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玉璧 是我身家性命。
从惊吓里慢慢定回神, 戚白商听见寂静夜色里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她难堪地偏过脸去,避开了那人冰凉的面甲。
她想谢清晏一定病得不轻。
离魂症和失心疯都有可能,最轻也是淋雨发烧烧坏了脑子。
——不然何以解释, 清名享誉大胤的堂堂定北侯, 夜半三更,潜入戚家府邸, 却是跑来她这个未来妻姊的闺房暖阁里说些不着边际的浑话?!
还怎么都推不开他。
戚白商挣扎无果,半晌也泄了劲,她压住微促的气息,竭力叫自己声音听起来平静:“谢清晏,你是喝错了酒还是失心疯?”
她转回眸睖着他:“便是找不到长公主府的府门朝哪里开,难道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一并忘了?”
压在她耳畔, 那人的呼吸像是骤然沉了些许。
“我自是死都不会忘。”
戚白商叫他话里浸蚀着的沉如腥铁的杀意镇住。
半晌
椿?日?
她回过神,只觉那人在她颈侧气息愈重,像是烛火似的灼着那块皮肤。
她颤声躲了躲:“谢清晏,你……”
“戚白商,你记清楚。”
恶鬼面甲抬起些许, 那人攥着她手腕的指骨节节扣紧,眼神如噬地凝眄着她:“我不是谢清晏, 我叫谢琅。”
“……”
戚白商是不信的。
也不该信。
可是在听见那个名字的刹那,她想起什么,下意识望向了东厢。
藏在层层幔帐之后的架子最上搁着一只木盒。
盒里躺着一枚玉璧。
那枚一看便知价值连城的玉璧上只刻了一个单字, “琅”。
不该信的,但戚白商还是忍不住回眸, 轻颤着声:“鹤氅里,是你留下的?”
恶鬼面下,那人低声似笑:“我还以为你早将它忘了, 心心念念里,只记着你的婉儿。”
戚白商轻咬唇,忍着恼不去理会:“你为何要将它放在鹤氅里。”
“本想在今日送你,又怕你不去。”
谢清晏停了几息,轻声道:“那枚玉璧……既是我身家性命,亦算作我送你的生辰礼。”
“!”戚白商瞳孔轻缩:“你怎么会知道我的生辰?”
“你猜。”
那人回神,低哂,跟着像是听见了什么。
谢清晏朝窗牖外抬了下视线,便蓦然起身,他松开了戚白商手腕的指骨轻抬起,却忍不住蹭掉了落在她颊侧的雨滴:“我已将我的身家性命托付于你了,不许丢。”
戚白商醒神,蹙眉起身:“不管你是谢清晏还是谢琅,我都不会要,你将它拿回——”
“你今日说过,戚婉儿是你至亲之人。她若有难,你自相护。”
那人忽问道:“可当真?”
戚白商刚要接话,反应过来什么,她面色微白:“你拿婉儿威胁我?”
“可她是你未过门的夫——”
恶鬼面倏然俯近。
熟悉而叫雨意浸得冰凉的指骨轻按住了女子柔软的唇瓣。
雷闪清白之下,独那人眼底是光泼不入的漆沉。
“她不是。”他低声幽微,“…你才是。”
不待戚白商反抗,下了榻的谢清晏垂回箭袖,低眸临睨着她:“你若不信,尽可一试。永远不要将软肋露于人前,这是在上京活着的铁律。”
“——!”
言罢,那人转身,退到幔帐之外。
只听窗牖翕动,雨声忽大,又小了下去。
戚白商回神,用力掀开帘子,她恼然起身欲追,却在这一刹那见明间方向有烛火亮起。
“姑娘?”
紫苏的声音踏进了暖阁:“方才似乎有什么动静?”
“……”
见紫苏掌灯进来,戚白商微咬唇,将拉扯间弄得凌乱的里衣齐整,才唤她进来:“没事,做了一个噩梦。”
紫苏点起榻旁的灯,此时才得闲将身上淋雨潮湿的蓑衣脱下。
戚白商扶着额,勉力定下还有些慌乱的心神,问道:“怎么这个时辰回来?”
“回姑娘,我今日拿着长公子印信去了大理寺,却得知萧世明萧大人前几日告病,已有三日未曾露面。”
紫苏肃然道:“之后我寻去他府中,见他府门紧闭,又在邻里多方打探,最终找到他于京畿临县的姑母姑父家,这才寻到他下落。”
一番听下来,戚白商眼神也紧了:“如此谨小慎微,是为了何事?”
紫苏从怀中摸出两封叠起的信:“四日前,萧大人与长公子来往书信及查案记录被吏部之人借督查之由尽数缴收,萧大人仓促间,只来得及存起这最后两封。”
“吏部?”
雨丝过窗,拨得烛火一晃。
接过信的戚白商低眉思索:“吏部尚书,安仲德?”
“不知。但萧大人察觉不妙,便称病回家。未想到当夜便有歹人趁夜色入府,搜寻房内书籍信件。”
戚白商恍然:“故而他才躲去了姑母家中?”
“是。”
紫苏示意最上面的那封。
“长公子五日前的这封信中提到,赈灾银案账本与库房对账皆已查实无误,只待回京禀圣。只是所查之案又延伸出新案枝节,事关蕲州南安县前任县令冤案枉死之事,须查证后,再呈朝中。而这也是萧大人所收到的最后一封信件。”
“延伸出的新案,”戚白商蹙眉,“为何会与赈灾银案有关?”
紫苏指向第二封:“这封是八日前寄来的。信中,长公子说蕲州刺史之破格擢迁有疑,他想要再行追溯。”
“我朝破格擢迁皆是地方实绩,怎会有疑?”
戚白商想起最后一封里提到的“南安县前任县令冤案”,她神色微变:“蕲州刺史破格擢升之前,在任何职?”
“同是南安县,县令。”
“——”
冷雨入窗,扑得烛火幽微。
戚白商轻栗了下,回神:“账本之内并无安家嫡系,即便案发,安家亦可保全大体。可若是牵扯到在地方以官爵谋获私利,安仲德作为吏部尚书,必难逃其咎。更有甚者……”
不知想到了什么,戚白商脸色沉了下去。
她将两封信收起叠好,藏入枕中:“紫苏,明日一早,你便叫连翘去信兆南医馆分堂,请他们借行医之名前往蕲州,务必设法查清兄长下落。”
紫苏皱眉:“姑娘的意思是,长公子那儿当真出事了?”
“我也希望是我想多了。”
戚白商轻叹,攥紧了身上覆着的薄衾:“一来一往,最多三日。若三日之内仍无定信,我们便必须要去一趟蕲州了。”-
两日已去,蕲州那边却如石沉大海,了无音讯。
“去了两次,绯衣楼回回都称不问朝政,对蕲州那边的消息闭口不提。”
连翘抱怨道:“依我看,全是借口,他们根本就是不知道,什么无所不知无所不至,哼,骗人的鬼话。”
“未必。几次试探来看,绯衣楼于朝政之事上持节中立,在宋、安两大氏族党派内两不相帮,若再不规避敏感议题,难免惹出祸事。”
戚白商评罢,放下了药茶杯盏,眉心蹙起,不知所思。
“最气人的是,姑娘你可知,他们楼里这两日最紧俏的‘消息’是什么?”连翘攥紧了拳头,气鼓鼓问。
戚白商心不在焉:“嗯?”
“是一张流传市井的画像,原稿是副楼主亲笔所绘——那笔法,还有脸叫什么上京第一绝色美人图!”
连翘气得叉腰:“您是没见,把您画得丑了至少三分、不,五分!!”
戚白商一顿,扶额:“…可传了身份?”
“放心,”连翘没给戚白商松口气的机会,“重阳宴一结束,第二日,琅园得二皇子青睐的绝色医女竟是戚家大姑娘的消息,就已在上京城中传遍了。”
“……”
戚白商按着额,深吸气,慢吞吞吐息。
“幸亏姑娘这两日称病,否则,我看相看的都要络绎不绝了。”
连翘瘪了瘪嘴,“这样说起来,还得谢谢绯衣楼那位副楼主,他那画像一传出去,市井间嘘声一片,都说您名不副实呢。”
“那是好事。”
戚白商拈起茶盏,望了眼手边还未收起的信纸与笔。
她轻叹声:“只是如此一来,绯衣楼都断了消息,便只有等蕲州回信了。”
“最后一日了,姑娘,”如今连翘显然也忧心起来,“长公子那儿,不会……”
“我信仁者多助,兄长能化险为夷。”
戚白商这样说着,但未能松下的眉心也曝露了她的忧虑。
连翘问:“若明日,蕲州还未传来消息,姑娘准备如何?”
“若真那样……”
戚白商轻攥拳,“我与紫苏快马轻骑,赶往蕲州。”
“啊?那我呢?”
“你须留在上京,通消息往来,”戚白商道,“何况,我入安府留了一封信。若来不及赴信中之约,还要你去代我相见。”
椿?日?
连翘眼巴巴地看着戚白商,但见她们姑娘神色清然不改,便知此事没了商量的余地。
“好吧。可是只有姑娘和紫苏去,会不会太危险了?”
“这也是无奈之举,府中并无帮衬,也未必信我之言……”
戚白商忽地顿住,想起什么。
“倒是有一个人,若他愿意,定帮得上忙。”
“谁?”
