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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春山 曲小蛐 29713 字 2025-06-08

“连翘姑娘怎知我祖父名姓?”

连翘神色犹惊:“我家姑娘说的,长公子多半是在赈灾银案里, 查到了那个草包刺史薛宏忠因政绩破格升迁前,曾任南安县县令, 又顺藤摸瓜揪出了前县令许志平受诬冤死狱中、被薛宏忠顶功冒进之事——此事牵涉深广,真证实了,甚至关系到安家根本, 长公子这才被赶尽杀绝!”

许忍冬不知想到什么,脸色微变。

他转向村民们:“你们与戚大人提起了我祖父之事?”

方才两人一番对白, 叫村民们听得似懂非懂。

唯有脑子快些的老里正转过神,嘴唇抖了下,喃喃道:“果真是我等害了戚大人啊……”

后面村民们没听明白, 不妨碍他们七嘴八舌地接过许忍冬的话头。

“冬子,不是我们乱说,是恩人主动问起的!”

“就是,啷个薛县令和他叔一样的草包!恩人来查赈灾银案,他堵不上窟窿,听了新县丞的馊主意,要拿我等田产家粮来充哩!”

“呸!什么县令!和他叔父薛宏忠一丘之貉的东西!”

“可不是?还要谋,谋什么?”

“谋财害命!”

“欺负咱们村里远在山中,没怎个受灾呗!”

“……”

村民们吵嚷得人头疼。

老里正回过神,仓皇压了压拐杖:“都小声些!恩人还在里面受诊呢,扰了大夫看病,你们担得起吗?”

见声音低了,老里正摆摆手:“天色不早了,都回家去,凑些东西,总不能叫恩人和戚大夫一同饿着肚子过夜。”

“哎……”

村民们应着,但还是一步三回头,望着垂下的里屋布帘,不情愿地挪了出去。

等他们都走了,老里正才转回身来:“忍冬啊,还是我来与你说吧。”

许忍冬连忙上前,将老里正扶到一旁有些支离的椅子上。

“戚大人确实是咱们全村的恩人,前些日子,朝中赈灾银案的事情举发出来……”

老里正一顿:“我知晓,你在练武堂中忽然没了消息那天我就知晓,定是你接了老二死前所托,去上京举发了他们,是吗?”

“……”

许忍冬到底是少年年纪,即便家中多舛,依然不能失尽了少年心性。

他鼻子一酸,低下浓密湿透的睫来:“里正,对不起,我没能救下二叔。”

“哎,你有什么对不起的,要说,也是我家老二对不起你祖父。”

老里正双手叠握着拐头,手上如枯槁树皮似的脉络痛得绷紧了,又慢慢松弛下去。

他眼窝湿了些:“要不是当初你祖父栽培提拔,他的县丞哪里坐得稳?你祖父出事那年,于情于理,他这个县丞都是最该站出来的,可他贪生怕死,竟到最后都没敢为你祖父争辩上一句清白……否则我又怎会将他逐出家门?”

许忍冬用力一擦眼泪,沉哑着少年声线:“薛宏忠背后是兆南节度使陈恒,普通人哪里得罪得起?一不小心就是灭门之祸,二叔也是为了您一大家子才委曲求全……”

“错便是错!世上人人有苦处,哪来那么多借口与理由?!”

老里正用力敲了敲拐杖,声音带痛带怒亦带恨。

只是想起二儿子音容笑貌,他叫皱纹密挤的眼窝也渐渐红了:“能将这事举发出来,他是死得其所!如此,才不枉为大丈夫!否则恩将仇报、同流合污、戕害乡里、鱼肉百姓——忘根忘本,那与猪狗何异啊?!”

“里正……”

许忍冬含泪抱住了老人手臂。

他知晓那是老人最寄予厚望的、最有出息的二儿子。可却与他祖父一样,叫污泥埋没,死在了那黑不见底的牢狱之中。

“……好了。不提他了,说正事。”

里正颤着气息,慢慢吐出口气,反过手来,拍了拍许忍冬,“戚大人来了以后啊,蕲州的天都亮堂了。赈灾银案一查,兆南上上下下都慌了。薛安确是个草包,新县丞出的馊主意,他当即便领了,搪塞了个流民作乱的由头,带兵将村里大半抓走,抢了余粮谋了田产,偏赶上戚大人从蕲州刺史那儿直奔南安县,抓个正着。”

许忍冬有些复杂地看向内屋,视线被帘子遮挡:“是戚大人重新审了案,为大家主持公道的?”

“是啊,可惜老大这蠢人,放出来以后却管不住嘴。戚大人本就够多的事情了,一问起你祖父,他们就不分利害地全都抖落给了戚大人——还是在县衙中。抓了一个薛安有什么用?那里尽是薛家人的耳目啊!”

老里正提起来就气,又用力捶了下拐杖。

“听他们带戚大人回来,要细查当年案子的时候,我就知道,定要出事了。所以戚大人离开前,我特意叫几个村里身手最利落的汉子远远跟着他,这不,果不其然啊……”

老里正歪过身,忧愁地望了眼里屋。

只是不等他回过身。

里屋的布帘忽然挑开。

走出来的女子早已摘下了白纱帷帽,露出来的面容叫起身的老里正一惊。

布帘拦不住什么,戚白商在里面为戚世隐诊治的工夫,足以听过全程。

她停住身,恭敬认真地朝老里正作了礼。

“白商谢过里正救兄之恩。”

“哎——使不得使不得——”

老里正回过神,着急忙慌地要上前,又嫌自己腿脚慢,推许忍冬往前:“快把戚姑娘扶住,戚姑娘哪里的话?莫说戚大人保住了我全村老小的身家性命——便是没有这一遭,他冒死赴任,救蕲州、救兆南于水火,那也是我们所有人的大恩人啊!”

戚白商直身。

不待老里正焦急发问,她主动道:“我查验过兄长伤势,他小腿骨处有折疡之伤,最为严重。周身旁处多是挫伤、淤血,另有轻微刮伤多处,伴有高热……”

简单说完,戚白商抬眸看向老里正:“多亏您有所预料,将兄长救回,如今他虽伤势略重,几日内难以下地,但诊治之后,必性命无忧。”

话落,老里正长气一松,身子都晃了晃。

许忍冬连忙将人扶住。

老里正按着心口,红着眼道:“那就好,那就好啊……若是恩人真为他们那莽撞至极的一番话丢了性命,那我等,便是尽赔了命也再换不来这样一位为百姓言、痛百姓所痛的清正之臣啊……”

“……”

见老里正松懈下来后,气虚脉弱,戚白商忙叫连翘扶老人家到另一间屋里暂休心神了。

戚白商在明间打开药箱,拎着方才一边诊脉一边写就的患症与对应处方,在药箱里一一比对寻药。

许忍冬迟疑低声:“戚大人当真无恙了?”

“怎么,不放心我的医术么。”

确定了戚世隐下落安危,戚白商心情都轻快了太多,像卸下数日来的沉担,带上了几分玩笑捉弄。

她抬眸看他:“看来那夜在骊山搭救,是当真叫你觉着我是个无德庸医了?”

许忍冬顿时红了脸:“不是……”

“不过,兄长外伤实在有些重,近些日子都无法行走。山中路难行,短时间内,又不易搬挪有折疡之伤的病人。”

戚白商轻叹,手中碾药轮的速度都慢了些。

“何况,如今蕲州乃至兆南,怕是四处都在查兄长下落。即便能带他离开,归京路上,也必是杀机重重。”

许忍冬回过神:“姑娘不必忧心,可以在村中多留几日。待戚大人醒来后,再做打算。”

戚白商柳眉轻蹙:“只能这样了。”

她转向许忍冬,“接下来叨扰几日,还是要谢过你。”

许忍冬正色摇头:“归根结底,戚大人本便是为我蕲州案才卷入此间,如今更是与我祖父被薛宏忠等奸人所害、冤死狱中的案子,而受杀身之祸,我当然不能置身其外。”

“你也要查明你祖父之案,是吗?”戚白商道,“哪怕去京中作证,就要面对安家这等庞然大物,如蚍蜉撼树?”

少年还有几分青涩的面庞上,露出发狠的坚毅:“九死不悔。”

“好。”

戚白商感同身受般,低下眸去,捏紧了碾药铜轮——

“安家之谋必败、无辜者枉死之案必翻,如此方能昭仁理、正人心。”

“我与兄长,亦是九死不悔。”-

为了处置戚世隐身上的伤与病,戚白商前前后后折腾了将近一日一夜,总算将他的高热退了,连带着外伤内淤也镇定下来。

翌日傍晚时分。

趁着煮药暇隙,戚白商不知何时,靠在院内西角那座暂充作药房厨房的小耳房中的梁柱旁,睡了过去。

直到手中给药炉扇风的扇子掉落地面,戚白商一惊,睁眼。

便看到少年的手伸到她裙边。

他手腕下是落地的扇子。

“嗯?”戚白商太累了,困意朦胧地轻出了声。

“!”

对上她眼眸,跳开的少年惊慌得像个受惊的鸟儿,“我我我不是要做什么——我是想接住扇子!没接住!!”

眼见少年的脸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戚白商不由莞尔:“我没说你不是。”

她捡起扇子,从靠着的梁柱旁直起身。

检查过药炉里的药况,戚白商才放下蒲扇,侧身瞥了眼不太挡得尽院里风月的窗牖。

“天黑得越来越快了。”

戚白商起身,走到许忍冬身旁,去看他放下的背篓中的东西。

许忍冬回过神,忙将背篓提起,同时把里面的一张白净宣纸小心翼翼抽出来:“我照着你画给我的药草模样,摘了许多,你看,是不是你要的。”

戚白商低头拿起一颗药草,是她要的八棱麻,连根处的土都摘得干净,露出细白的根系来。

她不由地眼角轻弯下去:“你若有意,等此间事了,随我到医馆做个学徒可好?”

“…!”

少年蓦地抬头,眼眸灼灼地亮,亮得过烛火星光。

他虽不知顾忌什么而未答,可那答案,又早已经写在少年人的眼睛里了。

“没关系,你可以回京之后再作考虑。”

戚白商说着,将药草倾倒在扫干净的地面上。

“这些我来处置,你今日一日在山中,应累坏了,早些去休息吧。”

“我不累!”许忍冬立刻摇头,“我很小就被祖父祖母送去少林寺了,做过很多活,身体也很好,不会累的!”

