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2 / 2)

囚春山 曲小蛐 32288 字 2025-06-08

“哎,好,”凌永安利索地爬起来,抬脚踹那些傻着的,“没听我兄长说什么吗?还不快滚!”

“公子,虎子晕了。”

“抬出去啊!”

“哦……”

后半间屋子闹腾着,前半间,谢清晏支了支眼,对上转向他的白纱帷帽。

尽管看不清,但他似乎明了了那帷帽下的好奇眼神,谢清晏唇角不明显地勾了下。

他一面抬手濯盏斟茶,一面声线温润地同她解释:“凌永安的祖父,老平阳王,与当今太后是同胞姐弟。”

戚白商:“……”

啊。

她记得当今圣上与长公主殿下皆是太后所出。

如此说来,若从两边论起她和谢清晏的关系,她算是他弟妇,而他是她妹婿。

上京贵门……真够乱的。

两人言谈间,凌府的家仆们已经被悉数赶了出去。

凌永安回过身,刚要赔笑,就对上了谢清晏站在桌前,煨水濯盏,朝身侧白纱青衣的小公子低眸含笑的侧颜。

凌永安飞快眨了眨眼:“琰之兄长,这位是?”

谢清晏闻言侧身,像是不经意拦了下他的视线:“族中幺弟。”

凌永安面露茫然。

族中?母族还是父族?

上京皇族那可太多了,比如他自己虽不冠谢姓,但根上也是皇族子弟,父族的话,那长公主驸马平民出身,连寒门都算不上,若非军功卓著也尚不得公主……

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凌永安干脆放弃了,赔着笑朝小公子一揖:“对不住,方才在楼下冒犯了,实在对不住。”

戚白商蹙眉,敷衍应了声,便转脸望向了楼内。

大堂台上,一支胡姬舞团正随异域音乐而翩然起舞,身上铃铛流苏金片晃动不停,将楼中众人的眼神全都牢牢吸在了她们身上。

而台后,通向后院的廊下,几道胡人身影悄然掠进翳影里。

“嗯?”

戚白商微微蹙眉。

方才刚进这间雅阁时,她记着余光就扫见一队胡人入了廊下后院。

是巧合么。

“……听我娘说,陛下都专程下了旨赐了婚,要成琰之兄长与戚家二姑娘的好事了?”凌永安正在谢清晏身旁殷勤着。

只是这话一落,他就觉出古怪——

不止谢清晏蓦地抬眸,眼神似笑似凉地睨他。

连围栏前一直张望楼下胡姬的小公子都顿住了。

凌永安自己琢磨了两息,恍然大悟:“也是也是,都来湛云楼了,干嘛提家宅中事。我也听说那个戚婉儿虽是才女,但无趣得很,定是不如楼中姑娘贴心……”

谢清晏眼尾余光里,戚白商捏着栏杆的手指都忍到泛白了。

他垂敛了眸:“凌二。”

“——哎?”凌永安忙止住了话头。

谢清晏浅淡挑眸:“戚府中人,尚轮不到你来议论。”

“……”

凌永安被那一记眼神慑住,僵在了原地。

连戚白商都有些意外,回头看了谢清晏一眼。

还是第一次见谢清晏当面锋芒示警。

她倒是没想到,谢清晏对婉儿的在乎程度,竟足够叫他撕破那张与人为善温其如玉的外表。

当真……

“琰、琰之兄长,你误会了。”

反应过来的凌永安吓得哆嗦了下,连忙

𝑪𝑹

赔笑:“我是想说,既然你和婉儿姑娘订了亲,那我和戚家大姑娘的婚事,肯定就得在你俩后面了,是吧?”

“——”

谢清晏垂眸,指骨中杯盏捏停。

杯内茶水微微颤晃。

戚白商本就听不下去,而落向楼外的视线,第三次在台后扫见了一队胡人步入后院的场景。

一而再、再而三。

实在古怪。

戚白商想着,径直起身向外:“谢…兄长,我到楼下看看。”

谢清晏停了两息,终于从茶盏上抬了眼,温和应声:“嗯。自己小心。”

“好。”

戚白商没看朝她拱手的凌永安,直接出去了。

凌永安撇了撇嘴,心里骂了句,扭头转回屋里。

然后就对上了谢清晏望他的那个眼神。

明明仍是一息前的温柔含笑,却又莫名透着股子冷冽……

看得人不寒而栗。

凌永安僵了下,屁股自觉从椅子上抬起来:“琰之……兄长……?”

谢清晏长睫垂下。

抑了几息,他轻抬杯盏,啜了口茶:“你与戚白商的婚事。”

“啊?怎么?”凌永安紧张地看他。

谢清晏以指腹覆过杯沿,淡声道:“绝无可能。”

“真的!?”

凌永安几乎难以置信,等反应过来,他兴奋难抑地起身,长揖到地:“多谢兄长!多谢琰之兄长!”

“……”

谢清晏却懒得再望一眼。

他回过眸,视线眺入楼内——楼下,歌姬起舞的台子后,戚白商左右一瞥,轻身曼步跟入了通后院的幔帐里。

——

幔帐拂过视线,再次垂落下来。

绕过台后重重幔帐,戚白商终于跟进了湛云楼的后院。

此时临近黄昏,暮色如纱,覆拢院中。

好在胡人身形高大,五官又与大胤人差异极大,戚白商远远躲在最后一重幔帐支柱后,还是轻易分辨出,后院里或站或坐,或低声交谈或沉闷吃食的,尽是些胡人。

除了一位。

戚白商眼神锁在那个背对着她、朝胡商中为首者连连弯腰的人。

——从衣着来看,分明便是之前在湛云楼外见过的那个老鸨。

她一边对胡人首领恭敬说着什么,一边翻动着对方面前桌上那个看着像是账本的东西,时不时在上面比划一二。

账本,或者货册?

这种东西绝不可能给外人看。

难道这个胡人首领才是湛云楼的老板?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来,就叫戚白商心神微颤。

——

这在大胤几乎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大胤与西宁、北鄢等地积怨已久,上可溯千年,所幸这些年北境有谢清晏率领的玄铠军与镇北军坐镇,威慑边境,叫他们不敢秋毫来犯。

如今,大胤还愿让胡人商团进出游商,已是朝廷前些年破例开市的法外之恩——而此处是上京城中最核心的坊市,天子脚下,怎可能有胡人的酒楼商铺,还开得轰轰烈烈?

来往如此众多的胡人,坊市不可能毫无察觉……

朝中谁在保他们?

戚白商愈想愈是有种心惊肉跳之感。

此事牵扯之深广,绝非她一个闺阁女子可为敌,必须要等到兄长回京之后,再行……

“谁在那儿!”

戚白商还未想完,院内忽然一声胡人语的惊喝。

她眼皮一跳,扭头便跑。

虽然听不懂刚刚那人说了什么,但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果然,她这边正仓皇原路折返,就听身后刀斧铿锵碰撞,脚步声沉压碎乱地朝她这儿兜了上来。

戚白商屏息,压着帷帽快步奔向前楼。

在拨开幔帐冲入楼内的刹那,她竟是迎面撞上了不知如何寻来的谢清晏。

“…快走!”

来不及多想,戚白商拉上谢清晏,转身就要跑向楼外。

然而一声尖锐的呼哨就在此刻从她身后层层幔帐后冲了出来。

呼哨声混入楼内歌舞乐声间,客人们浑然不觉。

唯独几个檐柱下,肌肉虬结的彪形胡人大汉们同时警觉,目光四散,巡视一般掠过各自区域的人群。

戚白商心头一跳,顿时停住。

此刻她这般帷帽覆遮,拉着谢清晏离开,定会引起他们的注意——偏偏身后追声又已近了。

戚白商面色微白,犹掀起帷纱,四处打量想寻个生路。

要怎么做,才能骗过身后追来的——

身前兀地一声低哂。

“欲在上京成事,你该学着利用一切。比如……我。”

“?”

戚白商回眸,手里掀起的帷纱恰在此刻垂下。

视线遮蔽的那一刹那。

谢清晏扶上她腰后,忽将她抵在墙前。跟着那人勾抬手腕,轻易便抽走了她的簪子,叫她帷帽底青丝长泻而下。

戚白商一懵:“谢清晏,你疯——”

幔帐后追来的脚步声已近在咫尺。

逼得她话音猛地收停。

戚白商惊望着面前白纱外模糊的身影。

下一刻,一只指骨修长、温润如玉的手就在她眼前掀起了帷纱——

谢清晏竟是俯身折腰,入了她的帷帽中。

“得罪了。”

“…?”

戚白商还想说什么,却被那人抬手,指骨抵住了她唇。

白纱随他肩身拂下。

那人长睫低垂,遮了眼底浓重翳影——

谢清晏竟作势吻了下来。

“——!”

戚白商惊颤地闭上了眼。

追来的脚步声渐次经过身畔,有停顿,但很快都又离开,那些陌生而危险的凶恶声音却像被身前一层无形的屏障拦了下来。

这一隅如囹圄里,她被保护,也被禁锢。

昏暗间,行经的光影幢幢,戚白商眼睫颤得厉害,却不敢睁开。

抵在她唇上的依然只是那人微凉的指根,以一种介于抚摸与碾磨之间的力度,他灼人的气息被他自己拦在了指骨之外。

可愈是黑暗、愈是清晰。

她闭着眼,却丝毫不觉那根指骨后是那位光风霁月端方雅润的定北侯,而更像是什么自我禁锢的凶兽,连喘息都该是带着沉戾的血腥气。

戚白商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知到——

他远比他们更危险。

花楼里最不缺的就是欢客,追来的胡人越过他们,间或冷声奚落,只是并未停留,而是朝着那些大堂中落单的扑过去。

直到最后一人的脚步声也远离。

谢清晏身上那种冷冽交织着沉香的气息终于退开,他垂手攥住了戚白商的手腕,将她拉起:“前楼会封禁,趁他们尚未反应,我们从后院翻墙离开。”

他嗓音里少有地低哑,带着不分明的狼狈。

戚白商也无心计较,回过神的刹那,她便趁乱跟着谢清晏向后院跑去。

——

一炷香后。

暮色迤逦的坊市内,一驾不起眼的马车压着青石板路,低调地驶过湛云楼外那座不知因何把守森严的门牌前。

马车向北去,车身轮廓渐渐隐没在千楼晚色里。

在宵禁前夕,坊市间的车马人流总是最拥挤。

等穿过数座坊市,马车终于驶入庆国公府后院角门所在的巷子里,马车外已是夜色融融。

马蹄声缓下,又停住。

安静了一道的车厢内,戚白商起身:“今日之事,谢过侯爷。”

一路的平复叫她足以说出这话。

戚白商说完,就准备下车。

身后的声音却在她掀起车帘的刹那,衔住了她的身影。

“谢我什么。”

“?”

