下了那口气。
戚白商心有余悸地望向灭掉的烛火,眼神复杂地停了两息,她起身。
总归也没什么选择余地。
戚白商戴好覆面的红云纱,披上狐裘,弯腰出了马车。
面前是大胤内都闻名的湛清楼,上京文人雅士最爱之所,往来无白丁,更见不到平民百姓——毕竟一盏湛清一锭金,不是空穴来风。
戚白商低头,去寻下马的踏凳,却寻了个空。
“哦,出门匆忙,忘了带马杌。”
车旁的谢清晏回过身来,没什么诚意地漫抬了手:“我抱夭夭下车。”
戚白商僵住:“还是不必……”
“还是戚世隐抱得,我抱不得?”
“……”
虽说因着寸土寸金的缘故,湛清楼外的往来宾客并不多,但戚白商也不敢再惹人注目,只得攥着襦裙,任谢清晏将她抱了下去。
然而他却没放下她——
“谢清晏!”在与侧旁路过之人迎面的刹那,戚白商就慌忙低下了脸,几乎要埋入他怀里。
“你放开我……”
而谢清晏禁锢着她的指骨微微收紧,垂眸睨下:“夭夭,我说了今日代你我新婚之礼,我是你的夫君,为何要放。”
“你——”
“你想查你母亲之死,我陪你查。你想借巴日斯之势,我也可以护你成事——但唯有一点,夭夭,你要记清楚了。”
谢清晏附耳,字字哑然入骨。
“我身死前,你嫁不得旁人。”
戚白商一怔,仰脸望他。
大雪于天地间纷纷而落,沾满他衣襟,恍惚间,戚白商见谢清晏似一身缟素,比天地愈白、愈透肃杀地冷。
尽管他没说,可她好像忽然懂了——
在谢清晏心里,今日她穿的是嫁衣,而他穿的,是人死入棺的敛衣。
他要与她生死和合。
“……”
戚白商不知为何有些难过。
谢清晏……
当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第70章 消遣 救救我吧,夭夭……
湛清楼分作内外两阁。
其中内阁又被客人们称作戏阁, 由它呈三面环形,拱连起那座戏台高阁得称。
每日请来湛清楼戏台的班子都不尽相同,有时是评书大家, 有时是戏班名伶, 还有时是擅抚琴奏笙等各类音律的名士。
譬如今日,便是大胤民间最盛极一时的麒祥班的拿手大戏。
看客们在一楼戏台下拍手叫好, 喝彩声如浪潮,向楼中四面而去。
而正对戏台,二楼东首的绝佳观戏位置,是单独用三面屏风与纱帘隔断的。
此刻侍立在两侧纱帘外的竟是湛清楼的大掌柜,只见他小心翼翼地隔着帐帘,张望向里面隐约的两道身影。
掌柜的腰压得很低:“大人若嫌吵, 我便命人将他们清了场。”
纱帐内。
谢清晏侧眸望向隔着方桌的戚白商:“夭夭可嫌吵?”
即便有红云纱覆面,戚白商也极不习惯与谢清晏在外的牵扯。
她正如坐针毡,听了更蹙眉:“旁人先来的,便是觉着吵也该是我们走,怎能无故驱赶?”
谢清晏像是早有意料, 含着笑半低了眸:“听见了?”
“是,是, 姑娘宽宏,是在下考虑不周……”湛清楼的大掌柜连声捧着。
谢清晏道:“没你们事了,下去吧。”
“哎!”
等帘外那几道身影在大掌柜的摆手示意下, 纷纷扭头退远,戚白商也回过神, 她望着谢清晏薄唇噙着的那点尚未散尽的笑意:“……你故意的?”
“什么。”谢清晏问。
“明知他问得无理,还故意拿来问我?”
“从入了楼中,夭夭便像闭了壳的蚌, 我也是没什么办法,只想多听你说两句话,还望夭夭体谅。”
“……”
戚白商好生佩服谢清晏能用这副温文尔雅的画皮,说出好不要脸的话。
转回去对着戏台忍了几息,戚白商还是没能忍下:“我当真不能离开吗?”
谢清晏没答,只叹了声:“我愿为夭夭鞍前马后,你却连陪我休沐都不肯?”
“可是方才在楼外时,你明明说只有那一个条件。”
谢清晏轻抬眸:“如此,夭夭是答应那个条件了?”
“……”
戚白商哽住,转回戏台上。
此间戏过两节,暂合幕休歇。
台下看客们意犹未尽,都舍不得离开位置,讨论起当家名伶惊艳四座的扮相与唱功步法,叫楼内喧嚣,好不热闹。
直到不知谁话锋一转。
“不过这戏里的衙内,倒是叫我想起万家那个横行市里的纨绔子弟了。”
“兄台是说,万墨?”
“正是他!仰仗着宋太师是他舅公,如今越发肆无忌惮了!前两日,听说他又强抢了城南的一户民女,竟逼得人悬梁自尽!老父想去报衙门,半路被打得浑身是伤,生死不知呢!”