思及昨夜,戚白商眼底如春湖微皱:“谢清晏。”
“嗐,我当谁呢,那位大驾,便是搬出婉儿姑娘来,现下都请不动吧?”
连翘叹气,端起空了的纹银壶转身:“好端端的,他怎么会出面帮——啊!”
院中突然多出了一道人影,吓得连翘惊声叫了出来。
戚白商抬眸望去,便看见了谢清晏身边那个如鬼魅不离的护卫。
连翘将手里纹银壶横握,颤巍巍地指着对方:“你你你是何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
却未料及。
她话没说完,那个冷面如铁的护卫忽然折膝,朝戚白商跪了下来。
“戚姑娘,侯爷病危,请您随我速归琅园。”
“……!”
戚白商手中杯盏碰倒,她倏然起身:“你说什么?”
第32章 梦魇 日后待你与她成婚…
谢清晏走在一片血海漂橹中。
数不清的尸首堆砌起他的来路, 一颗颗人头从他脚边滚落。
那些狰狞枉死的每一张脸他都见过,每一个人他都记得。他们曾经望着他,或慈爱, 谦和, 欣慰,景仰, 呵护……
如今却全化作了不甘与怨毒。
那些如恶鬼般的狰狞虚影嘶吼着扑向他,撞在他如雪的衣袍上,染作一块块墨似的污黑。数不清的人影朝他扑下,哭叫,尖啸,满是欲啖肉吮骨般的恨。
[该死的是你……是你!]
他衣袍染上了太多的血, 越来越沉,越来越重,拖着他的身躯与步伐。叫他每一步都艰难,每一次抬脚都重逾千钧……
可他不能停。
身后像是有世间最可怕的东西追着他,叫他不得不拼命向前。
直到他听见一声低唤。
[哥哥。]
谢清晏的脚步蓦地僵停。
他慢慢低头, 看向自己脚边。
他的手里不知何时提起了一把还滴着血的长剑,顺着剑尖汇下的血, 他看见了地上血海成泊,亮如镜面。
只是镜子里是另一个世界,被火吞没的世界。
“——”
失重感在这一瞬袭来, 谢清晏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巨力拉向地面血海——
也或许,是整个世界从他脚下颠倒翻转。
他重新站在镜子里的另一面。
火舌从四面八方围上来, 舔舐着他的衣袍,躯体,滚烫与炙热叫他窒息。
而原本低轻的呼唤, 在这一面世界里终于清晰起来。
他看见了面前,在宫殿残骸似的火海深处,挣扎着的幼小身影绝望地哭泣着,朝他伸出手来。
[哥哥,火好烫啊……]
[救救我……我太疼了,哥哥……]
[哥哥……]
谢清晏颤栗着,朝那噬人的火海走去。
三步。
两步。
一步……
就在他即将迈入那场燃尽一切的炽烈盛大的火海中。
“铮——”
一声清幽的琴鸣,不知自何处而来,如清泉飞泻,长瀑似玉。
谢清晏停住,回身,向来处望。
层层白雾之中,他望见了一道纱幔后的人影。
薄裙飘荡,琴弦衔指。
呦呦琴鸣涤荡过梦中四野。
炙热的火舌从他周遭褪去。
[夭夭……]
谢清晏涩声张口,朝那道身影踏出。
却如悬崖前一步凌空。
他直坠而下。
“夭——!!”
谢清晏猛地惊醒,从榻上惊坐起。
琴音袅袅,嚼徵含宫,泛商流羽,伴着屋中铜制香炉里丝丝缕缕的雾气,依稀萦绕在幔帐外。
“——锃。”
琴弦缓缓按定。
戚白商坐在琅园这座临湖阁楼内,那架白梅映雪的玉雕影壁前,她指按琴弦,有些不解,缓抬了眸。
妖?
“公子,您醒了!”床帏外,董其伤连忙上前。
“抚琴何人。”
谢清晏低哑的声音自幔帐后传出。
董其伤最低声道:“您高热昏沉三日了,云三说您的病只有戚大姑娘能治,我就把戚姑娘请来了。”
“……”
帘内忽寂了声。
“哟,还真醒了?”
云侵月原本靠在一旁圆窗下的矮榻上,此刻正了身,神色间颇为意外,回头望向影壁前面覆云纱的女子:
“没想到啊,琴曲竟真能治病,我当是什么江湖骗子的把戏呢。”
戚白商正以绢布拭过琴身,闻言不卑不亢道:“宫正脾,商正肺,角正肝,徵正心,羽正肾——五音律身,自早有之。”
云侵月摇扇而笑:“如此,倒是我短见了?”
“人贵自知,云公子既已自知,何短之有?”
“嗯?”
云侵月摇着的扇子一停,扭头看向床帏外站着的董其伤:“木头,她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
董其伤当没听见:“公子,我扶您喝口水吧。”
“挂起帘来。”
董其伤一顿,迟疑道:“戚姑娘说,您起之后,不宜见风。”
“挂上。”那人声线清沉,平静重复。
“……是,公子。”
影壁前。
戚白商刚将这架桐木斫的古琴收入琴囊,还未立起,余光便扫见内屋,董其伤站在床榻前,将床帏以金钩挂起的身影。
她眉心微蹙,放下琴囊便提裙,扫开珠帘直入内屋。
“我早说过,秋风凉甚,病人不宜……”
话音在女子锦履踏入内屋,望见了正对珠帘的床榻时,蓦地止住。
榻上,谢清晏眉眼薄淡望来。
许是病去缠绵,又或没了长剑甲胄的锋芒砥砺,竟叫素来在她看尤为可怖的定北侯多了几分病美人似的孱弱。
乌黛横飞,墨眸胜琉璃,长鼻玉挺,薄唇见淡。
尤其解了簪脱了冠,长发披身,如锻似瀑,美人如斯。若藏了身长,便说是哪家花楼的当家头牌也尽得信,哪有半点战场杀伐的将军凶戾?
戚白商正看得失神。
“好看?”
欲下榻的病美人停住,漆眸半挑,散澹问道。
“好…嗯?”戚白商及时止声。
她将目光心虚地从那人松垮里衣露出的半截锁骨上挪开。
“见惯了谢侯爷提着剑或弓要杀我的模样,一时失态,侯爷见谅。”
戚白商说完,想起什么,蹙着眉转回去:“你背上旧伤未愈,又以盛怒而致肝郁气滞,外加淋雨侵寒,如此才高热三日,你还嫌不够么?”
谢清晏漆眸淡扫:“我因谁而伤,又何以盛怒。”
“你那伤……”
戚白商哽了下,“即便伤是为婉儿,那盛怒,总不能是那日我在竹林与你拌过几句,你便抑了这般盛的火气,那你这人当真半点没有将军胸怀——”
谢清晏皱眉,抬手覆住心口。
“……”
戚白商一哑,医者气势顿时下去了九成。
“好好好,我的不是,”女子轻缓着声,抑着不服气,蹙着眉上前,“董护卫,云公子,请你们将两侧窗牖暂合上。”
云侵月忍着看热闹的笑,咳了声,憋着气去关窗。
董其伤也去了另一旁。
戚白商刚说完,就觉着一道淡漠又幽幽的眼神落来了身上。
她回眸,缓气平息:“又如何。”
“你何时与他们两人如此相熟了?”谢清晏淡声问道。
“……!”
云侵月踉
春鈤
跄了下。
董其伤险些被窗户夹了手。
可惜戚白商并未察觉,上前去,蹙着眉将这个不听话的病人往床榻内示意,又放下了半边帘子。
“这不叫相熟,叫礼仪。”
戚白商侧身,坐于榻外,将就放在一旁的药箱取来。
脉枕被她拿上榻。
“嗯?”戚白商用眼神示意了下谢清晏,叫他将手腕放上来。
谢清晏停眸凝眄她数息,这才垂了眼,将手腕平搁上去。
平日都未曾注意,谢清晏当真生了一双长密又卷翘的睫羽。
当家头牌的筹码又加了一成。
戚白商想着,搭上脉。
谢清晏低垂着眼,任她把着脉,徐声:“方才我梦中琴声……”
“嘘。”
戚白商轻睨他一眼。
“……”
谢清晏合上了唇。
不知怎么,从他那密如鸦羽的睫间,戚白商竟似窥见了一丝清淡笑意。
……定是她看错了。
戚白商想着,专心脉诊。
数十息后,戚白商示意谢清晏换了另一只手。
直至她吁气,收手。
这般收拾着脉枕与药箱,过了数息,女子忽抬眸:“谢侯心中究竟有何郁结之事,竟能致梦魇缠身?”
“——”
房中兀地一静。
亦是一惊。
自觉留在南北两侧窗牖旁的云侵月与董其伤,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来正中,或惊异或锐利地压在了戚白商身上。
唯独当事人神容疏慵,闻言眼睫都不曾一动:“谢某高堂俱在,亲族无忧,自幼便享尽世间荣华富贵,有何郁结?”
戚白商:“…………”
她当日说的话,这是听第二遍了。
没完了是吧。
默念了三遍“不与病人论短长”,戚白商耷眼下医嘱:“寒邪入体,尚未尽除,今夜或再起余热,不必忧心。”
她起身走到一旁,弯腰写了两张方子,交给董其伤。
“每一方都按我说的时日,不可推延。”
“多谢戚姑娘。”
“哦,还有。”
戚白商拦住了就要拿着药方出去的董其伤,“病危二字,不宜乱用。”
董其伤顿了下,诚实道:“云三教我如此说的,还说若不这样,戚姑娘未必肯来。”
“……?”