戚白商蹙眉,回眸。

她以为两人该是通过这一路安静达成了默契——谁都不提起半个多时辰前那段事急从权但有违礼制的亲密。

但谢清晏那一刻藏在车内昏昧里,她看不清的他的眼神,让她察觉了一丝近乎冒犯的危险性

春鈤

当时如凶兽凌身的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戚白商轻咬唇,低声:“就当是谢你舍身相救好了。”

匆匆说完,戚白商不给谢清晏再开口的机会,快步出了车帘,跳下马车。

背街的巷子里昏暗得难以视物。

戚白商听见身后马车车帘擦着衣袍窸窣,随后是极轻的踏地声。

——他跟下来了。

戚白商想都没想就加快步子,几步后,她跑到了角门前,刚一抬眼。

“刷!”

面前灯火忽亮起。

戚白商下意识地抬手遮了下眼睛。

“好啊,半夜私会外男,宵禁方归?”宋氏尖锐嗓音响起,“戚家高门,怎么竟出了你这样不知廉耻的女子!”

戚白商一僵,放下手袖。

“姑娘……”

被家仆按着的连翘急得泪汪汪地看她。

而灯火旁,宋氏正一步步踩下踏跺,朝巷口的那驾马车望去:“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奸夫送你回来的!”

一道清长身影就站在马车旁。

夜色融融间,他神容难辨。

第27章 重阳 流觞曲水重阳宴。

秋霜渐染了上京城, 叫玄月初的夜色入了肺腑便作凉意,往人四肢百骸里钻去。

兴许是这凉,兴许是入京以来的忍耐到了极致, 戚白商在宋氏与她擦肩过去的刹那微微仰头, 清叹了笑音。

“当真奇怪。”

她回过身,朝向宋氏, “我归府那年尚是九岁稚童,不知夫人与那时的我结了怎样的仇怨,才会如此为难、步步相逼?”

夜色里,那分无意却撩拨的笑如青雾飘来,其中那点若有似无的嘲弄叫宋氏像只被踩了脚的狸奴,尖声回身:“你自己不检点, 还咬我为难?”

“我一身文士衣袍装束,怎可能与人私会?夫人不问不察,上来便给我扣一顶帽子,这不是为难,还是什么?”

宋氏怒指巷尾:“那送你回来的难道不是你在外面的奸夫?”

“我今日去西市, 是为开设医馆选个铺子,请托了一位贵人, 劳他引荐。”

戚白商丝毫不将宋氏的张牙舞爪放在眼里,她淡声驳过:“我拦夫人,也不为自己。只是那位贵人在上京清誉极佳, 若是损了他的名声,只怕夫人担待不起。”

宋氏差点咬碎了牙:“你敢威胁我?”

“夫人若觉着是, 那便是。”

“你——好啊,我倒要过去看一眼,究竟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连我宋家与戚家都得罪不起!”

宋氏怒极转身。

她刚走出去两步,就听身后女子清音徐徐曳上。

“兄长,你听到了,既然夫人如此说,那我也无法。等夫人扣下这顶奸夫淫妇的帽子来,只好委屈你屈就这桩姻缘了。”

“——”

宋氏僵在了中间。

戚白商声色疏懒慵怠,心里却紧张得很。

她一怕谢清晏弃她不顾,转身离开;再怕就算谢清晏不走,宋氏当真冲上去,届时两家名誉考量,会被牺牲掉的必然还是她这个无亲无怙的庶女。

然而在她话声落地后,她唯一没有想到的情况出现了——

“好。”

巷尾那人站在马车旁,宽肩窄腰,利落的束袖轻抬,他疏慵散淡地捋着马鬃,像是逗弄一般:“兄长听你的。”

声线清沉,又叫夜色浸润出几分听之任之的温柔缱绻。

戚白商陡然抬眼,面色上的不可置信都难遮盖——

谢清晏、他怎么敢?!

“…………”

宋氏显然也未想到这位“奸夫”竟真敢出声,也不怕被她认出来。

听起来还那般从容,气定神闲。

她虽善妒而短见,但身为戚家主母多少是见过几分世面,对方究竟是强撑还是岿然如山,她分辨得出——

更何况,那声音听着还有几分似曾相识,定是在何处见过。

几息死寂后。

宋氏眼底惊惧终于占到了上风,她猛地转身,一边走回来,一边痛斥戚白商:“想我成全你?不可能!你不知廉耻,戚家还要脸呢。”

见宋氏似乎没认出来,又是知难而退,戚白商紧绷的心弦略微松弛。

她垂了眸,懒得再辩驳。

宋氏停在她面前,将吃瘪的怒意尽数宣泄于口:“婉儿待嫁在即,又是谢清晏那样整个大胤寻不出第二位的郎婿,我怎么可能让她被你这样一个狐媚货色累及了名声——”

“——咴!”

烈马嘶鸣之音自巷尾而来,如雷贯穹,骤然盖过了宋氏的话声。

宋氏猛地受惊,吓得摁着胸脯惊回过头。

夜色里,车驾前的那匹马正愤怒地高扬起前蹄。而平静站在烈马旁,那道身影渊渟岳峙,似无声而沉寂地望着此处。

只是一道影子,却如千军万马埋于身后寂灭中。

莫大的惊悸笼上宋氏的心头,她仿佛在冰凉夜色里嗅到腥铁般浓重的杀意。

“来…来人啊……”

她颤声抬手,直等到管事嬷嬷扶住了她,才勉强撑着转身,“扶我回,回府休息。”

“……”

戚白商停在原地,垂首站着。

直等到跟着宋氏的一众家仆全都归府,连翘也被放了自由,快步跑来她身旁。

戚白商这才缓抬眸,回身望向了夜色深处。

那道身影不知何时进了马车,被驯服得温吞的烈马也乖乖拉着车,整座车驾没入巷子外的黑暗里。

“姑娘,今晚送您回来的,是谢…吗?”连翘知趣地把声音放到最低。

戚白商轻应过:“他们对你做什么了?”

“没有,就我倒霉,紫苏溜得可快了——大夫人一带着人冲进院子,我扭头工夫,她人就不见了!”连翘刚准备再多说两句。

“吁。”

一声低冷的口哨。

连翘回头一看,紫苏挂在墙头,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连翘连忙正色转回:“不说这个了,姑娘你没事吧?”

“嗯,回吧。”

戚白商同连翘入了府,在回院子的无人廊下,她轻声问:“医馆选地可定了?”

连翘摇头:“还没呢,葛老说要带着几个丫头来了京中之后再看。”

“我看中了一块地。”

“嗯?”连翘惊讶回望。

妙春堂是从老师那儿传到戚白商手里的,她如今算少东家,葛老是掌柜。戚白商向来不管铺子里除了坐诊出诊之外的闲事,这还是头一回,她要出个什么主意。

“上京有座戏楼,叫湛云楼。医馆便选它在的那条街,离它越近越好。”

“湛云楼?”连翘茫然记着,“好。”

等回了屋内,连翘替戚白商解去外披的薄氅,自己也猛地打了个哆嗦。

“受寒了?”戚白商停住,作势要去拿药箱。

“不,不是,”连翘搓了搓胳膊,“是吓得还差不多。”

“怕什么?”

“当然是谢清宴啊。”

“?”

此刻在房内,连翘也不怕被听到了,边叠氅衣,边幽幽叹气:“入京那会,姑娘说定北侯绝非善类,我还不信——今晚他在巷子里,站那么远,都不须开口,只消捋着烈马望夫人那一眼,我都觉着我要魂断角门了!”

戚白商一顿,无奈失笑。

不过连翘向来夸张,她也习惯了。

却未曾想,连紫苏都抱臂应了声:“确实凶煞。手中人命,不计其数。”

“嗯嗯嗯!”连翘用力点头,“以后可得离远点!”

“……”

戚白商恍惚了下。

不知怎么,她忽然想起今日在北墙外,那人站在光影间低声说与她的那句。

【…我若慈悲,早作白骨了。】

心弦叫什么拨得一颤。

戚白商情不自禁张口,替他辩解了句:“白骨戍边关,是为国为民,并非为恶。”

“话虽如此,还是叫人觉着可怖嘛……咦?不对啊姑娘,你怎么反倒开始替谢清晏说起话来了?”

“……”

戚白商停顿住。

一两息后,她徐缓地眨了眨眼,轻抬皓腕,遮了樱桃口,慢悠悠打了个呵欠:“困了,睡觉。”

“!”-

九月初八,重阳前夕。

戚白商近些日子都未曾离府,日日翻看连翘去租赁地契的庄子探查回来的、湛云楼附近合适的商铺消息。

地契和草图看得她头疼,却还未能决断。

更头疼的是安家——尽管从绯衣楼买到了不少消息,但想化虚为实却是最难的一步。

任她们如何尝试,安家都像铁桶一只,寻不出半点缝隙可钻。

“…哎。”

院内,戚白商忧愁又慢慢吞吞地,将自己在太阳底下换了个面儿,继续打坐。

连翘见怪不怪地路过——

她们姑娘管这叫“吸取天地精华”,说延年益寿,跟她的太极和药茶一样,是每日必修的功课。

也不知十九岁的姑娘,哪那么怕死。

“连翘?”

“……哎!”

刚腹诽完自家姑娘的连翘心虚得一激灵,连忙应声:“怎么了姑娘?”

“兄长今日还是未来信么?”

“那个呀,”连翘松了口气,“我看过了,没有。”

“……”

戚白商眼皮跳了跳,有些不安地睁开眼。

——

戚世隐自离京后,每两三日都会寄回来一封信,报平安,也讲他沿途见识。戚白商很喜欢,不间断给他回信。

只是今日距离上回书信,已有五日未曾收到新的了。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戚白商蹙眉。

“姑娘你就别胡思乱想了,”连翘摆手,“上回长公子不是说他到了蕲州,事务繁忙,怕很难常给你写信了吗?定是那边案子太忙了吧。”

“…但愿如此。”

戚白商正欲垂眸,继续打坐。

倚在墙边的紫苏忽起身:“婉儿姑娘来了。”

“?”

