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命饵 ‘求我。’(一更)……
上京的秋来得极快。
恍惚一夜而过, 银杏微微见了黄,秋凉便似晨间清霜,将整座山林都浸透了。
山林间。一行马车劳顿半日, 终于停在了去护国寺的山路旁, 车夫们下来解了套,或饮马或喂草, 暂做修整。
最末尾的一驾里,连翘正嘟囔着给戚白商披上一件堇色青莲纹斗篷。
“天这般凉了,府里却连个遮风的锦缎帘子都不给姑娘准备,竟还只拿这最劣等的马车来敷衍姑娘……莫说比婉儿姑娘的车驾,便是戚妍容的,也远胜过姑娘这驾马车不知多少呢!”
戚白商手里的书册不疾不徐地翻过去一页, 停了两息,她才在连翘幽怨的眼神里略微回了神,仍疏慵懒淡地垂着眸。
“寄人篱下么,将就着些。”
“您是府里大姑娘,怎么就是寄人篱下了, 还不是公爷和大夫人苛待。”连翘气鼓鼓地说完,将视线落到戚白商手边。
袖笼下探出一截细白如雪的指尖, 正在墨迹刚干不久的书册中,某个名字上虚虚一点。
“安仲雍……”
“老太傅的嫡次子,姑娘认识?”
“隐约吧。”
戚白商却未再提, 指尖划向下,“绯衣楼给的安家文书里说, 他多年沉疴未愈?”
连翘应道:“是啊,这位在满门皆缙绅的安府,当算得上头号出格人物了。听说他少时聪慧远胜兄弟, 不知为何,过了及冠却辞了官、弃了圣贤书,整日花天酒地,没多久就将身子败了,此后一直将养在安家,布衣至今。”
“多年不见病危,又未有起色,”戚白商淡言道,“许是心病吧。”
“那就不知了,”连翘挠了挠脸颊,“安老太傅与老夫人对这个嫡次子极为爱重,多年来一直在为他寻医问药,可惜……”
连翘眼睛忽地一亮,凑近低声问:“姑娘是打算以给安仲雍治病为由接近安府吗?”
戚白商未置可否:“还须见机。”
她回眸,望了眼马车角落堆集的医典里最为特殊的那本。
安家文书里,与安惟演相关的一众门生党羽,竟与赈灾银案账册内的名姓重叠过半——而这只是小小蕲州的一册,若是再攀扯下去,不知要拉扯出多少陈年的贪墨巨案来。
何谓结党营私,这两本重若千钧又轻于鸿毛的册子,才真正叫她看了个清楚明白。
“姑娘,中午的吃食送来了。”
不待戚白商思绪更远,连翘的话音唤回了她的注意力。
马车布帘挑起,连翘探出半身去,过她肩头,能见一个布衣仆役矮着身,将手里端着的木制托盘往马车里送进。
连翘拦住了他:“你给我就……”
“我有事要禀戚姑娘。”
仆役将身子伏低,脸藏在阴翳里,“不知可否让我进去。”
“你开什么玩笑?”连翘眉毛一竖,“我家姑娘尚未出阁,怎可能随便容一个外仆乱入马车——”
“连翘。”
身后半挑起的帘内,竟响起女子徐徐清音,“让他进来。”
“姑娘?!”连翘惊讶回头。
然而她这一愣神工夫,面前仆役已经像一尾滑不留手的鱼,一眨眼就进了马车里。
连翘吓得连忙跟入:“你——”
话声在望见“仆役”那张犹显出几分少年青涩的脸庞时,蓦地停住了。
“他不是骊山那夜被姑娘你救上马车的……”
连翘呆呆看向戚白商:“姑娘刚刚就是听出他的声音了?”
戚白商不意外,似信手将记载着安家大小事宜的文书搁在那摞医典上,又侧身倚了上去:“连翘,去车外守着。同紫苏说,不许外人近车驾。”
“可他危险——”
戚白商淡淡瞥她一眼。
“…是。”连翘低头退了出去。
等连翘离开了马车,戚白商才轻叹了声:“少侠回来,不会是为了那夜未取走的,我这个庸医的性命吧?”