戚白商转向了另一侧。
正蹑手蹑脚准备开溜的云侵月蓦地一停,潇洒转扇:“权宜之计,姑娘医者仁心,定然能体谅的,对吧?”
跟着他咬牙切齿地瞪向董其伤,大步过去:“下回不教你,让你家公子病着吧!还有,凭什么他是公子,我就是云三?”
话间,云侵月已经将面无表情的董其伤拉向了外面。
临出阁门前,他回过头,朝床榻上斜倚着的谢清晏飞快地眨了下眼。
谢清晏懒跌回眼,落到收拾药箱的女子身上。
直至理过一切,戚白商拎起药箱准备离开时,这才发现,阁中竟然没人了。
她呆了呆,回头看榻上:“照顾你的人呢?”
谢清晏温和抬眼,端是一副苍白孱弱的病美人之态:“无碍,不敢耽搁戚姑娘,请便。”
戚白商:“……”
她本来是这个意思,但他这副模样,这么一说,她岂不是要踩着她的“医者仁心”才能走出去?
已经提上肩的药箱慢吞吞放下去。
戚白商轻叹:“我等到你的护卫回来,再回去亦不迟。”
“……”
谢清晏眸光微暗,跟着展颜,“好。”
戚白商听着这温文儒雅的语气,想着两日前冒雨出现的恶鬼面,几乎有些想给自己搭搭脉——
谢清晏分明无离魂之症,那恶鬼面,与他,当真是同一人?
愈想愈是混淆,戚白商干脆轻甩额头。
“既不急走,我再为你针灸片刻,稍纾气郁,”她一边取出金针囊,问,“方才脉诊时,你要说什么?”
谢清晏眼神暗动:“我梦中琴声,是你所弹奏?”
“嗯。”戚白商瞥向珠帘后的影壁,“借了你的焦尾琴一用。”
谢清晏有些自嘲垂眸:“果然。”
时至今日,能将他拉出那梦魇的,只可能是她一人。
他竟未能认出来。
“果然什么?”
戚白商转回,望见谢清晏浅勾那抹笑,她微微蹙眉,“嫌我的琴声,辱没了你的焦尾?”
“如闻仙乐,方得暂脱梦魇。这琴声,天底下唯你一人。”谢清晏道。
戚白商一顿。
不愧是定北侯,以这等浮夸辞藻夸人,却能说得如此信雅,淡然从容,好似真这么以为一般。
她却当真没这么厚的脸皮应承。
“你大约还未听过婉儿抚琴,那才当真是如闻仙乐。”戚白商道,“婉儿琴棋书画名满京华,你梦魇缠身多年,肝气郁滞,可时常辅行角音琴曲调理,正宜她这般琴道大家。”
拿着金针囊,戚白商停在床榻前。
却正对上半垂的帘内,长发病弱美人徐缓撩起的漆眸。
“她不会行医,不该你来?”
“论琴道,我自不如婉儿。”
戚白商坐在榻旁,一展针囊,她指尖一一点过,后拈起其中一根,以旁边燃着的炙火轻灼。
“解衣。”
在谢清晏蓦地抬眸望来的刹那,戚白商才想起解释:“隔衣虽可,但我要下膻中大穴,万一偏了……谢侯的命,我可赔不起。”
谢清晏清声似笑,却又不明显,只眼尾垂低了些。
他抬起手,凌长指骨将里衣半解。
“坐定,别动了。”
戚白商拈针落向膻中穴,同时也似随口道:“婉儿琴道造诣深厚,角音掌控于她易如反掌。日后待你与她成婚,自是琴瑟和鸣,她来为你奏琴,调气养神,再适宜不过。”
“……是么。”
谢清晏低垂着眸,似哂却无声。
他亲眼见她将金针送入他身前膻中要穴。
她落针比声音更温柔,不痛,又剧痛,针入肌理,锥心刺骨。
下稳了针,戚白商心神稍松,刚要松手。
谢清晏忽然抬腕,握住了她的手,将金针向更深处送——
“你不如再刺深些。”
“……!!”
戚白商确定那一刻定然惊出了她的最骇然的脉搏。
以至于连声音都未能出口。
她只来得及猛然将人按向后,同时拔针避开。
“砰。”
两人前后跌入柔软又昏昧的床榻内。
金针险险悬停在外,缀着一丝极细的血珠。
“谢、清、晏!!”
这大约是戚白商入京以来最大的一次动怒:“你发疯也要有个限度,这是膻中大穴,你要命不要?!”
“……”
谢清晏被她扣着肩压在榻上,却寂了声。
若非他眼眸沉熠地凝眄着她,戚白商定要吓得去试他的鼻息脉搏了。
她深吸气,不准备与这个高热三日极有可能烧坏了脑子的定北侯计较。
只是不待起身。
门外忽然有脚步杂音传来。
“殿下,征阳殿下——我们侯爷正在养病,您不能进啊!”
“滚开啊刁奴!别拦我!…清宴哥哥!”
“——”
戚白商一僵。
征阳公主?怎么偏偏这时候来了?
她正慌忙要从谢清晏的榻上起身,却还未退开寸余,就被身下那人攥住手腕,扣了回去。
“我若不要命了,”
谢清晏的声音低得似入尘埃里。
“你会救我么。”
第33章 失陷 你要为她抗旨?
琅园里一个小小仆从, 自然是拦不住自小娇惯、在皇宫中都畅通无阻的征阳公主。
原本隔着房门的骄扈声音,很快就随着砰然的推门声破入。
自楼阁外门,再过一道影壁与珠帘, 便是落着床榻的暖阁。
而榻上, 谢清晏长发垂泻,衣衫半敞, 看似任戚白商按在她身下,左手却又握住了她的手腕,叫她退不开半点距离。
“清宴哥哥?”
征阳公主的脚步声跨过外门,越来越近。
戚白商的余光里,甚至亲眼看着她的裙角都从影壁后露出一截。
若是被征阳公主看到这一幕……
莫说后患无穷,一旦传扬出去, 就算她浑身上下都长了嘴,也解释不清了!
最后刹那,戚白商情绪所急,眼尾都沁了红,她咬唇将声音逼到一线, 恼恨至极地睖着身下的谢清晏。
“谢琅…!”
谢清晏眼睫一颤,连带着光裸的修长颈项上, 冷白色的筋骨脉络蓦地绷紧,他喉结沉滚,牵得胸膛随之剧烈地起伏。
那一刻仿佛错觉, 戚白商竟觉着他似笑了。
而同一瞬,他垂手拍过二人身外的榻侧, 不知什么机关下,榻侧骤起了道暗匣。长剑出鞘,那人单手反握而剑锋轻旋, 剑尖便在床尾挂起的半帘金钩上一挑。
“刷——”
随着断开的金钩细索,最后半帘床帏无声跌下,将两人身影一同掩在了帷幔后的床榻内。
同一刹那,征阳公主的嵌珠锦履踏过了影壁。
“清宴哥哥!你怎么不应我呀?”
珠帘拨出清脆声响,征阳的声音在窗幔外,入了内间。
“…………”
戚白商快要窒息的那口气缓缓吐出。
而她下方,谢清晏长睫轻挑,温文儒雅又孱弱无害地望着她。
戚白商:“……”
什么病美人?分明是披着美人画皮、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猛兽!
“清宴哥哥!”
帘外,征阳恼得跺脚。
谢清晏乌眉皱起几分薄凉意,长睫瞥低了些。他将剑放回暗匣中,低哑着声,疏淡应道:“听到了。”
戚白商侧眸望着,那只榻侧的暗匣将要人命的寒芒长剑敛藏回去,归于无痕。
她收回眼神,望着身下人,唇线微动。
‘谢侯也好梦中杀人?’
——难怪一副孱弱可欺的病美人模样,还那般放心解衣,任她金针施为。
原来是早有防备。
谢清晏凝她未语。
床帏外,征阳尚浑然不觉说着:“清宴哥哥,我听说重阳宴那日后你便生了病,接连三日未见好呢,如今如何了?我还带来了宫中的宋太医和秦太医,都在琅园外呢,你让他们把人放进来嘛……”
一帘之隔,戚白商撑在谢清晏上方,不敢稍动。
只能木着脸俯视着他。
征阳将声腔放得低软,和方才进来前隔着门呵斥奴仆的语气判若两人。
谢清晏漫不经心听罢,末尾才道:“不必了。殿下带人回去吧。”
“清宴哥哥,你怎么对征阳如此冷淡了?”征阳公主语气委屈地问。
帘内。
戚白商略带嫌弃地撇开眸,唇形微动。
‘风流债。’
“?”
谢清晏扣着她手腕的指骨松开。
忽然没了另一侧的外力支撑,戚白商晃了晃,险些跌到他身上去。
她微咬唇,恼然睖回来。
征阳公主在床帏外走近了步,又停住:“清宴哥哥,你是不是为在挽风苑遇到那个蠢奴的事误会我了?”