“莫说他,便是那位一向礼贤下士著称的二殿下,如今对朝臣也是换了一副面貌了啊。”
“上月中在朝中忤逆宋太师的那个言官,前几日出京回乡访亲的路上遭了山贼!一家老小五口人,全没啦!官府到现在也没查出个结果。我看,是要不了了之咯。”
“哎,如今宋家在朝中一家独大,谁敢拿他们怎么样呢。”
“也是……”
戚白商啜茶听着楼下众人的闲议,正想起那个万墨与她和妙春堂还有点嫌隙,冷不防就听到了自己身上——
“……说起美人,还得是庆国公府去年刚回京的那位啊。之前有幸远远对望了一眼,那含羞欲语的,哎哟哟,真是看得人骨头都酥了!”
戚白商:“?”
含羞欲语?
谁?她吗?
旁边似掀来一截雪意的风,缓撩过她眉眼。
那人低声,听不出喜怒:“是我为夭夭做得还不够多,才不见夭夭如此对我笑么?”
戚白商:“……”
她拿起茶盏,当没听到。
然而一楼还没完。
盛赞过后,很快便有人逆着风顶上来,邪笑了声:“说到底,青楼出身的,和高门贵女自是不一样。”
“可不敢乱说,人家如今是新晋的广安郡主,用不了多少日子,怕是要嫁去北鄢作可敦了!”
“啧啧,胡人野蛮,又是以一敌百的将军,定是勇猛啊,可别再弄坏了我们的美人儿——”
“砰!”
一只青瓷碗挟着劲风,砸在了楼下众人间淫笑的公子哥儿脑袋上。
随着“咔嚓”一声,开了瓢的也不知是脑袋还是青瓷碗,只听得那人笑声戛然而止,两眼一翻,淌着血就晕过去了。
楼下热闹一滞。
须臾后,众人反应过来,惊回身望向楼上。
从他们的角度,自然是望不见雅座内的主人。只听得一道声音在楼中响起:“再非议戚家女眷半个字,下一次飞出去的,便是诸位的脑袋了。”
抑扬清沉如丝竹悦耳,话语间的森然却叫众人一栗。
不过能进湛清楼的,本也不是什么平民百姓,方才跟着一起叫嚷的公子哥儿里有人不服气:“什么人藏头露尾?你砸的这位,可是礼部侍郎家的小公子——”
可惜没来得及说完,就被身旁几个人连着手一把捂住了。
“嘘嘘嘘,求求你可别说了!你不要命我们还要命呢!”
“吴兄,你初来上京不知晓,能在湛清楼坐上二楼雅座的,在内楼里弄死个人都传不到外楼去——惜命些吧!”
“楼上大人,得罪,得罪,我等这就滚。”
“……”
楼下几人忙不慌便逃出楼去了。
大掌柜擦着汗,紧赶慢赶地绕过屏风,停在纱帘外:“对不住,底下人手脚不麻利,您放心,我已经吩咐下去了,绝不让那几个纨绔再入湛清楼。”
帘内,谢清晏半垂乌羽似的长睫,温声问:“掌柜知晓这几人身份。”
“自然是知晓的,湛清楼内也不敢什么人都放不是,”掌柜擦汗的手忽然一停,“大,大人的意思是要刚刚那几位的……?”
谢清晏轻碾过指腹,漠然道:“我与他们一见如故,自当问清家门,也好关照一二。”
掌柜嘶了声,也不敢为难,正同情这几家养出来纨绔的倒霉门户:“是,我这就让人整理一份名单,给您送来。”
“不必。”
帘内忽衔上女子清音。
大掌柜一愣,却不知这话是跟他说还是跟里面那位。
然后就听,帘内那个方才还叫他背后发毛的声音低低地和下去:“夭夭当真不想计较?”
“……”
戚白商蹙眉,看向身畔。
这人近日行事愈发不同往常,说锋芒毕露都不够,她却看不穿他目的。
“因言获罪,若传扬出去,你也不怕旁人说你暴戾专横、朝堂上奏你目无法纪?”
谢清晏不见忧,反轻声笑了:“死我都不惧,还惧恶名?”
“……你不是要我陪你休沐消遣么,我陪。”
戚白商起身,犹豫了下,她握起谢清晏顺着桌沿垂下的广袖,扯他离席。
“我不喜欢看戏,地方我选。”
谢清晏有些意外地一怔,随即又笑起来,他任由她那点捉雀鸟都不够的力道将他牵离:“夭夭要带我去哪儿?”
那人嗓音低哑缱绻,好端端的问话都暧昧如私语。
戚白商忍住没剜他一眼:“送你进无间地狱。”
“当真?”
谢清晏反而起了兴致,反手紧紧扣住了戚白商的手,“谢某求之不得。”
戚白商:“……”
罢了。
不跟脑子有疾之人计较。
半个时辰后。
上京城,西南城门外。
在临时搭起的简陋帐篷里,谢清晏挑起一角,望见帐篷外面,布衣百姓甚至不乏褴褛乞儿排起的长队。
他轻狭眸,回身:“这个义诊摊子,便是你要带我来看的消遣?”