尽管戚白商仍系着云纱覆面,但低头的少年面色还是微微涨红了。
他迟疑两息,哑声直言:“账册由我藏于姑娘马车内之事,那日擒我的军侯已知。”
“……”
戚白商眼皮蓦地一跳。
——谢清晏知道了?
她终于徐抬了眸,直直眺向少年:“他责你来要回?”
“不是,”少年摇头,“他欲以姑娘之命为饵,诱幕后之人扑食。杀手与死士已至护国寺附近——望姑娘弃了账册,扮作老妇,速去逃命。”
“…好大手笔。”
戚白商凉淡了眸色,在少年不解的眼神里,她仍是语气徐徐:“敢在京畿动手,甚至不惜闯护国寺,幕后之人是何人?”
少年皱眉:“此事与你无干,姑娘何必泥足深陷?”
“他们来取我性命,与我无干?”
“…是我连累了姑娘,”少年攥拳,“我愿护姑娘离京!”
“大可不必。”
“?”
在少年抬头又仓皇避开视线的神态前,戚白商眼皮都没抬一下:“你若想报恩,便告诉我——幕后之人,是不是安家?”
少年愕然望向了她。
这一回倒是连躲都忘了。
于是不必他回答,戚白商也了然于心:“好啊,”她轻飘飘应下,倚回医典前,“此事我知晓了,这恩你已报,可以走了。”
“安家是为消账灭口、不惜一切代价,那位军侯更是故意借刀杀人!姑娘今日若入护国寺,那就是九死一生了!为何一定要——”
“此事,”戚白商淡声打断,重复了他方才的话,“与你无干。”
“……”
“姑娘,催启程了。”马车外,紫苏低声提醒。
戚白商瞥向少年,对方咬牙
𝑪𝑹
看着她,眼神里略有几分要将她打晕带走的狠色。
好在不用戚白商费口舌,少年一扭头,便跳出了马车,消失在山林之间。
等马车重新上路后。
戚白商简言两句,对紫苏与连翘说了护国寺之伏的事。
今日说多了话,她有些累,续了口药茶,才对着面有菜色的连翘与驾车的紫苏重新开口:“事已至此,你们逃命去吧。”
连翘苦巴巴:“姑娘何必要去啊?”
“我若说了,无人会信、甚至惹火上身。我若不言而私逃,婉儿与戚家众人皆要入彀。”戚白商一顿,“且安家之势权倾朝野,只要见过账册,我便逃不掉。”
“姑娘……”
“何况,既是要钓安家,那冒死亦当赴之。”
戚白商浅浅言笑,“送上门的机会,岂有不用之理?”
“这哪是机会,分明是要命。”连翘叹气,“姑娘,你当真不再考虑考虑,我们还是选个别的法子……”
“紫苏的命是姑娘救的。”
马车外,紫苏扬鞭,铿然落声:“姑娘去哪,紫苏去哪。”
连翘瘪嘴:“就只救了你吗?当年要不是姑娘买下我,我早被卖去青楼里受尽折磨,哪还有命在姑娘这儿活得自在……我虽不比紫苏会武,但好歹脚力不错,关键时候还是能背着姑娘跑的……”
早料到两人劝不动,且那日马车内也有她二人,便是私逃也难保安危,戚白商就没有多费口舌。
隔着挑起的车帘,她望向山野中——
那座香火鼎盛的巍巍护国寺,渐已在青黛远山间显了轮廓。
丛林间青雾袅袅,蔽人耳目,不知蛰伏着多少要命的杀机。
杀手,死士,阎王收。
谢清晏还真是费尽心思。
不知这护国寺,究竟是她的埋骨地,还是安家的销魂窟呢。
“……等等。”
袖笼内,紧捏着的指尖蓦地一松。
戚白商若有所思地回眸:“莫非,从一开始,他的目的便也是安家?”