戚白商无奈:“可我也没有被人监望的习惯啊。”

许忍冬蹲下身来,像只蔫了的小狗。

“我可以很安静,不能只在旁边看着吗?”

戚白商眼神微晃,原本要出口的拒绝被她轻意婉转:“我刚想起,村里有竹子吗?”

“竹子?”

“嗯,”戚白商比划了下长度,“折两段这样长的就足够,兄长最迟明日也该清醒了,需要给他固定住小腿折疡之处。否则,以后骨头是会长歪的。”

听到有忙可帮,少年那双小狗似的黑溜溜的眼睛又亮起来。

他立刻起身:“村东便有,我去。”

“夜色落了,小心些。”

“好!”

应声传回时,少年身影已经到屋外了。

戚白商无奈地转回身来。

地上药草与长得像药草的杂草混在一处,叫她有些头疼。

许忍冬虽是认真,可惜到底不是医馆学徒,难免有错漏之处。

外加屋中烛火也暗了些,分辨起来都叫她眼涩……

戚白商刚想着。

“咻。”

似是夜风拂开了她身后的门,敞开一隙,扑灭了烛火。

戚白商怔了下,放下手中药草,摸索着起身,刚要借着药炉下那点细微的火光,去取点蜡的火折。

她身后,柴房的门敞开。

月色将一道颀长清影披下,直落到她裙旁。

“忍冬弟弟?”

戚白商低头,望着地上朝她走近的长影,音色柔婉:“你怎回来得这么快……”

快字未落,见那道身影到了身后,戚白商蓦然拧身,手中攥着的锋利药剪毫不犹豫朝身后扎去——

“啪。”

身后比许忍冬身影明显挺拔了一截的来人竟毫不意外,似信手一勾,轻易便托握住了女子纤细手腕。

泛着冷芒的药剪刀尖就悬停在他心口。

而那人似浑然不觉,握着戚白商的手腕,朝她俯低了身。

“杀我,便是你的见面礼?”

恶鬼面甲泛起月色的凉意,叫仰脸的戚白商蓦地一栗。

“…谢清晏!”

她回过神,紧绷的肩胛松弛下来,压着惊惧恼声睖他。

“忍冬弟弟,叫得好生亲密。”

将她制在身前的恶鬼面折腰俯身,自下颌到颈骨,凌厉分明的冷白线条缓缓压低,他垂眸睨她,声线清沉,似笑似冷。

唯有眼底藏着噬人的漆沉。

“与凌家的亲事才断了几日,你便寻到新欢了?”

第37章 醋意 他还不是一样要折在她手里。

“你不是昨日还在社稷坛进爵受封, 怎会突然出现在这儿……”

戚白商尚沉浸在惊愕里。

于是也慢了好几息,她才反应过来谢清晏方才话里的“新欢”指向。

戚白商抬起左手,接走了右手的药剪, 以免伤着人, 这才用力挣了下右手手腕,从谢清晏的指骨钳制中脱身出来。

消了惊, 女子懒眉耷眼地转回身,重新点起烛火,吹熄了火折:

“忍冬不过十五六岁,谢公胡言什么。”

亮起的烛火驱散了柴房中的昏昧。

戚白商心安地转过身,却见谢清晏像是厌恶地皱了下眉,微微侧身, 避过了那处烛火之光。

她柳眉轻挑,扫了眼自己手里的火折:“你与我记忆里的一个幼时玩伴,真的很像。”

“……”

谢清晏原本的情绪叫这一句尽数扫空。

他低垂着眸,扣在束腰革带上的指骨不明显地颤了下,像随口问:“哦?什么玩伴。”

“嗯…”

戚白商回忆了下脑海里那张早已模糊了的面孔, 漫不经心答,“一位长得很好看的姐姐。”

“…………”

藏在恶鬼面下, 某人清隽容颜上,那道确实好看也凌厉的眉难以克制地抽跳了下。

他冷哂着捏断了指骨间拈起的药草。

“哎…!”

戚白商余光扫见,伸手要拦他, 可惜晚了一步,那支八棱麻已经被谢清晏拦腰折断了。

她恼火地扭头, 睖向谢清晏。

那人漆黑眸子也清凌凌地落下,停在她脸上。

烛火融融,叫那双漆眸竟也融了冰似的。

戚白商有些不自在地转开眼, 拿走了谢清晏手中的药草:“从上京到此地,便是快马轮换,也要将近两日的行程。谢公再这般折腾下去,身后的伤别想好了。”

那人却反手扣住了她手腕,折腰俯下来:“你又把我当作谢清晏?”

“……”

戚白商仰着脸儿,定定望着那双恶鬼面下幽深的眼眸。

几息后,她轻垂了睫:“你确实不像。”

不待他作声,她又续言道:“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长公主独子又何止千金?你若是他,我便是一万个想不通——这世上究竟有什么,能教你如此不惜性命?”

“谁说我不惜命?”

恶鬼面甲下荡出那人一声低哂,嘲弄冷淡。他

椿?日?

到底还是克制地根根松开了指骨,放下她手腕:“先为不败,再谋可胜——我向来如此,与你大不相同。”

“?”戚白商莫名其妙,“我怎么了?”

恶鬼面轻嗤了声,上前,迫人的威势逼得她情不自禁往后退了步:“你置自己于万丈悬崖之侧,稍有不慎便要摔个粉身碎骨,却还问我为何不惜命?”

“我何时……”

戚白商本能脱口的下一刻,就反应过来。

他说的是此次兆南之行。

略带理亏的心虚之下,戚白商挪开眼眸,又往后退了一两步:“兄长危难,我怎能不顾。况且究其根底,是我将此案账本带入京中,也是我想查安家之事,自护国寺一行后彻底将他卷入。”

“……”

谢清晏似笑,眼神却愈冷了。

“戚世隐是为你么?戚白商,你未免太自作多情了。”

戚白商蹙眉望回。

“即便没有你,戚世隐早便卷入蕲州案中;账本名单,他在护国寺一行前便已拿到了。”

谢清晏缓停住身。

几步下来,他已将她逼到煮着药的灶台前,再退无可退。

“至于安家的杀意……”

谢清晏临睨着戚白商,慢慢俯身,双手指骨搭上了灶台边沿,将她迫于身前。

隔着恶鬼面甲,那一字一句近乎冰凉。

“戚家自己要作谢聪手里的冲阵刀,与安家为敌。刀碎阵前,那是他们自己选的命——与你又有何干?”

戚白商冷淡着神色反驳:“戚家是戚家,我兄长从未有意站队争储。”

“世家门庭倾轧之下,涉足之人皆危若累卵,他一句无意便逃得脱了么?”

“……”

戚白商叫谢清晏压得无可辩驳,也愈发有些恼了:“你既看得如此利害分明,隔岸观火便是,又何必卷入其中?”

谢清晏眼神蓦地一颤。

他死死盯着她,眼睛里像是随时要扑出什么噬人的凶兽。

直至某个刹那,谢清晏气笑了似的。

“是,”他缓声慢调地直起身,“我心甘情愿,自讨苦吃。”

“……”

戚白商心弦叫什么拨得微颤了下。

只是转瞬就被她自己压平,她咬唇,迟疑地问:“难道,婉儿也来了?”

谢清晏转身之势一停。

那人回眸,隔着恶鬼面那一眼,透着懒恹的不虞与冷意:“你倒是与她心有灵犀。”

果然。

戚白商暗道。

若非为了婉儿,他本也不会卷入争储。更不会赶在封典之后,便不顾伤病,匆忙驾马南下,还这般不要命地快马赶来了。

戚白商觉着自己方才提起的那颗心,又无声坠了下去,不知因由,她也无暇去分辨因由。

“婉儿随你一同入山了?”

“她为何会随我——”

谢清晏缓停住,像是察觉了什么。

他低眸睨过她几息,若有所思地转开了脸,“前日你离开后,我叫云侵月带人追来兆南,她是在城门拦了他,跟着来的。”

戚白商愕然:“婉儿何时与云三公子认识的?”

谢清晏这一次看向她的眼神更复杂,甚至有几分似笑非笑:“你不知?”

戚白商有些懵了。

前些日子她不是查胡姬投毒之事,便是意图安家,间或忧心兄长南下与医馆开设,确实未有什么闲暇心思放在婉儿身上。

似乎看穿她反应,谢清晏低笑了声,懒搭着腰剑,靠在梁柱前轻睨过她:“看来你对你的婉儿妹妹倾心以待,她却未必。”

戚白商:“……”

谢清晏这话里醋味为何如此之重。

他挑拨她与婉儿做什么?

“总之,他们近些日子相熟得很,”谢清晏道,“你的婉儿妹妹,大约是没什么时间想起你这个阿姐了。”

“……?”

戚白商迟疑问道:“你是在为婉儿与云公子走得太近而不悦么?”

谢清晏挑眉,回眸:“什么。”

“云公子性情名声虽风流了些,但并不轻浮,更不是什么坏人,夺人所爱之事,他应当是做不出的。”

戚白商想了想:“我记得,云三公子是当朝太子太傅之幺孙,自小以聪慧闻名上京,许是两人才情相投,引为知己,这才走得近了些。”

谢清晏低声凉笑:“哦,如今你又这般了解云侵月了?”