戚白商刚示意身侧妙春堂学徒,叫她领看完诊的老婆婆到一旁稍作等候。
听到谢清晏的话,戚白商眼都不抬地写着方子:“我是为谢公积善行德。”
谢清晏微微一停,继而自嘲地笑:“可惜我罪孽深重,十年杀伐,医仙也救不了我。”
“为何救不得,”戚白商笔尖悬停,稍作思索,又继续写下去,唯有话音不曾停顿,轻缓自若,“你杀一人,我救一人;止戈有日,悬壶无涯,百年之后,我总渡得尽你的杀孽罢。”
“……”
直到一张药方写罢,戚白商也未闻那人再言,她不由奇怪,趁着将药方交予学徒的间隙,瞥向身后。
却见谢清晏停在原地,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那眼神至深,也至暗。
竟分不清是愉悦还是痛楚,只觉着陷人。
戚白商莫名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我在想。”
“想什么?”
谢清晏袍尾轻晃,银白暗纹如粼粼波光,他踏至戚白商面前,低下头颈。
“想我是该为你塑金身、奉你入庙堂,还是拉你下云端,藏你入罗帐?”
“……”
戚白商将将忍下,冷淡瞥他:“谢…你若实在闲得遐思难断,不如替我磨墨。”
她坐了回去,叫人领下一个病人入帐篷。
戚白商本是戏言,却不曾想,谢清晏当真从善如流,束起袍袖,到一旁站着为她磨起墨来。
被抢了活的学徒小姑娘对着谢清晏那副祸害至极的模样红了脸,跑到抓药那边和另一个小学徒窃窃私语起来。
戚白商无奈回身,给落座的病人问诊搭脉。
病人一拨拨入,一拨拨出。
谢清晏玉白指骨间抵着的那根墨条,随着日头西落,也渐渐短了下去。
直至妙春堂每逢初一十五的义诊时辰结束,带来的常规药材也用尽了。
收拾帐篷内的残局时,谢清晏忽问。
“为何要行医?”
戚白商正在看今日的医案,查漏补缺,闻言敷衍道:“母亲曾向老师托孤,老师是位岐黄圣手,我自然随他学医。”
“你自己没有原因么。”
戚白商顿住,她轻托腮:“也有。一定要说,大概是因为母亲和阿羽吧。”
谢清晏收拾笔墨纸砚的手停顿了下。
安望舒是遭人毒害,病故,自不必说。
那人声音压得极低,低得近乎带上一丝颤:“为何是为阿羽?”
“她应该才算是我救的第一个病人。”
戚白商想起晨间梦里,大雪素裹,冰天雪地。
“可惜那时我还不认识老师,不曾学医术,没能救下她的姨母。”
戚白商叹出很轻又很长的叹息:“这个世道太残酷,好像弱者就不配活着。身不由己是错,无能为力也是错,恃强者自当凌弱……阿羽在遇见我之前,受尽苛待。我常常想我若是早点遇到她就好了。”
记忆深处快要模糊了的那一幕也清晰起来,在那个破败的草屋里,阿羽满身被凌虐的新旧伤痕,却抱着那具已经凉透了的身体哭得绝望无声。
那应当是她尚年幼的岁月里,第一次对生死认识得那般深刻,被那个比她大三岁的孩子无声的恸哭攥得难以呼吸。
戚白商轻眨眼,回过神来,未曾注意站在身前那人的眼神。
她轻声道:“所以我从医的念头很简单,只是想要天下多几人看得起病,抓得起药,生机绝尽时,能逢一分活路。”
“想像阿羽一样的孩子,不会再痛失至亲、自恨自艾。”
“…………”
身边寂静漫长,戚白商回神,似听得压抑又深沉的气息。
她不解,刚要仰头。
只是下一刻便被那人骤然抱起,以狐裘藏入怀里。
几声茫然的“姑娘”被甩在身后。
戚白商还未醒神,人已经被带出了帐篷,径直抱入一旁候着的马车中。
眼前昏昧又遮下一重。
被压在马车软垫内的刹那,戚白商终于反应过来,她将身前的裘衣扯下,有些恼羞成怒地睖向昏暗里伏在她上方的人。
“谢清晏,你又发什么——呜!”
黑暗里,有人咬了她一口,在手上。
那人压抑的低低喘息在寂静的昏昧里也再无法掩饰,克制到像是濒死的兽,呼吸间都浸着仿佛要吞吃掉她的恶欲。
“救救我吧,夭夭……”
谢清晏像溺水的鬼,以近乎渴求的姿态,从她膝前攀上。
虔诚的祈语却伴着亵渎的欲求,他修长指骨不容挣扎地覆扣着她的腰身,吻上来的冰凉的唇犹如疯戾,从她唇瓣间拼命汲着她柔软的舌尖。
原来她是为他而济世从医,可他却无法克制只想拉她入地狱。
极致的痛苦与愉悦折磨着谢清晏,将他的理智一丝丝磨尽。
他在负罪感里沉沦,放任自己堕底。
“夭夭,再施舍一点你的善心,救救我,好不好。”
他将她的呼吸与呜咽都咬碎,一点点贪餍地吞尽。
“——或者索性杀了我。”
只有死才能让我将你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