远山无人答。
马车外,忽有清涟如泪,从山野间洒落下来,打湿了木制窗格。
“吧嗒……”
——
“吧嗒。”
护国寺后山,林间亭下,滴雨落檐。
潺潺暮雨洗得亭外竹林如染,山色空蒙。
而藏于密竹林间,这座居高临下,对着佛寺一角古色青檐的亭子里,却正燃着一片猩红摇曳的火堆。
斜风细雨入亭,摧得孱弱火苗颤栗不堪,像受惊一般,随时将灭。
一道身影侧立于旁,霁月清风,湛然若仙。
却只是漠然视之。
董其伤踏入亭下时,正望见这一幕,不由地皱眉:“公子。”
“他果真去报信了?”覆着恶鬼面甲,悬玉束腰的青年背身而立,声线清沉。
“是,”董其伤低头,“属下亲眼见,他入了戚家车队的最后一驾马车中。”
“红颜祸水。”
谢清晏薄哂了声,收回了望向那角古色青檐的视线,他一掠袍铠,坐在了石凳上,“此刻,按马车车程,她应要逃到骊山北峰了吧。”
董其伤迟疑。
谢清晏察觉什么,回身:“怎么?”
董其伤低声道:“戚白商未逃,仍在马车中。一炷香前,已随庆国公府众人……入寺了。”
“——”
修长指骨刚拾起干柴,就停在了火堆旁。
几息后,一声低笑如清玉落泉,声胜丝竹:“不愧是戚世隐的妹妹,闺阁中也能养出这般风骨。”
董其伤跟声道:“安家死士与雇来的杀手已将香客庐舍层层围伏,待他们入屋,盏茶内必将动手。”
谢清晏长眸轻抬:“故而?”
“戚家长女确承其先祖遗风,就这样死了,是否…可惜了?”
谢清晏清眨长睫,神色温润如玉:“是可惜了。”
董其伤意动:“那……”
“更可惜是,这火还不够旺,你说呢?”
谢清晏说着,拾起的干柴被他挽袍松手,坠入火中。
火舌吞没干柴、一瞬窜起。
灼烫之意伴随着深刻于记忆的绝望恐惧,如附骨之疽,攀上他指骨直至心口。
谢清晏却一瞬不瞬地望着,任那柴堆里的火色映入,将他漆眸深处灼得如血。
恶鬼面下。
那人轻声笑了,语气温柔,字句如锋:“若不死上一两个上京名门贵胄,闹个满城风雨,又如何能将幕后之人架上炙火?”
“……我明白了,公子。”董其伤低头退出了亭子。
雨中山林阒寂,直至某声轻响。
谢清晏眼神微动,起身,走到亭栏前,他垂眸睨下——
比亭子矮了数丈,露出的那角古色青檐下,窗扉内人影翕动。
窗内。
“姑娘,有消息了。”
紫苏快步来到戚白商身旁,“长公子飞鸽回信,他立去京兆府同府尹调人,如今已在路上……只是唯恐不及。”
戚白商颔首,看向另一侧。
连翘是喘着粗气跑进来的,一边停住一边点头:“幸好长公子给姑娘留了信物,否则那群家丁根本不听调唤……”
戚白商垂眸浅思,徐声道:“你再去知会寺中,叫他们做好防备。”
“恐怕僧人们不会信,这里可是护国寺啊。”连翘忧心。
戚白商道:“尽人事罢。”
“是。”
见着连翘转身,冒雨跑出了庐舍,戚白商侧眸,看向紫苏:“可是在此地?”