戚白商意外抬眼。

圣旨赐婚后,婉儿便成了上京城最炙手可热的闺阁姑娘——

整日不知多少诗会琴会,拜帖和请帖都跟流水一样往府中淌。

宋氏从前没少受传闻里她不得庆国公半点怜爱的奚落,如今恨不得在上京贵门的夫人间把女儿展示一圈,腰杆快挺到天上去了。

故而今日婉儿能来,也是殊为不易了。

只是……

“重阳…什么宴?”戚白商目露茫然。

“流觞曲水重阳宴,”戚婉儿轻声笑道,“这也是上京一桩约定成俗的宴会,别开生面,很是有趣。”

戚白商对所有宴会不感兴趣,但又不想驳了婉儿的意:“何处有趣?”

“嗯,比如这是上京高门宴中,唯一一个不讲男女大防的。女子可遮面,也可戴帷帽前去赴宴,还可与男子邻席。”

戚婉儿眼睛亮晶晶的,少有地神采飞扬。

“此宴会每年都在重阳日举办,因而也仿重阳插茱萸的习俗,只不过在流觞曲水宴中,是男女互赠兰竹。”

戚白商眼神微动:“你前些日子还很烦这些邀约,怎么今日如此有兴致?”

“啊…?”

婉儿脸颊微红,眼神躲闪开。

“我没有啊,只是上京各府都会出席,难能不设男女坐席之别。女子佩兰赠竹、男子佩竹赠兰,这习俗我也觉着有趣,阿姐不觉着吗?”

“……”

阿姐不觉着。

但阿姐不能直说。

戚白商沉吟两息,终于遗憾道:“我初来上京,怕是不能入席。”

“不会呀,这次重阳宴邀请了戚家所有晚辈,除了二房的世安弟弟未满十六,他不能去。”

戚白商:“…夫人应当也不会让我——”

“母亲也同意了!还说定要我带阿姐你一起去见见呢!”戚婉儿少有地眉开眼笑。

戚白商却一顿:“夫人,同意了?”

“是啊。”

戚白商若有所思地侧眸,对上了一旁连翘和紫苏。

紫苏神色沉凛,连翘则忙不迭地朝她摇头。

显然她俩也都觉着宋氏来意不善。

戚白商眼神转回:“可惜我明日……”

“只是有一点叫我迟疑,”戚婉儿忽忧道,“今年的流觞曲水重阳宴,听说是征阳公主召集的,在安家的挽风苑中举办。”

“——安家?”

戚白商兀地凝住了神色。

戚婉儿一怔:“是。”

挽风苑,是安家那座由圣上特批扩制、同王府一般大小的宅林的后院。安家一众亲眷,包括那位养病多年的安家嫡次子安仲雍,皆在挽风苑四旁居住。

换句话说,那也是戚白商最近绞尽脑汁都不得入的“铁桶”。

戚白商抬眸,明灿若星辰:“婉儿,你当真是我的福星。”

“?”戚婉儿有些不解,“阿姐肯去了吗?”

“去!”

——

“不去。”

琅园,海河楼。

二楼书房,凭栏处,云侵月闻言啧啧回过头:“别啊,你的征阳表妹都如此盛情邀请——”

“清宴哥哥,你当真连见我一面都不肯吗?”

楼外园中,带着哭腔的女声再次飘上来,打断了云侵月的话。

“你听听,”云侵月十分虚情假意地扼腕叹息,“征阳公主多矜傲的脾气啊,为了你,这都哭成泪人儿了。”

“心疼?”兵书后,谢清晏疏淡地垂着眸,温柔体贴,“你去哄。”

“不是,说正经的。”

云侵月走过来,趴到长案上。见谢清晏还是眼都不抬,毫不搭理他,他折扇扣住谢清晏手里兵书,往下一压。

“啪嗒。”书卷被压在长案上。

谢清晏也不见恼,终于纡尊降贵地撩起眼:“说。”

“这个流觞曲水宴,戚婉儿定是要去的。征阳隔开你俩还巴不得,为何会主动邀请你去?”

“为何。”谢清晏漫不经心地接话。

“很显然,有阴谋啊!”

云侵月得意地转过身,背靠在谢清晏的长案前,懒屈着长腿,一展折扇,“她肯定筹划了什么,就等着报琅园受冤之仇呢!”

“嗯。”

“别只‘嗯’啊,戚婉儿怎么也是被你无辜殃及的,你见死不救?”

谢清晏提起笔,在兵书旁誊记着,声线清缓得透出冷淡:“从戚家卷入党争,涉足争储,故意放出我与戚婉儿种种谣言时,她和无辜这二字便没了关系。”

云侵月摸了摸鼻子:“那也不是她愿意的。”

“她不愿担反抗的险,却将罪责栽于我一人,这是何道理。”

“……”

望着这个从始至终连眼角温柔含笑的弧度都没变过一丝的人,云侵月嘶了两声,嫌弃起身:“铁石心肠!”

“有你心肠柔软,自不需我。近些日子京中举宴,几次明枪暗箭你都替她挡下了,不是将人照顾得很好么。”

“??”

云侵月像是被人踩了尾巴,惊怒回眸,折扇直点谢清晏,“谢琰之你可不要胡说!我可不是那种撬朋友妻的败类!”

谢清晏眼尾微扬。

他懒怠抬眸,似笑非笑:“我何时说过。”

“…………”

云侵月正气得捏紧了扇子的工夫。

楼外,征阳公主像是被逼到了极处,带着哭腔恼道:“戚家三位姑娘都答应了邀约,难道你也不去见见她吗?!”

“——”

楼内一寂。

谢清晏笑容淡下,轻皱了眉。

他手里兵书第一次放下来:“戚白商,她怎可能应允?”

“怎么,你不知道啊?”云侵月反应过来,幸灾乐祸道,“哎哟,难不成,是你家夭夭姑娘春心初动,看上上京哪家公子了?”

“……”

谢清晏指骨间竖抵着的笔尖微颤了下,墨汁滴落。

啪嗒。

雪白的宣纸上洇开了一滴浓重的墨痕。

第28章 顶替 你是我未过门的夫人。

九月初九, 重阳日。

今日也是戚白商的生辰。

从清早起,戚白商就靠在暖阁窗牖内,倚窗盼着院里。

可惜直到府里来人知会, 叫她准备去赴安府挽风苑的流觞曲水宴, 她等的“东西”还是没来。

“姑娘,您就别等了, 长公子若有信捎来,我们定会第一时间拿到的。”连翘知她心事,一边为她系上氅衣,一边安抚道。

“可……罢了,你们今日都不必陪我去了。”

戚白商心里那点不安放大了许多,对两人嘱咐道:“连翘

椿?日?

, 你去绯衣楼打探一下,此次巡察使赴兆南查案一路上可有什么遭遇,越细致越好。”

她又转向紫苏:“你拿上兄长印信,到大理寺,问问他那位直大理寺少卿的同僚好友, 萧世明,蕲州那边的案情可有进展回复。”

“可是姑娘, 我和紫苏都出去办事了,那你自己赴宴怎么行啊?”

“不必担心,今日又不是我一人去。何况, 到了安府内,带着你们也不方便行事。”

戚白商慢吞吞说完, 将信物交给了紫苏,这才跟着门外候着的家仆向院外走去。

今日去安家挽风苑赴宴,戚婉儿特意了邀她同乘。

戚妍容拒了婉儿好意, 她的那驾马车跟在戚婉儿的车驾后面,一前一后行过国公府正门前的青石板路,马蹄声踏出清脆的晨间铜铃。

车驾内除了姐妹二人,便是戚婉儿的贴身丫鬟云雀,无外人在,戚婉儿就轻声直接问了:“阿姐昨日说,今日重阳宴上,你有办法帮我躲开征阳公主,不知是何办法?”

“简单。”戚白商眼眸漾起浅笑,“这个,和这个。”

“嗯?”

戚婉儿不解地看去。

只见戚白商拿出了她们赴宴要戴的帷帽,以及她前些日子送与阿姐的手镯。

“阿姐的意思是……”

“安府中人若来寻,我便扮作你。你我身量相仿,戴上帷帽后,足以以假乱真,定叫她们分不清。”

戚婉儿一怔:“那我还能偷得些空闲,去见……”

她眼神里先涌出惊喜,跟着又反应过来什么,忙摇头:“不行不行,那若征阳公主当真不怀好意,不是害了阿姐?”

“怎会,我又不是你这样什么东西都往口中放的傻丫头,”戚白商想起上回胡姬投毒之事,便有些后怕,点了下戚婉儿鼻尖,“阿姐从前教你的,色香味上如何辨识的毒理,我看你是尽忘去了。”

“阿姐……”

戚婉儿微红着脸,躲开,“云雀还在呢。”

“好,”戚白商慢吞吞拖长了调,莞尔,“不逗你了。我之安危,你不必忧心。而且今日之事,我也并非全为了你。”

“嗯?”戚婉儿不解抬头。

“上次琅园投毒案后,我与你说过,那毒来头非小,应是从一种草植里提炼,世所罕见。若真是征阳公主下得毒,极大可能便来自安府,我本就想去安家后院一探究竟,正苦于没机会。”

戚婉儿忧心问:“会不会太危险了,还是我陪阿姐同去吧?”

“带上你这个走路都会平地摔的小丫头,万一被人追,我还要背着你跑吧?那才多一分危险呢。”戚白商打趣她。

戚婉儿刚褪去的绯红又浮起,佯怒:“阿姐。”

“此外,我还有些旁事要办。”

戚白商一顿,望着窗外的眼神微凉,跟着她转回眸,又叫疏懒笑意遮掩过去,“借你身份,我更能便宜行事。”

“好吧。”

戚婉儿轻点头,亲手为戚白商戴上了那只玉镯。

“那今日,就劳烦阿姐了。”-

安府为办这场流觞曲水宴,在挽风苑独开了一道侧门,供宾客往来。

进出此门的各府公子与姑娘们,每人都会领上一块写着各自名姓的小木牌,悬于腰间。入门前,男子领一枝兰叶,女子领一枝竹叶,开宴后即可互赠。

不少人约是头一回参加这样别开生面的宴席,三两成伴,言笑晏晏。

只是到了戚白商这儿,她将婉儿的名姓一报,发放木牌和兰竹的两个女婢就对视了眼。

“原来是戚二姑娘,”一个女婢将木牌给她系上,另一个则从那篮整理好的兰竹枝叶旁,单独取来一枝,“这是您的。”

带着白纱帷帽的戚白商接过,拈在掌心一转。

比她早一个身位的戚婉儿正转过来。

她腰间悬着的自然便是戚白商的木牌,手里的竹枝和其余女子一样,都是单枝。

而戚白商手里这支……

“为何我的与旁人不同?”戚白商指尖挑起挂着流苏的木牌,“不止赠竹多了两枝,木牌上也是金字描绘?”