戚白商:“……”

不管是谢清晏还是谢琅,这人脑子多半还是有什么问题。

定是她医术粗浅才没诊出来。

病入膏肓,追着她咬,改日一定让老师给他看看才行。

一面腹诽着,戚白商一面背过身去,看过药炉里的情况。

还须小半个时辰。

来得及。

戚白商想着,走向搁在柴房另一侧桌上的药箱,慵声懒调:“劳驾。”

谢清晏望来。

戚白商正停在桌旁,一边摆弄她那个瓶瓶罐罐层层叠叠的药箱,一边轻撩左手,随意指了指旁边的长凳。

雪白指根处,一点小痣血色似的,盈盈晃晃。

勾得人心烦意乱。

拒绝之语在唇舌间转过,最后又随着滚动的喉结一并咽下。

谢清晏像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

那无形之线的另一头,大约就在女子纤细白皙的手指间绕着。

他停在她身畔,略作迟疑,坐在了那条粗陋的长凳上。

戚白商有些意外。

这般听话得近乖巧,还全不设防地将后颈与肩背朝向她……

的确不像谢清晏的性子。

“解去外袍,我为你施针。”戚白商轻言道。

不见迟疑,那人垂首,修长冷白的指骨便搭上腰间清束的革带。

片刻后,外袍便褪去了。

戚白商隔着他中衣定穴,捻金针而落,无声寂然里,只听得到两人气息交叠。

直至最后一根金针松开。

戚白商长松了口气,拿起手绢拭去额间薄汗,这才绕去桌对面,到另一根长凳上坐下。

凉了的药茶叫她在烛火旁微微灼过。啜了两口,戚白商轻声似自语地问:“婉儿随着云公子,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呢。”

那人阖目养息,轻描淡写:“会。”

“?”

戚白商抬起茶盏的手腕顿时停在半空。

“他们扮作了你与戚世隐,如今正在引着兆南中安家势力向西,假意绕行归京。”

戚白商脑海里下意识勾勒出兆南地图。

按方位,大石村居于兆南偏东,西向绕行,便是为他们调虎离山。

只是……

“婉儿不通武艺,如何自保?”戚白商声音略有些急切。

“董其伤在,他二人无忧。”

“……”

戚白商闻言,眉心一松。

那位在谢清晏身边神出鬼没的护卫,她虽见得不多,但也印象深刻了。

不过……

戚白商拈着茶盏,颇有些意外地看向谢清晏。

——她倒是不曾料想,婉儿对谢清晏已是如此至关重要。为她追来兆南不提,竟连身边最厉害的贴身护卫都不留在身边,而是一并叫她带走了。

不惜性命,自讨苦吃,也心甘情愿么。

戚白商侧过视线,望着窗外,夜色中孤零零的悬在枝上的那轮清月。

秋夜生凉,也无端生出几分孑然孤寂来。

她轻弯唇角,落回眼:“这两日讯息不通,不知山外如何了?”

“……”

房内无声。

戚白商不解抬眸,却对上谢清晏的视线,似乎正衔在……

顺着他眼神,她无意识放下撑着脸颊的左手。

那人眼神微动,抬眸,似是醒回神:“…昨日,兆南节度使陈恒接到密信。信中称薛宏忠叛逃,奔赴上京,欲作证状告安仲德与安贵妃收受贿银,卖官鬻爵。”

“安贵妃也参与了?”

戚白商一惊,连那点疑惑都忘了:“蕲州刺史真叛了安家?他怎么会?”

谢清晏缓眸漫声道:“他是不会。”

“?”

“薛宏忠确实‘逃’了,不过并非自愿。”

戚白商眼皮一跳:“……你的人?”

恶鬼面下无声垂着眸,修长指骨懒叩过桌案,却并未否认。

几息后,他语气散淡道:“今时安家之兆南,与两军对战敌后无异,你们一行本便是自投罗网,群狼环伺。若非引他们内相疑乱,再借云侵月一行声东击西,你与戚世隐皆是插翅难逃。”

戚白商略作思索:“可薛宏忠一家都靠安家庇佑提携,才得如今位置,陈恒能信么?”

“密信是他亲信所发。”

谢清晏一顿,还是尽数相告,“安贵妃之事,本是隐秘。安家如今步步生疑,安惟演心狠手毒,安仲德等人上行下效。便是只见这一句,他们宁错杀也不会放过。”

戚白商刚想赞两句谢清晏不愧为镇北军统帅,用“兵”娴熟。

便见那人淡淡撩眸:“何况疑人之计,解一时燃眉之急便足以。还是说,你本打算与戚世隐和你的忍冬弟弟,在山中长相厮守了?”

“……”

戚白商微微咬住茶盏杯沿,险些没咬碎了,这才忍下。

她回以温吞无害的一笑:“谢公智计无双,可惜文采稍逊——譬如,长相厮守这词,并不是如此用的。”

说罢,不给谢清晏反驳机会,戚白商放下杯盏,起身走到他身畔。

“息声,静气,我要起针了。”

“……”

谢清晏微垂了睫,眼神凝落在她扶着腿折腰下来的左手上。

叫那颗小痣晃得神似难属时,他终于想起差别。

——往日在京中,她一身高门贵女长袖襦裙,鹤氅加身,如今扮得村中素衣简朴,袖子极短,一双细白柔夷尽数敞露在外。

谢清晏眼神微暗。

若来日洗了裴家满门之冤,在此山中,长相厮守,该是一场多么叫他寤寐思求的美梦?

“…好了。”

戚白商起了最后一根金针,刚直起身,便见极近处,恶鬼面下那人长睫低颤,垂在桌上的指骨更是捏紧。

她一时紧张:“弄疼你了?不应该啊……”

话声未落。

戚白商手腕上一紧,拉力传来,几乎就要将她掀入那人怀中。

只是同样在这一瞬。

“砰。”

柴房的门叫人推开。

许忍冬拿着一根竹子,眉眼熠熠地张口:“戚姑娘,我找到竹——”

声音停住。

戚白商回神,对上许忍冬愕然盯来的视线,她连忙将手腕从谢清晏掌心中挣脱。

“他是,来救我们的。”

少年站在背光门外,眼神一黯,原本踏入柴房的腿又收了回去。

“我将竹子放在外面…戚姑娘,你们慢聊,我先回去休息了。”

“嗯。”

戚白商应过声,等到少年离开后,才稍松了口气。

跟着,她有些疑惑起来——

她为何紧张来着?

不过不等她想通,身侧,谢清晏已经重新拢起外袍,系上束腰革带。

不知为何,戚白商看了他一眼,就觉着恶鬼面下,那人心情此刻极好。

……怪胎。

戚白商腹诽了句,想起什么,转身走向药炉:“药快煎好了,我等下给兄长送去。你今夜便宿在他那间屋子吧。”

谢清晏系上革带的指骨一停:“你睡在何处。”

“对面的耳房。”

戚白商一边查看着药汁情况,一边漫不经心地抬手,指了下。

谢清晏:“许忍冬呢。”

“好像是借宿在里正家里。”

“……”

身后某人眼底煞气如潮水褪去。

戚白商并无察觉,她微微弯腰,隔着布握住药炉,将药汁倾倒到旁边的汤盆中。

“好了,走吧。”

戚白商端起汤盆,向外,经过柴房门口时,她停了下,望着门旁倚着墙的那根修挺笔直、节节分明的竹子。

“月下看,还挺漂亮的,像玉一样。”

谢清晏擦肩,随手从她手中接走了汤盆。束腰下的玄色长袍拂起月华,更将他背影衬得肩宽而腰窄腿长。

“你不是最厌竹子么。”

戚白商回神,再一瞥竹子,暗道了句还真像。

她跟上去:“最近没那么讨厌了。”

恶鬼面下,那人冷淡地哼了声笑。他入了屋内,余声模糊。

“还不是一样要折在你手里。”-

翌日,清晨。

天未亮透,戚白商就被大石村里,不知哪家养的公鸡打鸣声给叫醒了。

连续数日辛劳,戚白商只觉眼皮都格外沉,直往下坠,要将她拖回周公梦里。

可惜不行。

戚白商只得艰难地撑起身。

“…嘶。”

像是碰到了什么伤处,戚白商轻吸了口气,顿时意识清醒过来。

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左手,翻看了圈。

跟着,戚白商一怔,迟疑地将手转回——

只见她拇指根处,绕着左手小痣,赫然多了一圈牙印似的红痕。

“……”

戚白商:“?”

第38章 明修 我的第十八房美妾。

戚白商对着手上的红痕茫然了许久。

这几日她实在乏累, 精神又一直紧绷着,总担忧蒙山外面安家的死士迟早会追查到村里,未曾安神休息过。

直至谢清晏到来, 叫她放下心, 于是昨夜也是来了兆南后她第一次睡得极沉……

连做过什么梦都全无印象了。

难不成,是她在梦里咬了自己一口么?

戚白商正心疑着。

“咚咚。”

窗牖忽然从外面叫人叩响。

许忍冬尚带些少年气的嗓音就顺着窗缝, 同晨曦一并淌入屋内。

“戚姑娘,戚大人醒了!”

“…!”

戚白商顿时没了计较红痕的心思,她连忙提起鞋袜,穿衣下榻,到铜镜前简单将长发挽了个堕马髻,便快步出了屋去。

穿过明间, 戚白商拂起遮帘,低头快步进了戚世隐卧榻的房间。

她抬眸望去,正见榻侧,许忍冬小心地将榻上的戚世隐搀扶起来,叫他虚靠上一侧的木制床围。

“兄长, ”戚白商在原地顿了下,便更快步走过去, 在床侧屈膝弯下腰,“你此刻觉着如何了?可有什么地方难受得厉害?”

戚世隐面色苍白,见了戚白商却是薄唇一颤, 急声道:“白商?你怎么竟也来——咳咳咳……”

大约是情绪过激,一句话尚未说完, 戚世隐就咳嗽起来。

戚白商连忙去桌侧拿来茶盏,将斟好的水递给扶着戚世隐的许忍冬,叫他小口啜饮下去, 这才慢慢平复了气息。

“兄长,我没事。”

戚白商安慰道:“前些日子你的信停了,我在上京寝食难安,能够到兆南来,陪在你身边,总好过什么也不知晓,还要在上京担惊受怕。”

“你向来,最会谬辩。”

戚世隐气虚息弱,话声也低缓,他一边责怪,一边有些忧心又无奈地望戚白商。

只是如今她人已在这儿了,覆水难收,他也只能接受。

戚白商见戚世隐不怪她了,也稍松口气,她一边讲起自己如何来的兆南,一边给戚世隐作脉诊。

“连翘,”戚白商切过脉后,对听见动静后也进来了的连翘道,“按照我昨日写的那个方子,再煮一剂药来。”

“好,姑娘,我这就去。”

连翘连忙应声,转身出了内屋。

戚白商又检查过戚世隐腿伤敷药的情况,重新换药包扎,一边做着这些,她一边问道:“兄长,是谁的人伤你至此?安家死士么?”