紫苏略微颔首,眼神机警沉冷:“我入内前观察过,庐舍四周,林中皆有异动。”
戚白商微蹙眉:“你护好婉儿。”
“姑娘——”紫苏难得急声。
“此事与她无关,她最无辜。”戚白商声轻,眼神却决然,“答应我。”
“……是。”
戚白商取了两枚在马车上就调配好的药瓶,递到紫苏手中。
两人分开。
在此处香客庐舍内环视一圈,戚白商望着角落里打开的那扇窗扉,微微蹙眉,走了过去。
窗外便是后山。
峰林陡峭,山石嶙峋,倒是不像有什么埋伏。
不过还是关上为妙。
戚白商想着,在窗边洒下药粉,跟着踮脚,仰眸便要关上窗——
雨丝如雾。
而后山正上方,一角孤亭如山衔鹤喙,探出茂密竹林间。
亭下,一道身影似明月清悬。
四目相对,戚白商眼睫一颤。
——恶鬼面森然清冷,寒彻人心。
他竟就在那亭下看着。
居高临下,观她生死如一台戏。
“……”
戚白商紧紧攥住了窗棱,隔着山林雨雾,她咬唇,止住气极的栗然,只死死睖着那道身影。
像是要将他分毫都刻入心头。
那人停了几息,竟似是笑了,向前俯身,他疏懒撑住了身前亭栏——
‘求我。’
十面埋伏,寒芒在刃,不如求我救你。
——
明明一字未闻,但戚白商就如从那双黑漆漆的眸子中清晰听见了谢清晏这般温柔又冷漠至极的声音。
“若我做了恶鬼……”
戚白商冷然一哂,薄恨的眼神决然又孤傲,她仰睖着他,像一只羽色惊艳而孱弱的凤鸟。
“第一个便找你索命。”
细白的双手探出,荷袖垂落,她扣住铜环,砰然合上了窗扉——
“砰。”
“——”
雨滴震落青檐。
谢清晏松扶着亭栏的指骨蓦然握紧,眼神一瞬沉冽。
方才一闪而过,她左手指根那点盈朱,是她之前白纱下未愈的伤,还是……
“侯爷!”
身后亭外,忽有一骑飞至,于林间翻身下马,铿然跪地。
压着寺内骤起的杀伐之声,来人疾禀——
“云公子密信,称十万火急!!”
第18章 临危 温柔与疯戾。(二更)……
一个时辰前。
上京, 京兆府。
“戚大人,此事绝非本官不肯通融
春鈤
,而是于例不合啊……”
时任京兆尹名为元启胜, 在朝中是个两不相帮的油滑孤臣, 此时正捺着他那两撇小胡子,做出一副为难模样。
“有何不合?”戚世隐眉峰冷冽, “元大人既司京兆府,京乃上京、兆乃畿辅,护国寺便在此列,为何不可调兵?”
元启胜叹道:“哎呀,话虽如此,可这护国寺乃先皇敕封, 宗室重地,那又另当别论了不是?何况如今正值重阳临近,护国寺边禁三十里,平民莫许入内——只凭戚大人一句‘有贼寇追袭持有蕲州账册之人’而入,万一出了差错, 冲撞了贵人……”
“若当真如此,我来担责。”戚世隐声沉了几分。
元启胜不满道:“我自知戚大人身居高门, 不惧朝中贵人权势,但我与戚大人可不同。何况蕲州赈灾银案,圣言未断, 朝中也尚无定论,这本账册究竟是真是假尚未可知, 戚大人何必冒着开罪半朝同僚的风险——”
戚世隐再听不下去,怒声道:“便是账册不知真假,我戚家女眷生死系于此事难道也能是假吗?!”
“那自是……噗!”
元启胜刚含进嘴里的茶水喷了出来。
他瞪大了眼, 顾不得官服狼藉,一边胡乱抹去一边抬头惊声:“什么?戚戚戚家女眷?!贵府二姑娘、与谢侯颇有渊源那位戚婉儿姑娘——难不成也在其中??”
戚世隐眼底生寒:“戚府自当家主母,至三位舍妹,皆是今日入寺。”
“——治安官!治安官呢!?”
京兆尹急急忙忙下了堂,掇起戚世隐的袍袖,就跑着将人往外拉:“戚大人当真是!您早说啊!令妹千金玉体,万一受了歹人惊吓,谢侯与长公主府若怪罪下来,我如何担当得起?!”
