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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春山 曲小蛐 32288 字 2025-06-08

第21章 玉璧 “谢侯爷,你逾矩了。”

笼中雀。

——望着眼前这一幕, 谢清晏忽然想到了这样一个词。

像是某个禁制在心底缓慢揭开,压抑多年的欲念在那一隙里显露着黑潮般的汹涌澎湃。挣扎着要撕碎禁锢,冲破他竭力维系的那张温润峻雅的外衣。

原来当真是画皮。

云侵月也没说错。

谢清晏这般自嘲想着, 慢条斯理地垂了眼。

隔着雕绘金釉游龙纹的案几, 他在戚白商身畔坐

椿?日?

榻上落了座,然后抬手, 轻叩窗栅。

“笃。”

质地清沉的叩击声响。

回应它的,是华盖辇车外传令兵的一声令下。跟着,整队玄铠军便起了驾,护送着马车驾列向山下行去。

辇车内。

没得到任何回应的戚白商恼得抬手,她攥住了那张看着便是御赐之物的案几,作势要掀:“谢清晏。”

汹涌的妄念被一点点拢回画皮之下。

谢清晏再抬眼时, 眸色清而温润,近乎疯戾的贪餍被他藏得涓滴不余,此刻再端视戚白商时,他面上只有散淡闲适的笑意。

“戚姑娘,归京路途并不远, 稍安勿躁。”

戚白商蹙眉:“你这般架势,结果只是要送我归京?”

“不然, 戚姑娘以为呢。”

“……”

戚白商一哽。

她总不能说以为他是要把她带出去灭口——万一谢清晏一听,觉着此言有理干脆从善如流了呢。

这路上荒郊野岭的,埋她都不用挖坑。

见戚白商不作声。

“莫非, ”谢清晏温声,漆眸含笑, “戚姑娘以为,我要金屋藏娇么?”

“……”刚准备随遇而安的戚白商又坐直了,她睖了回去, “谢侯不必讥讽,我还没有那般自以为是。”

山路生石,辇车一晃。

谢清晏眼神跟着微微晃动了碎光,他袍袖懒压在两人间的案几上,侧身望来:“戚姑娘姿容气韵冠绝京华。琅园初一露面,便引得半座上京城的公子们竞相折腰,连二皇子也在四处打探你的下落……何来自以为是?”

“谢侯卓然出尘,不相外物,自非凡夫俗子可比。”戚白商敷衍地夸回去。

——阎王收统帅,大胤最要命的恶煞修罗,人都不算,自然也不是凡夫俗子了。

“若谢某说,我也有意相争呢。”

“…有意什么?”

戚白商没听懂,茫茫然回眸望他。

见女子神色温吞懒恹,谢清晏眼睫一垂,跌下了零落笑意:“没什么。戚姑娘不打算问问,我为何要邀你来马车中吗?”

“这叫邀……”

戚白商将自己手腕上的金链铜环抬了下,最后还是忍住了,她浅垂睫,“谢侯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谢清晏望她:“今日归京后,戚姑娘便暂居府中,不要外出了。安家之人昨日受挫,未必肯就此放过你。”

将这话品了一品,戚白商却是倏然笑了:“谢侯的意思是,你今日是为我安危着想,怕安家仍要冒险杀我灭口,这才故意将我困锁在你的马车里?”

说着,戚白商还抬起手腕晃了晃。

金链衬着她凝霜似的皓腕,与铜环撞出清脆而细碎的声响。

如丝竹悦耳,悦目,更悦心。

谢清晏低低望着她手腕,眼神微深。

“……”

戚白商莫名觉着马车里凉了点。

她藏回手腕,警觉地往车厢角落里缩了缩:“谢清晏?”

谢清晏抬眸:“是。”

“是什么。”戚白商不解。

“我怕安家灭口,才将你留在我马车中。又怕依你性子,不肯应下,故而叫人给你上了这条锁链。”谢清晏答得轻缓从容。

“你、怕?”

戚白商却有些嗤之以鼻,拿起茶盏,浅啜了口:“谢侯昨日刚卖了我性命,钓出幕后之人,如今又来做施恩模样,是觉着我好骗么?”

像被点了痛处,谢清晏眼神微微沉下去。

“谢侯这样看我做什么,”戚白商有些不自在地放下茶盏,蹙眉,她不虞扬颈,“你做得,我说不得?”

谢清晏阖了阖眼,轻叹:“还是不解恨么。”

“什么?”

戚白商没听清。

谢清晏缓抬眸,似含了笑,清音如澧:“我方才所言,若有一字为虚,便叫我死无全尸,鬣狗分食,如何?”

“……!”

戚白商着实被这番菩萨面修罗语给惊了一下。

“至于前事,”谢清晏微垂眸,像是替她认真度量过,才道,“来日方长,这笔账,日后戚姑娘可以同我慢慢算。”

话已至此。

再追问就有些不识抬举了。

戚白商轻咳了声,转开脸望向窗外。心说本该是谢清晏理亏,怎么最后心虚的竟成了她了。

方才这毒誓也不像作假,莫非真是她误会了?

那为何谢清晏一日之间变化如此之大?

因为……婉儿?

戚白商正想着,悄然回望。

便见谢清晏望了两人间的案几许久后,终于动了,他袍袖拂落,指骨轻抬,便拿起案几上的茶盏盈唇饮了口。

还未放下,谢清晏就对上戚白商欲言又止的僵滞。

“怎么?”谢清晏略微挑眉。

“那个茶盏,”戚白商犹豫了下,还是实话说了,“我刚用过。”

后半句声音弱了下去。

谢清晏应该不会为这点小事弄死她吧。

“…是么。”

谢清晏眼底波澜不起,甚有笑意,只是面上却故作讶异。

他将茶盏放回,“是谢某失礼了。”

“……”

本准备道歉的戚白商一哽,心情复杂。

这位谢侯爷,和之前那位总在夜间或是林中出没的恶鬼面,当真是同一人吗?

老师从前游医天下时,倒是见过明明一人却生了两副脾性的怪病……

谢清晏不会也是吧?

这般想着,戚白商垂眸,跟着望见了自己手腕上的链子。

啧,又被骗了。

若他真是什么圣人君子,能做出这种事么。

戚白商眼皮跳了下,没表情地抬眸:“谢侯,既然说清了误会,我也领了您的好意——这锁链,可以解开了吧。”

谢清晏轻叩案几,不知从哪个暗格里取出了一把铜制钥匙。

戚白商连忙抬起手腕,往他面前送了送。

细白的左手垂着,指根那点红色小痣,在光下盈盈,像点朱似的。

谢清晏垂眸凝了它两息,忽问:“不可以多锁片刻么。”

“?”戚白商以为自己听错了,茫然抬头。

却见谢清晏望着她,笑了:“我喜欢看戚姑娘这般。”

戚白商:“??”

……她就说谢清晏有病吧!?-

戚家车队中多是女眷,缓车慢马地下了山来,临近上京城门时,已是两个时辰后了。

只是在入城前,车队却停了下来。

“侯爷,挡了路的是聚集在城外的流民。”策马去前面查探的人回来,在辇车外回禀。

“流民?”

戚白商意外抬眸,“上京城外,怎会有流民?”

谢清晏却不见意外,他眼底摇光沉曳,几息后,他清缓勾了唇:“兆南来的?”

下属应声:“口音像是那一片。从衣着打扮来看,多半是蕲州等地的灾民。”

“以长公主府名义,在城外施粥十日。”

“是,侯爷。”

窗前卷帘落下。

谢清晏正回身,对上了戚白商若有所思的眼眸。

“兆南至上京,千里之远,流民如何能横越而来?”戚白商蹙眉问。

“若有贵人相助,千里可越。”

“贵人?”戚白商回眸,“是谢侯爷这样的贵人吗?”

“……”

戚白商承认,她这话有试探的意味。

谢清晏抬眸望来时,她甚至做好了再次如琅园那夜一般,被他掐着颈子警告‘不许试探他’的准备。

然而……

完全没有。

谢清晏只是以一种有些意味不明的复杂眼神凝眄了她许久,才轻叹:“是不是昨日之后,这世上所有恶事,你都认为是我做的?”

“…”戚白商心虚挪开眼,“白商怎敢。只是看一切似乎都在谢侯爷意料之中——你一点都不觉着意外?”

“东城

春鈤

起了火,有人想灭,便有人想火上浇油。”

谢清晏淡声,端是一副凌霜盛雪、与世无争的模样:“人心向背罢了,又何须意外?”

“……”

戚白商听得若有所思。

话间,他们已经入了城门。

此处是外城,许些平民百姓尽在坊市间,更有孩童追逐打闹,掠过车队两边。

稚嫩的童音嬉笑着,口中传唱的歌谣也随风荡了进来——

[赤日炎炎似火烧,]

[野田禾稻半枯焦。]

[农夫心内如汤煮,]

[公子王孙把扇摇……]*

风声飘远,清朗无知的孩童歌声,亦随之一遍遍向城中散去。

风里像弥漫开了淡淡的硝火味。

戚白商挑起窗前卷帘,望着城池外渐渐远去的流民,他们的身影依稀淹没在城外如火的红土霞色里。

一门之隔,城中是繁华无尽红尘地,城外是众生愁苦流离所……

戚白商的眼神慢慢凉淡下去。

她垂了手,任由卷帘跌回:“劳侯爷相送,如今已入了京,安家想来不会贸然动手了。”

谢清晏却好像一眼就看穿了她:“你要去城外?”

戚白商没有承认亦没有否认。

她只是无声望着谢清晏。

“前些日子,兆南消息传来京中,说蕲州等地灾民暴起,谋逆叛乱,死伤者众。”谢清晏温声如娓娓道来。

戚白商蹙眉:“侯爷何意?”

“城外流民内,善恶难辨,戚姑娘能救得了所有人吗?”谢清晏问。

“谢侯误会了,”戚白商道,“我只是一介游医,所能做之事,最多便是支一个义诊摊子,免叫流民间再生了灾疫,雪上加霜。”

“……”

恰逢马车过长街高墙,日光遁入云后。

车内暗下,谢清晏在昏昧里无声端坐,漆眸临睨着她。

寂然的对峙过后。

这列车队中,几驾马车悄然分流,入了长街旁的窄巷,停停转转。

车内的戚白商面色安定,心里已经有些打鼓了。

试探归试探,不该冒险。

谢清晏不会反悔,进了京城都要给她偷偷埋在哪家后院里吧?