女婢似早有准备,恭敬道:“您与谢侯爷蒙圣上亲旨赐婚,自然是与旁人不一样的。”

“这样么……”

戚白商在白纱下勾起唇角,眼神里是不以为然的嘲弄,声音却假作一丝赧然,“谢过贵府费心了。”

“应当的,戚姑娘慢走。”

“……”

戚白商和戚婉儿并肩入了挽风苑,随着前后同样入内的各府贵人们,向流觞曲水宴所在的竹林间走去。

戚婉儿忧心地轻声道:“阿姐,这木牌与竹枝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啊?”

“嗯…不怕,”戚白商亦轻音,“山人自有妙计。”

戚婉儿无奈,隔着同样的帷帽白纱望她。

“看到前面,入竹林前的那个分岔小径了吗?”戚白商示意,“等下到了那儿,我便要往左去安家后院,你独自入宴,可要小心。”

戚婉儿道:“该小心的是阿姐才对。”

“我会的。”

两人亭亭近了那岔路,戚白商假意回身去捋自己的帽纱,确定后方一时无人,她便轻推了推戚婉儿的手腕。

姐妹二人无声对视,各自朝分岔路的两段行去。

昨夜计划前,戚白商就将连翘从绯衣楼买来的安家宅院地图,记忆得极尽详细。

如今一路朝安家后院去,她算得上轻车熟路,只是时不时要躲避府里仆从。好在安家的挽风苑如其名,风雅至极,最不缺的便是林木山石,足够叫她隐匿身影。

这般折腾了盏茶工夫,戚白商终于在自己有些急促了的呼吸声里,寻到了她的目的地——

戴着白纱帷帽的女子停在挽风苑西侧,一座院落的廊下,她仰眸望着面前这间楼前,题着“望书阁”三字的墨色牌匾。

这儿便是安家嫡次子、安仲雍的院落。

停了两息,戚白商压下翻涌的心绪,走到窗牖旁。

薄窗推开一隙,她把早已备好的信封放上窗内的桌案,又将叠起的一条刺着海棠花的方绢压在了信封上。

做完这一切后,戚白商合上窗牖,头也不回地转身,快步离开了院子。

一炷香后。

挽风苑,竹林小桥。

混在最后一批进来的宾客内,戚白商四处张望,想找到婉儿的身影。

够资格参加这上京贵门的流觞曲水宴的门第并不多,但各府年轻子辈加起来,三五十号人却是有了。

女子们又多着白纱帷帽,虽有衣饰之别,但林中一时不得细辨,也难寻及。

托腰间悬着的那枚金字木牌,与手中并蒂竹枝的福,戚白商寻人不易,被人寻却简单——

“戚二姑娘?”

在戚白商路过一名面色匆匆的侍女时,对方忽地开口,唤住了她。

戚白商停身,回眸:“你是?”

“我是安府侍女,听闻戚二姑娘今日也来赴宴,家中尊长特命我在此等候。”

戚白商等着下文。

半晌,没等到,她茫然抬眸:“然后?”

“啊?哦,”侍女忙低头,“请您移步别院一叙。”

“…就没了?”

“是、是啊。”侍女慌张抬眸,“还要什么?”

“……”

戚白商难得哑口无言。

这位征阳殿下,当真是一如初印象那般,娇惯跋扈得有些没脑子了。

许是公主殿下发号施令惯了,没人敢不应允,就连给人挖坑设套,都不知晓要在坑上面铺些遮人耳目的干草。

直钩,硬钓啊。

戚白商想着,不由低眸轻哂。

侍女更愣了:“戚姑娘何故发笑?”

“无事。”

戚白商轻了嗓,“领路吧。”

侍女连忙应下,只是有些不安地攥紧了袖子。

这位看着不像寻常闺阁女子的戚二姑娘,每一个字的反应都不在常理之上。

两人就这样各怀心思,踏上了出竹林必经的那座流水小桥。

论时辰,这会已是闭门谢客了,再晚的宾客也早在流觞曲水竹林旁。

然而偏偏,两人踏上小桥时,对面也走上来了一位。

褒衣博带,白袍纹金,如素雪逢春。墨黑乌发叫玉簪束冠,那人缓带轻裘踏上小桥,端显出一副神清骨秀、瑶林琼树的风姿。

这般风尘外物,上京自是寻不出第二号。

“……怎么就遇上他了。”

戚白商几乎是咬碎了气音,微微偏过脸,即便隔着白纱也尽可能不和对面来的人有半分视线交汇。

——她有信心骗得过竹林内几十位姑娘公子,但对上谢清晏……

那可就是班门弄斧了。

戚白商紧张,走在她前面带路的那个侍女更紧张。

眼看着脑袋垂低得直往地上压,走路也快要同手同脚了。

好在谢清晏似乎眼神不太好,他云淡风轻行经她身侧,像是不曾看见她腰间悬着的那块刺着“戚婉儿”三个金字的木牌。

浅紫色的裙尾拂过他绲金白袍,风里纠缠,正要分离——

“等等。”

谢清晏被余光里一抹翠色拉住,他蓦地止身,皱眉回眸。

背对着他的女子垂着手,纤细皓腕上,戴着的分明就是那只由他买回府中的衔玉凤鸟镯。

“它为何会在……”

谢清晏眼底情绪骤起,一瞬未能抑下,他冷然掀眸,跟着便对上了白纱后有些熟悉的绰约轮廓。

戚白商还僵着不知要怎么伪装声音,她身后,侍女已是惊慌抢话:“谢侯、侯爷,安家尊长有事要,要见戚二姑娘,奴只是请她过去,别院一见。”

“戚,二姑娘?”

白纱外,戚白商看不清那人神色,只听谢清晏声线清缓地重复了遍。

而后那道身影走近。

戚白商尚未来得及反应,左手手腕就蓦地叫他牵起,托在了他修长微凉的指骨中。

“…!”戚白商一颤,惊得要抽手,却被谢清晏轻易捏住。

“这镯子,是我母亲送与你的?”谢清晏问。

戚白商张了张口,到底怕他听出来,只矫揉造作地“嗯”了一声。

像是赧然至极,还低了低脸儿。

戚白商在心里暗道了句,为了不露馅,只能对不住婉儿的名声了。

白纱外,却听一声低哂。

不知为何薄凉生煞。

“你倒是心狠。”

戚白商:“……?”

谢清晏低眸,指骨微曲,覆上了女子左手指根那颗血色小痣,然后轻慢碾过。

像是要将那颗痣烙进他自己掌心。

戚白商僵了下,很想抽回手。

……不然抽他也行。

可惜都没机会,谢清晏握着戚白商的手,转身便要朝流觞曲水宴走去。

侍女急道:“谢侯爷,安家尊长有事——”

“哪位尊、哪位长。”

谢清晏停身,侧眸回望,神色温柔,眸子却沁凉,“不妨说明,我今日便亲自去拜访。”

侍女哆嗦着支吾了两声。

谢清晏不知何故,半点不似平日里喜怒不惊:“回去告诉征阳,今后再妄动戚府中人,待明年开春,我便为她请旨远嫁封州吧。”

“……!”

身后侍女吓得脸色煞白,险些瘫倒。

戚白商也是一惊。

封州……

那等鸟不拉屎的地方,她和老师游医时都要绕着走的,若是将金尊玉贵的公主嫁到了那儿,怕是要哭骂着过完余生了。

然而谢清晏半点不似玩笑,一句说罢,他再未多言,拉着戚白商朝前方竹林去。

趁还未到众人间,戚白商飞快从束腰裙带内侧一勾,跟着将一颗早有准备的药丸吞进口中。

“咳……”

药性刺激过后,她哑着嗓音咳了两声。

然后戚白商试探地开口:“谢侯?”

一副重度风寒后的嗓音,听得戚白商自己都一惊。

这药效好像有点大了。

回去得将方子改进一番才行……

谢清晏握着她手腕的指骨微颤了下,几息后,他侧低了眸:“你的声音?”

“前几日,偶感风寒,咳,”戚白商假意掩袖遮唇,试图把自己的手拖出来,“还是离谢侯远些,免得传——”

“不必,我不怕传上。”

谢清晏却像是早有意料,指骨轻易扽住了她的手,那力度几近有些叫她吃痛。

他朝她微微伏身,语气清沉,像掺上了几分秋霜。

“你我关系,同甘共苦,也是应当。”

“??”

谢清晏说完,便拉着戚白商,径直朝这流觞曲水宴的首席走去。

行经各府公子姑娘,全都先惊喜后诧异,跟着便是续尾的低议声,追着二人身影一直到了溪首。

戚白商挣扎了一路,可惜就像叫锁链牢牢地锁在了玉柱上,半点都挪动不得。

直到被迫在所有人的视线正中,她被谢清晏拉着,在他身畔落座。

戚白商绝望地低了头。

是她大意了。

纸包不住火,谢清晏和她天生相克,她就应该在遇上谢清晏的第一时间立刻承认身份。

那也不至于此刻骑虎难下了。

强挣不成,戚白商放软了语气,试图唤醒谢清晏对婉儿的一点怜惜:“谢侯,这张桌案是给你的,我坐在这儿于礼制不合,能否容我换一席……”

“你想换去谁处?”谢清晏冷声问道。

戚白商一怔,抬眸,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只是此刻隔着薄纱,她也能觉出,那人低眸望下来的眼神,周身有些凛沉的气场,似乎都在说明他并不愉悦的心境。

这是,谁惹这阎王了?

怎么就轮上她倒霉呢。

戚白商心底腹诽着,撑着“婉儿”的名号,面上还不敢露分毫:“谢侯玩笑了,我只是想寻自家姐妹同坐。”

“自家姐妹……说得当真熟稔,”谢清晏握着她手腕,将人一点点拉近身前,“可以教你不顾自己生死那种么。”

“——?”

戚白商当真有些忍无可忍了。

谢清晏平日里就这样对婉儿说话?他怎么敢的?