治安官匆忙入堂:“大人?您寻我?”
“快!调城门校尉,速、速赴护国寺!”
京兆尹急声喘息——
“不得耽搁!!”-
一个时辰后,护国寺,香客庐舍。
“大夫人,再耽搁下去,今日戚家女眷性命,怕是要尽付于此了。”
“妖言惑众!”
屏风后,宋氏怒目瞪向戚白商,“此处乃是护国寺,先皇敕封之地,今日更是长公主看在婉儿的面子上施恩特准,上京皆知我戚家今日来此上香祈福,怎可能有宵小胆敢来犯?”
戚白商清泠垂眸:“夫人,事关生死,我无须说谎。”
宋氏打量着戚白商与往常无异的神态,几息后,她不以为然地冷笑了声:“谁知你心中包藏什么祸水?兴许是嫉妒婉儿得了未来镇国公的青睐,故意使坏,想要搅了长公主的恩赐……”
“母亲。”
站在宋氏身侧,戚婉儿轻声劝住,但她也面露几分不能置信的迟疑,跟着转向戚白商:“阿姐,当真有歹人潜入寺内?”
“我会诓骗你么。”戚白商望她。
戚婉儿蹙眉,看向宋氏:“母亲,我相信阿姊。”
“你……”
宋氏冷脸起身:“好,我是教不听你了。我要去你祖母那儿问安,戚妍容已过去了,你难道不去?”
戚婉儿为难间,宋氏已气得甩手而去。
戚婉儿要拦,戚白商却拉住了她,微微摇头:“婉儿,今日之事,危在你我,并非夫人。她离开此地,对你与她都非坏事。”
戚婉儿脸色微变:“难道…又是征阳公主?”
戚白商默然未语。
虽不是征阳,却是征阳背后的安家。她很难担保安家为了笼络谢清晏作乘龙快婿,是否会一不做二不休,“顺手”将戚婉儿这个对征阳公主最大的威胁一并除去。
谨慎起见,戚白商没有宽慰她:“无论如何,你须小心。”
“姑娘,”紫苏快步从门旁回来,将手中印信交给戚白商,“随行家丁与从侍已尽数集合,就在门外了。”
戚白商接过:“让他们撤入庐舍。按之前安排,在房内四周做好布置。”
戚婉儿身旁的丫鬟云雀脸色一变:“那怎么行啊大姑娘,家丁皆为粗鄙外男,庐舍内尽是女眷,我家姑娘与您更是尚未出阁——”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戚白商罕有地出言打断。而她身旁,紫苏早已在她下令后便转身去布置了。
“……”
戚白商也去陪同布置。
等到关好了那扇窗,她面色苍白地回来,正见戚婉儿低头,还怔然望着她放在一旁的那个小物件:“长兄竟将府里的世子印信也交给阿姐了。”
戚白商拿起印信,攥紧——
想着后山亭下的那道身影,戚白商脸色苍白而眼底抑着薄恨,她轻声道:“别怕,兄长会来、谢清晏亦然。只恐迟些。”
戚婉儿闻声惊抬头:“谢侯爷?”
“今日之事,你定要父亲、兄长与谢清晏追究幕后之人,连根拔起、绝不姑息。”
“阿姐……”
戚婉儿像是叫这样冷厉的戚白商吓住了,有些失神。
“婉儿,今日若我不幸罹难……”
戚婉儿闻声一惊:“阿姐你胡说什么!”
“你务必将这枚印信与此物交还兄长。”
戚白商充耳不闻,拉起戚婉儿的手,将印信与一旁缝入账册的斗篷交给她,“另外……还有一件不情之请。”
戚婉儿终于觉出情势危急的程度,一面红了眼眶,一面颤声:“阿姐你讲。”
“我留在府里与衢州庄子的一应财物,皆留给你,只是长公主送你的这枚镯子……它与我生母有几分渊源,若今日出事,能否让它随我下——”
葬字未出。
门外,兵戈杀伐之声骤起。
原本被带入房内还不以为意的一众家丁与从侍登时变了脸色,一时乱做一团。
戚白商眸色顿凉:“拦住屋外贼人!”