戚白商正想着,谢清晏的辇车在不知何处后巷停住了。

辇车帘子被人挑起——

“姑娘,请。”

马车外,之前将她拘上来的玄铠军甲士朝前面巷子里被看守的小破马车示意:“您的两位丫鬟就在前面的马车内。”

日光落入窗栅,将藏身于昏昧间的谢清晏显出轮廓来。

依然是眉眼温润的定北侯,手中闲拈着茶盏。

他正垂眸望着它,像在出神。

……还是她用过那只。

戚白商想了想,最后关头了,她还是别冒险去提醒谢清晏了。于是她起身,道了声谢,就自觉下了辇车。

出来后,戚白商转过身,刚准备敷衍两句就立刻走人。

却听辇车内,那人声线低哑清沉道:“你的东西,也不要了么。”

“?”

戚白商抬眸,望向辇车前。

昨日由她临时缝入斗篷的账册被掏了出来,和撕裂了一条敞口的斗篷一起,叫那名甲士摆在了华贵的辇车车驾上。

……像是钓傻狍子的诱饵,明晃晃的那种。

戚白商看了它两眼,果断垂眸:“安家不知,它于我手中是筹码;安家既知,它于我手中便是炙手火炭。”

何况,谢清晏既有意设局对付安家,兄长又已知晓账册存在,她就不必再忧心这本账册埋没、不见天日了。

戚白商想着,愈发低眸:“这般重要物件,自该是交由用得上它的人,还是侯爷……”

恭维还没说完。

头顶一声刻意蛊人似的低哂。

戚白商心里一颤,抬眸,果然见谢清晏竟不知何时弯腰出了辇车。

他下了车驾,停在她身前。

戚白商心里拔凉,下意识往后退了步:“侯爷倒也不必专程相送……”

“见了光,戚姑娘想起怕死了。”

谢清晏低声轻哂,抬手朝身后勾了勾,“晚了。”

“?!”戚白商瞳孔轻缩,看向他身后。

玄铠军甲士森然上前,手中端着一柄要命的刀……

哦不。

戚白商眨了眨眼,吓出来的幻觉散去——那名甲士拿过来的只是一方质地古朴、花纹精致的黑檀木盒。

谢清晏打开了木盒,修长如玉的指骨陷进去,取出来的却是一件雪灰色锻绣墨竹纹鹤氅。

“折了你一件,便赔你一件。”

谢清晏再自然不过地说着,将大氅掀起又拂落,披上了戚白商的肩。

“戚姑娘记仇,一恨未解,不能再添。”

“我……”

戚白商要出口的谢绝都叫这最后一句给堵了回来。

……不过是昨日她没忍住说了句实话,他像是一撇一捺刻到心底去了,这到底是她记仇还是他记仇啊?

等回过神,谢清晏身上那种雪后青松的气息,混着熏衣的千年沉木香,便将戚白商周身都萦裹起来。

暖意驱散了小巷中的秋凉。

谢清晏玉长如竹节似的指骨半屈着,正停在她下颌前,为她系起鹤氅。

“…!”

戚白商脸色微惊,难得慌乱地退了两步,躲开了谢清晏的手。

不知是否错觉——

再抬眼时,她瞥见谢清晏眼底如浓墨洇开的欲色。

戚白商心里一颤,咬唇声冷:“谢侯爷,你逾矩了。”

谢清晏深望着她,正要迈步再上前——

“侯爷。”

他身后方向,一名玄铠军甲士快步从巷口转入,跪地。

“圣上有旨,召您即刻入宫。”

“……知晓了。”

未迈出的那一步终于还是停住。

谢清晏应得从容平和,此时戚白商与他相望,只觉他再抬眼时,神色也如常温润:

“京城水深,我想劝戚姑娘,莫入局中。”

戚白商眼神微动,并未言语。

“…只是我知你性子,劝也无用。”

谢清晏轻叹:“因而只有一句。若你要对安家或是旁的上京高门贵胄做些什么,先叫人传信琅园,知会于我,可以么?”

戚白商愈发看不清谢清晏意图,心里警觉也更重。

但她面上不显,只垂眸弱声:“谢侯玩笑了,我一个闺阁女子,最多不过通点岐黄之术,能对安家做什么。”

“你?”

谢清晏垂眸,低声笑了:“我能掀覆上京,你足抵我性命,算么。”

“什么?”戚白商没听懂。

“来日,戚姑娘会明白的。”谢清晏拂袖,转身走向辇车。

玄铠军甲士铿锵迈步,追随在侧。

谢清晏背影声淡:“宫中可提起何事?”

“不曾。但长公主殿下叫人传话来,道是陛下似乎定了意,要在重阳前给您赐婚了。”

“……”

余音再不分明。

戚白商望着那人清绝孤隽的背影,轻裘缓带玉冠高束地登上辇车,而后幔帐垂委,将他遮去,再不见了。

直到华盖辇车起驾,串着玉环明珠的芙蓉绦随风起拂,车轮转圜,辇车绕过她身畔。

“……”

错觉般,戚白商听到过身的窗栅卷帘内,金链铜环像在那人指骨间碰撞出窸窣响动,压过了一声低得入骨的喟叹。

“?”戚白商茫然跟着辇车转身。

可惜,不及她再做思索,辇车远去,而连翘和紫苏的身影一前一后,已经扑上来挡住了她的视野。

“吓死我了姑娘!”连翘叽喳蹦过来,“玄铠军的人突然从护国寺外就给我们看管起来了,我还以为我们怎么得罪了阎王收,今天要小命不保了!”

戚白商回神:“他没为难你们吧?”

“没有啊,好吃好喝地供着呢,”连翘喜滋滋道,“除了不让下车之外,予取予求,我看阎王收也没有大胤边境传闻里那么可怕嘛!”

紫苏白了她一眼,看向戚白商:“姑娘,你没事吧?”

戚白商摇头,按住身上鹤氅的系带。

她面露迟疑之色。

而此时,连翘也发现了她身

椿?日?

上这件长得快要垂地的鹤氅,惊讶地绕着戚白商转了一圈:“这件是定北侯的大氅吧,怎么留给姑娘了?”

戚白商蹙眉不语,也垂眸望去。

“啧啧,看这掐丝墨竹纹,这针绣细缝,这金玉明珠的织锦,怕是一座三进的宅子都不止……啊!”

连翘忽在戚白商身后惊叫了声。

戚白商回眸:“怎么了?”

“……游龙暗纹!”连翘直起身,骇然指着戚白商身后,“姑娘,这、这件鹤氅是御赐之物啊!”

戚白商一顿,也不顾秋凉,就要解下鹤氅去细看。

只是刚解开,鹤氅内,悬着的一块翠色欲滴的龙纹壁便垂了出来。

“这是,谢侯爷落下的吗?”连翘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

戚白商少有地眸色沉凝。

美玉抵千金。

而她手中这块,更远胜之。

“姑娘,背面好像有字哎?”

“嗯?”

戚白商闻言便将这枚玉璧在掌中翻过。

她定睛望去,跟着微微一怔。

“……琅?”

刻于玉璧,似乎,是谁的名讳么。

第22章 立储 尽早将她嫁过去才行!……

大胤皇宫, 太清殿。

“散——朝——”

宣礼太监的嗓音尖昂,掠过重檐之下挑悬的宫灯,越过了三重高台, 殿阁楼阙, 最终飘荡在偌大宫城之上。

绛紫朱红翠绿的各色官服,犹如涌动的花簇, 从大开的殿门内鱼贯而出。

“二殿下,宋太师……”

“殿下……”

“安太傅……”

品阶稍低的官员们自觉分立两侧,等着贵人们先行通过。

问礼作揖的人声间,二皇子谢聪一面陪在太师宋仲儒身侧缓步向外,一面带着恭谨谦和的笑容,对每处经过的官员们颔首示意。

直至身后, 一声中气十足的唤声拉住了他:

“二皇兄!”

“……”

听出这是三皇子谢明的声音,随同止步和歇了交谈的远不止谢聪,连带四周不少官员暗自望来,脚步也都慢下了。

唯有二皇子身旁的宋仲儒宋老太师,如同年老昏聩不曾听到似的, 依旧头都不回,缓步踱下殿外第一重高台。

“殿下, 三殿下,二位慢聊,家父腿脚不便, 我陪同先行一步。”他身侧,一名蓄着美髯的中年白面书生不卑不亢地作了礼, 便转身陪同着宋仲儒向下,“父亲,您慢些。”

“外王父、舅父慢走, 聪儿失陪。”

谢聪高居玉阶之上,彬彬有礼地朝两人背影拱手揖别。

其后官员远远望着,纷纷点头或交口称赞,无非便是“二皇子知礼尊长”云云。

三皇子谢明遥望着阶下二人,意味不明地沉笑了声,这才转回。

他对上了作揖后直起身的谢聪:“二哥人前向来礼数周到,让弟弟十足佩服。”

“是吗?”谢聪假意没听出讥讽,回头看看,“三弟在安太傅面前不更是乖巧听话?”

“比不得二哥,人人称赞,”谢明一顿,声低三分,“只是这回流民入京一事上,二哥动用如此大的手笔,这般急于求成,是否有些粗糙了?嗯?”

谢聪眨了眨眼:“我不懂三弟在说什么,流民?哦,你是说皇城外,那些惹得父皇动怒的灾民?”

谢明冷笑着看他装傻。

谢聪叹道:“天灾人祸,实叫人心痛,恨我身在宫廷,不能为父皇分忧。还好,如今父皇既安排了戚世隐做巡察使,前往蕲州等地督查赈灾银案,戚大人刚正不阿,那定能还兆南一个海晏河清!”

“……好,好,弟弟受教了。”

谢明冷笑着拱起虎掌似的手,神色间怒意分明。他刚甩袖要走,却正好撞见了戚嘉学路过两人身旁。

本想同前面几位同僚一样,默不作声过去的戚嘉学一顿,尴尬地抬了抬手:“二殿下,三殿下。”

谢聪忙还礼:“姨父。”

三皇子谢明敷衍拱手,闷声闷气道:“恭喜庆国公啊。”

戚嘉学一愣:“三殿下,臣何喜之有?”

“戚世隐,哦不,如今是戚巡察使,他都能被父皇留在偏殿单独议事了,”谢明沉声,“有子如此,平步青云,光耀门楣,指日可待啊!”

“……”

谢明惯是个喜怒形于色的,又孔武有力,虎目一扫,叫戚嘉学听到一半汗就快下来了。

只是二皇子谢聪还谦和带笑地在旁站着看,今日朝上戚世隐那番奏疏,已是将整个戚家拉到了安家与三皇子的对立面,再无退路。

戚嘉学自知骑虎难下,不知想到什么,干脆一咬牙沉了面色:“…三殿下谬赞,无尘虚长几岁,为人处世比不得两位殿下,我回府后自会好生教导,叫他不坠门楣。”

“好啊,告辞!”