像是察觉了白纱下,女子因情绪而微微凌乱的气息。

谢清晏眼神微顿,稍清明了些。

他松了松指骨。

“罢了。”

戚白商终于得以逃脱了手腕,垂下来一看——

细白如凝脂的皮肤上,留下了他再分明不过的指痕。

谢清晏也侧眸望着,眼神深了些,跟着转过身,对旁边的仆从低声说了什么。

对方连忙应声,快步跑出竹林。

须臾,那人便带着盛放在木制托盘里端上来的养容膏回来了。

谢清晏打开描金紫漆盒盖,露出其中雪白的膏脂来。

他蘸了些,压在自己指腹间,碾开。

停了几息后,确定无异样。

“手。”谢清晏回身,声线疏淡。

戚白商停下装死,慢吞吞挪远了一寸:“谢侯客气,不必……”

话未说完。

那人抬手,托起她腕心,拉向自己。

“…!”戚白商一惊,险些没藏住语气,“谢清晏你疯了?那么多人在看——”

“随他们看。”

谢清晏淡垂着长睫,神色间显出几分近谨慎的专注。

他指腹在她手腕上轻慢地打旋,叫膏脂被体温黏腻,融开,又带着药物的凉意,一点点渗入二人皮肤肌理。

“你是我未过门的夫人。”

谢清晏侧了侧身,宽袍广袖倾掠,覆过她衣裙,像要将身前女子全然纳入怀中。

他低声如吻耳:“早晚同榻共枕,肌肤相亲,又何必拘一时之礼?”

“——!”

第29章 设计 她浪荡狐媚!

戚白商当真不敢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什么端方君

春鈤

子、清和儒雅?

谢清晏竟敢在和婉儿独处时说这样轻薄无礼的风流话!

偏他还说得这般云淡风轻、气定神闲——

定不是第一遭了!!

“谢、侯, ”戚白商一忍再忍,“你是不是喝多了?”

“……”

戴着白纱帷帽的女子身侧,谢清晏垂眸, 低低望去。

压在襦裙上, 戚白商的左手已经紧紧攥成了颗小包子似的雪白拳头,忍得过度, 都有点带颤了。

他的“假”夫人可爱至极,就是不太经得住气。

谢清晏想着,偏开脸,低笑了声。

“?”

戚白商警觉回眸。

他又笑什么?

不过没等戚白商与谢清晏计较这一笑的事,便听曲水两旁,竹林间同时响起几声清脆的锣响。

林中有人唱和:“开宴咯——”

跟着, 藏在竹林中,丝竹笙箫之音靡靡而起。

“第一曲,兰竹之交。”

戚白商尚不明所以时,曲水旁,原本还三两结伴的公子与姑娘们, 身影皆如流云散动。雪白的帷纱与各色裙袍衣影,在偌大竹林空地中交织起来。

“这是……”

戚白商下意识想问, 跟着想起眼下她的“身份”与境况,又咬断了话音。

不过谢清晏似是听到了:“开宴后,有兰竹互赠之礼。”

戚白商想起来了。

入门前, 那两名分发木牌的女婢确实说过,只是她当时一心入安府, 早给忘了。

她把那根树杈扔哪儿去了来着……

戚白商在身上左右摸索了几息,终于在腰侧触及,她松了口气, 将树杈…哦不,竹枝拿了出来。

略有些蔫的并蒂竹枝被折弯了一节。

“……”

戚白商心虚地拿手捋了捋。

又弯回去了。

谢清晏在旁望着,眉眼清儒含笑:“你便这样磋磨要赠与我的东西?”

“…也没说给你。”戚白商没忍住,嘀咕了句。

偏那人五感俱清,听得分明,甚至没给她遮掩的机会:“不赠与我,那你想送谁?”

“……”

不知为何,戚白商觉着这竹林间的温度又掉了一截。

仲秋后果真凉得紧。

“玩笑而已,谢侯何必较真。”戚白商有些冷,轻摸了摸胳膊。

谢清晏余光瞥见:“送你的氅衣,为何不着?”

“那自然是叠——”

戚白商话兀地一停,她眼神微栗,回过身。

她定定望着谢清晏:“谢侯爷、何时赠过我氅衣?”

隔着朦胧薄纱,那人似无觉:“前几日,秦府宴后,你忘了?”

“……”

戚白商一噎。

三日前,婉儿好像确实去秦尚书府上参加过什么宴席……

看来只是她敏感了。

不过谢清晏也是癖好古怪,他是开绸缎庄的吗?怎么到处送人鹤氅?

“最近风寒,偶有头痛,”戚白商搬出自己的老借口,假意虚弱扶额,“竟忘了谢侯恩情,实在是婉儿不……”

“你还忘了一事。”

“…嗯?”

戚白商微微僵停,小心挪眸。

谢清晏左手挽着右手宽袖,将杯盏搁于案上,这才回眸:“我们说好,你今后不再唤我谢侯,太过生疏。”

戚白商僵停,忍着没退缩:“那,应当唤你…?”

谢清晏眼神暗下,他情不自禁地朝仰面的戚白商倾低了身。

清沉蛊人的嗓音便附了耳。

“阿琅。”

“阿、阿郎?”戚白商颤着声,险些将尾音扬去竹林树梢。

“……”

漆眸深处阒寂一瞬,跟着便如山石倾崩,惊雷无声,直叫谢清晏长睫克制不住地颤栗起来。阖低了许久,他方缓掀回眼帘,轻慢低沉地应了一声:“嗯。”

戚白商还在震惊当中。

——她近些日子忙于查胡姬投毒案与安家之事,竟是不知,谢清晏与婉儿的关系已经到了如此亲密的境地?

难怪,难怪婉儿前些日子还厌烦赴宴邀约,近日却愈发活泛,甚至提起便有几分眉目含情……

原来是叫谢清晏骗了去!

戚白商恼火得轻咬牙关,捏紧了拳头。

这种细心呵护、谨慎培育、挡风遮雨了好几年的珍惜药株,刚要开花、却被邻家偷偷摘了的痛心!

戚白商吸气,吐气,反复三回,终于给自己平定下来。

此时,旁边侍宴的女婢忽然上前提醒:“谢侯爷,戚二姑娘,两位的兰竹互赠还未成礼。”

戚白商顿了下。

却听白纱外,谢清晏忽抬眸,望着女婢,声色清润地纠正:“是戚姑娘,不是戚二姑娘。”

女婢一怔,慌忙红着脸低下头:“是,奴记错了。”

戚白商:“……?”

怎么,戚家其他姑娘不喘气了么。

“谢…阿郎,我风寒未愈,不宜嗅兰,便不戴了。”戚白商努力柔弱婉转了语气,极尽暗示,希望谢清晏识趣,一同免了这俗礼。

可惜他不识。

“是么,”谢清晏却折腰,俯身近前,“我最近极为喜欢竹枝,那便由你为我佩上?”

“……”

戚白商轻咬牙关,强作笑音,“好呀。”

语气柔婉低轻,动作上却毫不含糊——

只见身影纤弱的女子抬手,攥着竹枝跟插刀似的,往面前青年头顶玉冠上一插。

旁边女婢惊恐阻拦:“哎——?”

“好了。”

戚白商垂下袖子,拍了拍手,“咦,是有些歪了吗?对不起呀阿郎,我戴着帷帽,实在是看不清。”

身前俯低的人直回身,望着曲水清溪里映着的影儿,谢清晏低眸笑了:“插草为标,你是要发卖亲夫么?”

拍着手的戚白商一哽。

这人,竟真能猜透她的戏弄意图。

“怎么会呢,”戚白商强笑,“我只是因为看不清才……”

“无碍。”

谢清晏攥住了那只从方才就惹他心燥意乱的白皙的手,低身就她,握着她的手将竹枝摘下。

“我看得清,我教你。”

“——?”戚白商僵在了原地。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婉儿,阿姐当真尽力了。

等戚白商由谢清晏亲手牵着,指肤相亲,为他腰间玉质革带佩上竹枝后,她已是一副了无生趣、任人摆弄的模样了。

此后开宴,流觞轮转,戚白商借由“偶感风寒”,半点心思也未放上。

倒是环视满场想寻婉儿身影,却怎么也未寻着。

盏茶工夫后,安家备的点心吃食叫女婢们一一送了上来。

到正菜时,曲水旁的案桌间,隐有惊讶轻议声起。

“竟是鲀鱼羹?”

“前两年此物最贵时,千金难求呐。”

“这般时节,竟能得这等精细食脍,安府当真了得……”

踏着碎议,青衣女婢行到戚白商与谢清晏所在的曲水首席,将托盘中的青瓷汤碗端了出来。

“鲀鱼羹。此脍刺细,请贵人小心。”

“……鲀鱼?”戚白商眼睫微颤了下,掀起。

“是。”

女婢叠手作礼,跟着直身,拿起一旁瓷碗,小心盛上,递向戚白商。

“请姑娘品赏。”

戚白商不知所思地停了两息,视线虚虚衔在那碗鱼羹上。

一两息后,白纱下红唇微勾。

“听说鲜美至极,是该尝尝。”

说着,细白的手指拂过袖口,便要接过瓷碗。

只是在她指尖触及碗沿的前一刻。

侧方忽地伸过来一只指骨修长、如竹如玉的手,先她一寸将碗接过。

戚白商一怔,回眸。

连双手捧碗的女婢都似受了惊,愕然地望向谢清晏。

“谢家之礼,”谢清晏道,“夫君先用。”

戚白商一哽。

皇族子弟,规矩就是多。

连吃食都要讲究先后,来日婉儿嫁过去,还不受尽他的委屈?

她刚要开口,余光却叫竹林里什么光景给拉走了。

谢清晏垂眸,眼神凉淡地扫过碗中煮作乳白汤色的鲀鱼羹。

停了两息,

春鈤

他袍袖微叠,露出的凌厉清折的腕骨勾抬,便要将汤碗端到身前——

“啪。”

一只瓷白纤细的手搭住了他手腕。

顺着那只手,谢清晏撩眸,望向了身侧的帷帽白纱下。

数息寂静。

白纱下女子轻音缓问:“你入门时领的兰花,与旁人可有不同?”