“不。”

望着戚白商的柔和褪去,戚世隐眼神沉了下来,“是兆南节度使陈恒的府兵。”

戚白商微惊:“陈恒竟带人亲自出马了?”

“若非是我掌握了他……”

戚世隐的话声忽停住。

他有些迟疑地侧眸,望向一旁站着的许忍冬:“这位是?”

戚白商知晓这是兄长不放心外人在,她轻言道:“兄长,这儿是大石村,南安县前任县令许志平的家中。而他是许大人的独孙,许忍冬。”

“——”

戚世隐神色一变,不顾伤势便急着要直起

𝑪𝑹

身,“你就是许忍冬?你竟还活着?”

许忍冬转正身,朝戚世隐作礼一拜:“戚大人为家祖洗冤,不惜己身安危,忍冬铭感五内。今后戚大人但凡有言,忍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白商,快……快替我扶他起身。”

戚世隐急声说着,又咳嗽了几声,被戚白商半强制地按回榻旁倚着休息,过了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他薄唇抿得锋锐,望着这座清廉至极的屋舍内,眼神难抑痛惜。

“许老任职县令时,两袖清风,克己奉公,励精图治,南安县及周边的几次水患治理中,政绩显著……如此良才,却只因安萱一己贪欲、百两黄金,便被诬告罢官、狱中枉死!”

戚白商眼睫微颤了下。

安萱,正是当朝贵妃、三皇子之母、安家次女的闺名。

来不及细想,戚白商便见身侧少年死死低着头,攥拳垂在腿旁,青筋从他手背上绽起,一直没入粗布麻衣中。

她轻叹了声,走过去,很轻地拍了拍少年的背。

许忍冬一栗,醒过神,用力一抹眼泪,哑声看向戚世隐:“我不明白,我祖父一生与人为善,究竟哪里得罪了他们,让他们下如此毒手?!”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戚世隐眼神却更冷了,“从最开始,他们盯上的便是有实绩而无背景靠山的低阶官员。我大胤律法所定,非科考或武举进第,不得任正七品之上官职。想要破格擢迁,唯有一途——便是靠地方实绩。”

即便在京中便有所猜测,戚白商还是有些难以置信:“他们冤死许大人,就为了让薛宏忠顶功冒替?”

“不错。那薛宏忠原任南安县主簿,家中三代经商,是当地殷实富户,到他这一辈,靠乡里关系各路举荐才上了主簿之位,本已是尽头。偏他不甘于此,另起歪门邪道心思,搭上了兆南节度使陈恒这条线,又借他向宫中安贵妃进贡家中全部资余的百两黄金与三颗南湖明珠,以求刺史之位!”

戚世隐愈说着,苍白面色愈起了压抑恨怒的薄红。

单薄里衣下,他拳握如箭,清癯身形紧绷如弓,双眼沉沉盯着上京所在的北向。

“靠破格提拔之例,行谋害忠良、李代桃僵、卖官鬻爵之举,如此行径,在朝中竟非一处——好一个安贵妃!好一个吏部尚书!好一座贵妃当门便目无律法的皇亲府第!”

戚世隐厉声说着,脖颈前经络绽起。

攥得颤栗的拳重重压在床榻上。

“他们这是在挖我大胤的根、断我大胤的命!”

“……”

戚白商心情更加复杂。

与他们不同,她更深知,安家是母亲安望舒生身立命之所,是她幼时也曾待过四年的“家”中。甚至在她依稀残留的记忆里,犹有祖父祖母与舅父们的身影。

这样的一群人,不仅可能害死了她的母亲,竟还如此丧尽天良、为祸深远么……

戚白商轻掐了下手心,迫得自己回过神来。

眼下不是想这些私情的时候。

她伏了伏身,问道:“即便如此,陈恒为何会不顾败露风险,直接带府兵要将兄长你置于死地呢?”

“因我在查访旧案时,得到了最重要的物证——前任南安县县丞,大石村里正家二郎乔钟言,在受赈灾银案牵涉、被作替罪羊下狱之时……”

戚世隐有些目光复杂地望向了许忍冬。

“死前,留下了他藏匿三年的安氏伙同陈恒栽赃许老、鬻官于薛宏忠的罪证,以及他知情未禀的自白血书。”

“——”

许忍冬顿时急了,追问:“那罪证现在何处?!”

戚世隐思及昏迷前被追杀之事,冷声:“落入了陈恒手中。”

“陈、恒!”许忍冬咬牙切齿,转身就要往外走。

戚白商连忙侧身,将他一拦:“你做什么去?”

“我要杀进节度使府,擒了陈恒那无耻之徒!叫他交出能为我祖父洗冤的罪证!”许忍冬恨得额头青筋绽起。

“且不说那罪证是否还在他手中,”戚白商轻声规劝,“陈恒任兆南节度使,便是节制兆南一方,麾下亲兵不计其数,你要破重重围禁、杀入他府中?”

“那就和他拼了这条命!”

“许老只剩你一个独孙,若事未成、冤未洗,你便为一腔莽撞孤勇,无谓牺牲、先赴黄泉,届时可有颜面对他?”

“……”

少年忍得周身战栗,终究还是慢慢卸了力,他抬袖一抹眼泪,负气走到墙角,蹲了下去。

戚白商欲言又止,最后只能无奈地看向戚世隐:“兄长。”

“我知你要说什么。”

戚世隐少有地对她也神色肃冷,“可是白商,这一次我不会答应你——你想要我先回上京,求得一时安危,再从长计议,是吗?”

戚白商顿住。

戚世隐道:“若此事只关系我一人性命,我是会答应,可此案岂止我一人?单是那份血书上,便牵连了至少三条无辜人命!”

他不忍地偏过头,看向角落里那个埋首膝间的少年,声音也低了下去,“许老冤死狱中后,其夫人钱氏,为鸣冤情,撞棺而亡……”

戚白商一惊,下意识扭头,看向了许忍冬。

“更何况兆南之外,这样的冤案、这样的家破人亡,还不知发生过多少次、还要再发生多少次!”

戚世隐望着上京方向,眼神里近乎蚀骨之痛之恨:“便是粉身碎骨,我也要从陈恒那儿拿回罪证,要叫兆南之事、叫许老之冤、叫安家之苟且大白于世!我大胤朝中,绝不容这等肮脏蛀虫肆虐妄为、侵蚀国栋!”

“……”

戚白商轻屏息,她眉心微蹙,眼神忧愁地望着面色苍白而不掩愤慨的戚世隐,欲劝而难言。

便在此刻。

“啪,啪,啪。”

清沉,懒怠,甚至有些敷衍的鼓掌声,从外屋进到了垂帘后。

伴着一道玄甲覆面的清长身影,先折腰过帘而后疏慵直身,那人一边击掌,一边从容平静地踱步走了进来。

他停在梁柱下。恶鬼面甲覆着,漆长睫羽下眸色浅淡,透出琉璃似的冰凉笑意。

“好一番慷慨陈词,振聋发聩,戚大人之清正刚直,实为大胤标榜,该叫满朝文武汗颜。”

戚白商微惊:“谢……”

余音叫她自己强行咬住。

此时情景不妙,她若叫破谢清晏身份,只怕这两人要生嫌隙——

谢清晏字字句句褒赞有加,然而衬上他那疏慵散澹的语调,不以为然的眼神,甚至声音里隐有几分嘲弄薄诮的似笑非笑……

简直与挑衅无异。

果然,戚世隐一下子便冷了神色和语气:“阁下又是何人?若只知冷言相讥,不如趁——”

“兄长。”

戚白商慌忙回身,拦住了戚世隐。

毕竟这位得罪不得,能不能安全地回上京,多半还是要仰仗他的。

戚白商想着,整理措辞:“这位是我的,救命恩人。”

“……”

戚世隐神情里的怒意顿时又冻住了。

安抚过戚世隐,戚白商又起身,转向另一处。

不知为何,她觉着谢清晏的眼神好像比两息前刚进来时要凉了几分。

戚白商压下不解,走过去。

她停在他身前,将声音压至最低:“此事,谢公可有什么高见?”

那人眼神徐缓掠过戚白商垂在身侧的左手,在那一点小痣与旁边红痕上留得格外久。

像是某种慰藉,叫他眼底凉意消散。

谢清晏抬眸:“兆南是安家地盘,陈恒是安惟演门下得力走狗,节度使在辖地内的行兵调度之权,不必我赘言。你与戚世隐自身难保,逃离兆南都绝非易事,想从重重府兵把守的节度使府中取回罪证,便更是火中取粟。”

“我知晓,只是那罪证若不拿回,莫说兄长了……”

戚白商蹙眉,无意识地微咬起唇。

她思索着挪开眼神。

𝑪𝑹

“便是我,亦觉着实在不甘。”

“……”

谢清晏眼神微晃,跟着起了些薄凉笑色,他微微向前俯身。

恶鬼面附耳,低声近乎冷嘲。

“区区一个戚世隐,便值得你如此费尽手段地来勾引我了?”

“——”戚白商仰脸:“??”

他又犯什么脑疾?

像是不察觉来自床榻和墙角的眼神不善的盯视,谢清晏懒懒垂回了眸,也直起身:“他的折疡之伤,要几日能好?”

提起这个,戚白商便眉心蹙结难解:“便是有爬岩姜接骨补肉的奇效作辅,至少也须养上十日,才能勉强借拐杖自立行走。”

她一顿,“何况山路难行,崎岖跌宕,更是费力。”

“云侵月那儿,可瞒不住这么久。”谢清晏寥寥道。

戚白商点头:“我知晓,也想过请村中壮年男子帮忙抬送兄长出山,那样最多两日便可准备离开此地。只是这样路上太过明显,不等离开山内地界,就要被蒙山中巡查的兆南节度使亲兵发现了。”

“……”

谢清晏望着极近处,女子眉心郁结,琼鼻微皱,连浅色唇瓣也无意识地微微咬着翘起的模样。

他放任自己望了许久,才敛下长睫,声色散淡道:“我有一计,足以一箭双雕。”

“……!”