谢明重重哼了声,气不顺地下了台阶。

他身后之人也就不得见——

在与戚嘉学擦肩过后,原本形于色的怒意转瞬便消失在谢明脸上,他皱着眉,朝安太傅的身影阔步追去。

“外王父。”

谢明缓停在安惟演身旁,低声直言:“看戚嘉学反应,谢清晏为戚婉儿亲赴护国寺之事,做不得假——以至于连他这只狡兔都有了底气,铁了心与我等为敌了。”

“谢清晏……”

安惟演眯起眼来,脸侧拉紧的皱纹都显出几分刀锋似的锐利,声音却和缓:“早知今日,昔年北伐西宁时,便不该为与宋家争一时意气而主战……养虎为患啊。”

“确是如此。如今朝内有父皇恩重于他,谢清晏在野之声名也日盛,不可力敌,更难图一时之变,”谢明皱眉道,“要解燃眉之急,还是得从戚家下手。”

安惟演沉吟片刻:“戚家那个见了账册的女眷如何寻机处置,便交由你舅母安排。至于戚世隐,他明日启程蕲州,那等南蛮之地,山高林密,瘴毒丛生,便是死一两个巡察使也是常事。”

谢明略有迟疑:“他毕竟是国公世子……”

“兆南等地藏着的,可是只一桩赈灾银案?”安惟演语气一沉,扫过谢明,“你母妃与舅父昔日谋划之事,你当真一概不知?”

“……”

谢明一哽,眼神下意识挪开了。

“这一点,你就远不如你二哥,”安惟演叹了口气,“记住,今后谁问起,你也不知此事。”

“……是。”

“戚世隐么,身后牵系是棘手了些。但比起冒险叫他查得更深,还是一并料理,以绝后患。况且兆南的毒虫咬人前,莫非还分个门楣高低,再行下口?”

“…谨记外王父教诲。”

祖孙俩踏下三重高台,安惟演停住,略见佝偻的背直了直。

他背手而立,望着宫阙割开的青天白日,忽幽叹了声,道:“望舒冥寿将近,我本不欲大动干戈……戚家,逼我至此啊。”

谢明低头,他早已习惯了他外王父偶尔伤怀便要提起的,那位最惹他母亲妒忌、而他甚至未曾来得及见上一面的姨母。

传闻中那亦是曾经的上京第一美人,只可惜红颜薄命……

等等。

谢明兀地一停。

不期然地,他想起前些日子在琅园中,那个夜色里在风荷雅榭中与他擦肩而过的女子。

他终于知道为何觉着她眼熟了——

那日所见的女子,与他外王父收藏在檀木盒内的安望舒的画像,竟有七八分相近!

一介医女,怎会……

“明儿。”

安惟演走出去几步,见外孙低着头愣在原地,便出声唤了句。

“…来了。”谢明迟疑片刻,他知晓姨母之死是安家痛事,到底没敢直言,只能暂压下心思,快步跟了上去。

祖孙俩的身影转过朱门,没入螭龙纹影壁后,再不得见。

其后数十丈外的高台上。

庆国公戚嘉

春鈤

学收回了目光,愁叹了声。

“庆国公这是何故不悦啊?”身侧,一道老者声音冒出来。

戚嘉学回头一看,见是太子太傅云德明,身旁还站着谏议大夫陈松林。

“云老,陈大人,”戚嘉学抬手作揖,苦笑,“还不是为着无尘今日上朝奏疏之事。”

“年轻人嘛,总要历练。”云德明一把年纪,胡子花白,却还是整日笑呵呵跟个老顽童似的,“我看无尘这孩子就很好,尤其好过我那个不争气的幺孙,在江南厮混花楼,回了上京还是厮混,哎哟,我这把老骨头都要叫他气松了……”

没等云德明感慨完。

他身畔,谏议大夫陈松林皱眉直言:“臣子之子,尚只危及一族;圣上之子,却危及朝纲!”

“…哎哟你可小点声吧。”

云德明老脸一拉,嫌弃地给梗着脖子要扭头对大殿谏言的陈松林拽回来:“陈大夫项上人头待腻了,想换一颗?”

陈松林硬声:“若能劝得陛下立储、早稳民心,那陈某一人之命不足惜哉!”

“你是不足惜,可你陈家族谱几斤几两啊,经得起你这么轻怠?”

“……”

出了名怕夫人的陈大夫立刻软回去了。

戚嘉学在旁瞧得无奈又好笑:“是为了立储之事?”

“可不嘛。”云老头捋胡子,斜眼瞧犹有不忿的陈松林,“犟种。一年三回,年年如此。”

陈松林不满道:“圣上一日不立储,我便一日要谏言此事。”

“陛下是铁了心,你又何必去讨嫌?”

“老师此言差矣,这是我等臣子职责所在!”

蔫不过数息,陈松林又来劲了。

三人边走下殿前高台,他边念叨了一番“储君乃社稷稳固之所”的老生常谈。

“这番话你年年说,我问你,陛下可听进去了?”云德明拆穿。

“……不曾。”

陈松林一哽,叹道:“这也是我等最不明白之地,两位殿下年近弱冠,皆是俊才,陛下为何迟迟不肯决议?难道真如朝中私下传闻所言——陛下是始终顾念十五年前便已在那场行宫大火中故去的大皇子谢——”

“住口!”

云德明兀地喝声。

朝中最和乐的老大人罕有动怒,把戚嘉学都吓了一跳,他扭过头去,正看见老者气得眼圈发红,胡子乱颤。

连前后尚未离去的其他官员都纷纷望来。

云德明胸口剧烈起伏了下,最后还是慢慢和缓了神色。

“老师……”陈松林显然也从来没见过云德明动怒,吓得回不过神来。

云德明拽住他官袍衣袖,将他狠狠往身侧一带,压低声:“当年之事,死的人够多了,不差你陈松林九族、你可明白?”

“……是,老师。”

陈松林僵了下,还是服了软。

“嗯?那不是谢侯爷吗?”

身后,几名低阶官员的议论声在此时阒寂中插了进来。

云德明和陈松林、戚嘉学一道,顺着几人议论的方向望去。

身后远处的皇宫正殿前,谢清晏宽袍广袖,轻裘缓带,正在陛下的贴身大太监谄媚笑脸相迎之下,朝着侧殿行去。

望着那道琨玉秋霜似的侧影,低阶官员们之间生出艳羡景仰的议声来。

“定北侯入宫,必是圣旨亲传了。”

“领军在外时无需上朝,如今还京后,仍是陛下特许的非召不朝。如此圣宠殊荣,怕是大胤千古也只此一人了。”

“定北侯之渊懿神采,大有当年陛下之风。”

“外甥肖舅,也是常理。”

“圣上有意在谢侯爷加封国公前赐婚,算起来,也是今秋将近之事了。”

“听闻,谢侯入京后,虽有征阳公主在侧,但对戚家那位上京第一才女,戚婉儿姑娘甚是属意——”

话题转来了不远处的戚嘉学身上。

借此由头,官员们纷纷上前表贺:“恭喜庆国公,得婿如此,夫复何求啊!”

“庆国公有嫡女作梧桐,自引凤凰来栖啊。”

“贺喜戚府……”

便是在外素来还算沉稳,戚嘉学此刻被众官员环围,也有些喜难自抑。

“诸位同僚谬赞了。来日若小女婉儿当真得谢侯青眼,喜帖自会送入诸位府上。”

“……”

“老师?老师!”

众人之外,陈松林唤回背身的云德明的思绪,“您想什么呢。”

“无事。上年纪了,迎风泪嘛。”

云德明背身,擦了擦眼角。放下袍袖后,他望了眼众人捧贺间的戚嘉学,摇头,重挂回笑呵呵的神情,负手而去:

“年轻目明,奈何,不识人呦。”

——

“夫人,我看得可清楚了!”

庆国公府。

主母宋氏院中,管家嬷嬷唾沫横飞:“西跨院那个小狐媚子是从角门悄悄回来的,身上那件鹤氅一看便是华贵之物,且从衣长制式来观,定是男子所赠!”

宋氏神色冷峻:“你确定?”

“绝不会有错!”想起两次为这丫头挨骂,管家嬷嬷不由地恨声道,“只是不晓得,她靠着那张迷惑男人的脸,在外面攀附上了什么奸夫!依我看,夫人不如叫人去她院中搜上一搜!”

“不可。”宋氏阻断,“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这招。”

“啊?为何?”

“万一她真攀上了什么贵人,反倒顺遂了她的意,怎么都是平阳王府那个整日混迹花街柳巷的败家纨绔最配她!”

宋氏冷声,捏紧了手中刚从护国寺请来的珠串:“这祸害是留不得了——明日你随我去平阳王府走一趟。定个日子,尽早将她嫁过去才行!”

嬷嬷迟疑:“可前些日子当街那一闹,再加上平阳王与世子皆在边境,平阳王府眼下还不好提亲呐。”

“谢清晏不是说了,要亲自代平阳王府来我戚家下聘?”

宋氏快意笑道:“如今婉儿与定北侯好事将近……我倒要看看,她攀附那贵人再高,还高得过谢清晏不成?!”

第23章 挡婚 求娶戚家女。【加更】

庆国公府, 西跨院。

角院明间内。

御寒的鹤氅被戚白商解下,叠好,放进专叫紫苏取来的桃花木盒中。

那枚刻着“琅”字的玉璧则被妥帖放在最上。

翠色通透, 欲蛊人心。

“姑娘, ”紫苏问,“是否要送去琅园?”

“今日且收起来吧, ”戚白商合上木盒,扣下铜锁,“谢清晏落下的这枚玉璧必然贵重,若有闪失,怕不是金银能赔得起的。你这两日寻机去琅园递一句话,叫他们的人自己来取。”

紫苏点头:“还是姑娘想得周到。”

“姑娘——”

紫苏端着盒子往西走, 就见连翘从里屋跑出来,和她擦肩过去,一脸苦相地停在戚白商身旁:“咱们从庄子带来的药材都要用完了!”

戚白商蹙眉:“前两日不是去补了些?”

“您今儿在城外义诊,送出去了多少啊,”连翘瘪嘴, 小声嘟囔,“这又不是在衢州那会, 有自家医馆在后面跟着……何况那会还有坐堂和出诊的诊金收入,如今是只出不进,若不是前两年给那些江南富商看病攒下许多, 现下就该捉襟见肘了!”

戚白商坐进椅中,托着腮沉吟片刻, 她轻慢抬眸:“你说,将妙春堂开来京中,如何?”

“……啊??”

连翘一惊, 吓得连忙蹲到了她家姑娘膝前,“咱们不是查明了您生母的事儿,就回衢州吗?姑娘您不会真打算留在上京嫁人吧?”