谢清晏无声承着戚白商的恼怒,薄唇微勾。
只是再开口时,他声线却凉淡,透着拒人千里的疏冷。
“是否误会,殿下当我如此好愚弄?”
“我怎么会愚弄你呢清宴哥哥!”征阳有些急了,更近两步。
隔着不见多厚的床帏,戚白商几乎已经能够分辨出帘外隐约的身形轮廓。
她呼吸一紧,连忙朝谢清晏微微摇头。
——你激征阳做什么,糊弄走啊。
征阳再不走,她快要撑不住了。
谢清晏瞥过戚白商按在他肩上微微发颤的胳膊,眼尾扫落点笑色。
征阳不见他答话,正急声解释:“我只是气你与戚婉儿被父皇赐了婚,才特意叫了凌永安去,想着吓唬她一遭。”
帘内,戚白商吃力地咬唇。
征阳与宋氏两边竟是打得一个主意,动辄拿闺名清誉祸害旁人,上京宫中这些手段当真污脏又歹毒。
“可是清宴哥哥你知道的呀,我那日被舅父关在府中,一整日都没能出去,连重阳宴都不曾露过面——什么春什么兰,还有鲀鱼羹的事情,与我半点干系都没有!”
“你谋害戚家人,已是触了我的底线。若殿下不想日后我见到你便掩鼻而退,就请尽早离去罢。”
谢清晏声线淡漠。
“……”莫说征阳,连戚白商都叫近在咫尺这话的狠厉薄凉给弄怔住了。
她不由地将眼神顺着他清挺的鼻骨掠下,落到他因病色而见淡的唇上。
如此好看的一张脸,配着色薄而欲极的唇,怎能说出这样冰冷伤人的话来的?
“清…清宴哥哥……”
征阳公主显然也惊住了,半晌才哭腔开口:“琅园那日戚婉儿差点死了,你都不曾与我说过重话的,如今却对我冷淡至极,究竟是为何啊?”
“彼时我孤家寡人,如今,”
谢清晏散澹撩眼,便见上方竭力撑着身体的戚白商一副蹙眉咬唇颤栗难抑的模样,半点心思也没往他身上落。
他自嘲勾唇,漆眸凝眄着她。
“……心有所属,自是不同了。”
“?”
戚白商支撑得胳膊都哆嗦的工夫里,也不忘抽空睖他一眼。
别以为她没听出来,谢清晏分明是祸水东引,在给婉儿招恨呢。
“不过是一道赐婚圣旨!我也可以去求父皇啊!”
征阳哭腔愈浓。
戚白商额头都见了薄汗,当真是再撑不住一点,咬牙切齿地睖着谢清晏,艰难地朝他动了动唇。
‘快、点!’
谢清晏眼神微晃,他忽然微微紧了腰腹,朝上弓身。
那人低声覆在她耳边:“撑不住了?”
声音温柔似水。
只是再温柔,落入幔帐里外两人耳中,也犹如惊雷。
戚白商当时就手一抖,惊骇之下,最后一丝气力耗尽。
由谢清晏接了满怀。
而征阳回神,不可置信:“你帐中有人?!”
“谢清晏你……”
刚支起身,戚白商快要咬碎贝齿的恼恨话音就被征阳的盖了过去。
谢清晏却低眸,轻声而温和地笑了:“是你叫我快一些的。”
“…………!”
“你、你们竟然!”
帐外,征阳气得欲绝,“里面是不是戚婉儿?!我就知道——那日,你就是听说她也去挽风苑这才答应去的!!”
戚白商从谢清晏身上爬起来,躲到床榻最角落。
闻声她欲言,又被理智阻止,最后只剩气恼地睖着谢清晏。
“戚婉儿,枉你才名盛誉,竟是如此不知廉耻!你和清宴哥哥还未成婚,竟不要脸地爬他的榻——”
戚白商刚凉了眸色。
“谢瑶。”
谢清晏兀地冷沉了声。
“——”帘外一滞。
戚白商怔了下,才反应过来,谢瑶应是征阳公主的闺名。
自古谓“君臣有别”,而被谢清晏如此直呼名讳,这位在皇宫中最得圣上盛宠的征阳公主,竟是一言都未敢发。
戚白商对谢清晏的权势之重又多了两分明晰。
……的确招惹不得。
帘外死寂后,便是几声抽泣,征阳这下当真是气哭了。
“谢清晏,你也不怕我掀了你们的床帏!”
戚白商顿时变了脸色。
他怕不怕未必,但她怕死了。
不敢言语,戚白商忙抬足尖,踢了踢谢清晏。
谢清晏坐起身,修长凌厉的指骨懒慢疏慵地向下一压,扣住了戚白商的足踝。
戚白商:“?”
征阳以为威胁见效,上前一步,攥住了半面帘子。
“戚婉儿,你再不滚出来,我立刻掀了——”
谢清晏不拦,淡声道:“殿下若想看,尽看好了。”
说着,谢清晏温柔含笑地望向了戚白商。
“不怕,我藏着你。”
明明隔着帐内最远的距离,戚白商却觉着两人间的空气,像是被谢清晏的话音和眼神一瞬压迫到了宣纸似的一线。
戚白商:“?”
征阳公主:“!”
顾不得和谢清晏计较,戚白商惊绝地望向了帘子上攥得发抖的那只手。
数息后。
那只手一甩,脚凳被人狠狠一踹:“戚婉儿!你给我等着!”
比来时更急切、近乎逃跑的脚步声飞快远离。
珠帘拂响,门扉扇动。
到了廊下不知遇上哪个倒霉奴仆,被征阳厉声呵斥:“滚开!刁奴!”
“……”
至此,声音方彻底消失了。
确定房内无人后,戚白商迫不及待地从谢清晏的床榻上逃了下来。
一面整理衣裙,她一面脸色绯红而没表情地睖向谢清晏:“你就不怕她真掀开?”
“她不会。”
侧靠在雕栏床围上,谢清晏长发披身,神闲而气静。
“谢侯当真了解自己的表妹。”戚白商没表情地嘲弄他,“可她若声张出去,婉儿的清誉怎么办?”
谢清晏微微摇头:“上京之中,除了三皇子与安家之外,谢瑶是最怕坐实这桩婚事之人。若传出去,便连退婚的可能也不存了。她更不会。”
“即便她会,安家与三皇子也不会放任不管?”戚白商顺着往下想了想,“谢侯摆弄人心的手段,娴熟了得。”
谢清晏微微侧眸,像是有些伤感:“你不喜欢?”
“……”戚白商:“?”
关她何事?
窗牖外天色见暗,屋内没点几盏烛火,也显得那人神色昏昧不清。
戚白商隐约觉着危险:“时候不早了。谢侯既然见好,那我便告辞归府了。”
谢清晏停了两息,忽皱起眉,抬手要覆住胸口。
“……谢清晏,你方才扣住我时,可半分病人模样都不存。”
谢清晏停住,也松了眉峰。
他温润如玉地含笑抬眸:“我并无恶意,只是身体不适,望戚姑娘医者仁心,在琅园多留一夜。”
戚白商蹙眉:“可你已经好……”
“否则,若我今夜死了,岂不是砸了上京医仙的招牌?”
“……”
戚白商微微咬牙:“你都不知避谶吗,谢侯爷?”
“镇北军内身经百战,性命由天。谢某早见惯了生死,何须避谶?”
“……”
见灯火下,长发衬得清癯孱弱的病美人斜倚着床围,明明是最残忍可怖的言语,他道来却温柔又静水流深。
戚白商心里竟生出了一丝不忍。
也难怪,他背后那样长而深的一道刀伤,那日在护国寺她为他缝伤,他竟能谈笑自若,半分不显。
“…好吧。”
戚白商再一次放回了药箱,“只此一夜,明日我还有事,不能再做耽搁。”
“……”
谢清晏似乎怔住了。
戚白商并未觉察:“刚好我去看一下,董其伤给你煎得药如何了,你先静卧……”
话音顿了下,“你为何这般看我?”
“没什么。”
谢清晏低了睫,遮去眼底波澜。
直到戚白商细致轻缓地嘱咐完,转身出去,身后榻上那人方缓抬回眼。
……他只是怕。
她心软至此,而他遇上她便难以克制,得寸进尺,将来她终归会被他逼得退无可退,兵线四溃而由他长驱。
到了那时,也不知谁会先死在谁手里-
许是那夜琴声长伴的缘故,谢清晏虽夜里又起低热,却并未梦魇缠身。
戚白商在药方里特意加了静神安眠的药,叫谢清晏那一夜睡得极沉,也极长。
再睁眼时,窗牖外,日影已过中天。
谢清晏无声起身,任长发垂泻,他眼神掠过珠帘里外的屋舍,终究薄淡下来。
最后停在了东侧的长案后。
云侵月伏于案上,正对着地图模样的东西研究着。
“她何时离开的。”谢清晏哑声问道。
“…嗯?”
云侵月堪堪回神,“你醒了?”
谢清晏不语。
“大约,三个时辰前吧。”云侵月扯了下唇,似乎想笑,但没能笑出来。
谢清晏有所察觉,掀被下榻:“出何事了。”
云侵月捏着折扇:“你大病初愈……”
“直言。”
“……行吧,”云侵月摆手,“两件事。第一,戚世隐在兆南蒙山出了事,是贼匪还是马惊,尚且不明,总之下落不明已有三日。”
谢清晏刚提起靴,正披上外袍,身影忽停顿住。
他皱眉斜过去:“她知晓了?”