谢清晏停顿,目光扫向曲水两畔。

“是不同。他们的似是幽兰,我的这支,花型如箭,瓣色显粉,瓣尖透白……未曾见过,并不识得。”

“瓣身粉,瓣尖白,如雪覆春。”

戚白商缓声慢念着,侧眸,望向了给她递汤碗的女婢,“故而有名,春见雪。”

“……!”女婢一栗,微微伏身。

谢清晏似有所察觉:“这碗鲀鱼羹,有毒么。”

“鲀鱼羹无毒,只是,若用了这碗羹后,再将春见雪兰之息汲于身周,不消两三个时辰,便会毒入脏腑。届时毙命苑外,还能撇个干净。”

“——”

女婢脸色一白,惊慌出声:“奴不知,奴不曾有意……”

戚白商指尖点划过谢清晏的腕骨,取走了他手中的鲀鱼羹碗,向着那女婢身前一掷。

“砰!”

瓷碗落在青石上,摔得四碎。

丝竹骤哑,众人视线惊慌望来。

戚白商起身,清声冷喝:“利用此羹害人,好歹毒的用心!”

“——!!”

曲水两畔,各府公子姑娘们一听闻这话,顿时吓得面色剧变,没喝的将手中羹汤扔了,喝了的在身旁人的惊骇下伏案欲呕。

一时之间,场面乱作一团。

趁乱,戚白商拖裙离席,走之前还扫了谢清晏一眼——

那人不知叫什么迷了魂儿,对着他自己的手腕凝眄。

“云雀,这儿。”

戚白商顾不得多看,连忙跑向一侧竹林,将方才躲在林内朝她招手的云雀拉了出来。

“婉儿呢?”

“大姑娘,我就是来与你说这个的!”云雀似乎刚急跑过,气息不匀,“我家姑娘不,不见了!”

戚白商蹙眉:“怎会不见?”

“就是方才开宴之前,夫人身边一位嬷嬷忽然来了,说要召见大姑娘你,有事责问!”

戚白商急问:“婉儿可曾自露身份?”

“不曾!姑娘怕夫人责怪大姑娘,又正假着你身份,就替你去了,之后便一直没再回来!”

戚白商定住身,眼底流光轻转,几息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她脸色变了:“凌永安可曾来赴宴?”

“来是来了,不过……”云雀四处张望林子外还乱着的重阳宴,“怎么这会儿也不见了?”

“——!”

忧虑成真,戚白商拉起云雀,便循着竹林向外跑去:“可见婉儿往哪儿去的?!”

“北,好像是北边!”

戚白商以最快速度在心里量了一遍安府北宅的庭院布局,语速更是前所未有地急切:“北侧闲宅,有东西两落,你西我东——每一个屋子都要找,婉儿多半就在屋内!”

云雀听出事态不妙,也慌了神,一边踉跄跑着,一边慌忙问:“要不要再喊人来一同找?只姑娘和我,怕是找不及!”

“不可!”

戚白商掀掉屡屡被竹枝钩挂而碍事的帷帽,扔在了地上,“若有声张,将此事传扬出去,婉儿今生都毁了。”

云雀惊得嘴唇一颤,没说出话,眼圈吓得通红起来。

到了挽风苑北,果然见湖上起阁,作东西两榭。

戚白商与云雀分向两处,匆匆作别。

沿着栈道上了湖,戚白商直奔东侧榭宇而去。如绯衣楼中的安家密报所言,榭宇空置,并无人居。

戚白商一间间搜过去,心弦越绷越紧。

直至正中一间。

双叶门扇未曾合拢,似有被人刚推过不久的痕迹。

戚白商眼神一凉,用力推开了门。

同方才几处屋舍不同,此处外屋内便燃着烛火,幔帐层层,掩映得内舍朦胧。

戚白商顾不得许多,撩开幔帐便快步入内。

最里的暖阁,一名女子歇躺榻上,白色帷帽显是倒下时压歪了,拉着发髻斜斜盖在了她脸上。

“婉儿!”戚白商慌忙上前,将人扶起,试探鼻息与脉搏。

“…过量迷药,口鼻吸入。”

戚白商气得快要咬碎了牙,奈何她今日身上并未带对症药物,只得勉力将人搀扶起,想要带出屋去。

只是刚过了层层幔帐,戚白商便听得屋外,一个熟悉而惹人厌恶的公鸭嗓晃晃荡荡地走近——

“……一会儿西边,一会儿东边的,耍着老子玩呢!要是今个儿见不着美人,老子非得弄死那俩丫鬟!”

凌、永、安。

戚白商冷了眸心。

此时将婉儿带出去,定会被这个无赖纠缠上,届时她要带着昏迷的婉儿,怕是极难相与。

若是旁人见到,就更解释不清了。

为今之计,只能将计就计,彻底绝了这桩婚、断了宋氏的念!

戚白商一咬牙,扶着婉儿返回内屋,将她藏在榻上,又拎起薄衾从头到脚地盖好了,这才拉下床帘,将人藏起。

而此时,外屋已经传来开门动静。

“咦,门都没关?”凌永安回过头,在空气中嗅了嗅,笑起来,“小美人?你在哪儿呢?别躲了,我都闻到你身上的香气了!”

怕凌永安进来,戚白商耽搁不得,起身快步掀开了幔帐。

到最后一层,她停住身。

“凌公子?”

“嗯——?”

凌永安色眯眯地扭过头,隔着薄薄一层幔帐,将那道绰约身影收入眼底。

直至一只纤白的手挑开幔帘。

那张在琅园惊鸿一瞥,此后屡屡入梦而不得的美人容颜,就这样在他眼前显现。

凌永安几乎看呆了,只知道跟着那道曼妙身影,将目光呆呆挪动,连对方停在了外屋的方桌前都未曾察觉。

“美人……嘶。”

凌永安吸了下差点没收住的口涎,狠狠揉了揉眼,“当真是你啊,美人?我不会又是在做梦吧?”

“又”字听得戚白商嫌恶。

她向后抵住桌沿,右手借着身影遮蔽,摸上了她方才扫视时见到的,那只长颈圆肚的瓷器花瓶。

戚白商轻手,握住了花瓶颈口。

“凌公子,究竟是不是,你上前来仔细瞧瞧,不就知晓了?”

“好啊,别急啊美人儿,”凌永安搓着手上前,边走边解去了自己外袍,色眯眯的眼神从戚白商的脸上往下落,“公子我这就来好好地疼你——”

“啪。”

左手猛地一巴掌,将猝不及防的凌永安扇得一懵。

他踉跄了下,不可置信地扬起脸:“你你你敢扇老子?!”

戚白商耳尖微动。

屋外,湖上栈道多了凌乱踏上的脚步声,朝着这个方向。

……来了。

戚白商轻狭起杏眸,扇完人的左手朝凌永安勾了勾。

他脸上的怒火一滞,又屈从色欲消解几分,觍着脸重新凑上来:“原来只是情趣啊,那美人儿你不早说,我也好……”

未能说完。

“砰!!”

戚白商右手拎起落下的花瓶,在他脑门上开了花。

碎片飞溅。

其中一片划过戚白商颈侧,剌下一道血痕。

“嗷——!!”

凌永安应声倒地,狼狈痛呼。

戚白商冷垂着眼尾,未看一眼,她松了花瓶长颈,扯起上襦,从肩侧向下狠狠一拽。

呲啦。

衣衫撕裂,露出一角雪白的肩。

就在此刻。

关上的房门被人从外一把推开,宋氏身旁的那个管事嬷嬷大呼小叫地跑进来:“大姑娘,您在不在——”

望清了外屋一站一瘫的两人,刚要往里冲的嬷嬷兀地僵住。

她身后,宴席上的不少人跟着停在屋里屋外。

一瞬死寂。

地上瘫坐的凌永安竟未昏过去。

血顺着他额头淌下来

春鈤

,他抹了一把,跟着吓得凌永安鬼哭狼嚎起来:“杀人了——杀人了!!”

戚白商眼圈一红,捂住裸白的肩前裂开的上襦,仓皇退后,缩在角落:“是他……是凌永安将我骗到此处,欲行不轨!”

门外哗然。

凌永安哀嚎不已:“你这个毒妇!你休得胡言——哎呦疼死我了,快叫人、叫人啊!我要死了!!”

管家嬷嬷反应过来,眼神阴冷地瞪住戚白商,语气却故作惶恐:“白商姑娘,您在说什么啊?不是您说身子不适,定要私离宴席?我是一回头发现您不见了,这才急急忙忙地央了人来找,您怎么还攀咬起凌公子了?”

“嬷嬷,分明是你帮他骗我来此地,竟、竟反咬一口……”

戚白商眼圈红透,泪珠剔透滚落,在灯火下盈盈如坠:“你说呀,凌永安给了你多少钱财,叫你如此坑害我?”

“我——”

嬷嬷尚未辩解出口,屋外议论声忽地一寂。

戚白商心跳漏了一下,泪眼朦胧地不安抬眸。

“……侯爷!”

“谢侯。”

“定北侯来了!”

聚集在屋里屋外的众人忽惊声着,让出一条道来。

戚白商含泪带惊地望去,便见一道清挺如玉山的身影侧手扶着腰侧长剑,逆光步入。

一个恍惚,竟叫她想起了骊山那夜。

彼时谢清晏踏夜色向她行来时,也如恶煞修罗,杀气扑面。

那第一剑,就是要取她命的。

惊声中,地上吃痛的凌永安像是见了救星,连忙爬起身,扶着檐柱朝走来的谢清晏哭诉:“表哥!救我啊表哥!”

谢清晏停身,晦暗如墨的眼眸低落,瞥过角落里含泪缩着的戚白商。

衣衫凌乱,颈侧血痕。

她眼神狼狈又提防地盯着他,像是夜雨里逃窜无处、只能奓起全身的毛恐吓来人的仓皇小兽。

睫尾缀着的那颗泪,将落未落。

谢清晏收回眼神,无比平静、死寂地,他望向凌永安。

“救你?”

“是啊,她要杀了我啊表哥!!”

凌永安正怒指着角落里的戚白商:“她还污蔑!明明是她浪荡狐媚,故意勾引——”

“铮。”

修长指骨抵住剑颚,蓦地一弹。

剑声出鞘。

薄薄一寸如雪清光,映照起屋内灯烛,如星河流火坠下,灼人眸心。

谢清晏长剑握起,倏然横指——

剑锋冰冷,直直削向凌永安颈上人头。

第30章 恶鬼 而我,要的是你。

“谢清晏!!”

戚白商惊魂颤声, 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

说不得是她的声音还是那剑的变向更快一息——

剑尖上挑。

离着凌永安不过毫厘,长剑如雪的锋芒在他头顶掠过。

“呲啦!”