“自是要回的。只是如今看,十五年前那桩案子兹事体大,我母亲之死怕是牵系更广……安家水深,非一日能窥尽,”戚白商长睫轻垂,“何况妙春堂,我本便想开遍大胤,上京也不例外。”

看出戚白商虽轻言慢语,但意已决,连翘只得起身:“好吧。那我写信回去,同葛老议一议。”

“嗯,记得全凭自愿,”戚白商嘱咐,“来此是背井离乡,莫强求。”

“蒙姑娘和姑娘老师收留、还悉心教她们医术,她们早将姑娘身边当家了,哪来的背井离乡呢?”

连翘愁眉苦脸地扒拉着算:“我只怕上京地贵,得叫葛老好好挑拣,最多来两三个医术精湛的,可不能都送来京中啊!”

“……”

戚白商斟起药茶,含笑看连翘嘟嘟囔囔地出去。

等连翘走后,戚白商饮尽了药茶,翻开了今日城外义诊的记录册子,对着那些病理一一详思着,沉湎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院中传来连翘惊呼:“姑娘,长公子来了!”

“……”

戚白商合上册子,抬眼望去。

正是下朝归来的戚世隐。

他一身绯红官服,腰缠革带,阔步而来,望着比平日里更多了几分清正威严。

而戚世隐身后,追来的书童衔墨气喘吁吁:“公…公子,耽搁不得,国公爷叫您回观澜苑议明日启程之事呢!”

……启程?

戚白商眼神微惕,从椅里起身。

等她过去时,被催得不耐的戚世隐已皱着眉,将衔墨关在了门外。

“兄长明日启程何处,”戚白商早有所猜测,“蕲州?”

“是,流民入京之事惹得龙颜动怒,陛下今日朝上擢我为兆南巡察使,明日一早便要出京。”戚世隐回过身,“我怕来不及,今日特来与你商知。”

戚白商迟疑了下,屈膝作叉手礼:“此行迢迢,望兄长珍重。”

戚世隐却是少有地不顾礼,不等戚白商起身,便上前拉起她,沉色嘱咐:“我不在京中时日,安家若有所动作,你万万不可轻许。”

“…兄长?”

戚白商不解,直到戚世隐回神松手,她这才退开半步,“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戚世隐眉宇凝皱。

“兄长,无论发生了何事,”戚白商愈放轻了语气,“你总要告知我,我才好有所防范。”

默然两息,戚世隐低声道:“是你前日所托之事。”

“琅园那个…胡姬?”

戚白商眼神一紧,屏息,“大理寺既已接手,可是有了什么结果?”

“……”

戚世隐眼神沉缓地摇头:“我今日下朝得了消息——胡姬病重,今日寅时死于狱中。”

“…怎么可能!?”戚白商面色惊白,“她既自尽不成,怎会那么巧!刚入大理寺狱中才几日,就病死了?!”

“朝中营苟,积弊多年,非一日能除。大理寺亦不例外。”

戚世隐神色冷厉,只是在转向戚白商时又柔缓下来,“此事待我了结蕲州案再归京后,定会细查。虽安家势大,但只要你不出庆国公府,他们也不敢擅动。”

“……”

戚白商眼神闪转,指尖无意识地掐紧掌心。

“白商?”戚世隐不放心地出声,“答应兄长,我不在京中期间,你不会离府。”

戚白商回神,眼波柔转:“我知道了,兄长。”

见她应允,戚世隐稍放下心,跟着皱眉:“只是你生辰将近,重阳日时,我怕是不能在京中陪你过生辰了。”

戚白商莞尔:“兄长有心,白商便已知足。何况来日方长,明年还有机会。”

“也是。只是可惜了我给你准备的——”

“嗯?”

见戚世隐忽神色沉晦,戚白商有些不解:“可惜什么?”

想起那个被云侵月不管不问就直接夺走的小像,戚世隐难能为私事生恼。

他颧骨微动,还是忍了下来。

“白商,你与谢清晏相识?”

戚白商微微一顿,假作意外:“兄长为何如此问?”

戚世隐顿住。

他知云侵月是为谢清晏所驱使,夺走那小像多半就是因为定北侯,何况那日在护国寺,屏风后为谢清晏疗伤的女子,也定是戚白商。

只是小像归属一事上,他又无证据,不能凭空指摘……

这般想过,戚世隐神色愈发沉下:“定北侯既有意与我戚家和婉儿结亲,那便不该招惹你——他若明知而犯,你定不可轻饶!”

“……”

戚白商有些忍俊不禁:“谢侯爷贵为长公主独子,圣上唯一的亲外甥,更是三十万镇北军统帅。他不喜女色,这些年想来在朝中没少受此事烦扰,怕是最厌妍容女子,怎会对我生出什么心思?”

“如此最好,他配不上你,”戚世隐严肃道,“答应我,离谢清晏这人远些。”

戚白商不解:“兄长为何如此厌他?”

“并非厌恶,而是……”

戚世隐沉吟数息,摇头直言:“此人年方二十三便身居军中至高位,无可撼动。本该享尽荣华、如少年恣意行事,然他偏偏规行矩步、韬光养晦,心思之深沉世所罕见。我始终看他不透,更忧其所谋。”

戚白商轻眨了眨眼。

不得不说,她兄长所言字字珠玑,她赞同得不能再赞同了。

谢清晏可不就是这样一个天大祸害吗?

“白商懂了,”戚白商难能显出几分乖巧,“听兄长的,日后定离谢清晏远远的。”

戚世隐回神,宽慰一笑。

“公子——公子啊……您再不去,国公爷要扒掉我一层皮了啊……”

衔墨在门外急得要挠门了。

戚白商听得莞尔,叫紫苏取来一只布袋包裹,递给戚世隐:“这是我送兄长的饯别礼。”

“你怎知我会离开京中?”戚世隐意外,打开一看:“这是…药?”

“嗯。我知兄长总会将赈灾银案彻查到底,不能陪同,只好聊表心意。药包分装,用法用量我皆已写在上面,望兄长此行务必珍重己身。”

戚世隐眼神晃动得厉害,望着她还想说什么。

“公子啊————”

戚白商轻哂:“兄长,还是听衔墨的吧。”

“好。”戚世隐郑重束紧包裹,“白商,等我回来。”

“自然。”

戚白商站在明间,目送戚世隐与衔墨前后离了院子。

身影也消没在折廊里。

不等戚白商回身,就见连翘的身影一步三回头地进了院里。

“姑娘!”连翘红扑扑着脸过来,“长公子穿官袍当真好看啊……”

戚白商刚要打趣她,却见她手中捧着只描花绘彩的盒子:“这是什么?”

“哦哦,我差点忘了。这是刚刚您和长公子交谈时,婉儿姑娘送来的!我本来说要替她通报,结果她不让,把东西给了我,就急匆匆走了!”

“……?”

戚白商接过,打开,跟着便愣住了。

——是那只长公主赠给婉儿的镯子。

也是她母亲生前最喜爱的,那支翠色欲滴,金丝凤鸟穿芙蓉的制镯。

戚白商蹙眉,她知是在护国寺生死之际所说的,叫婉儿记去心里了。

“婉儿姑娘说了,长公主仁和大度,此事必不会放在心上,姑娘若是要送还回去,那便是不拿她当妹妹了。”连翘学得有模有样。

“我知晓了,”戚白商轻叹笑了声,“这两日怎么回事,总收些玉饰。”

“喔——谢侯那块可不像普通玉饰。”

连翘收到戚白商眼神,自觉跳过了,“不过姑娘是该戴些,别的姑娘手镯玉佩叮叮当当的一堆,姑娘身上却是连一块都没有!”

戚白商眼神微动:“倒也有过一块。”

“何时有过?”连翘惊讶,“我怎么从未见姑娘戴过?”

“七八岁便赠了旁人,你自然没见过。”

“嗯?送人了?什么人?”

“……”

想起那枚刻着她小名的玉佩,戚白商有些慨然。

与母亲同住在骊山山庄已是十几年前的旧事,眼下想起来,竟都模糊了。

没得到答案的连翘胡乱猜测:“难不成——姑娘小时候,便拿玉佩跟人定了娃娃亲了?”

戚白商回神,无奈:“胡说什么,是送给了一个小姐姐。”

“啊……”连翘失望。

戚白商正要去回忆那个大她两三岁的女孩模样,忽地一怔。

烧伤,是那时见过的。

她在护国寺中,望谢清晏

春鈤

背脊后藏露一角的伤痕,之所以觉着似曾相识,就是因为她幼年在那个孩子身上也见到过。

难不成,谢清晏他……

“真是累得失魂恍惚了。”

回过神,戚白商自嘲地点了点额心,跟着她轻叹了声。

倚门的女子望向院外的晴空。

“不知,她如今身在何处,过得可还好么。”

——

“这些年,琰之驻守边境,横扫西宁威震北鄢,可谓劳苦功高啊。”

皇宫,九华殿。

安贵妃坐于当朝皇帝谢策右手畔,锦衣华饰,笑容满面:“我大胤少年若都如琰之这般,陛下自拥江山万代,国祚绵延。”

“贵妃盛赞,琰之不敢当。”

下首长案后,谢清晏直身作礼:“两位殿下与公主方是不世良才,琰之不过虚长几岁,岂能自矜。”

安贵妃刚笑着张口。

“他们?”谢策沉笑了声,“今日宫宴,久传未至——朕的两个好儿子,经世之才未必,架子却是端得十足!”

宋皇后微微皱眉,看向身侧。

随侍宫女会意点头,悄然退了下去。

而安贵妃脸色掠过惊慌,强笑道:“陛下,明儿他也像了您——他向来体恤百姓疾苦,如今流民入京,他为此忧思数日,不得安寝,定是因此才延误了赴宴……”

“那流民是何处来的?”谢策不怒自威,横目似笑非笑地扫向贵妃,“爱妃可知啊?”

安贵妃一噤,面色苍白。

而谢策左手畔,宋皇后冷冰冰又嘲弄地瞥过她,转而亲手为皇帝斟上了酒:“聪儿今日下朝之后,便去城外视察流民了,陛下勿怪。”

“视察?”

谢策面上笑色沉凉下来,侧眼一瞥:“丁畅真。”

“臣在。”

禁军侍卫统领快步走至殿下,跪将下去。

“你来告诉她们,老二老三今日在忙什么?”

“回陛下,二殿下与三殿下于今日申时前后出宫,直奔城外。”

宋皇后面色稍霁,刚要接话。

丁畅真冷面冷言:“臣已查知,二位殿下出城后,便在流民居处彻查,只为寻找一位今日午时在城外义诊,面覆帷帽的绝色医女!”

“……!”