“今晨刚来的消息,戚姑娘听到后,立刻上路了。”
“——”
谢清晏眼神顿沉,束上玉带便转身向外。
“哎等等!”云侵月忙不迭爬起来,追上去,“你还没听第二件事呢!”
“不重要。”
谢清晏束发向外,“董其伤。”
“公子。”屋外身影掠动。
“命人沿途备马,即刻随我赴兆南。”
董其伤皱眉:“公子,你的身体还未……”
谢清晏蓦地抬眼扫过去,冷眸如刃,寒冽至极。
董其伤一顿,应声退下。
趁此间隙,云侵月总算追出来:“宫中刚来了人,说陛下为你正式晋封镇国公的圣旨已经过完了章印,半个时辰内就送来琅园,叫你做好接旨准——”
“圣旨到!”
太监的尖声越过琅园海河楼前的庭院,拂得楼外湖上残荷摇曳。
云侵月无奈抹了把脸:“我说什么,这就来了吧?你还不……”
他回头一看,身旁没人了。
云侵月:“?”
传旨太监笑眯眯地步入院内,迎面见定北侯大步而来,不由更喜笑颜开:“恭喜镇国公。谢公大病未愈,不必礼数周全。圣上说了,您在榻上接旨亦可……”
话音未尽。
“辛苦内侍,”谢清晏长身而过,“谢某有事,须先行一步。”
拿着圣旨的太监僵住笑:“???”
廊下,云侵月急了:“谢琰之你——”
“放肆。”
一道温婉轻声,蓦然荡平了楼外低声燥议。
谢清晏迎面,视野中转入一道半臂长披,华服雍容的女子身影。
他蓦地停身。
“…母亲?”
“——”
院中一寂,跟着,除了谢清晏与手握圣旨的太监外,所有人慌忙挽袍折膝,纷纷跪将下去。
“长公主殿下千岁。”
“免礼。”
长公主缓步入院,穿过一众宫中来的侍卫与琅园仆从,到了谢清晏身前。
她少有神容肃然,眼神屏退左右。
连传旨太监都自觉向一旁暂避。
长公主这才转仰头看向自己的儿子。
这还是这些年来第一次,她见他如此情绪外显,竟连玉冠都未束起。
“您为何忽然来了。”谢清晏微皱眉。
“今日宣旨,明日便是进爵封典,你如此匆忙,连圣旨都不接了,是要去哪儿?”
长公主面色清冷。
似想透了什么,谢清晏眼神微沉:“征阳去寻您了?”
“……”
长公主一直压抑隐藏的情绪,像是叫一根极细的针挑破了。
她眼神见了薄怒,声音却更轻:“征阳将所见所闻尽数与我说了——但我见过婉儿,知她性子不会如此。”
谢清晏乌眉微抬。
长公主蹙眉,上前半步,以最低声逼问:“晏儿,昨日在你床榻之上的女子,究竟是谁?”
第34章 进爵 为了区区一个女子!
“母亲, 您误会了。”
听罢长公主的诘问,谢清晏声线清缓,似有些无奈:“昨日不过做戏, 好叫征阳知难而退, 榻内只我自己,并无旁人。”
长公主一愣:“当真?”
谢清晏道:“征阳骄横, 旁人劝阻不得。我昨日又病中未愈,起不得榻,只有出此下策,不想竟惊动了母亲。”
“也是,你尚病中,更不是做得出那样荒唐事的性子……”
长公主拈住手中翡翠珠串, 轻叹:“此事怪我,昨日叫她哭得心烦意乱,连这点衡量都失了,胡乱信了去。”
谢清晏正欲再言。
长公主忽想起,轻责道:“你衣冠不整, 连圣旨都推辞,这是急着做什么去?”
“……”
谢清晏难得哽住。
躲在门后的云侵月险些笑出声来。
若是没方才这番说辞, 谢清晏还能坦荡告知,如今便是防着长公主猜到戚姑娘身上,量他也不敢提起。
果然。
“今日醒时闻讯, 戚家长公子戚世隐奉圣命巡察兆南,却失陷深山, 生死不明。”
谢清晏垂眸,缓声道:“我欲率一队亲卫,前往兆南迎救。”
长公主皱眉:“如此, 那确实耽搁不得。”
不等谢清晏作声。
她郑重道:“还是我入宫一趟,为他请旨,叫人去兆南搭救。”
谢清晏欲拦:“怎敢劳烦母亲……”
“旁人去得,便是你父亲也去得,唯独你,明日进爵封典,那是要祭社稷坛的大事,钦天监早便择好的日子,你无论如何也不能离京。”
长公主严词说完,又有些欣慰:“原本担心你对婉儿只是借个托词,逢场作戏,并无多少真心……如今看,你对她和她的家人都如此爱重,娘也放心了。”
“……”
谢清晏轻叹了声:“迎救戚世隐之事,不敢妄惊圣听,还是我亲自安排,更稳妥些。”
“这样也好。”
长公主温婉颔首,朝不远处笑眯眯的太监示意,“林内侍,劳驾了。”
“哎呦,老奴不敢称劳。能为镇国公头个道贺,那可是老奴的荣幸,长公主殿下实在是折煞老奴了。”
传旨太监满面笑容地上前,宣旨。
“圣上诏曰:
“兹念定北侯谢清晏,执掌镇北军,戍边十载,定诸王之乱,绶靖边岭十三州,平寇天功,国之干城……
“进爵封公,赐号镇国,领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位在诸王侯之上,入社稷坛……
“钦此。”
圣旨宣毕,谢清晏跪身接旨——
“臣,谢清晏,领旨谢恩。”
“谢公,快快请起。”传旨太监将圣旨交予谢清晏,立刻将人扶起,满面笑容地道着恭贺,随即才要回宫复命。
长公主侧身:“李嬷嬷,代我送林内侍。”
随身嬷嬷会意,笑意逢迎地同传旨太监一同向外——打点酬谢之类的事,自然不须贵人亲身。
等外人离开,琅园仆从也尽数退了,长公主这才回身:“今日你便随我回府,明日封典,与我一同入宫。”
谢清晏低叹了声:“母亲,容我交代一二。”
“好。”
长公主雍容叠手,“我在此等你。”
“……”
谢清晏回身,眼神一扫身后海河楼里明亮宽敞、空无一人的明堂。
他淡声垂着眼:“出来。”
廊下寂静。
长公主正蹙眉欲言。
谢清晏微侧过身:“母亲,我忽然想起,有一门婚事,正宜与征阳……”
“哎哎哎错了错了——”
云侵月忙手忙脚地从里屋奔出来,一边提袍一边给惊讶的长公主长揖:“小子云侵月,家王父云德明,给殿下见礼。”
长公主讶异之色转瞬便敛下,有些无奈摇头:“你们聊罢。晏儿,我去府外,归府的马车上等你。”
“是,母亲。”
直至长公主身影转入院外,谢清晏方直回身。
他面上温润峻雅之色如焰火冷熄,指骨一勾,便从腰间玉带上摘了刻着“谢”字的玉令,递向云侵月:“你带上董其伤,速去兆南。”
“连木头都给我?”云侵月仍是散漫语气,表情却有些沉凝了,“不至于吧,区区一个赈灾银案,便是摘了云家党羽,也到不了伤筋动骨的地步——他们还真有必要不远千里追杀,将戚家赶尽杀绝,连一个姑娘都不放过?”
袍袖下,谢清晏指骨捏紧:“若是不止一桩赈灾银案呢。”
“……”
云侵月面色一变,下意识攥住了玉令:“你究竟知道多少?又到底想做什么?”
“当下不是细究之时。”
谢清晏漆眸睨回,眼神堪堪抑在最后一线温和画皮之下,
“你只须知,兆南乃安家一言堂,戚白商此去不吝于羊入虎口,凶险至极。”
“……那我即刻出发,明日去不了你的进爵封典,老头儿那边,你可得替我挡着啊。”
云侵月后怕地皱眉往外,踏过门槛:“幸好她临行前同我借人,我便送了她一个最了得的贴身侍卫。”
“贴身侍卫?”
谢清晏一顿,抬眸:
“谁?”-
翌日。
兆南边界,清泉镇。
三骑紫鬃马踏起尘土,沿着官道,飞驰而来。
居中为戚白商,她右边一骑,是昨日清晨急匆匆去琅园报信被临时顶上的连翘,左边则是一名少年。
——亦是她在骊山救下的那位。
“戚姑娘,”少年俯身探过紫鬃马的鼻息,直身扬鞭指前,“该歇马了。前面不远,入城前的岔路旁有个茶摊,我们休息片刻?”
少年有孤身从蕲州逃入上京的本事,戚白商自然是听允。
三人在茶摊不远处停下马来,寻了个吃草饮水地,便将马拴在一旁树上。
少年兆南乡音,不会引人注目,也是由他去向茶摊老板那儿安排吃食。戴着帷帽的戚白商则由连翘陪着,在最边角的一张桌旁坐了下来。
“可累死我了,”连翘趴在桌上,低声哀嚎,“今晨醒来便一路未停,我屁股都要磕作四瓣了,姑娘。”
戚白商无奈:“如今知道,为何我前日说叫紫苏来了?”