见众人乱像难定,她拎起裙摆,疾步过去,推开了阻拦的老妇、几步踩上佛前供奉桌案,扬声清喝:“长公子同京兆尹已带兵赶来!只须坚持盏茶,援兵必至!”
“今日斩匪护主者,必有重赏!”
“……”
在戚白商的“援兵”安抚下,原本散乱的家丁们终于定下心来。
只是战力悬殊,也只能维系一时。
戚白商匆匆提裙下了桌,就见惊慌的戚婉儿与云雀扑过来。
“阿姐,兄长当真很快便到吗?”
“…自然,”戚白商眼睫微颤,她唇角含笑,轻理过婉儿散乱的鬓发,“阿姐什么时候骗过你?”
“……”
庐舍外,喊打喊杀之声四起。
紫苏护在戚白商等人身畔,蹙眉低声:“姑娘,长公子恐怕——”
“我知。”
戚白商轻声打断。
不只是缓兵之计、定军心之策。
她更是在赌——
赌谢清晏亲身来此,便是对婉儿尚有一分怜惜、绝不会弃婉儿性命不顾。
两人话间。
庐舍门窗单薄,本便扛不住什么刀枪,即便提前准备而抵住了桌几长案,也不消片刻便如褴褛——
一道断雪似的寒芒劈下,终于击碎了一扇木窗。
窗内离着最近的家丁痛叫了声,捂着肚子便弓腰下去,鲜血瞬间从他指缝涌出。
“啊啊啊……!”
屋内不知哪个丫鬟尖声惊叫。
咔嚓。
又是接连两刀,彻底劈开了那扇裂窗,为首之人横刀拦住屋内从身前劈下的刀刃,恶声恶气地四下一扫:“杀进去!”
破漏的窗斜支着,乌云欲摧。
秋风挟着如针雨丝扑入窗内,凉意入骨般地煞人。
来者狠辣,刀刀奔着见血要命,家丁与从侍们被逼到极处,只能拼死反抗。
只是一处失守便迅速蔓延——
不过数十息后,门窗尽破,十几名黑巾遮面的外敌提着阴天都不失寒芒的刀刃,负着摧顶乌云跳入窗内。
“哪个是目标?”厮杀中,为首来人望着被护在最里头惊慌的女眷们,低声扫视。
旁边矮个分神哑声:“丑的!”
“哪有丑的?”
“你瞎吗!”鸭嗓杀手顿了几息,望着女眷中戴着云纱容色绝艳的一位愣了下,险些被劈一刀,慌忙躲开:“草,还真没有
𝑪𝑹。”
“……找错屋了?”
“不能吧?”
“——你们两个愣种!”
后面一个身形威猛些的进来,惊怒两脚连踹两人,声色凶恶:“给老子全杀了!一个不留!”
一声令下,顿时激起满屋尖叫。
家丁与从侍们忙中生乱,即便有人数优势,还是被撕开了一角。
“刀上有毒…!”为首杀手嘶声,“速战速决!”
“是!!”
两条漏网之鱼——恰也是方才被踹出来的两个“愣种”,径直扑向了被护在后方的女眷。
“你左我右!”
鸭嗓怪笑一声,直扑丫鬟中间覆着云纱的戚白商:“大美人,我——草!”
尖叫散开的丫鬟间,一只被戚白商藏在身后的香炉迎面砸来,狠狠磕在了鸭嗓杀手的脑袋上。
香灰淋了他一头,呛得他睁不开眼。
“你敢阴老子…!”
鸭嗓杀手眯着看不清的眼发狠袭上,一刀横劈,戚白商正要后躲——
“铿。”
一声金属交鸣。
戚白商身前多了道丫鬟身影,拎刀挡下了这一刀,提刀的手却青筋绽起——是个男子的手。
“戚姑娘,快走!”