话声一落,宋皇后和安贵妃齐齐变了脸色。

而下首长案后,原本不动如山的谢清晏长垂的睫羽微颤了下。

他蓦地掀起眼帘。

谢策朗声笑了,左右一望:“听,这就是朕的好儿子——流民盈街、怨声载道,他们打着关心百姓、为朕分忧的名号,却是在找一个女人!”

“砰!!”

扬起的袍袖回落,重重拍在了面前御案上。

重击之下,连带着金樽都跟着颤晃,飞溅出几滴酒水来。

“皇子如此德行,朝中还叫朕立储?他们当得起储君之位吗?!”

殿内一众宫女侍卫太监尽数吓得一僵,更有上酒的宫女哆嗦了下,手中杯盏落地,失声跪了下去。

大殿间肃杀如霜。

唯独案首端坐的谢清晏不见意外之色,寂静中,他正袍起身,绕过长案,折膝跪于殿下。

“陛下息怒。”

清声似泉,缓熨过金碧大殿,如冰雪消融。

两位后妃与一众侍者终于回过神来,纷纷跪了下去。

“陛下息怒!!”

“陛下息怒,莫气坏了龙体啊!”

“……”

御座上,谢策佯怒的神情稍褪,他扫视众人,最后独望向殿下正中,跪着也端然如明月青松的谢清晏。

一丝满意与遗憾之色,同时掠过他眸中。

“谢琰之。”

“臣在。”

谢策向后仰身,微微眯眼:“贵妃赞你如华玉无瑕,朕看也不尽然。”

众人一噤。

面色各异者无数,皆悄然窥上。

而谢清晏神色峻雅温润,眸如静水流深,岿然不惊:“普天之下,除陛下外,无无瑕之人。臣亦然。”

谢策笑了:“那朕问你——你两个皇弟年未弱冠,都整日惦念着儿女情事,你怎么就不肯开窍呢?”

“……”

谢清晏神情微顿。

谢策敛笑,故作沉声:“朕再问你,你今岁已二十有三,尚未成家,当真从无属意之人?”

满殿栖声。

几息后,谢清晏长跪抬眸,眼底墨海微澜。

“有。”

“——”

众人惊望里,谢清晏伏地跪揖,清声荡入重重宫阙:

“臣求娶戚家之女,恳请圣允!”

第24章 圣旨 后院相会。

入夜, 长公主府。

“夫人啊,你再尝尝这道金铃炙,那可是我专门从湛清楼请来——”

“殿下, 将军!”

元铁麾下, 一名巡捕卫中郎将身着铁甲,手扶长剑, 快步穿过回廊,跪在了正用宴的明堂前,声色疾厉。

“宫里传回消息了。”

“晏儿如何?”长公主当即推开了元铁拦在她面前那张胡子拉碴的脸,有些紧张地攥紧手中的帕子,“莫非是他不肯成亲,惹恼了陛下?”

“并非如此。今夜宫宴中, 谢侯已向圣上求娶戚家之女。”

元铁拿箸的手掌停顿了下。

而长公主面色微惊,跟着便露出喜色:“晏儿果然对戚二姑娘有意。”

中郎将沉声道:“但此事惹得龙颜不悦,责他另思。然谢侯决意再请,圣上为此大怒,拂袖离宴。谢侯如今正长跪九华殿中。”

“长跪?”长公主有些急了, “陛下怎能——”

“哎诶,夫人莫急, ”元铁回神,憨笑着截住了长公主的话头,“他们这群听墙根的, 懂什么,定是遗漏了什么重要事!陛下向来盼着晏儿成婚, 晏儿都松口了,陛下怎么会不悦呢?”

他一顿,看向中郎将, 声音放低缓了:“说不得,是为了别的事情……”

中郎将被那虎目一瞅,顿时带汗低头,急中生智:“…是,今日两位皇子殿下为了寻一绝色医女,远赴城外,误了宫宴,本就惹了圣上动怒。”

“我说嘛,夫人你看,原因这不就来了?”元铁收回目光。

长公主有些焦急:“可陛下不会无故迁怒晏儿……”

“也许是疼你这个妹妹,觉着晏儿不告父母就奏请,太失礼了呢?”

元铁胡说八道地轻扶着长公主的肩,让她落回座去,熊掌拍着胸口大包大揽:“这样吧,今夜我就去换岗巡防!顺便打探一二!夫人你就在府中等着,宽心,不会有事的!”

“……”

一番和元铁那五大三粗的外表完全不同、称得上温柔小意、叫旁边跪着的中郎将都不忍直视的安抚过后。

“照顾好你们殿下,今夜给她在房中燃上清静香,”等长公主由嬷嬷送回房后,元铁对着她贴身侍女几番嘱咐,这才直身向外,“魏宽,跟我走。”

“是,将军。”

中郎将立刻起身,跟上了从身侧掠过的大黑熊似的身影。

今夜月黯星沉,地白惨淡。

沿着长公主府广袤园池之上的曲折回廊,一路向外,月色不明,连向来憨厚粗野的元铁的脸上都显出几分沉翳。

“将军,”中郎将魏宽作为元铁亲信,这会近身轻声,“今夜宫宴,陛下确是在公子执意求娶戚家女之后才大怒离席的。”

“我知道。”

魏宽略惊,不解抬头:“那将军也知晓,圣上为何动怒吗?”

“还能为了什么。我儿子选的这桩亲事,他那个做舅舅的不满意。”明明是笑,夜色里拂落湖面的声音却有些沉。

“可这不是陛下迫公子选的吗?”

“……”

元铁蓦地停身,扭头看他:“我看你是叫坊市里那些风言风语灌了脑子了。”

“啊?”

“你当陛下真想让那小子在戚婉儿和征阳之间二选一?”

“不、不是如此吗?”

“是的话他早就赐婚了,哪里会等到今日?老二老三之间,他是想逼着我儿子一个都不选,早早断了他们的念头,这才三番五次地催促!”

“……”

魏宽惊怔在原地,好几息过去才

春鈤

回了神,连忙追出了长廊,跟着绕过月洞门,急道:“那将军,公子今日在宫宴中岂不是犯了大错?”

“……哼。”

元铁笑了声,很是骄傲地一捋胡子,停在了马厩前:“我这个老子能想到的,那小子早八辈子就想透了。”

魏宽为他牵出马来:“公子既明知圣意,为何宁可惹怒龙颜,也要求娶戚家女?”

“你问老子,老子问谁?”

元铁拽过缰绳,凶相道:“这事儿不该你来回禀我,难道还要老子亲自给你查去?”

魏宽一噎,无奈道:“公子心性如静水流深,将军与他父子同心都不明所以,属下自然也无能为力啊。”

“啧,要你何用。”

话间,两人出了府中侧门。

元铁翻身上马,遥望着夜色里那座巍峨宫城的轮廓,他面色微慎:“难不成……”

魏宽忙抬头:“将军有何猜测?”

元铁眯眼道:“那个戚家的小姑娘,长得真就跟天仙儿似的?”

魏宽:“…………”

——

“戚家那个女子,当真这般好?”

皇宫寝殿。

隔着太清殿后的洗月池,谢策遥遥望着太清殿的灯火,不悦地回过身,问身后太监。

太监小心道:“陛下是问二姑娘?”

“怎么,戚家很多姑娘?”

“回陛下的话,倒也不算多,在籍是有三位。其中二姑娘戚婉儿是庆国公嫡女,才情姝绝,名冠京城,三姑娘戚妍容是老国公膝下二房所出,貌美,但无甚才德之名。与谢将军牵系颇多的,便是二姑娘戚婉儿。”

“那大姑娘呢。”

“那位,坊中传闻…奇丑无比,似乎已定了平阳王府的次子凌永安。”

“?”

谢策回身,略微挑眉,沉声作笑:“凌永安,好啊,也是一桩不错的姻亲。”

“……”

太监不敢接话。

直到谢策淡下神色,似无可无不可地道:“与朕讲讲那个戚二姑娘。”

太监松了口气:“听闻戚家婉儿姑娘是京中第一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词文采,不逊男子。谢将军英雄难过美人关,也属常数。”

“美人关?”

谢策凉声重复,听不出是笑是怒。

“琰之自少时长养于春山,朕未能抱过他。年过十二才归京,那时起性子便淡,后来随了军更甚。不像老二老三,整日在朕面前故作恭孝亲近……但他也从未忤逆过朕——今日可是头一回。”

太监哂笑道:“陛下,二殿下和三殿下可是龙子,对您自然更亲近。谢将军虽是陛下外甥,但又怎能与他们相提并论呢?”

“是么,可朕为何觉着,比起老二老三,他的脾性都要更像朕一些?”

“……!”

太监脸上的笑一下便僵住了。

谢策说得轻飘飘的,像句玩笑话。可帝王玩笑也是重逾千斤的,何况还是关乎立储的国本之事,一句接不好,就能被压个粉身碎骨。

敢妄议此事的,下场分明——

今日早朝,陛下为朝臣谏言立储之事发怒,杖责了好几个言官,他们留在宫门外的血可都还没干呢。

就在太监膝盖发软想往下跪的时候,身后小太监进来传禀的声音救了他。

“陛下,二殿下与三殿下求见。”

“宴都散了,他们还来做什么。”谢策不动喜怒地平声问。

小太监僵着抬头:“应、应是想为谢侯爷求情的。”

“求情?”谢策笑了,回过身看向身后太监,“你听见了吗?朕的两个好儿子,自己的错都顾不得认,先要给他们表哥求情——轻重缓急,他们当真是算得分明啊!”

小太监吓得噤了声。

贴身太监强笑道:“两位殿下也是怕陛下气伤着身……”

“不见。”谢策收了笑,望回洗月池中,“叫他们各自回宫去吧。”

“是,陛下。”

小太监擦了把汗,忙不慌地跑出去了。

太监见状,咬了咬牙,小心开口:“今夜两位殿下怕是难安寝了。”

“朕做皇子的时候,规行矩步,上孝下悌,照旧没有一日是安寝的,”谢策轻眯起眼,“笼络人心的招数尚未纯熟,便跑去谢琰之面前卖弄……君臣不立,还肖想储君之位。若真叫他们坐上去了,那丢的是朕的颜面,是大胤的颜面。何况颜面事小,国事体大!”

太监恭慎伏身:“两位殿下毕竟年纪还小。”

“小么?”

谢策眼底如火星落于柴林,几乎瞬间便要在平静之下掀起万丈火海。

这是他今夜第一次真正动怒。

只是那份怒意最终却被他眼底的痛意冲刷,浇灭了。

谢策不知因何叹了声气,负手而立,遥望了眼庭外湖上的星夜:“……远者不提。便是谢清晏,他在他们这个年纪,早已是北境赫赫有名的少将军。以他们如今德行,再不磨练,将来如何驾驭得了群臣?”