“知道了知道了,下回绝对不逞强。”连翘爬起来,“而且我这不是怕大夫人那儿不肯放您,有紫苏在,还能拦她们一拦。”
“她不会的。”
戚白商查过杯盏,确定无异,这才饮下:“二皇子施压要见我,若非我称病推脱,她那儿都招架不得。如今,该是盼着我死在外面,别再回京。”
“我就说呢,她怎么会那么好心……”连翘又想起什么,“对了姑娘,走得太急,忘了跟您说,葛老他们已经入京了。”
戚白商一怔,微蹙眉:“偏是此时。”
“姑娘放心吧,您说的那个什么湛云楼,我已经与葛老说分明了。葛老定在那座坊市内,楼外西侧的对向盘下铺子开医馆,您不在京中这些日子,他们会替您盯着的。”
戚白商点头:“只能这样了。”
“那里面到底有什么……”
连翘的好奇没来得及解,又一队来自城门方向的过客停马走近,正好坐到了她们旁边的那桌上。
她自觉消了话声。
隔壁桌,为首之人大马金刀地落了座,嗓门天高:“听说了吗?京城今个儿可是热闹大了!”
“哦?何事啊?”
“镇北军元帅,定北侯、谢清晏!今个儿在社稷坛外祭天册封,进爵镇国公了!”
“啧啧,这才是天恩浩荡啊……”
“可不嘛?刚赐婚了上京第一才女戚婉儿,这才几日,又得如此皇恩封赐,开府仪同三司呐,直接与当朝三公三师平起平坐,谢公才多大年纪——天下少年,莫出谢家了。”
“要我说,戚家才是正运,嫡女嫁入谢公府中,今后戚家父子都要平步青云喽!”
“了不得哟……”
连翘听得直撇嘴。
不知听到哪一句,她再忍不下,低声凑到戚白商耳边:“这谢侯,哦不,谢公,天下人说他什么温文儒雅圣人君子,我看,真真是薄情冷性!”
“哦。”忧心着失陷濛山的兄长,戚白商心不在焉地应。
“您瞧,前日昨日,您为他劳苦了一日一夜……”
戚白商一顿:“?”
连翘不忿:“如今您到兆南涉险,他却只顾得上携着娇妻美眷,进爵封公,受天下人顶礼膜拜,不闻不问,连口信都不给您传一个——这不是薄情冷性还是什么?”
“……”
戚白商此刻无心这话,敷衍转向少年:“不是还送了护卫,若无他带路,你我此行定是要绕上——”
话音在望着的那道少年身影过来时,蓦地一顿。
转瞬间,少年已行至桌旁。
他面色冷肃,声音压在一线:“戚姑娘,这茶摊之前那两桌客人不对劲,我们先离开此地。”
“……!”连翘惊神,本能扭头看向了来之前便落座的那两桌。
“别看!”少年再阻止,却来不及了。
只见那桌中间一疤面男子与连翘对视了眼,脸色忽沉,手中杯盏一掷,桌下白刃便摸了出来——
“就是她们!杀!!”
凶声落时,那几张桌旁的同伙飞身而起,雪白刀刃已如天落地网,朝戚白商三人扑盖下来。
连翘顿时白了脸色,咬牙往戚白商身前拦:“姑娘小心!”
——
上京宫城,社稷坛。
祭天封典仪式在正午时结束。
此刻,整座上京城内各府高门的缙绅与家眷皆在列,按着位次尊卑,众人排列在坛外临时搭起的坐席桌案后,无声进着宫中安排的午膳吃食。
其中,文官为首者共两席,算是比肩而列。又一左一右,泾渭分明。
左为宋,为首,太师宋仲儒神在在地闭目养神中。
右为安,为首,太傅安惟演低着头,慢条斯理地进着吃食——祭天典里皆茹素,最寡淡无味的东西,老太傅吃得仔细又认真,像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而此时,趁着众人午膳议论间,安惟演身侧桌案后,长子安仲德正回头,放低了声问身侧叫来的仆从:
“负责截杀的人可有消息了?”
仆从低头弓腰:“回大爷,下面的人尚未回禀。”
安仲德面色见沉:“再去等信。”
“是。”
那名仆从低头起身离开时,安惟演刚吃净了最后一块白萝卜,嚼碎,咽下,慢条斯理地擦了手。
“何事啊。”
“父亲。”
安仲德躬了躬身。他身形高大,可惜有些驼背,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平日里见了谁都弯腰屈膝的,丝毫不见吏部尚书的架子。
此刻对着安惟演,他就更像是石狮子爪下的那颗球,圆滑得没半点棱角。
前言后事,他几句低声交代尽了。
“一个还未二十的小姑娘,救兄而已,何必如此大动干戈?”安惟演低着眼,缓着声擦手,“传讲出去,岂非显得我安家无量了。”
“父亲,戚白商可不是普通的闺阁女子,她已屡次坏我安家之事。蕲州来的人由她所救,那本账本,最早便是借由她的马车入了京。护国寺一行,未能将她与戚婉儿送上黄泉路,反而被她提前察觉,召去了京兆尹。重阳宴上,又是她顶替了戚婉儿,破了鲀鱼羹与春见雪兰的毒……”
安仲德一面说着,一面显出几分面和目冷的笑来。
他瞥向另一侧王公侯爵的席位里:“戚嘉学那样徒有才名的酸腐书生,也不知哪来的造化,竟能生出这样的女儿来。”
“如此,确实了得。”
“何况我还怀疑,谢清晏与戚家有意成婚,并非属意戚婉儿,而是对这个戚白商另眼相待。”安仲德低声,“若真如此,断了她这条牵系,兴许是比杀戚婉儿更好的结果。”
“哦?”
安惟演终于慢悠悠抬了眼,轻叹了声,“天下这般女子,向来少见,也不知是不是都过刚则命薄,望舒是,她亦然啊。”
“……”
提起早逝的妹妹,安仲德面色微黯,跟着也松了口气。
父亲这话意思,显然默许他所为了。
“大哥。”
一道气虚声音,在安仲德身旁落了座。
安仲德回身,望去:“仲雍,你身体不好,何不坐着休息?”
与长兄不同,安仲雍面黄肌瘦,一看便是常年抱病的虚弱模样,只是今日他少有地面显急色:“那日去重阳宴的女眷,今日也都来了?”
安仲德一愣:“应当吧。不过上京高门女眷众多,哪位身体不适,有个缺漏也正常。”话没说完,他就见安仲雍皱着眉,又回身四寻。
安仲德有些奇了:“你今日突然要来,难道是为了找什么人?”
跟着,他显出惊异笑色,“荒唐了半辈子,如今想起收心了?哪家女眷,叫你如此……”
“大哥!”
安仲雍略沉了气。
只是不等再说,他便低声咳嗽起来。
此刻,安仲德才瞥见他手中攥着的一方海棠帕子。
“好好好,大哥的错,大哥不该同你开这等没分寸的玩笑。”安仲德没顾上,连忙抬手给安仲雍拍了拍后背,顺下气来。
安仲雍停下咳嗽,迟疑张口:“大哥,你说,望舒的女儿,有没有可能还活在世……”
兄弟两人正说着。
身后,长席里低议声忽向下一压。
安仲德有所察觉,随着众人,抬头望向社稷坛的宫殿高台上。
一道着冕服的堂皇身影,正缓步步下长阶。
那人本便生得神清骨秀,琨玉秋霜,天下一等一的好相貌,今时又着了堂皇冕服——
冠垂七旒青玉珠,玄衣破王侯之例,游镌龙、山、火、华虫、宗彝五章,赤色绶带下悬山玄玉,而同色下裳外,佩金剑在旁。
见谢清晏冕服下阶,神姿高彻,社稷坛外的一众官眷一时竟惊住了。
直至不知由谁牵首作礼,长声而起。
“贺镇国公。”
众人醒神,纷纷随之:“贺镇国公……”
谢清晏停在阶下,神容温润,不见半分年轻气盛、居功自矜,反倒是礼数周全,朝文武百官与王公侯爵三列一一回了礼。
“蒙天子盛恩,谢过诸位。”
谢清晏礼罢直身,席间众人眼巴巴等着看——
长公主,宋家,戚家今日皆在。
众人也好奇,谢清晏会先去哪一席见礼。
席间正低声议着,长公主与戚家的可能性更大些,便见谢清晏动了身。
众目睽睽,跟着便是一阵低声哗然。
谢清晏步履所向、竟是安家之席。
别说旁人,便是安仲德也露出了意外惊疑之色,他下意识扭头看向了父亲。
却见安惟演同隔着过道后的宋仲儒一般,不见半点神动,像是没望见那道冕服身影朝安家步来似的。
直至谢清晏到了席前,朝安惟演抬手作礼:“安太傅。”
“喔,谢公。”
安惟演似后知后觉,在已经起身的安仲德与安仲雍中间缓身站起,道:“老眼昏花,竟未见镇国公来了。谢公年少,莫与我这个老朽之士见怪啊。”
谢清晏直回身:“太傅为国分忧,晚辈岂敢自居。”
他眉眼间清和儒雅,声线散澹从容,不见分毫受了轻视的恼怒,倒是如惊石入渊海,而波澜不生。
“……”
安惟演叫皱纹和笑意藏住的眼缝张开,这一次,他目光在谢清晏身上停的时间格外地长。
长风掠过社稷坛四方,秋凉萧索。
安家席内,一老一少隔案对峙。一个老成持重,一个温和从容,眼神间却如刀光剑影,死寂无声。
最后,还是旁边的安仲德先打破了寂静:“谢公今日过来,可是有事要吩咐?”