熟悉的少年声音从背对她的“丫鬟”口中传来,叫戚白商一怔。
是那个来报信的少年。
他竟…这样混入了戚家队伍里。
不过这会不是多想的时候。
“多谢。”戚白商收起手中没来得及洒出的药罐,转身便朝婉儿那边跑去。
——即便家丁从侍有刀上喂了她给的毒作辅,却还是不能力敌,眼看又漏下一人,正朝戚婉儿方向奔袭去。
紫苏招架最初那个便已捉襟见肘,此时根本救护不得。
“小心!”戚白商提醒搀扶云雀的戚婉儿,手中药罐也再顾不得准头,一股脑砸向那人。
原本直扑戚婉儿的来人警觉急转,矮身躲过了戚白商丢来的药罐,最后一枚被他凌空劈开——
“砰!”
灰白色粉末四散。
那人初嗅到便是一惊,老道地拂袖扇开并闪身后退,等停住身,他冷笑了声:“好歹毒的小姑娘,他们刀上喂的毒也是你做的好事吧?”
戚白商扶案停住,离着婉儿丈远。
她轻缓住息,手藏在后腰:“你的目标是我,不是她。”
“是么?”
那人听劝地朝戚白商踏出:“戚家高门贵女,能有你这般江湖手段…………你当我傻子不成?!”
话音一落,对方竟是在空中猛地扭身。
雪白刀刃掉向直刺戚婉儿。
“婉儿!”戚白商惊了声,她想都没想,凌空扑拦上去。
万幸,来得及。
白刃当胸将至。
戚白商咬牙而不闭目,她死死盯住了那人阴鹜眼底迸出的残忍之色。
母亲,对不起。
你的仇我不能亲手替你……
“——”
下一刻。
戚白商眼前忽被一片卷云暗纹的金丝白袍拦住了。
像是乌云骤散,暴雨初霁。
“铿!!”
相撞的刀锋发出刺耳锐鸣——
身前那人握住了她腰身,将跌下的薄影抵在身前。
二人身侧,那人横刀卸开了格挡余势,刀风在他修长如玉的指掌间转圜半圈,凌空拦下的白刃削断了戚白商一缕青丝,跟着在半空中挑起了一线细长、如碎花又如雨涟的“水滴”圆弧。
哗啦。
水滴声砸落,血色漫染灰尘地面。
惊怔的戚白商瞳孔轻缩——
覆过身前这道离她极近的身影,那雪后青松气息都如凛冽杀意一般,不容抗拒地扑入她鼻息,侵占了她全部嗅觉。
“扑通。”
她听见眼前那片凌霜盛雪的白袍身后,什么重物如麻袋死物砸落在地。
几息后,潺潺的血淌成长河,沾湿她半跪而垂地的衣裙。
“你……”
戚白商轻颤了下,在来人怀里抬眸。
她看清了那张清隽如玉的面庞,薄垂下的眼尾如一柄锋锐而剧毒的刃,衬着他眼底漆色,叫人骨寒。
白玉似的眼尾落着一滴血渍,更犹如恶煞修罗朱笔点画下的阎王册。
戚白商恍然回神,切齿而栗然——
“谢、清、晏。”
“……戚姑娘。”
那人似乎直至此刻方回神,他漫掀回长睫,眼底乌冷玄色,顷刻便叫烛火点化而洇开了似的,容颜温润如玉。
他望向她,正欲开口,却是在触及她眼眸时兀地一停。
眼底墨色里烛火摇曳了下。
长眸轻狭起,那人低声似温柔:“你恨我?”
戚白商只觉躺在这人怀里比杀意凌身都可怖,生死之关后的恐惧里,她咬牙,攥住了谢清晏的袍襟:“谢侯以我性命为饵、玩弄于鼓掌,我不该恨你么。”
“…………”
“侯爷!身后!”