谢策轻眯起眼,望着太清殿遥遥灯火。

融融暖色落在帝王眼底,却比秋霜望着都叫人冷漠。

“此事,就该叫他们一个又喜又怕,一个又怕又喜,这才公平。”

太监跟着瞅了眼九华殿,惦起那位还带伤跪着的侯爷:“那谢将军求娶之事,陛下准么?”

“为何不许?”谢策冷然笑,“等他跪过了天明,便告诉他,此事、朕允了!”-

一日后,琅园。

“谢琰之啊谢琰之,你是美人迷心窍,疯了不成??”

云侵月冲进来,对着榻上养“伤”的谢清晏上来便是一通骂:“原本作壁上观,你却非得以身入局,惹火烧身,我云鉴机见惯了天下蠢人,头一回见祸水东引引到自己身上来的——是嫌朝中盯着你一举一动寻过错的人还不够多是不是?”

谢清晏疏慵靠在榻上,将前人兵书注解随手搁在一旁:“云三公子好才情。”

“我还能再骂你十天十夜呢!”

云侵月恼火地拿折扇指他,在床前来来回回绕了两圈,最后“你”了半天,还是气馁地落低了折扇,指向那人膝处。

“陛下真罚你跪了一夜啊?”

谢清晏不在意道:“七八个时辰。”

“七八——”

云侵月咬牙,“得亏你是习武之人,换了旁人还不得直接跪残了。咱们陛下,亲近时亲近,狠下心来时,也当真是心狠啊。”

“与你亲近,那是施恩;罚你时狠,那是威震,”谢清晏笑意清缓,“恩威并施,陛下向来深谙此道。”

“是,如此了然帝心,还上赶着找死的,也就咱们谢大将军了,是吧?”

云侵月阴阳怪气地往床边一坐,展开扇子,猛摇了两下,嫌冷又合上了。

“说吧,究竟为何要求亲庆国公府。”

“你猜。”

云侵月想拿扇子敲他,还是忍下了,勉为其难地恶声恶气道:“安家?”

谢清晏略微颔首,给了他一个继续的眼神。

云侵月:“护国寺之伏,安家失利,想来不会善罢甘休。我若是他们,保险起见,自然是兵分两路——戚世隐与戚白商,都留不得。”

谢清晏轻淡一哂:“知我者,云三也。”

“少来这套,”云侵月忍住得意,故意板脸,“所以,你是将自己与戚家挂钩,好叫安家投鼠忌器?”

“嗯。”

“可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做事,从来不会只有一重目的。”

“……”

见云侵月一副不罢休的模样,谢清晏沉吟片刻:“一点私心罢了。”

“什么私心?”

“等长公主府的聘礼先送到了戚家,那在戚婉儿成婚之前,戚家便不会容庶女外嫁。”

“……?”

云侵月警觉,“你肯定不是忌惮凌永安那个废物。谁要和戚白商谈婚论嫁了?”

想起昨日在宫宴中所闻,谢清晏未语,长眸微狭。

——谢聪寻戚白商,是为琅园惊艳相遇的后续。

可谢明,他为何也掺进来了?

“怎么不说话了?”

“……”谢清晏回神,清隽疏朗地笑了,“防患于未

春鈤

然,不行么。”

“——行。”

云侵月冷笑着应:“你这么行,怎么没有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捅破天去,跟陛下求娶戚家大姑娘呢?”

谢清晏笑意淡了。

他眼底若惊澜叠起,却又一潮潮落下,最后还是归于寂然,只付一笑:“你知晓,这场婚事不过是一枚棋,成不了。”

何况,她不该落在这局玉石俱焚的棋盘上。

“你说得轻巧,”云侵月眼神里带着审度意味地望着他,“陛下金口御言,将来纳了吉日,你还敢抗旨不成?”

谢清晏眸清而神闲,闻言温柔一笑:“岂敢。”

“……”

云侵月瞳孔却蓦地缩了下。

折扇在他掌中攥紧,硌出白印。

只是在云侵月毅然抬眸,就要问出什么的时候——

“公子。”

隔着窗牖,董其伤低声传入房内:“戚府一个自称紫苏的丫鬟到了琅园外,称您所赠鹤氅内,还落下了一块玉璧。说此物贵重,请琅园派人去取。”

屋内。

云侵月怀疑的眼神落到谢清晏波澜不惊的神色间:“你?落下了一块玉璧?”

“……”

“你故意的吧?”

“……”

谢清晏却没理会他,掀开薄被,合衣起身。

“你伤还没好,又干嘛去?”云侵月见那人动作轻缓,披上外袍时还微见蹙眉,显然背上的伤与昨夜新添的膝伤并未痊愈。

“你不是听到了?”

谢清晏束起腰间悬玉革带,清声似春风拂面:

“戚姑娘约我见面。”

云侵月:“…………”

要点脸吧-

“姑娘!姑娘!出大事了!!”

昨日义诊劳累,戚白商午后正小憩,尚在梦中,就叫连翘叫魂似的声音唤醒了。

“小声些。姑娘在午睡。”紫苏沉声。

“不是——这事小声不了,姑娘,您快起来吧——府里要来圣旨了!老夫人和国公爷有召,传府中人一同去观澜苑前院领旨呢!”

“……”

戚白商的困意登时退尽。

她扶着榻边起身:“什么旨意。”

“赐婚!”

连翘激动地比划:“定北侯!当真要与婉儿姑娘成亲了!”

——

一炷香后,观澜苑内。

“圣上诏曰:

“朕之皇甥谢清晏,位定北侯,瑶林琼树,琅玕美才,年过弱冠而未婚娶,实乃朝野憾事。兹闻庆国公府嫡女戚婉儿,恭良淑慎,德才兼备……特赐婚于二人,成天作之合,结秦晋之好……令钦天监择吉日良辰,命礼部、鸿胪寺共备婚典,以彰圣恩……

“钦此。”

宣旨太监尖锐嘹亮的声音盘旋在整座庆国公府观澜苑的上空,久久回旋,余音不绝。

跪了满地的府中家眷都僵着,似乎未曾回神。

还是宣旨太监小声:“庆国公,还不接旨?”

戚嘉学浑身一栗,面色涨红如血,颤了下袍袖才直起身:

“臣,戚嘉学,领旨——谢恩!!”

“臣妇,领旨谢恩。”

“臣女,领旨谢恩……”

“…………”

戚白商跪在最远的角落里,同家中仆妇更近。

远处喧嚣热闹,戚嘉学与宋氏笑得满脸褶子,便是向来偏袒二房的老夫人如今也是眉开眼笑,乐得合不拢嘴。

圣旨赐婚,对于沉寂了几十年的庆国公府来说,确是殊荣。

更何况还是天下竞相争之、权倾朝野的定北侯谢清晏。

“宴!今夜府中大宴!”

戚嘉学送走了宣旨太监,少有地喜形于色,激动攥着戚婉儿的手,“好啊,有女如此,简在帝心,家门殊荣,为父何求哉!”

宋氏同是含笑如桃面,吩咐管家嬷嬷:“这个月府中例钱,皆在今日按倍发放,以贺新喜!”

“多谢公爷,多谢夫人!”

“多谢公爷夫人……”

“……”

喧嚣之外,戚白商远远站着,停了几息。

约莫婉儿这会是没时间与她相谈了,戚白商略垂了眉眼,退入廊下。

同一众散去的仆妇丫鬟后,她无声走向跨院。

“我可听说,谢侯爷为了求娶婉儿,竟违逆天子之怒,在宫中跪了整整一夜呢!”

“天啊,竟有此事?”

“做不得假,你们忘了?前两日在护国寺里,也是谢侯爷舍身忘险,以伤代伤,这才救下了婉儿姑娘!”

“定北侯对二姑娘如此情深……”

“如今,婉儿姑娘当真是全上京城中,所有女子最艳羡之人了!”

“……”

戚白商绕过折廊,穿过别院,那些议论声音也渐渐远了。

直到临近她那方小院子,在回廊下,戚白商不经意抬眸,望见了北墙尽头翠绿不减的竹林。

【莫非,也是我遮了日光雨露,才阻了此地芳华盛放?】

【白商姑娘,是么。】

【琰之今日受教了。】

想起那日在此所历,戚白商不由地一停,眉心微蹙着。

虽传闻未必尽数可信……

但那日护国寺来看,他对婉儿,应当是有几分真心吧。

“女子安身立命本便不易,婉儿若能嫁他,至少自保有余,也是好事。”

戚白商这样劝着自己,终于心情稍霁。

她低眸穿过月洞门,转入自己小院内,刚一抬眸,就僵在了原地——

暮色方起,披了满院薄纱。

而她最常坐的那方藤椅中,此刻端坐着一位玉簪冠发、神清骨秀的雪袍青年。

——天下人尽皆识的,定北侯,谢清晏。

“你……”

戚白商僵在原地,几乎怀疑这是延续方才幻听的幻视。

否则刚出现在府中赐婚圣旨里的名字——

本人怎会在她院里?

只是“幻觉”里那人闻声,已回眸望来。谢清晏袍袖掠起,朝她轻抬了下他指骨间拈着的药茶杯盏,清声如许:

“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

第25章 青楼 你想要我拿什么来换。

戚白商怔在了院子前。

这怪不得她。

谢清晏道来的语气是那般熟稔而自然, 就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就像他已经在这儿等了她很多很多年。

戚白商一时恍惚,哑了声, 而谢清晏也无言, 就那样不疏不狎地等着她。

他眉眼染笑,漆眸深处却看不分明, 如秋雨后青雾远山。

直到戚白商恍回神来。她浅蹙了眉,却既未出声,亦未动作,而是慢慢吞吞地抬手,给自己搭上脉。

谢清晏略微挑眉:“戚姑娘,这是何意?”

“……”

戚白商搭了十息, 这才掀眸。

院门前,她终于动身走过去,只是同声音一样轻轻缓缓,透着点懒怠:“料想,会在此刻、此地见到谢……见到你出现在这儿, 那我们两人之中,定是有一个有病的。”

说罢, 戚白商也在石桌旁另一张椅子上落了座:“还好,不是我。”

谢清晏低眸轻哂:“那当真万幸。”

“……”

骂人的话还被对方接得如此纯善,戚白商难能有哑口无言的时候。

她垂眼想去拿桌上独她一人用的药茶杯盏。

四下一扫, 无所收获,最后戚白商福至心灵似的支了支眼皮——

谢清晏轻抬指骨:“你在找这个?”