裂帛声如惊雷。

凌永安身后,斩断的幔帐飘然落下, 被谢清晏一剑挑起。

“咯吱……吱……”

瘫坐在地的凌永安牙冠打颤, 哆哆嗦嗦地向头顶上方聚拢眼珠——

咔嚓。

他束发的玉冠碎开,跟着那支断掉的檀木簪, 从他散垂下来的发间跌落在地。

玉冠摔了个粉碎。

“……啊!!”

凌永安吓出失心疯了一般,鬼叫了声,手脚并用往外爬去。

与连滚带爬的凌永安擦身而过,谢清晏漠然清绝地垂着长眸,缓步走到墙角的戚白商面前。

剑尖压下,幔帐薄纱滑落, 被他单手截住。

归剑入鞘。

谢清晏屈膝跪地,拉起薄纱,披裹在戚白商的身上,紧紧拉合。

到此刻,戚白商才惊觉, 不知为何,谢清晏停在她颈下的指骨竟然是带着颤栗的。

唯有声线低哑沉寂。

“董其伤。”

“清场。”

鬼魅般的身影掠出:“是, 公子。”

不消片刻,屋里屋外,同样在那一剑下受惊不轻的宾客们就都被驱离。

戚白商醒神, 拢住谢清晏给她披作外衣的薄纱,轻声道了谢, 跟着她想起什么,指向层层幔帐之内,小声道:“婉儿在最里面, 她无事,侯爷放……”

“心”字未出。

戚白商指向帐内的手腕被蓦地攥住。

她一怔,不解回头。

这一角叫桌沿遮拦了烛火之光,晦暗不明,谢清晏便自那晦暗里抬眸,无声无言地盯住了她。

在那眼神下,戚白商甚至有种被山野凶兽死死咬住喉咙的窒息。

她下意识想向后躲。

钳制在她手腕上的指骨却如囚锁,反将她一点点拉近。

在那如噬人似的眼神,带着沉重难抑的欲望将她吞没的前一刻——

“婉儿!!”

撕心裂肺的惊声从屋外跑入,划破了这满屋叫人心惊肉跳的死寂。

“——”

窒息感如潮水褪离,戚白商猛吸了口气,抽走她的手腕。

她咬牙起身,望向外屋来人。

正是由眼圈通红的云雀跟着进来的,满面惊慌的宋氏。

她一进来,左右四扫,第一眼就看到了被之前谢清晏那一剑吓得失魂瘫倒的管事嬷嬷,尖叫着冲过去:“你这个蠢货!怎会弄错了人?怎敢叫婉儿——”

“夫人。”

清冷如冰泉的女音涤过屋内。

怒声戛然而止。

宋氏一僵,回身。她又惊又惧又恨的眼,便对上了披着薄纱,缓步朝她走来的戚白商凉淡的眼。

宋氏面容扭曲,却又顾忌谢清晏就在不远处,停望着此处。

她艰难地开口:“听说是你从歹人手里救,救了婉儿……”

“差一点,就救不到了。”

戚白商轻声道。

似乎是想到了后果,宋氏脸颊都抽搐了下,扭头怒瞪着扶着廊柱艰难起身的管事嬷嬷。

戚白商也跟着侧眸望去,同时莲步轻挪,她走到了宋氏身侧的管事嬷嬷面前。

管事嬷嬷在宋氏那一眼怒瞪下,回过神来。

她下意识躲过某道身影清然矗立的角落,赔着笑脸朝戚白商:“大姑娘,是老奴猪油蒙了心,竟叫那凌永安骗了,这才……”

“啪!”

一记耳光狠狠甩上,震住了惊恐捂脸的嬷嬷和宋氏。

戚白商垂低了手:“短见无德,蠢毒刁妇,害人害己。”

吓破了胆的嬷嬷不敢作声。

一旁的宋氏却登时瞪圆了眼,她哪里听不出这分明是在指桑骂槐:“你大胆!你莫以为救了婉儿一次,就可以在府中作威作福了!”

“夫人这位嬷嬷谋害主家,我谅夫人心善不舍,这才替你管教,何来作威作福?”

戚白商冷眼望去。

“还是说,非要等到下一次婉儿乃至戚家当真被这个蠢妇连累祸及之时,夫人才知后悔呢?!”

“你——你敢这样对我说话?”宋氏被戚白商那眼神慑得心慌,却更着恼,瞪向身旁嬷嬷,“你是我房中的人,她打你便是逾越!你不知还手吗?还不给我——”

“以奴害主,一掌不够,戚夫人是想要她这条命来抵?”

一道低沉清和的声线忽起。

宋氏僵住了身,扭头看向戚白商身后。

谢清晏扶着长剑踏出翳影,如竹如玉的指骨曲起,懒抵在剑颚上,一抬。

三尺青锋出鞘寸余。

“——!”

管事嬷嬷立时想起了方才站在剑光范围内,那种犹如见尸山血海的扑面杀气。

她腿一软,哀求地跪倒在地:“谢侯,夫人,大姑娘……我错了,我当真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鬼迷心窍,我……”

“够了!”宋氏生怕她说漏什么,急赤白脸地踹过去一脚,“滚出去!回府看我不罚你!”

嬷嬷颤了下,哆哆嗦嗦看向谢清晏与戚白商。

戚白商冷瞥回眸,侧过身去。

长剑归鞘。

“哎,谢谢夫人,谢谢侯爷,谢谢大姑娘……”管事嬷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去。

宋氏回神,尴尬扫过谢清晏神色:

春鈤

“我,我先去看看婉儿。”

“戚夫人稍等,还有一事。”

宋氏僵停,小心回过身:“何事?”

“凌永安德行败坏,不堪为婿,平阳王府与戚家婚事,就此断绝,今后不必再提。”

宋氏惊急:“可我与王妃——”

“平阳王府若问起,”谢清晏回身,神情温柔而眼眸沉凉,“便说是我说的。若有异议,叫平阳王妃来找我问责,如何。”

“不,不敢,谢侯言重了。”

宋氏强撑着煞白脸色,狼狈地笑着应了,扭头进了幔帐内。

她一走,董其伤适时入内:“公子,安家安仲德在外求见。”

“——”

戚白商眼皮蓦地一跳,抬眸望向门外。

安仲德,安惟演的嫡长子,当朝吏部尚书,也是安家最有望接任安惟演成为朝中重臣之人。

她的,亲舅父。

谢清晏望向戚白商,见她无意识拢紧了攥着薄纱的手指,他眼神微动:“先取帷帽来。”

董其伤应声。

没两息,他便亲手将一顶沾了草叶碎屑的白纱帷帽送进来。

“你落在了竹林中。”谢清晏道。

“竟捡回了…谢过侯爷。”戚白商接过,这一瞬有什么念头掠过她脑海,她却未能捉住,只是下意识提防着安仲德的出现。

“谢侯爷!”

安仲德人未入,声先至。

戚白商隔着帽纱望去,便见一个白面无须、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穿着绛紫官袍,快步进来,满面焦急恳切:“听闻宴席菜肴中出了谬过,竟惊扰了谢侯爷和戚二姑娘,险些酿成大祸,当真是府中莫辞之罪责!”

谢清晏似是意外:“安尚书今日不在吏部当值?”

“我一听府中出事,第一时间便赶了回来,生怕谢侯有失!”安仲德擦过额头上的汗,顺手扶过歪了的官帽,惶恐道,“都怪我治家不严,出了这么大的谬过!若是谢侯有失,我万死难辞其咎啊!”

说着,安仲德一掀紫袍,竟是屈膝要跪下来:“万望谢侯莫怪——”

戚白商眼皮一跳,手抬起来,本能想替某人拦住。

她惊看向谢清晏。

那人竟岿然未动,神清气定。

他只低了低身,在对方跪下前温声道:“安尚书贵为三品朝臣,金玉绶带,只跪天子。如此,是想折煞谢某么。”

“——不敢!万万不敢!”

安仲德屈了一半的膝盖立刻打直回来。

又是一番恳切致歉后,安仲德才终于将目光转向了外屋里的另一个人。

他的目光在戚白商腰间的金字木牌上停顿了下,跟着拱手:“久闻婉儿姑娘才女之名,未能得见,今日来府中赴宴,却叫你受惊了,实在是安府招待不周啊。”

戚白商先是一怔,跟着低眸,望向了自己腰间。

木牌垂坠,流苏晃荡。

“戚婉儿”三字在上面晖晖熠熠。

“…!”

戚白商面色微变,终于反应过来,刚刚电光石火似的擦过脑海的事是什么。

这块木牌!还有这顶帷帽!

谢清晏若是方才看见了,岂不是立刻就能知道流觞曲水宴中的“戚婉儿”是她假扮的了?

此刻想躲已来不及。

戚白商只能硬着头皮,朝安仲德还了一礼,尽可能叫那枚木牌转去谢清晏看不到的地方。

“安尚书误会了,”谢清晏却兀然道,“今日宴席上险些受害的并非戚婉儿,而是这位戚家长女,戚白商。”

“……!”

戚白商面色微变,下意识隔着帽纱望向了谢清晏。

谢清晏却只是目不瞬地凝视着安仲德。

谢清晏知道了?那他是在试探她的身份,还是试探安家对她的态度?

或者,二者兼具?

戚白商心绪杂乱,低垂下睫去。

可惜安仲德神色间并无异样,他只是惊讶地看了看戚白商,又看了一眼她腰间木牌,随即将疑惑压下,谦恭道:“原来今日受惊的是戚家大姑娘,实在对不住。如此说来,方才各府子弟离开时提起的,近些日子在京中颇有盛名的琅园医仙,便是戚大姑娘了?”

“京中谬传而已,白商不敢当安大人盛赞。”戚白商平静答。

“哪里是盛赞谬传,我看戚姑娘医仙之名确是应得!”

安仲德惊叹:“若非戚姑娘博闻强识,竟然知晓鲀鱼与春见雪这等连医书中都未有记载的相克剧毒之物,今日我安家必要酿成大祸!如此算来,你当是我安府贵人才是!”

戚白商轻哂:“看来安大人也了解岐黄之术。”

“哪里哪里,这是谈不上……”安仲德刚要摆手。

“否则,”戚白商淡声抬眸,“安大人如何得知,医书中对此二物相克,并无记载?”