“何谈吩咐,不过是晚辈的一个请求。”谢清晏清缓回眸,眼神定在了安仲德身上。
他语气谦恭,眼神却相反:
“我无意上京纷争,安大人可信否?”
安仲德在谢清晏的眼神下,笑慢慢淡了:“便是我信,宋太师也不会信。”
“你不信。”
谢清晏微微摇头,和声似遗憾:“你不信,故而你先行、你先错。”
安仲德的面色沉了下去。
安惟演却在此时忽然慢悠悠地问:“仲德错在何处?”
老头转身,扫过戚家。
戚嘉学正不安地望着这儿,对上目光后,连忙一避,又转回来作礼。
安惟演漠视过去,轻叹:“戚家先选了边,动了手。仲德行事,虽莽撞了些,却也是被逼之下的无奈之举啊。”
“是,”谢清晏温和谦恭地笑,“戚家得咎应当,但有一个人,他不该动。”
“……”
安仲德的眼神彻底冷下来。
他上前一步,侧拦在父亲与谢清晏之间,怒极反笑:“谢公,为了区区一个女子,要来威逼安家不成?”
谢清晏身影岿然,神色亦不动:“何来威逼,是商议才对。”
“——”
青年自始而终的峻雅从容,却正是最激怒安仲德的,与漠然藐视无异。
他正欲发作。
余光里,方才的青衣仆从低着头,朝席间这边快步匆匆过来。
安仲德怒色一消,眼露凶芒:“哎呀,谢公的商议来得似乎,为时已晚了呢。”
“…
椿?日?
…”
说罢,他径直召那仆从过来。
对方忌惮地看了谢清晏一眼,忙踮起脚尖,在安仲德身侧附耳说了什么。
几息间,安仲德脸色骤变。
不待对方说完,他惊怒地望向谢清晏:“你竟…!”
“看来不晚。”
谦和垂首的谢清晏,在这一刻终于缓抬起眼:
“接下来才是商议。譬如,今日之事,便是我容忍的最后一次。”
安仲德恼怒地低抑着声:“谢清晏,你莫过嚣张,上京不是你一言之所!”
争声未尽。
身后高台上,三位皇子与征阳公主不知何时也下来了。
征阳远远望见谢清晏,不由地一惊又一喜,竟是不顾礼仪提起裙袍,快步跑来安家席位旁:“外王父,舅父。”
她急匆匆作了礼,转向谢清晏,抬手去拉他衣袍,同时朝戚家那边故意昂首:“清晏哥哥,你来这里是寻我的吗?”
“……”
谢清晏抬手,拂袖抽离,如掸去尘埃。
在安家众人骤变的神色间,他清缓作声。
“还请安公谨记。”
这一息间,谢清晏神容从笑转戾——
“若她有失,我定要安府上下,抄家灭门、鸡犬不存。”
第35章 蒙山 他那般不信鬼神不信人的性子。……
——
“姑娘小心!!”
茶摊上那两桌客人暴起得突然, 一看便是练家子,为首那个两步蹿上桌,借力一蹬, 虎跃劈下——
雪白的刀光便朝挡在戚白商身前的连翘兜下来了。
眼见不妙, 戚白商刚拉连翘想躲,就被身旁少年一把拽到了身后。
“吭啷!”
一声兵刃相接的脆响。
戚白商稳住身, 惊魂未定地望去。
只见连翘身前几尺距离,一把劈柴刀就拦在她头顶上方。
“砰!”持劈柴刀的大汉当胸一脚,给那个疤脸踢飞回去。
而拔刀相助的不是旁人,正是方才在她们邻桌落座后,大谈京中谢清晏封典盛事的那伙人。
原本作乱的歹人为首刚冲上来便被踹回去,显然叫他们一愣, 起势也被遏制几分。
扶住疤面的人忌惮地恶声道:“想活命的话,就别多管闲事!”
“喔?巧了。”
那人将劈柴刀往肩上架住,嘿嘿一乐,“兄弟们就爱管闲事,是吧?”
话间, 与他邻桌的几人纷纷起身,从桌下或椅旁抽出各自的刀具来。
显然是有备而来的。
两帮人各自对视了眼, 歹人中放了声呼哨,随即两拨人便轰然扑上,短兵相接。
戚白商这个正主儿反而被落在了最后方, 就在她尚有些懵神的时候,邻桌那伙人中的一个从混战里溜过来, 抬手招呼他们。
“您便是上京来的戚姑娘吧?”那人径直望向带着白纱帷帽的戚白商,“他们还有援兵,三位快随我来。”
吓白了脸的连翘拉上戚白商就要跟上。
少年一拦, 皱眉低声:“不知道是敌是友。”
那人急了,扭头要辩。
“若是敌,不必多此一举。他们不救,我们凶多吉少。”
戚白商说罢,主动跟了上去。
连翘紧随其后。
少年一顿,快步到树旁解了马绳,他取下马背上的包袱行囊后,一拍马屁股,将三骑马都放走了。
他这才扭头,快步跟进了道旁林间。
一行四人在林间左拐右绕,直到入了山中又出了林子,在一道野溪滩边,带头的人才停了下来。
“不行了不行了……”
连翘气喘吁吁地趴在滩旁的石头上,摆手:“我实在是跑不动了。”
戚白商也有些耗尽了体力,只是并未立刻坐下,而是看向了带头的人。
“此地暂时安全,三位可在此休息片刻。”那人应允道。
戚白商蓄了口气,勉力问道:“不知阁下是?”
“戚姑娘莫怕,我只是您一位故人的家奴,昨日接了飞鹰传书,我家主人知晓您有难,故而一早便叫我在此地等候三位了。”
“…故人?”
戚白商眼神微停。
她此行离开得十分匆忙,是从琅园直接出发的,连回戚家叫上紫苏的时间都不曾留有,按理说,更无旁人能如此早便知晓。
有如此消息通达、又在大胤随便一州都有这般势力的……
她只能想到那一个人了。
“难为他百忙之中,还能拨冗照顾一二。”戚白商朝对方叉手作礼,“多谢义士,也代我谢过你家主人。”
“姑娘客气了。”
那人从不知野溪旁的林中哪个树洞里拎出来两只包袱:“这是我等提前为三位准备好的衣帛财物。兆南是安家地盘,自兆南节度使往下,皆是安家门下走狗。附近城镇如今正借着搜寻巡察使的由头,对京城口音的外来人士严加搜捕,三位千万莫要入城,便寻乡野行居吧。”
连翘惊白着脸去接:“这兆南的势力竟、竟如此猖獗?”
那人冷哼了声:“圣上这些年来不问朝事,一切军政杂务皆交由太师太傅处置,只要不误了他的长生道,便任宋家安家只手遮天,哪有人管黎民百姓死活……”
这番话说得信口而来,少年与连翘不觉有什么,戚白商却是眼神微动。
不过对方似乎很快便自知失言,匆匆收了话音,又交代一番后,便直言道:“我等会为姑娘设法引开兆南伏兵,并非不愿护卫,而是此刻人多成行,是凶非吉,望姑娘体谅。”
“自然。”戚白商颔首。
“那在下便告辞了。”对方抱拳要走。
“阁下稍等,”戚白商追了一步,“请问您是否知晓我兄长……也便是此次兆南巡察使戚世隐,如今可有消息了?”
对方脸色微黯:“尊兄乃清正直臣,今朝中少有,我等本也有心襄助。奈何他查案途中被安家走狗发现,追入蒙山之中,那地方瘴气绵延,一不小心便会失陷其中,再难走出;再加上安家走狗在那儿日夜巡视,故而我等也未敢贸入。”
戚白商面色微白。
那便是下落不明了。
跟对方再次道谢后,那人身影很快消失在林中。
直至那人走后,少年护卫才快步来到戚白商身旁。
他面色呼吸皆如常,看不出半点乏色。
“戚姑娘,尊兄是失陷蒙山?”
“正是……你了解蒙山?”戚白商想起他是兆南蕲州本地人士,连忙问道。
“那山中瘴气很厉害,若是外人贸然闯入,怕是……”
少年话音未敢尽。
戚白商摇头:“兆南地深,常年阴湿,瘴气多发,我在兄长行前为他备下了药物。瘴气应当无碍,但不知他是否受伤,程度如何。”
少年稍作迟疑,悄然抬头看向戚白商。
见掀起白纱的女子清容昳丽,青黛间却几见愁忧,他不由地跟着皱了皱眉。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少年哑声:“戚姑娘若是信得过,便随我回村中吧。”
戚白商一怔:“回村?”
“我原是兆南蕲州南安县大石村人,村中如今还有我祖父留下的一座老屋。那儿在山中,远避城镇,可供歇脚。”
少年一顿,“而且,村子就在蒙山与栖山之间,离蒙山山脚不足三里。”
戚白商眼神微动。
……南安县,那不正是兄长查其前任县令冤案之所?
“姑娘!那太好了啊!”连翘一听眼睛都亮了,“我们既有了藏身之所,还能就近去蒙山寻长公子下落!”