薄胎的瓷杯在他微曲的指骨间翻绕过半圈, 倒扣回桌面,又叫他指腹抵着,推来她眼皮下。

那人玉骨修长, 肌理薄白而温润,除了虎口露出一点藏在掌心下的薄茧,竟是比那只杯盏的瓷色更细腻胜玉。

戚白商眼皮微跳,心虚挪开。

她有个连紫苏和连翘都不知道的小癖好——极喜欢那些天生长得好看的手,骨相愈佳,愈能引她挪不开眼。

有几次给病人把脉略迟,根结便在此。

只是挪开后,戚白商给自己斟上药茶,不等抬杯啜饮,她的眼神又带点疑惑地转回来:“你究竟来做什么。”

“不是戚姑娘邀我前来?”

“我何时……”

戚白商一顿,回过神,放轻了声:“我只是叫紫苏传话,说你留下的鹤氅里,还落下了一块玉璧——”

“可我不曾落下过。”谢清晏温声接了,还很自然地从另一旁取了只新的杯盏,放在

𝑪𝑹

戚白商还未落下的手前。

“若是戚姑娘寻到了什么,那便是戚姑娘自己的。”

说着,他拿眼神示意她手里盛着药茶的纹银壶和他的空盏。

戚白商只觉这人当真有病,微微磨牙:“这是药茶,不是茶。”

谢清晏颔首:“我知晓。”

“…你就不怕里面有毒?”

“戚姑娘不是神医么。有你在,我应是死不了的。”

“……”

对上谢清晏那副端然坦荡的神色,戚白商缓缓吸气,又吐息。

“虽然很想叫谢侯体验一番苦楚,但我毕竟是个医者,做不出借药害人之事,”纹银壶的莲花纹壶盖被她扣上,“谢侯身上有伤,不宜用此药茶——既不肯认下玉璧,那谢侯,请回吧。”

戚白商起身,抬手向院外示意。

谢清晏刚含笑要说什么,忽眼神清冷地侧了侧眸。

那一瞬锋锐撕破温柔,险露出几分霜寒似的冷冽来。

——院落北墙外。

几声沉闷重物落地之声,间或掺杂上破风的锐鸣。

戚白商微微顿住。

她又想起了那日在护国寺见到的,那一刹那的谢清晏。

会是她错觉么,还是真正的他呢。

不等戚白商想通,那人落回眸,神色如常,只是周身却有几分沉凝。

戚白商蹙眉:“谢……”

“嘘。”谢清晏抬眸,凝眄着她。

“?”

戚白商的不解,在下一刻身后极轻的落地声时,转为背脊一瞬窜起的凉意。

她攥住腰间垂挂的香囊猛然转身——

一名有些眼熟的男子正跪地回禀:“公子,解决了。”

“嗯。”谢清晏轻叩了叩指骨,眉眼温润,“哪里来的,便送回哪去。”

“是。”

在那人应声时,戚白商终于想起了:“你是那个,婉儿在琅园出事的那日,来院中代云雀向我传话的小厮?”

脑海里始终忽略的细节,在这一瞬猛地衔起。

她回身,睖向谢清晏:“难怪,云雀在琅园见到我时那般意外,因为要他回戚府通传我的并不是云雀,而是你!”

谢清晏微垂了眸:“上京各府皆有暗探,戚家并不是例外。”

“……”

跪地的密探有些惊愕地抬头,望向戚白商。

这种像是解释一般的话,竟是从谢清晏口中吐出,对他来说无异于石破天惊。

可惜戚白商显然并不领情,她气极,反轻声笑起来:“骊山,琅园,戚府,护国寺——谢侯对我的性命当真执着。我能活到今日,该多谢谢侯几次手下留情,是么。”

谢清晏垂扣在石桌上的指骨微颤了下。

一两息后,他并未答,掀眸看向跪地未离的“家仆”:“还有事么。”

那一眼如常。

却叫密探立刻惊低下头:

“公子,府里传来消息,赐婚圣旨已经到了,请您回去接旨。”

“…退下吧。”

“是。”这声应下,家仆转身,几步轻踏,身影便越过围墙,消失在视线里。

戚白商恼然望着,停了两息,她刚回身,却见谢清晏不知何时走到了她面前。

那人就停在她身前咫尺处。

清长的影将她覆裹。

“你方才,以为是我派人杀你?”谢清晏垂眸,扫过她悬在腰间的香囊。

不知怎地,戚白商被他那一眼望得有些心虚。

她不甘示弱,轻挺起胸脯:“谢侯三番五次威胁我性命,难道我有此防范,不应当?”

“……应,当。”

翳影遮过了谢清晏长眸深处,字字清缓温润,却又沉同嚼骨。

戚白商越发觉着暮色凉了,绷着在他眼皮底下没示弱退身:“圣旨都要到了,谢侯还不回府领旨,是想落个怠慢忤逆之罪吗?”

“怠慢忤逆,何罪?”他慢声抬眸。

“自是死罪。”戚白商刚想勾起个冷然轻哂。

却见身前清影蓦地伏低下来,如暮天将倾,而他轻声作笑:“我若死了……”

戚白商僵定住身。

最后寸余,那人停住。

眸里如墨云漆海,堪堪悬抑在倒灌前最后一弦:“免你担惊受怕,不是正合心意么?”

戚白商:“——”

他恶人先告状!

可惜不等戚白商反驳,谢清晏已正回身去,就仿佛方才什么都不曾发生。

戚白商微微咬牙,决计不再理会他,转身便要走向屋内。

身后那人低声,似信口问道:“胡姬投毒案,戚姑娘不想知道幕后主使是谁了?”

“……”

戚白商步伐蓦地停住。

“那名胡姬余毒在身,昏迷多日,刚清醒那日,大理寺便执意接管,却无力照看——几日前,她已死在了狱中。”

谢清晏缓步走近,“哦,戚世隐与你走得极近,应当告诉过你了。”

明知是饵,戚白商还是不得不回身:“谢侯查到了什么。”

见她那点薄凉冷怒一下子就褪去,仿佛又乖顺下来。

谢清晏轻狭长眸:“你拿什么来换。”

“戚家——”

“暗探?”谢清晏笑了,温其如玉,“你看到了,我不缺。”

戚白商咬唇,蹙眉思索数息,无果。

于是她更气了——

怎么想谢清晏都是什么也不缺,偏还要为难她。

“谢侯想要什么,直说吧。”戚白商没什么表情地仰脸,冷淡睖向他。

恰对上了谢清晏始终垂望着她的眼。

其深如渊海。

“…欠着。”谢清晏蓦地侧身,转向外行,“两日后,未时,在此等我。”

“?等你做什……”

话音未落。

那抹雪白已经越过墙顶,消失不见了。

戚白商蹙眉停在原地,久久未动。

那人掠走的院墙角落,细长的蛛网织笼起天光。

网孔间,日月轮转,昼夜交替。

——

两日转眼便至。

“姑娘,您当真要穿这一身出去啊?”

连翘给戚白商束好革带,退开两步,皱着眉上下打量。

戚白商也迟疑地低着头审视——

她身上是一件天青色蜀锦外袍,绣金丝云纹,纳边的针脚细密精致,革带镶玉,还垂悬着一条玉佩,一看便价值不菲。

哪哪都好。

唯一问题,这是件男子装束。

“这当真是谢清晏送来的?”戚白商犹疑扭头,问紫苏。

紫苏沉默点头。

戚白商有点不适应地抬手,去摸自己用玉冠扣起而未束的长马尾:“他到底要做什么。”

连翘叹气:“总觉着来者不善,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

“姑娘,咱不去不行吗?”

“……”

戚白商轻叹了声。

胡姬被人狱中灭口,这条线索已经算是断了,兄长虽然应承她,回来之后再作彻查,但一方面她不想过于劳烦他,另一方面,届时时过境迁,怕是线索更剩不下多少了。

谢清晏既然那样说,想来定是查到了什么。

事关母亲之死的秘毒,便是有人直钩钓鱼,她也不得不咬饵了。

不等戚白商对连翘解释。

“咚!”

像是一颗小石子砸在了窗牖外。

房内主仆三人一惊,戚白商回眸:“看来是来了。”

“姑娘,府中为贺圣旨赐婚谢、戚两家之事,连续三日的夜宴还尚未结束呢,今夜是最后一夜,你可别回来晚了啊!”连翘忙提醒。

“前两日不曾召我,今日自也不会。”

戚白商拿起桌上帷帽,“你们守好家。”

“喔……对了姑娘,你出门小心!”连翘扒着门提醒,“这两日上京不太平——安家前天一早,府门外被人丢了好几具无名无姓的尸体,到现在京兆府还没查出点蛛丝马迹呢!”

“……”

院中的戚白商闻言一停。

想起什么,她望向身侧,心口微微紧跳了下。

【哪里来的,便送回哪去。】

那人说此话时,就坐在那方石桌后,信手拈着茶盏,低声慢语,温其如玉。

好一派琅玕无瑕、霁月清风、圣人君子。

——

就跟此刻站在院墙下,如沐春风地含笑望她的那人一模一样。

这会刚好停在了谢清晏面前,戚白商越想越是栗然,几乎有一种调头回屋的冲动。

可惜,晚了。

悬在腰下的玉佩晃荡,叫那人修长如玉的指骨勾起尾穗,托在掌心,似把玩赏看。

在戚白商露出退意时,流苏向后滑过他指骨。

在它将从他掌心逃脱的最后一刻,却被谢清晏蓦地攥住。

他向前一拉。

戚白商瞳孔惊睁,扑向前,被谢清晏扣入怀中。

“得罪。”

那人道歉,却单手攥着她束腰革带,将她的挣扎悉数扣在身前,而他踏墙借力——

“…………!!”

失重骤至,疾风掠侧,戚白商险些惊叫出声。

院墙外。

戚白商死死闭着眼,按在谢清晏玄色长袍前,根根手指抵得发白,可偏偏指尖又紧攥着那人衣襟。

一时看不出是推向外还是拉向内。

谢清晏低眸望了两息,才轻叹了声笑:“又死不了,你怕什么。”

“——”

戚白商猛地睁眼,退开两步,吓得没了血色的脸苍白而抑着薄怒,眼尾轻扬如蝶翼。

“谢侯爷马上封侯、白商怎比得了?”

“今日出门,你只能称我兄长,不能喊侯爷,”谢清晏含笑,“戚可为七,我便唤你,七弟?”