安仲德袍袖一顿,蓦地掀眼顾向戚白商。

但也只那一瞬,慑人的精光就叫他亲和恳切的模样遮掩过去:“哦?是我孤陋寡闻了,原来医书中有过记载。”

“确无。春见雪乃先帝时期兴办兰花典,赣州等地专程培育的新植株,故而所有医典中,都尚未对它做出注解。”

戚白商低眸,轻拢下袖子,藏起玉镯:“好在我随老师游医数年,见过天下不少奇闻轶事,偶有所闻。”

“竟是这样,那当真是…万幸,万幸啊!”

“也不尽然,”戚白商凉声打断,“兴许是贵府有人习得了此方,故意加害舍妹婉儿呢?”

“这怎么可能…?!”

安仲德没有戚白商料想中的恼然大怒,只是面露震惊。

跟着他神色急变,压低了声。

见四下无人,安仲德看向谢清晏,诚惶诚恐道:“莫非,又是征阳殿下,为谢侯与婉儿姑娘之事,使起了小性子?”

“…………”

戚白商几乎要压不住心底那声冷笑了。

安家,当真好手段。

进退有余,连征阳公主都能被他们拉来作挡箭牌——征阳若是有那个借罕有毒物相克、推延杀人时间的脑子,就不会干得出叫丫鬟直接来找她的蠢事了!

今日若非她替了婉儿,这难得一见的鲀鱼羹,合上上京都罕有的春见雪,便十足十够取了婉儿性命!

安家最意料之外,怕是她这个医女变数才对。

戚白商还欲开口。

“征阳的性子,是该管教一二了。”谢清晏却不动声色地拦住了她,“不过,许只是底下办事之人出了纰漏,安尚书也不必苛责。”

“?”

戚白商恼然看他。

安仲德不胜感激道:“多谢谢侯体谅!您当真如传闻里宽宏仁义,有圣人之风啊!”

“安尚书谬赞。”

谢清晏抬手,从身后不动声色地握住了戚白商的手腕,“安府今日事杂,我便不再叨扰。告辞。”

“谢侯慢走!慢走啊!!”

安仲德跟着送出去好几步,终于在无人了的栈道上停住。

他身后为首屋舍里,一名女婢小心走出。

安仲德远远望着那两道身影,笑容淡去。

他轻眯起眼,回忆着方才屋内昏昧里,女子似有不情愿地被谢清晏拉了出去、衣袍纠缠的侧影。

“你确定,”他双手抄入袖子,回过头,“今日宴上,谢清晏是对这个女子极尽亲密?”

“是,大爷,”女婢小心屈膝,“就是她,绝不会错。”

“哦?”

安仲德慢慢吞吞吐出声笑,神色间露出与之前恳切截然不同的阴沉。

“戚家,戚白商?有点意思。”-

戚白商一路被谢清晏牵制着,带离了安家北宅。

“婉儿险些受害,安家分明是有意为之,却栽给征阳,便是吃定了戚家奈何征阳不得!谢清晏,你是婉儿来日夫婿,怎可如此轻易放过此事?”

“……”

被拽进了四野无人的竹林中,戚白商发狠咬牙,她掀下帷帽,反手砸向了谢清晏死死钳制着她的手腕。

“谢清晏!”

那人蓦地一停。

几息后,谢清晏回过身,低眸,停在了她腰间的木牌上。

戚白商顿住,想起宴中假扮婉儿被迫与他亲近之事,不由心虚了下。

“今日我也是怕征阳加害婉儿,不是故意骗你。”

“婉儿。”

谢清晏低声默念了遍。

那人声调从极

𝑪𝑹

致的平静里透出一丝古怪,叫戚白商莫名不安。

她抬眸去看他神情。

却见谢清晏正于斑驳明灭的竹影间掀起长睫,端是神清骨秀,却没什么表情,眼神近乎寂灭地、居高临下地凝眄着她。

“婉儿,婉儿,还是婉儿。”

谢清晏缓声,随他话音,他一步步朝她踏近,每一句低轻却毫无温柔之意的称呼,都像要叫他踏碎、碾灭进土里。

“戚婉儿的性命清誉,比你的重要?”

“……”

戚白商又想起谢清晏今日在外屋角落里,望着她如噬人的眼神。

那一刻虽未看清,但也是这般。

叫她不寒而栗,想转身立刻逃离。

“谢清晏,你今日似乎不太,舒服,”临时改掉了那句不太正常,戚白商退了半步,转身想逃,“我们还是改日再聊此……”

啪。

带鞘佩玉的长剑剑尾,便迫在了戚白商的肩上。

她身影蓦地一停。

不知是不是当初被这把剑架过脖子的缘故,戚白商觉着,即便隔着剑鞘,她的颈也能清晰感知到藏于鞘中的冷戾锋芒。

“怎么,你又要回去找她?”谢清晏低声,缓步靠近。

他将长剑抵在她锁骨处,剑压的薄纱下,她亲手撕开的衣裳未整,她颈侧留下的血痕才刚刚干涸,鲜红刺目。

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个戚婉儿。

谢清晏眼神愈冷:“戚白商,戚婉儿对你有什么不同,能叫你为了她——如此自轻自贱、不管不顾?”

“……!”

戚白商眼神一颤,方才便未能抑下的怒火,终于再忍不住掀了出来。

她一掌拍开了他的剑鞘,冷然睖他:“我自八岁丧母,无父无怙,至亲唯余婉儿一人!她若有难,我如何不急、如何不护?!”

“至亲?”谢清晏颧骨颤动,“她算什么,她与你又经历过什么?不过是轻廉易得的血缘,便是你的至亲至爱了?”

戚白商气得眼眶湿潮:“谢侯爷高堂俱在,亲族无忧,生来便享尽世间荣华富贵,自然不懂——人活于世,若连最后一位至亲至爱之人都不存,那便是无根浮萍,生无可恋,与飞禽走兽何异?明月何托、余生何寄?!”

“——!”

谢清晏眼底剧恸如震,一瞬竟叫他红透了眼尾。

“戚、白、商。”

他蓦地回身,袖下握着的长剑颤栗。

许多年了。

这许多年里,便是每逢十月初八那夜,他亲手将炙烫烙铁印于皮肉,尝尽苦楚,谢清晏也未曾再感知过这般锥心刻骨的痛意。

那是只有至亲至爱之人才能给予的,在他唯一最不设防的心口狠狠楔下的一把利刃,冰凝霜结,痛彻也寒彻身心。

痛得叫他眉心欲裂,杀意翻涌,逼得他几乎要发疯。

“……”

死寂里,戚白商迟疑起来。

她尚湿漉着睫羽,有些不确定地盯着谢清晏似乎不同寻常的背影:“你,你怎么了?我也没说什么……”

“不想死的话,”谢清晏背对着她,声线沙哑沉戾地打断,“走。”

“……!”

戚白商气得哽住。

“怎么,你又要杀了我么?”她气极反笑,眼眸沁凉,“侯爷又不是第一次做了。我知你下得去手,不必一而再再而三地拿出来威吓我!”

戚白商说完,冷睖着他:“侯爷杀不杀,若不杀,我便去看婉儿了。”

“——!”

谢清晏长剑出鞘,回身一扫。

“唰。”

戚白商僵住。

几息后,她抬眸望去。

谢清晏一剑削断了刻着婉儿名字的木牌,用剑尖挑回,他将它捏在手心,当着她的面,用力合握。

咔嚓。

木牌碎作两半。

而谢清晏从头到尾一瞬不瞬地,冷冷凝眄着她,是溢过清隽眉眼的煞意沉沉。

“——!”

戚白商气得脸色苍白,转身离开。

竹林中秋风骤起,掀动一片片岿然玉立的竹枝,绵延地弯折下去。

一如林中那道身影。

长剑抵地,谢清晏慢慢屈膝,像是痛得再难以忍,他身影蜷起,跪将下去。

指骨颤栗着,将玉佩从衣襟里拉出。

刻着“夭夭”字样的玉佩被他攥入掌心,棱角硌着指骨,触摸过无数遍的一笔一划,早已如刀凿斧劈地刻在心底。

“夭夭,医者仁心……”

“你的心悉数给了旁人,早便将我忘尽了,是么。”

“……”

四野阒寂。

唯风过竹林,如鹤唳悲鸣-

从安府回来当晚,上京就下了一场雨。

戚白商去看过婉儿,还熬了药,可惜宋氏正气得不轻,不许她近身,又时刻守在榻旁,急得事事亲力亲为。

戚白商原本极厌了宋氏,可是站在明间,冰凉的雨丝扑身,她望着暖阁里那个总是刻薄寡恩、生得也不算好看的宋氏,竟恍惚间想起了母亲。

在她小时候,病时,母亲也是如此焦急顾盼的。

原来世人皆有共性……

难怪老师总说可恨之人,亦有可怜之处。

这般想过,她将汤药交给了云雀,嘱咐过用量,便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那夜雨声未停,反是愈发大了。

戚白商睡在暖阁,辗转浅眠,几次因着幼时之事梦醒。

直至一声惊雷:“轰隆!”

白光劈下,照彻屋内。

恰逢浅眠睁眼的戚白商兀地一栗——

黑暗中,她的床榻侧,分明坐着一个人!

“谁!?”

戚白商抬手就要去抽枕下压着的短匕,只是刚攥住,就被一只冰凉的、浸着冷雨的手紧紧扣住了手腕。

雷闪再鸣,屋内一亮又灭。

在这一次,戚白商看清了伏身下来的、尚沾着雨滴如泪滚落的恶鬼面。

戚白商惊颤了声:“谢清晏!?”

她又气又急又恼,试图挣脱手腕:“你就算要杀我,也不用吓死我——”

“砰。”

刚艰难抬起一截的腕骨,再一次被扣回榻上。

“我说过,我不是谢清晏。”恶鬼面俯低下来。

雨水滚落,砸入她锁骨窝。

又顺着脖颈滑下,如落笔一道暧昧湿痕,直至没入她如瀑的青丝里。

“谢清晏是长公主的独子,高堂俱在,亲族无忧,享尽世间荣华富贵……我与他不同。”

戚白商气得想笑:“你若不是,怎会知晓我与他今日所言——”

话声兀止。

一息后,戚白商栗然了下,瞳孔骤缩。

方才是她的错觉……

还是,谢清晏当真隔着恶鬼面,亲了她一下?

“……”

戚白商的反应似乎勾起了恶鬼面下那人最极致的愉悦。

他低哑着声,似笑:“如此,你可信了?”

“谢清晏要娶的是戚婉儿。”

恶鬼面低首,再次如一枚雪吻,冰凉触落她灼人的颈。

“而我——”

“要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