戚白商眼睛一亮,抬眸望他。

连屋内原本神色不善的戚世隐与许忍冬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是什么?”戚白商忙问道。

“用计之前,尚且有个条件。”谢清晏道。

戚白商:“嗯?”

“从今时起…”

谢清晏倾身,低下漆黑的眸,疏慵又藏着沉翳地凝眄着她:

“你须听我一人的。”

“?”-

两日后。

兆南,蕲州,燕云楼。

前段日子蕲州等地灾荒之下,乱象四起,许些地方破败荒零,燕云楼算是蕲州如今最繁华的酒楼,往来的也都是有世家门庭托庇的缙绅富商子弟。

今日楼中,却是早早便清了场,不许旁人入内。

楼外,打着“陈”字节度使大旗的亲兵赫然在列。

百姓们路过都慌忙低下了头。

而楼内,通向二楼的雕栏浮绘木制楼梯上,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往上走。

前面那个掌柜模样,一边带路,一边卑躬屈膝地朝身后人赔着笑。

他身后不耐跟着的,正是陈恒。

此刻陈恒满面焦躁之色:“……那逃往西面的戚世隐还没抓回来,现今兆南是内忧外患,我忙得恨不能一劈为二——若叫我知晓你耽误了我的时间,我看你这燕云楼也就不必开了——去填蕲州粮仓的缺口好了!”

“哎,小人哪敢诓骗大人您呢?”

掌柜的满面笑容,到了二楼,这才悄声靠近道,“大人放心,虽说兆南的窟窿难填,但房中这位贵客,那可是能补天之人啊。”

陈恒踏上最后一节阶梯,甩了甩袍子,有些不信:“补天?兆南还有这样的富商吗,他什么来头?”

“兆南连年灾荒不断,自是难有。”

掌柜一面带路,一面道:“可这位公子,并未兆南人士,而是来自江南最富庶之地的扬州!”

“哦?”陈恒早便听闻江南之富甲天下,顿时提起了几分希冀。

掌柜的绘声绘色道:“这位公子也是凭仗着祖上风光,如今贵为一族宗长之子,说是富甲江南都不为过。这富家子弟嘛,难免风流浪荡,荒淫无……咳,这个,风流成性。这位公子更是个中翘楚啊!”

陈恒眼神转着:“如何说起。”

“他一路从扬州游历至此,行经十七州府,便纳了十七房小妾!”

掌柜附耳低声:“如今,在咱们蕲州,他看上他的第十八房小妾了!足足砸了五十两黄金,硬是要把那个已经嫁了人的村妇强娶回来呢!”

陈恒旁的没听见,只听见了一句——

“五十两黄金!娶个村妇?!”

“可不是嘛!”

掌柜连忙扶住了惊晃了晃身的陈恒,“这等败家子儿,决不能放过去了。陈大人,不管他见您是为了什么事情,您可都得应着啊!”

两人话间,到了天字号雅阁外。

尚且隔着门,就能听到里面莺歌燕语,笑声环梁,靡靡之音不绝于耳。

陈恒指了指:“里面是你安排的?”

“不是小人啊,”掌柜比划,“您忘了,那位贵公子前面的十七房美妾,一州一个呢!”

陈恒:“…………”

怀着一种羡慕嫉妒又渴望的复杂心情,陈恒整理过衣袍,推门而入。

迎面,便见最上为首的长条桌案后。

一席金丝滚边松鹤锦缎长袍的公子斜倚榻上,腰悬雪玉,面覆半张彩绘掐丝云羽纹面具,斜着将半张侧脸遮于其后。

而他怀中,正掐腰抱着个欲拒还迎的薄裙女子——

“谢、清、晏。”

美人榻上,戚白商五指用力推阻在身前那人胸膛前,覆面的金丝玉带流苏下,脸颊绯红欲滴。

她朝内别过脸,声音藏在靡靡乐音间。

“你退远些。”

“远不得。”

谢清晏托住她纤细腰身,险些从身前逃脱的女子便被他拉起。清沉声线里克制地抑着愉悦,他将人向怀中一带。

美人交颈,如耳鬓厮磨。

“你忘了……”

“自今日起,”那人低声哑然地笑,“你便是我第十八房美妾了。”

第39章 暗度 “喂我。”

燕云楼, 二楼,天字号房。

四方幔帐间,丝竹之音靡靡绕梁, 焚香起雾袅袅萦阁。陈恒坐在桌案后, 眼前楚腰纤细,环佩叮当, 歌舞升平,极尽奢靡之象。

他一边拿金樽往嘴里喂酒,一边眯眼瞧着满堂美娇娘,只觉着恍若身在瑶池——

戏本里的仙界也不过如此了吧。

江南富庶子弟,过得果真是神仙日子。

“大人,请, 请。”掌柜陪在一旁,见陈恒放下的酒盏空了,忙斟上去。

陈恒哼了声:“酒不错。怎么,不见贵客,也不见你拿出来往我府中送呢?”

“哎哟, 大人折煞我了,若有这等美物, 我哪会私藏呢?”

掌柜趁着斟酒,朝他这儿低了低头:“这是董公子随行带的,此酒名为天子醉, 那可是上京城中的湛清楼里都难得一见的,一日仅供小小几盏——这位董公子, 随行备了好几坛呢!”

“哦?”陈恒捋着须髯,瞥向首座,“再富也不过是一介商贾, 真有这等实力?”

“瞧您说的,有钱能使鬼推磨啊,大人。譬如上京宋家,从宋太师起就打着清廉克己的名号,不还是靠着江南一些豪商富户,这才维系得住高门贵第那流水似的花销吗?”

“也是。”

陈恒眯了眯眼,将盏中美酒豪饮而尽,放下杯,示意掌柜再斟一杯。

他自己则遥遥望着首座后——

黑檀木长案后。

谢清晏懒支着额,半张彩绘掐丝云羽纹面具下,玉骨似的下颌轻抬,他斜斜睨着借鹤氅披身而推抵着他的戚白商。

“斟酒。”

戚白商垂着眸,金丝玉带流苏面纱覆在她琼鼻下,藏匿过她隐忍得微咬住的唇。

“……是,公子。”

等出了酒楼,她要把谢清晏按进酒缸里,灌死他算了。

随着沉甸甸的镶玉金壶下,替换了的清水潺潺流入盏中。

戚白商拎得手酸:“金镶玉,红宝翡翠绿,公子当真好品味。”

“是么,”谢清晏淡淡一笑,从后托住她手腕,像是不察觉女子细腻的皮肤在他掌心一颤,“你家公子富庶一方,为祸三代,风流纨绔,自然便是这个品味。”

戚白商:“……”

说不过他,好不要脸。

谢清晏扫落回睫,不经意瞥见女子轻抬的皓腕前,左手指根处那一圈犹未褪尽的红痕,他一停,不由低眸笑了。

𝑪𝑹

人为了替她托着,从后低身,靠得极近,连这一声轻哑撩拨的笑都销魂蚀骨似的。

戚白商拎壶的手指微颤了下,险些将酒溅出一滴。

她连忙放下金壶,要从他怀里退出去。

没来得及。

“拿起酒,”

谢清晏松开她皓腕,侧身斜倚向另一旁,却又一扬袍袖,懒搭在榻上于她腰后支起的膝前:

“喂我。”

“?”戚白商实在没忍住,扭头给了他一个眼神。

眼神交战,一个倦懒散漫,一个抑着薄恼,这般拉锯僵持了数息。

“……”

面具下薄唇轻勾,他像漫不经心倾身,指骨微覆过她长垂遮耳的青丝乌发,勾起一缕,轻绕挂过她耳后。

而他倾身覆上去,像极了一个亲密暧昧至极的吻。

“陈恒尚且看着,再不配合,不想救你的兄长了?”

戚白商:“…………”

喝。

喝死他算了。

戚白商尽管恼着,但余光瞥见,进来后客套两句便不接茬了的那位兆南节度使,确实正打量着这边。

她只得假作娇羞地低了头,拿起杯盏,往谢清晏唇前送。

从女子唇间悄然溢出的细音,清婉又温柔,听得人骨酥——

“大人,喝药了。”

“……咳,咳。”

谢清晏被看似温柔实则硬灌的清水呛了口,轻咳了几声,却一边咳着一边低下眼去,哑声笑得愉悦。

“……”

戚白商眼神凉凉地放下杯子。

看,她就说他有病吧?

“——啧,真看不下去。”

本来是打量的陈恒嫌弃地收回眼神,同旁边点头哈腰的掌柜鄙夷道:“看着也及冠了,还在外面风流浪荡,连酒都要美人喂……”

掌柜的赔笑:“纨绔子弟嘛,家中又有无数钱财挥霍,自然比不得大人您英明神武。”

“有什么用?哪及他,年纪轻轻就被酒色亏空了身子,文不成武不就,看着便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一个,偏投胎的工夫一流!”

陈恒冷笑着,又将盏中的天子醉饮尽。

“是是,”掌柜的应着声,一边再斟酒,一边问道,“大人进来也有一会儿了,当真还不跟董公子聊一聊吗?”

“你急什么。”陈恒斜他。

“我不是急,是怕再叫美人哄下去,董公子喝得不省人事,怕是大人再张口都没人应着了。”

陈恒眉峰跳了跳,忍下:“再等等。”

话声落后,不足盏茶。

一道亲兵身影入了阁内,快步走到陈恒身旁,跪下去附耳道:“大人,查探过了。雍州等地确有过这样一位公子,在各地娶亲时都闹了不少动静。”

陈恒郁结的眉峰一松,他摆摆手:“好了,你下去吧。”

“是。”

亲兵退向外。

与此同时,陈恒也给了掌柜一个眼神,跟着起身,他拿着酒杯,捧起朗然笑容,朝首座那位锦衣玉带的华服公子:

“董公子,初来蕲州,是陈某招待不周,有失远迎了啊…………”

歌舞纷纷,觥筹交错。

一番客套后,笑得老脸都僵了的陈恒终于在某杯酒后,刻意低声:“听刘掌柜说,董公子仁心善念,有意襄助兆南灾地?”

“我与陈大人一见如故,何必虚言?”