戚白商听着这个古怪称呼,勉强接受。

谢清晏抬手,一指巷口那驾马车。

“请吧,七弟。”

戚白商望着那人背影,雪袍长垂,涓尘不染,渊清玉絜。

可偏偏……

“那些人,是你杀的么。”

谢清晏缓停住身,并未回眸。

戚白商轻攥紧手指:“我并非指责,也知你是为婉儿安危,才愿护戚府安宁。安家死士若为虎作伥,取死有道,只是……”

“只是觉着残忍,是么。”

那人低头笑了。

“戚姑娘医者仁心,一生只会救人,偏偏,我是个只会杀人的。”

“……”

谢清晏终于回眸。

过巷子高墙的光从他肩后拓落,一半明如雪,一半暗如墨。

而他站在明暗交界,神情看不分明。

“可戚姑娘信么,”那人低声似颤似笑,“我若慈悲,早作白骨了。”

“…………”

漫长的寂静后。

戚白商垂眸,双手交叠,她认真地低头,屈膝,朝他缓慢而掷地有声地作了礼。

“我信。”她说,“谢清晏,是我错了。”

“——”

谢清晏怔在了那一礼里。

数息后,他才叹然一笑:“你总是如此…”

“?”戚白商茫然直身,“如此什么?”

偏偏那人却不肯再说。

他回身走到马车旁,为戚白商掀起帘子:“上车吧。”

“哦。”

跟过来的戚白商有些不习惯地扶起男式外袍的袍尾,跟着便对没有踏凳的车驾犯了难。

以她的腿长,和这车驾的高度……

戚白商把衣袍继续往上掀起,就准备爬上车驾——

“…”

像是错觉地一声低叹。

戚白商还不及反应,手腕便被那人攥住,跟着腰身一紧。

下一刻,她人就到了马车上。

戚白商:“?”

“哦,”谢清晏衔上她眼神,清声,温润又敷衍地补了一句,“得罪。”

戚白商:“……”

直到进了马车,落座下来,戚白商终于想起问:“我们到底要去哪儿。”

谢清晏望着窗外,低笑了声。

“那名胡姬归属的胡商团,此次在上京中落脚的地方,湛云楼。”

戚白商松了口气。

听起来,至少是个颇有墨香的正经名字-

半个时辰后。

戚白商站在马车前,隔着白色帷帽的白纱,她面无表情地望着面前这座脂粉香扑鼻、红袖满楼飘摇的——

青楼。

“它,叫湛云楼。”

戚白商回头,看向身侧戴着玄色帷帽的人:

“你确定?”

玄色帷帽下,那人低笑了声:“不是你要我带你来的吗,七弟,怕了?”

“……这有什么可怕的。”

戚白商深吸气,回想了下那些纨绔公子哥的模样,迟疑生涩地装作昂首相,阔步向内。

只是刚迈出去两步。

“哎呦!凌公子来了!快,快,里边请!”楼内老鸨远远迎了出来,笑得满面褶子,挥着方绢,热情地扑向了戚白商——

的身旁。

戚白商不经意地回眸一看,却蓦地僵停住。

两息后。

谢清晏身前,刚昂首挺胸走出去的白色帷帽小公子嗖地一下回过身,险些扑入他怀中,细白指尖紧紧攥住了他的袍袖。

谢清晏微微一怔,眼神微深,低眸望在她紧攥着他的手上。

“七弟?”

“……你为何不提醒我。”

戚白商恼声却只能压到最轻,几乎是气音趴在谢清晏身前说话。

她悄然指向身后,那个大摇大摆的纨绔身影。

“凌永安——”

“他怎也来了?!”

第26章 胡商 半夜私会外男?

戚白商问完, 就觉着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在上京,谁不知凌永安这个名字和花楼是挂在一处的?若非如此臭名昭著,宋氏也不会急着赶着许她过去。

真正不该出现在这儿的, 是她这个凌永安尚未过门的“夫人”才对。

“他在琅园见过我医女身份, 会认出的。”戚白商想起那日被迫摘了帷帽的因由,向上抬头, 偷偷睖了谢清晏一眼。

没成想,他正垂眸低低望着她,也就抓了个正着:“你在怪我?”

“……”

戚白商一哽,谢清晏怎么总有不作声地盯着人看的毛病?

“也是,怪我。”

头顶那人低叹了声笑,抬手勾住她薄肩, 将人扶带到他身侧偏后的位置,“那我藏着你,你躲好了。”

戚白商一怔。

这一刹那,她脑海里不期然划回一个早已暌违多年不曾梦见的声音。

【我藏起你,你要躲好。】

马车厢座的顶盖盖上前, 最后一隙天光里,那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女孩的声音微颤又带笑。

然后“她”毅然决然地回过身, 顶替了她,在夜色与火光里仓皇奔逃。

带走了那些噩梦般的光影。

那是她见“她”的最后一面。

戚白商下意识地仰起颈,隔着帷帽白纱, 怅然失魂似的望着身前那道清挺颀长的身影,想要找出丁点记忆里的熟悉。

直到谢清晏停在几步外, 回眸:“不走么,七弟?”

“……哦。”

戚白商回过神,跟上去。

她一边走一边轻摇了摇头, 有些无奈又难过地低声自语:“你是不是疯了,胡乱联想什么。”

两人前后步入楼中,迎客的堂倌路过见了,粗一打量二人衣着,登时便捧上笑脸:“二位公子,湛云楼观舞,可坐大堂散桌,也可去楼上垂帘的雅间,不知二位是——”

玄袍青年停身,左腕掀抬,落入掌心的铜制方牌便被他食中二指衔停。

修长指骨夹抵着,将铜牌放在堂倌的托盘里。

“订过了,劳驾。”

堂倌看清铜牌上的牡丹花样,眼睛一亮,原本还半抬着的腰立刻压到了最低:“二位请,楼上请!”

木制花卉雕栏楼梯就在入门两侧,戚白商跟着谢清晏,压低帷帽,路过了背对她的凌永安。

踏上第一级阶梯,她微松了口气。

压着帷帽的手也放了下来。

身后,凌永安的公鸭嗓忽起:“什么?牡丹阁叫人占了?谁敢占老子我的——”

“牡丹阁,两

𝑪𝑹

位贵宾!”

楼上的堂倌,楼下的凌永安。

一前一后,声音交叠。

当两道视线同时汇向对方,站在中间的戚白商颇有些“怎么就逃不过他”的绝望。

“就是你们俩占了老子的牡丹阁?”凌永安脚步声拉短了他和戚白商本就不远的距离。

“……”

躲是躲不过了。

戚白商压着白纱帷帽,回过身,刻意沉低了嗓音:“公子,我们预定在先。”

“先什么先!上京的花楼里,就没有比我凌、永、安更先的人!”凌永安嚣张跋扈,身后的家丁也跟着帮腔。

登时,一楼大堂八方客人里不少都望过来了。

就连不远处的廊柱下,也有胡人模样的高大壮汉扶住了身侧兵器,防备地盯住这边。

戚白商站在离地三节的楼梯台阶上,恨不得踹这个草包一脚。

老鸨见势不好,又摸不清楼梯上,那戴着帷帽一黑一白跟俩无常似的公子是什么来路,她只得小心翼翼地赔着笑往凌永安身旁凑:“凌公子,楼里自然不敢怠慢您,这样,今儿让抱琴姑娘和流莞姑娘一同过去伺候您,就在杜鹃阁——”

“笑话,我凌永安什么时候沦落到捡别人不要的地儿了?”

凌永安一声冷笑,抬腿就踩上了第三级台阶。

“我告诉你,今儿这牡丹阁,你让也得让,不让也得让!”

戚白商嫌恶蹙眉,向后退上了一节台阶,刚要转头。

“还戴着帷帽,遮遮掩掩的,见不得人是吧?我非得瞧瞧,你这帷帽底下是什么能吓跑了姑娘们的丑样儿!”

凌永安说着,抬手就要扯戚白商的帷帽白纱。

戚白商冷眸侧身,刚要避开。

“啪!”一柄折扇在戚白商的帷帽前划过,利落敲走了凌永安的手腕。

劲瘦腰身下的玄色长袍随身影拂动,谢清晏从楼梯上绕下来,拦在了她身前。

同时听凌永安“嗷”一嗓子,就抱着手腕痛苦地弯下了腰。

“谢过公子。”

谢清晏将临时“借”的折扇插回了路过的一脸茫然的那人手里,回身握住了戚白商的手腕,在她挣扎前,他拉起她,向三楼行去。

“带路。”

愣着的堂倌被一道清沉冷淡的嗓音唤醒,慌忙跟了上去。

楼里众人一阵低议。

“行啊,敢得罪凌永安,上京当真是有不怕死的人物。”

“逛花楼还戴着帷帽,说不得也是什么王府公府、有头脸的呢。”

“哟,凌永安带着他那群恶仆追上楼了,这下有热闹可看了。”

“……”

湛云楼内,为了方便观赏台上的歌舞,即便是楼上雅阁也是只封三面墙,留最外一面朝向楼中天井。

不过雅阁有帘子和厚重的幔帐可以放下来,足以遮蔽楼中目光。

堂倌战战兢兢地把两人送进来,戚白商和谢清晏坐在雅阁正前两张座椅前,那堂倌还没退出去,身后木门就叫人冲开了。

“你们两个还真是不怕死,打了我还敢往楼上跑?”

咬牙切齿的凌永安冲在最前面,气得狠狠瞪着那道覆着黑纱帷帽、一身玄衣的青年公子。

“虎子,清场!”

“是!”跟在凌永安身后的家仆将堂倌推搡了出去,用力关上门。

几个家仆面带煞色,从得意阴狠的凌永安身后走出,就要围上来。

玄色帷帽下。

谢清晏冷淡清疏地抬了眼,刚要动作。

束袖却是蓦地一紧,叫人从后面扯了下。

谢清晏停住,像是不曾见面前那些凶神恶煞走来的家仆们,他回眸低望下去:“怎么?”

“你刀伤未愈,还是别打架了。”戚白商轻声提醒。

谢清晏停了两息,似是抑着几分愉悦地笑了:“不怕暴露身份,误了你的要事?”

戚白商迟疑:“之前在招月楼,凌永安那般怕你,他应当不敢吧?”

“好,听你的。”

“?”

戚白商正仰眸古怪他是不是语气太亲近了些,便见谢清晏蓦地回眸,只见他翩然侧身,避开了迎面而来的拳头,随手摘了帷帽,横着一撇,便将侧砸向面门的拳头兜住。

甚至不见他施力,左臂束袖也由她攥着,只单手随意一拨。

“砰——!”

那个倒霉蛋家仆就撞在了旁边的墙上,软下去了。

看出两边武力差距不啻天壤,凌府家仆顿时吓住了,扭头看向自家公子。

他们公子比他们还不如——

“扑通。”

凌永安欲哭无泪地熟练地跪了下去:“……琰之兄长,怎么又是您啊?!”

谢清晏低垂着眸,神色自摘了帷帽之后便是一成未改的温润从容:“让他们出去。”他侧身,半背对着众人,将帷帽搁在一旁,“别乱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