戚白商回过身,朝她微微摇头,示意她止住话声。
然后戚白商才转回:“你……我还未问过,少侠如何称呼。”
少年护卫被“少侠”二字弄得脸色尴尬,转开了眼:“我姓许,许忍冬。戚姑娘不用叫我少侠。”
见少年面红耳赤,戚白商虽心思忧重,也不免稍显笑色:“忍冬,味甘性寒,清热解毒……是个极好的名字。”
少年意外看她:“姑娘也知?”
戚白商莞尔:“你忘了我是做什么的了?”
“……”
许忍冬一看戚白商逃命都没落下的药
椿?日?
箱,这才晃过神。
于是少年的脸皮更红了。
戚白商也不再弯绕,略正色,直言道:“听你所说,确是最好去处,我不愿违心拒绝。只是兆南之势危急至此,稍有不慎,就会为你家带去祸处——请小公子谨慎思量。”
许忍冬似乎有些愣神,看了她好几息,直到那双鸦羽似的长睫不解轻眨,他才猛地回神,忙扭过脸去。
“姑姑姑娘莫忧,我家中,只剩我一人了。”
话到尾音,少年声音沉哑下去。
戚白商一怔。
旁边歇过气来的连翘却忍不住笑着打趣:“姑娘你离他远点吧,他都快成咕咕鸟了。”
戚白商微恼,回头睖她:“可是说笑时候?”
连翘吐了吐舌:“我是想叫他宽心,这有什么,好像谁家还有人似的……哦,姑娘有,可惜那爹天生心长得歪,偏大了,还不如没有呢。”
戚白商无奈,抬手拍了她一下。
连翘这才乖乖去旁边收拾东西了。
“既小公子心意已决,那我也不多推辞。此番大难不死,戚家定有重谢。”
戚白商后退了步,认认真真给他做了礼。
许忍冬回过神,连忙将她拉直回身,又觉失礼,将手缩回去:“戚姑娘也别喊我小公子,你若不嫌弃,喊我忍冬就好了。”
“嗯…?”连翘机敏又看好戏地转回来。
戚白商路过,轻踢了她脚踝一下,裙影摆荡,遮去她目光。
“如此,谢过忍冬弟弟了。”
“……”
三人换好了包袱中预留的,村妇佃户打扮的衣服,很快便将其他多余不用的东西暂时埋了,藏去痕迹,然后朝大石村绕去。
唯独在上路不久,戚白商像察觉了什么,拎起身上衣服,轻嗅了嗅。
连翘好奇凑过来:“姑娘,怎么了?”
“衣上洒了留香粉。”
“那是什么?”
“一种特殊药粉,追查踪迹之用。”
“?”
连翘表情顿时变了:“真不是好人啊?”
“都与你说了,若是安家势力,不必多此一举。”戚白商哭笑不得,“何况那人骂宋安两家,敢连圣上都捎带进去,字字含恨,情真意切,绝不可能是安家走狗。”
“那他们洒这个留什么粉干嘛?”
戚白商轻叹:“许是,有些人生性多疑,不信鬼神不信人。上行下效,自是难免。”
“姑娘这般语气,难不成已经猜到这个故人是谁了吗?”
“连你我三人身量裁衣都备好了,在兆南这等安家一手遮天的地方,也能提前插入势力,我所认识的人里,自然只那一位。”
戚白商停顿了下,见连翘仍茫然:“你刚刚还骂他薄情冷性了,这就忘了?”
连翘一惊:“姑娘是说,谢清晏?”
“嗯,”戚白商轻叹,“借了人,借了紫鬃马,还借了当地潜藏的势力,此番他对我们也算仁至义尽了。之前那些要命的恩怨,便一笔勾销吧。”
“谢将军的势力,确实非比寻常。”
连翘有些胆寒,拎了拎衣服:“姑娘,那留香粉怎么办?”
“留着吧,至少多一重保障。”
“哎?保障什么?”
“嗯……”
戚白商回眸,故意淡然逗她:“保你我,即便身死异乡,也有人来为我们收尸?”
“………?”
连翘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绿。
如此僵在原地几息后,她一跺脚追上去:“姑娘!你又逗我!”-
即便一路竭力而行,戚白商三人还是在太阳落山后,才终于到了许忍冬所说的南安县大石村的村外。
这村子坐落山中,地颇高,三面环山,称得上与世隔绝。
若非有许忍冬这个本村人在,怕是绕个两天两夜也未必能进来。
这一番走下来,戚白商心更沉了下去。
蒙山这般深山,又见蛇蚁走兽,若是戚世隐当真孤身失陷……
后果不堪设想。
只是尚未寻人,戚白商更不愿先让自己打了退堂鼓,只能靠枯耗体力,来叫自己无暇去想。
行到村外时,她已是筋疲力竭,面色都有些苍白了。
不过三人刚进村,还没几步,就见两个村民朝外走来,面色焦急地说着什么,直到迎面撞见了许忍冬。
其中的壮汉一愣,抬手揉眼:“忍冬?!”
另一个妇人也操着乡音惊声:“冬子,你咋个回来了?”
“乔叔,乔婶。”
许忍冬不便直言,含糊道:“我同两位朋友来蕲州有事,顺道回来祭拜一下。”
“哎唷,如今蕲州啷个不太平,外面饿得都要吃土嘞,你回来干甚啊?”
那两位叔婶这般说着,却还是打量了两个姑娘一眼,尤其在戴白纱的戚白商身上多看了会儿,就领着三人往村里去了。
只是两人一路拉拉扯扯,面色为难,戚白商作局外人看着,便觉他们似乎有什么话按着未说。
直到到了村中一座屋院前。
许忍冬还未上前开门,就见一个拄着拐的老头咳嗽着推门出来。
他拐杖刚落稳,抬眼一见着村里两人,顿时恼火:“叫你们两个去请大夫,你们怎么——”
话声一哑。
老头有些难置信地看着两人身后的少年:“忍冬?是老许家那个忍冬吗?”
许忍冬眼圈一红:“里正。我回来了。”
“哎呦,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老头颤颤巍巍地上前,叫少年抱了满怀。
不过还没絮叨完,他一瞥眼看见旁边杵着的那两个男女,胡子一翘,又来火了:“你们两个,还呆着干什么!”
“爹,不是我俩不愿,实在是这时候了,外面风儿紧着呢,上哪儿找大夫去?”乔叔面色讪讪道。
“那我不管!你用抬用抢、都得给我找个大夫来!”里正年纪不小,火气更大,拐棍戳得震天响,“里面那是恩人!全村的大恩人,懂吗?!”
许忍冬一怔:“我家屋中,有旁人吗?”
里正仓促回神,咳嗽起来:“喔,忘与你说了,此事说来话长啊。我先叫这俩不孝——”
“老人家。”
戚白商听得七八,上前了步,将药箱转在身前,“我便是医者,屋中若有病人,让我来吧。”
“医者……?”老里正白花花的胡子都颤了起来,哆哆嗦嗦地看向许忍冬,“忍冬,她,你这朋友说得,可当真?”
“当真,这位姑娘岐黄之术力能回天,整个兆南,也寻不到更胜过她的大夫了。”
“好——好!快,快随我来!”
话没说完,老头竟是拉起戚白商的手腕就把人往院屋里拽。
路都走不稳,力气还挺大,拽得戚白商险些踉跄了下。
“哎你——”连翘急了。
戚白商一个眼神将连翘按住,摇头示意她不许再言,便跟了进去。
此间她看得分明,老里正非不识文墨的白丁,性子重情重义,显然是当真着急,这才失了分寸。
只是进到屋里,戚白商又怔了下。
——
屋中男女老少,竟还有不少人。
看穿着打扮与熟稔程度,似乎都是这大石村中的村民,一个个也都是面色焦急。
“都让让,让让!大夫来了!”
老里正颤巍巍地拉着戚白商,拨开惊愕议论的村中人,这才进到里屋。
“姑娘,您快给看看。”
戚白商应声,上前,放下药箱。
借着床头破败木桌上的残烛,她定睛看向老旧的床榻内。
一息后,戚白商面色惊变:
“兄长?!”
第36章 冤案 你这就寻到新欢了?
“这, 这怎么会呢?”
被得了戚白商示意的连翘拦阻在内屋外,老里正犹带震惊地问身旁少年:“忍冬,你这位朋友她, 她当真是戚大人的妹妹?”
许忍冬同样还惊愕着。
只是戚白商发话让他们离开内屋, 他也只能同连翘一起拦在村民们身前。
听了里正的话,他回神道:“是, 戚姑娘在上京听闻兄长赴任出事,为了他才快马加鞭,赶来蕲州的。”
“竟是这样,果然天不绝仁士啊!”老里正激动慨叹道。
许忍冬问:“可戚大人为何会在这儿,又为何成了村里的恩人?”
这话问完,不等老里正答, 后面聚在外屋的村民中已经有人忍不住接过去。
“冬子,戚大人他可是为了你祖父的冤案来的啊!”
许忍冬脸色一变——
“祖父的冤案?”
“冤案!?”
一道声音与他话尾异口同声地衔上了。
许忍冬回头一看,对上了震惊之色全然不亚于他的连翘。
连翘反应过来,忙扭头看向许忍冬:“你祖父不会就是上上任南安县县令许志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