挥袖遣退了美人们的贵公子似醉眼迷离,含笑望来,

“董某自少时便体弱多病,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连小小游春马都驭不得。故而董某生平最景仰的,便是如节度使这般武举出身、威武了得、志在封疆卫国的大丈夫……”

“哎,哪里哪里。”

陈恒这回笑得发自内心,声音都豪爽了不少,“董公子谬赞,谬赞了。”

年轻公子摆手道:“故而这笔襄助之资,绝非为兆南灾地,而是为了向节度使,聊表我敬慕之心。”

“喔?”陈恒朗声大笑着,与掌柜的对视了眼,又推辞一番后,这才躬身敬酒,“既如此,我就却之不恭了。只是不知,董公子可有什么难处,需要我帮着解决一二呢?”

“难处谈不上,不过是为了结交陈大人这位了不得的朋友,”年轻公子顿了下,衔勾着金樽的指骨掀起,懒懒点了点他冷白的额角,“定要说的话,最多便是劳烦陈大人为我寻一处府邸,让我能暂用一夜。”

“府邸?”

陈恒有些懵。

填窟窿的钱够在兆南这等穷乡僻壤买无数块宅邸了,何况是区区一夜?

“是啊……”

年轻公子粲然一笑,竟有几分眸若星辰,晃得陈恒都愣了下。

“陈大人应当听说,我要在贵地迎娶我第十八房美妾的事了?”

“……”陈恒嘴角一抽,登时从恍惚里醒回神,暗骂了句风流败类,他强笑着点头,“自然,自然是听说过了。”

“那陈大人便知我苦处了。”

“嗯?从何说来?”

陈恒咬着牙强笑着。

十八房美妾呢,可苦死你了。

年轻公子轻叹:“美人虽好,却极易吃味。我说蕲州灾乱,寻不到什么像样楼阁办起婚宴,可美人却不饶我。道是前面十七位有的,她也都要有——还要更兴盛、场面更大些。”

“这,这确实是个难事。”

陈恒愣着神,想了一圈无果,看向了燕云楼掌柜的。

兆南本便远不及江南富庶,多虫蚁走兽,阴湿潮热,达官贵人们最不爱来此地。而蕲州等地经了灾荒,流民生乱,如今就更是满目疮痍。

燕云楼已然是蕲州最繁华之地,但显然,这位公子是不太放在眼里。

掌柜眼珠急转了好几圈,忽想到什么,躬身附耳:“大人,让他去您府上暂用一晚,腾个贵客阁楼给他作新房,不就是了?”

“这怎么——”

陈恒刚要发怒,就瞥见掌柜的给他比划的亏空数字。

他咬牙,强笑:“行!必须行!”

“嗯?行什么?”年轻公子不解问。

陈恒扭过身去,哈哈大笑:“董公子若不嫌弃,不如便去我府上暂住一夜——婚宴嘛,定是给弟妹…额,十八弟妹,办得隆重兴盛,叫整个蕲州、不,叫整个兆南都知晓此事!如何!”

“陈大人竟如此慷慨,”年轻公子微微俯身,含笑折腰,“那便依大人所言,明日婚宴,定奉大人为我夫妻二人座上之宾。”

“明日?”陈恒一愣。

年轻公子微皱眉:“不方便么。”

“哦,方便,只是婚亲大事……”

陈恒说到一半,想起这等大事,对面年轻人已经办过十七回了。

他抽着嘴角,强笑:“既如此,我今日回府便安排宴席。”

“不敢劳烦大人出资。”

年轻公子直起身,垂手轻叩长案。

屏风后流苏珠帘掀起,由两名壮汉吃力才抬上来的一只硕大箱子便砰然落地。

谢清晏拿起金樽,眼神一垂,示下。

那两人会意打开。

“砰——”

陈恒失态地将酒杯砸在桌上,虎目圆瞪,死死盯着那满满一箱璀璨的金银珠宝。

“这,这些是,是……”

“婚宴筹办之资,若有余下,且先作投效大人之定金。”

“…………”

陈恒粗喘了口气,很是努力地把自己的眼神从那一整箱华光里撕出来。

他眼神激动地看向身旁年轻公子:

“放心吧!贤弟!”

谢清晏闲散拈着金樽的指骨停顿,原本漫不经心外落向珠帘后那一角鹅黄裙角的眼神也收了回来。

他似笑非笑地勾唇,轻抬金樽。

“那便,谢过陈兄。”

陈恒一仰脖,将酒饮尽,只差上去勾肩搭背了:“贤弟明日迎娶的那位美娇娘,村居何处?我让我的府兵去,亲自为你迎回来!”

“山野村落,难寻得很。”

年轻公子略作思索,“似乎是叫大,大山村?”

陈恒被酒意和财气熏得茫然,眨了眨眼,扭头问掌柜:“蕲州有个地方叫大山

椿?日?

村吗?”

掌柜也懵,几息后,他一拍巴掌:“是大石村吧!”

“哦,原是我记错了。家中妻妾太多,实难记得清准,还请陈兄谅解,我自罚一杯。”

年轻公子垂眸,不以为意地笑了。

“确是大石村。”

——

翌日清晨,大石村。

临时借居的村中院落内,停着一驾红装华裹,镶金嵌玉,纱幔流苏层层堆叠的十六抬喜轿。

而此刻,穿着加大嫁娘喜服的“新嫁娘”,正面无表情地拄着拐,被强压着嘴角的连翘扶入喜轿内。

“长公子。”

艰难忍笑的连翘弯腰进去,把同样加大了一整圈的红盖头给戚世隐盖上。

“委屈您了……噗。”

再憋不住,连翘连忙逃出喜轿,放下层层叠叠的帘子。

她跑去院外,将抬轿的人招呼进来——

“吉时已到。”

“新娘,起轿喽!”-

是夜。

蕲州,节度使府。

大红灯笼高悬在府门之外,耀目晃眼,一连串铺过墙,映得天边都发红发亮。

兆南蛮夷之地,不比京中,宵禁并不严苛。

偶尔过往归家的两三行人路过商户茶摊,都忍不住驻足回望。

也有胆子大些的,在茶铺中悄然议论起来。

“节度使府中要办喜事?”

“不能啊,节度使夫人不就只生了一儿一女,都还不到十岁呢。”

“莫非,陈大人要纳妾?”

“得了吧,节度使惧内之名名扬兆南,我左邻家中的狗都知道……”

茶摊掌柜收摊,一边擦桌一边道。

“弄错了,不是节度使纳妾,是节度使那个义弟!”

“义弟?”众人惊讶。

“江南来的,听说家中富甲一方,这都是他第十八房小妾——喏,那不来了吗?”

话声未落。

吹吹打打的喜轿便远远从长街尽头过来了,轿辇华美,幔帐垂地,一路还撒着花。

“啐!和狗官沆瀣一气的东西!”

“嘘嘘嘘,你不要命了我们还要呢,小点声。”

“你们就看着吧,今夜这番吵闹,怕是不得安宁咯!”

“……”

围观的百姓很快散了。

喜轿也在吹打声中,近了节度使府的车马门。

守卫的府兵将人拦下,问道:“不是酉时入门吗?为何戌时方至?”

“回大人,轿夫中有人摔了一下,险些伤着新嫁娘,这才临时休整,耽搁了时辰。”

连翘上前解释。

府兵迟疑打量着喜轿队伍:“没出什么旁的纰漏吧?”

“自然,大人放心。”

府兵还要继续盘问。

喜轿内,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拂过流苏纱幔,细白指根处,缀着一点盈盈的红色小痣。

女子慵懒音色间几分嗔怪:“小连,为何还不入府?”

“姑娘,并非我等不入,而是这位……”连翘一顿,望向府兵,“大人如何称呼?”

府兵忙从那只温香软玉似的柔夷上收回目光,暗道若因这点小事被节度使问了责,那可不晦气。

他摆摆手:“快进去吧。”

“谢过大人。”

连翘敷衍地一屈膝,抬手示意,就跟着喜轿,再次吹吹打打地进了府邸,直奔着节度使府内已安排好的后院厢房去。

与此同时,前院。

节度使府内宴客的晓香雅舍内,歌舞之声久盛未绝,长案鳞次相列,来赴宴的宾客散乱席间,杯盘狼藉。

最当首的案桌后。

陈恒喝得满面通红,松开了弓箭,转身抱住叫他爱不释手的天子醉:“贤弟……贤弟你看!为兄此箭,射得如何?!”

“……”

谢清晏一身大红婚服,玉簪冠发,卓然众人间。

金丝团花纹缠起的玉带束腰,宽大的红袍尾摆自青年紧瘦束腰下散漫开,迤逦垂地。那人斜背倚在案后,长腿屈折得随意,下颌微仰,似笑非笑的眉眼叫酒色染得昳丽风流。

“听闻陈大人昔年武举骑射,一箭穿靶,赢得圣上赞誉,英武过人。若非后来听从师命,屈居此等蛮夷之地,想来依陈兄本心,早该在边关建功立业、名扬北境了。”

“知——知我者,贤弟也!”

陈恒抱着酒坛,醉醺醺地拍了拍胸口,“为兄,为兄苦啊!可那是老师的话,老师他对我有恩呐……我,我不能不听……嗝!”

席间有人击鼓当歌,身遭亦是吆五喝六,好不热闹。

背靠在长案前,谢清晏懒垂下了肘抵着桌案的手,修长如竹玉的指骨间,金樽倒挂,落下清酒几滴。

他似也醉得厉害,声线清哑:“兄长肺腑之言,拳拳之心,感人至深。”

“可惜,我记得老师,老师可还记着我呢?”陈恒又打了个酒嗝,醉醺醺抬头,指着天,“兆南这鬼地方,我待了十年!十年啊!连长公主在春山养大的那个见不得光的独子,那个谢清晏!他都在边境建功立业了……我呢!我呢?!朝中可还有人记得我陈某人啊?!”

“谢清晏算得什么,兄长也须为他介怀?不过一介黄毛小儿,仰仗家世,妄贪天功,侥幸博得一纸虚名罢了。”

谢清晏懒声慢调地转着金樽,说道:“兄长当年成名时,他尚无知幼童尔。若非兄长为师门大义,自弃前途,今日名扬北境的定是兄长。届时马踏西宁,绶靖十三州,哪里轮得到他贪天之功而冒幸?”