戚白商没能听清谢清晏的答案,一声惊醒压过了他的声线。
她下意识抬眼,视线越过谢清晏肩侧。
一个冲杀进来满脸是血的杀手正不要命地扑上来,刀锋狠狠劈向两人。
戚白商心口兀紧。
就在这一刹那,她余光瞥见,谢清晏攥着刀柄的指骨轻抬起,却又握停。
最终刀身一寸未挪。
而谢清晏忽侧了侧身——
雪袍遮覆过了她眼前狰狞的杀手面孔。
“簌。”
刀锋裂帛,又撕开了雪袍之下血肉。
覆着她后腰的指骨克制地一颤。
谢清晏被迫压低下半截腰身,如玉山倾颓,几乎将她圈压在地面。
“——”
他灼烫的血溅落在戚白商脸上,血腥气一下冲散了雪后青松冷息。
戚白商心猛地抽停。
他明明能躲开、为何竟不拦不避……
“这样,”
那人低声沙哑,沉抑着笑,缓抬眸——
“可让你解恨了?”
“……”戚白商颤栗着回过头,望进了谢清晏眼底。
那一瞬四目交错。
戚白商第一次,窥见了谢清晏眼底撕破温柔的疯戾。
第19章 疗伤 “随你处置。”
“侯爷——”
“大帅!!”
“公子!”
庐舍内, 一时惊声四起。
戚白商回神,栗然抬眸,越过了谢清晏血色淋漓的肩侧, 她正望见一瞬前被他刀首击碎了膝骨跪地的杀手狰狞扑上——
“去死吧!”
刀光晃眼, 再次劈落向谢清晏。
“…!”
来不及想,戚白商猛扑回谢清晏怀中。
她被他宽肩衬得纤弱的胳膊圈过他臂膀, 紧紧护挡在他背后,戚白商偏过脸,不忍去看那一刀落下时的惨况。
“歘!”
一声利落出鞘,雪亮的刀光与断臂同时坠入眼底。
在丫鬟吓出的惊叫声里,戚白商一抖,脸色苍白地望向那支断肢。
完了……
一只手以后还怎么推铜磙碾药呢……
不等戚白商思索痛意为何不至, 被她死死抱在怀里的谢清晏竟笑了,嗓声低哑而清沉。
“不是你的。”
“?”
戚白商一僵,慢慢挪动眼眸。
在那断掉的胳膊旁,她望见了倒地的断臂杀手——他显然没来得及痛呼,便被不知何时站在谢清晏后侧的护卫敲晕了, 这会就被那护卫冷脸拎麻袋一样拎起来,扔向门口。
而门外。
“我的婉儿!我的婉——啊!!”
破烂支立的门旁, 大夫人宋氏踉跄着从一队玄铠军间冲进来,迎面便被生死不知的断臂杀手砸在脚边。
血泼上她裙角,吓得她惊声叫着后退, 却踩了尾摆而狼狈倒摔进满地血污里。
戚白商恍回神,忙松开了抱谢清晏的手。
“婉儿…”
她扭头看向被两人拦在里侧的地上——戚婉儿被吓得哆嗦不已的云雀死死抱护着头, 主仆两人就蜷缩在供奉的香案下。
“……还好没事。”
见婉儿身上除了落点灰尘外,一丝血都没沾上,戚白商差点跳出胸膛的心总算落下。
她刚撑起的腿一软, 又跌坐回去。
却是正对上了刚被护卫搀扶起身,谢清晏低睨下的那双黑漆漆的眸。
还有他雪白广袖间,正顺着修长指骨汇下,成串滴落的血珠。
戚白商僵了下。
不由自主地,她想起了刀锋落下那一瞬,她在他眼底望见的神色。
那是一种不要命的疯戾,和传闻中温文儒雅的定北侯谢清晏天差地别。
而如今惊魂甫定,见那人神色温润如常,戚白商一时都恍惚了——
兴许无论是那句话还是眼神,都是她惊吓过度的错觉?
“下次救旁人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