“贤弟,贤弟啊……”

陈恒醉里听得都险些感激涕零,踉跄着靠过来,勾肩搭背,老泪纵横:“千金易得,知己!知己他难求啊贤弟……嗝!”

谢清晏指骨衔停了金樽,恰将它转正。

他拎起酒坛,眼眸含笑亦含醉地再为陈恒斟满:“兄长莫急,英雄自有成名时,明珠岂会长黯于椟木间?”

“不……不错!”

陈恒饮尽了盏中天子醉,仰天笑道:“来日,有兄弟你作军师……襄助我后、后勤之事,征战西北,马…马上封侯!”

“来——贤弟,再,再陪为兄,饮尽此,此杯……”

“美酒不胜英雄饮。这坛尽了,我为陈兄再取一坛。”

“好!”陈恒睁不开眼,口中含含糊糊地一挥手,“再饮!再…再来!”

谢清晏拨开陈恒勾肩搭背的手,扶案起身,似是不胜酒力,身影犹晃了晃。

大红婚服袍影潋滟。

他停住身,窄腰微折,眉眼清绝,风流含笑地一揖:

“还请诸位稍候。”

说罢,那人转身,背过了满院红烛辉映,踏入翳影。

潋滟光色覆他眉眼唇梢间,同醉意与笑色,在他转身一瞬褪尽。

薄凉疏慵透染了漆眸。

谢清晏袍袖一掀,指骨间勾着的金樽便随手掷了地。

“咣当。”

身后,陈恒昏醉砸案的动静盖过了金樽落地声。

谢清晏眉眼冷淡懒怠地垂了,低眸,拭去指间酒渍。

对帘后密匝的暗卫丛影,他吩咐道。

“动手。”

第40章 双雕 你、你是谢清晏!!?

节度使府后院, 婚房。

夜火盈盈,喧嚣透窗,红烛昏罗帐。

一身红色嫁服的女子盖着描金绘凤的红盖头, 端坐床榻正中, 身后枣桂花生之类的瓜果铺了满床。

连翘趴在院里廊下,往外探了许久, 蹑手蹑脚地跑进来:“姑娘,我听着,前院的人好像过来了。他们是不是开始搜长公子说的那份罪证了?”

红盖头下,女子清音乖慵:“许是吧。足量的迷药已给了他,余下的,不必理会。那人说了, 无论听得什么动静,我们不须出院子,刀剑无眼,安心等着便是。”

“瞧他说得轻松,这可是真正羊入虎口!进来节度使府的时候, 我心都在颤,谁不知节度使的兵之前满兆南搜您和长公子的下落, 也就谢——也就他了,竟敢这样明晃晃来了一手偷天换日,就将您两位吹着唢呐抬进节度使府!”

“合而离之, 声东击西,明修栈道, 移花接木,因粮于敌……”

椿?日?

白商慢吞吞地扒拉着手指。

“姑娘,您数什么呢?”连翘好奇凑过来。

“我在算, 谢清晏这一套连环计里,藏着多少我看得出的伎俩,不知还有多少我料想不到的意图……”

戚白商一根根合拢手指,攥起了拳。

虚虚握了片刻,她轻叹声,又将手松开了:“兄长当日说得不错,谢清晏这般心思深沉,绝非良善。朝中传他收复边岭、绶靖西宁、兵镇北境,皆冒幸之功;而从今朝南下来看,有此番言论之人,怕是尽同陈恒一般玉石不辨、以白诋青的无智莽夫。”

即便隔着盖头,看不清自家姑娘神情,语气总是听得出的。

连翘不解道:“来日他成了婉儿姑娘的夫婿,便也是自家人了,自家人厉害,这不是好事吗?姑娘为何发愁?”

“同兄长一样,我猜不透他所图。”

戚白商眉心蹙起:“以他这样的家世,地位,声誉,功名,究竟还有什么值得教他那般克己守礼、步步为营?”

连翘跟着苦思冥想半晌,不得结果,索性放弃:“哎呀,我是听不懂这一套套的了,不过我只知道,谢公愿意为了婉儿姑娘护着戚家就好。这次若不是他,我当真不知道要怎么才护得住姑娘和长公子了!”

戚白商一怔,跟着微微展眉,颔首:“也对。至少在婉儿的事上,他用尽了心。”

“岂止用心?”

连翘在戚白商膝前蹲下,凑趣地趴着去看盖头下的姑娘,又忙在被发现前直身回去。

“谢公身旁那个神出鬼没的暗卫今晚也回来了,我刚刚去给长公子送您准备的汤药,听他说起,谢公前几日在社稷坛进爵加封,按例,本该在长公主府中设宴的——为了婉儿姑娘,他急来兆南,竟称病推迟了呢!”

戚白商微微咋舌:“这不是…欺君么。”

“是啊!难怪谢公来了兆南后便一直是覆面出现,若叫谁寻了把柄去,纵使是圣上外甥,至少明面上的重罚是逃不掉了!”

“……”

戚白商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指,欲掀起盖头。

“哎姑娘,盖头不能自己摘啊!”

红帘叫素白指尖掀起,露出颤活欲飞的花翎金凤头冠。

眉心花钿外,女子细眉轻扬,粉黛之下更显绝艳嬿婉姿容。

只是眼神几分无奈地瞥下:“你真当我嫁了?”

“……啊。”

连翘晃过神,一拍脑门,羞惭道:“对不住,姑娘,我是有点入戏了。”

不等戚白商说什么,她又忙辩白:“不过也不能全怪我呀,谢公智计无双,怎么就偏偏遗漏了这点小事——您瞧您这一身嫁服,里外齐备,仪典分明是按照正妻位份准备的,这顶头冠与这些首饰更是奢贵,便是那些公侯嫡亲的高门贵女出嫁,也不过如此了——拿出去,不知要羡煞了上京多少新嫁娘!”

戚白商平日里专研医书,以往庄子里的迎亲嫁娶,她一次也不曾去看过,又无姨母教引,自然不懂这些。

闻言,她低垂眸,牵着嫁服绣金掐丝的大红袖袍,好奇打量着:“是么。我不曾注意过,他大概也不知晓。”

“哎,拿出来做戏的一套头面都这般羡煞旁人,也不知将来婉儿姑娘出嫁,那得是怎样的场面?”

连翘托着腮,向往地仰起脸。

“如今姑娘已跟那个凌永安断了姻亲的可能,又美名远扬,等回京之后,求亲的定是能踏破门槛——姑娘可一定要选个好夫婿,未来姑爷财势上是比不过谢清晏了,但他对您也得像谢公对婉儿这般体贴!不对、要更体贴才行!”

戚白商含笑,轻点了下她额头:“就你心思多。”

连翘嬉笑着向后一倒。

戚白商却没多少心思玩笑。

她抬眸,望回了窗外。今夜不知多少杀机与煞气,就暗藏在这场喜庆的锣鼓喧天、歌舞纷扰里。

望了半晌,戚白商轻叹着遮回盖头。

“也不知,前院如何了。”

——

节度使府,前院。

蕲州皆知今日节度使府有场大婚,半夜也吵闹得厉害,歌舞不停,靡靡之音回荡在府邸上空,滋扰百姓。

偏陈恒淫威兆南数年,无人敢窥、无人敢言。

于是也就无人察觉——

整座府邸内,无数个院落与房间里,府中主仆和或巡逻或看护的守卫亲兵,纷纷倒在一坛坛后厨送来的喜酒或喜宴菜肴旁。

以婚宴受邀之名进入府内的百余宾客,早从醉卧的众人间起身,无声而井然地没入府中四方。

几处府门外的亲卫,不知何时换做了陌生的新面孔,一如从前府兵那般懒散嬉笑,说着不着边的浑话。

唯有神色肃然的巡逻兵士路过时,守卫府兵像不经意抬头,与之交换眼神。

两边神色不改分毫地微微颔首,错身而过,巡逻的铁甲铿然作响着远去,仿佛将整座府邸笼在一个滴水不漏的无形罩中。

“——哗啦!!”

一盆冰冷刺骨的井水,兜头浇下。

陈恒在凉煞的秋夜里猛地打了个激灵,困意与酒意顿时醒了大半,他懵然睁开眼来——

整座晓香雅舍“倒吊”在他眼底。

一半是婚宴,红烛灯笼如游龙挂遍廊院,宾客醉卧席间,歌舞锣鼓热闹喧天。

一半是阎王殿,漆黑翳影里,似数不清的恶鬼林立,一柄柄长刀泼着血色冷光,死寂中森戾生寒。

陈恒猛地打了一个寒战,最后一点酒意退尽。

他剧烈地挣扎起来——

“来人……来人啊!”

嘶哑的声音从嗓子里艰难迸出,在这场热闹中,却微弱得可怜。

被缠成蚕蛹似的人形被倒吊在高树下的半空,挣扎着。

像一条抖动的蠕虫。

“救命啊……人,人都死哪儿去了……”陈恒口干舌燥,嗓音沙哑地挣扎着。

然而令他绝望的是,无论他怎么呼喊,声音都无法冲破府邸四处的喧嚣,没有任何人回应他,偌大的节度使府今夜歌舞鼎沸,却又死寂得叫他心寒。

萧瑟夜风里,泼上身的冷水仿佛渗入皮下,冻得陈恒哆嗦起来。

他一万个不情愿,却不得不将目光挪向了那个他从最开始就不愿看的方向——

左侧临墙的余光里,折廊下鬼影森森,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阴翳里盯着他,却又死寂无声,叫他看一眼都脊背生凉。

“你们……你们究竟是何人?”

陈恒听见自己牙关打颤的声音,勉力咬住了,色厉内荏:“哪来的山匪暴、暴民,竟敢把主意打到我节度使府来了——你们可知,我岳丈是何人?”

提到这个,陈恒一下子找回了底气。他本想挺胸,可惜倒吊的姿势只够他跟条垂死挣扎的鱼似的打了个挺。

“我岳丈,那可是前兵部尚书!我老师,那是当朝太傅安惟演!你们不想活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你们——”

“那儿没人。”

一道略带哑意,疏慵懒淡的嗓音,忽从吊在树上的陈恒身后响起。

“谁?!”

陈恒颈后寒毛一炸,惊慌地想扭过身子去看,却屡屡被吊着他的绳子拽回,整个人在半空摇晃起来。

同样晃动的视野里,他只能看到一道着玉带婚服、长袍清垂的修挺身影,从廊下翳影里闲庭信步地走出来。

那人踱步下了台阶,走近前来,清缓停住,他抬手,温柔地扶停了陈恒的肩,免他继续在半空晃荡。

“片刻不见,陈兄便认不出我了?”

“……董…董贤弟?”

陈恒僵着舌头,难以确信地分辨着眼前这道倒影。

即便是倒着看,那张神清骨秀的容颜他也不能错认。

只是与陈恒记忆里那位昳丽风流、眉眼慵懒又张扬的“董公子”大不相同,眼前人侧身而立,月下卓然清挺,胜瑶

春鈤

林琼树,琨玉秋霜,半分不见白日里浪荡纨绔的模样。

“你、你究竟是谁?!”

再迟钝麻木,陈恒此刻也反应过来了,不由地扭曲了脸,尖声道:“你绝不是什么江南富商,你故意的——你敢给我设套,你胆敢骗我?!”

“我告诉你!小贼!你找死!劫掠了我节度使府,你就算逃到天涯海角去,我也要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我要杀了你!我杀了你全家!老子日你十八辈祖宗……”

连串的粗鄙咒骂喷出,不绝于耳。

着婚服的青年却连眉都不曾皱一下,只是等得倦了,才挥了挥手。

一道鬼魅似的身影从不知何处掠出:“公子。”

“太吵了。”

谢清晏眉眼懒怠,道:“绞了他舌头。”

“——”陈恒的嘶哑咒骂声戛然而止。

董其伤毫不犹豫,左手一垂,匕首落入掌心,便迈步朝吓得目眦欲裂的陈恒走去。

“不可!”

通往后院的游廊下,一道焦急声音传来。

几息后。

坐在木质素舆上,戚世隐被云侵月推了出来。

董其伤却像是不曾听到,已然停在树下,他一手抓住了死死挣扎的陈恒,强行捏开了陈恒的下颌,另一手拔刀,抬起。

刀尖叫廊下灯笼映得泛红,如血色流淌。

“唔唔唔——!!”

吓得惊魂欲裂的陈恒拼死挣扎起来,扣掐在他脸上的手却如铁箍,叫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眼看着刀尖就要落下。

云侵月也急了:“木头!你割了他舌头他还怎么交待?”

董其伤难得停了手,回头看向谢清晏。

一身婚服的公子眉眼叫红笼烛火低曳出几分温柔:“签字画押,也是一样。”

董其伤点头,就要继续。

云侵月咬牙切齿:“戚姑娘可还在府中!”

“……”

谢清晏眉眼间那点薄凉微霁。

“罢了。”

“——”

匕首刀尖已然探入目眦欲裂的陈恒口中。

沾着一点血珠,刀尖在最后刹那收了回去。董其伤随手一撇一捺,将刀身在陈恒衣服上擦净,便面无表情地松开他,退到了一旁。

从鬼门关前绕了一圈回来的陈恒是一点脾气都没了,口中呜噜着什么,挣扎地在半空转向,朝廊下方才出声救了他的人那儿看去。

戚世隐额头见汗,正松下一口气,徐徐靠回素舆里。

似乎察觉了陈恒眼神,他冷冷问:“陈大人,可还记得我吗?”

陈恒从模糊的视线里分辨出素舆上的人,不由地颤栗起来。

“戚…戚世隐……你果然没死。”

“许老县令的冤情还未得见天日,安萱与安仲德残害忠良、卖官鬻爵之案还未禀明圣上与天下百姓——我怎会轻易死?”

“你,你大胆,敢直呼贵妃名号……”

陈恒方才吓得脱力,此刻说话也嘶哑着声,有气无力的。

“安家之罪,桩桩件件,翻出来怕是够他满门下狱的!我戚世隐食百姓之禄,忠天子之事,责问罪臣罪妃,又有何不敢?!”

陈恒咬死了牙,半晌挤出声冷笑:“你想屈打成招,利用我来拉老师下马?不可能!陪那个冥顽不灵的许志平,做你的鬼梦去吧!”

“……”

戚世隐气得额头青筋微绽,双手死死攥着素舆扶手,几欲捏断似的。

陈恒见状,反而嘶声笑起来:“我还当你们是什么山匪暴民,要是叫你们枉杀了,未免冤死——没想到啊,竟是你这个狗屁巡察使的手段!如此说来,绕西而行北是假,你竟趁我不备,暗自又潜回来了?”

“…噗嗤。”

一声煞风景的笑过后。

素舆后的云侵月捂着嘴,对上众人目光,忙摆了摆手:“不好意思,没忍住。”

他又瞥向陈恒,由衷道:“就你这脑子,别盘算了,越盘越歪。还想诓你这位贤弟给你当军师,征战北境,马上封侯?哈哈哈哈……”

那嘲笑里,陈恒受了莫大的屈辱,愈发恨声:“我绝不会出卖老师,有本事你们就杀了我!否则今日之事,我定要一状告到圣上那儿去!”

“你抢走的罪证,如今已在我手中。”戚世隐攥起膝上的册本与自白血书,咬牙道,“即便去到圣上面前,律法公理,天下民心,也容不下你和安家作祟!”

“律法?民心?可笑至极。”

陈恒冷声,刚要再开口。

“取我弓箭来。”

又是那道散澹疏慵的声线。

陈恒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颤了下,余光扫向一旁。

只见那着婚服的年轻公子不知何时走到了十丈开外,停住,侧过身来。

颀长袍尾从他玉带束紧的腰下垂坠,鎏金描红,勾得一把弯腰如刃。

那人随手握住廊下一截红缎,抽了出来。婚服的广袖掀起,他将红缎在眼前绕额,掠后,跟着信手一系——

那张清隽容颜上,眉眼便叫一道红缎覆了过去。

陈恒心里猛地一颤:“你……你要干什么……”

“陈兄求死,贤弟自然成全。”

谢清晏朝一侧平抬手臂,候立在旁的亲卫立刻将一张拓木弓递上。

他取了箭,搭弓,拉开。

森冷箭尖直指树下挂着的陈恒。

陈恒终于回过神来,声音嘶哑战栗:“你敢!我乃朝廷命官——我、我……”

他扭头看向戚世隐:“大理寺的!你管不管!?”

戚世隐刚想阻拦。

“他管不了。”

红缎长垂,被风拂起,勾过那人冷白侧脸,谢清晏偏了偏首。

他声线微扬,“其伤。”

“是,公子。”

鬼魅般的身影在树下应声,跟着抬手一拽。

倒吊着的陈恒顿时犹如系着的秤砣,在树下左右摇晃起来。

谢清晏左耳微动,一面听辨风声,一面以修长指骨抵箭,张弓,阖着眼淡声道:“他要公道律法,我不在意。安家之罪累累,去日犹多,总查得到,可惜你这条忠狗看不到那一日了。”

话音落下。

“咻——!”

一箭破风。

箭尖直飞而来,刹那间,它擦着刚晃过去的陈恒的脖颈,没入后墙石棱中。

“——!!!”

整个院落内,仿佛连鼎沸的歌舞声都死寂了几息。

戚世隐惊声,差点从素舆上爬起来:“你疯了!?”

云侵月咬着牙将人按回去,对着戚世隐惊怒的眼神,他摇了摇头。

“许久不玩,生疏了。”

谢清晏似是遗憾,阖着眼侧身,“再来。”

“啊啊啊啊——!”

感受到滚烫的血从脖颈淌下,辛辣入眼,陈恒终于从濒死的窒息里回过神,他惊声叫起来,两股栗栗:“若我死了——老师不会放过你!你等着抄家灭族——你,你……”

还未说完,便见长廊下,红缎覆眼的青年公子同时搭上了三支箭羽。

陈恒一僵,跟着发了疯一样地挣扎起来:“你们想知道什么,你们先放我下——”

“想说了?”

青年公子温柔一笑,“可惜,我不想听。”

话声罢,他指骨一松。

“咻!!”

三箭离弓,声势竟如万箭齐发。

杀意成天罗地网迎面而来。

在陈恒再次荡向最低点、也荡向箭尖所指,在他那从嘶哑至失了声的惊叫里,两支要命的箭挟过他脖颈两侧,刮着皮肉,飞入石墙内。

最后一支,狠狠钉在了他的发冠上。

“咔嚓。”

冠玉碎裂。

满头华发和鼻涕眼泪一起落了下来。

窒息般的死寂过后,陈恒猛地深吸了口气,顾不得呛咳,他死死闭着眼,沙哑至极的尖叫如临死求生的猪嚎:“我说!我说!!我全都说!别杀我——我说我说啊!!!”

“…………”

离他不远处,戚世隐目光复杂地看向了对面的游廊。

廊下。

一身婚服的青年站在如火的烛笼下,他低颈,抬手,正慢条斯理地摘了系在眼前的红缎。

“他怎能如此罔顾律法?”戚世隐攥着扶手恼声。

“哎呦,不错了,好歹不血腥。”

云侵月也松了口气,“这可是他最温柔的一回了,要不是某人在——”

廊下,那道清影忽然侧眸望了过来。

云侵月一噎。

忙装作什么都没说,他哼着小调转开了脸。

树下,被董其伤割了绳子,砸回地上的陈恒涕泪四流地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后墙的翳影里扑去。

——那儿是谢清晏之前说“没人”的地方。

是他

𝑪𝑹

目之所及的唯一生机。

谢清晏刚解下红缎,握在指骨间,见它迎风清荡,而他垂眸低哂。

“蠢物。”

“——”

三息后。

被翳影里的一脚重重踹回来的陈恒倒扑在地,捂着胸口,气急败坏地涨红了脸:“竟又骗我,你们……”

踹回他来的那名亲卫半身露出墙下翳影。

那张狰狞至极的恶鬼面具,骇碎了陈恒口中的话音。

几息后,他脸色煞白,惨如金纸,颤颤巍巍地支起身,扭头看向那道着婚服红袍于灯火下走来的绝艳身影。

“恶鬼面……阎王收?”

“你、你是谢清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