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30(2 / 2)

第28章 喜惊魂(二) 吃醋,醉酒,好人卡……

江潮和谢寒玉站在两侧, 看着满堂的宾客,应恒穿着喜服,整个人看着身高腿长, 高台上只放了两块木牌, 应家父母去世得早,应恒小时候便接管了应家, 族中也没有其他的叔伯,高堂上便显得空荡荡。

“阿玉,这喜服, 与之前姜婆婆儿子的那身有点像啊!”江潮眯起眼睛, 低声道, “人间的喜服都是一个样吗?”

“不知道。”

谢寒玉回忆起江潮穿喜服的样子, 唇角不自觉的勾起, “你穿上很好看。”

“还, 还行吧。”江潮咬着自己的嘴唇,压下心里的雀跃, 眼神却飘忽不定, “我觉得阿玉, 你以后穿会更好看。”

他的目光滑到谢寒玉腰间, 又瞅向前面并肩的应恒与溪霖, 耳旁传来宾客鼓掌的声音,江潮眼神忽然又变得清醒起来。

“阿玉,你刚才是怎么发现那不是我的?”

他忽然又开口问道, 刚才在溪家, 自己一时没注意,就被钻了空子,再次醒过来的时候, 就已经又回到应家了,脑海里闪过一些乱七八糟的片段。

阿玉好像一把搂住了自己的腰,然后一股寒凉的灵力就把他包裹起来。

“直觉。”谢寒玉抿了下唇角,道。

其实是眼睛,他记得江潮望向自己的眼睛,像是化了的雪,只不过谢寒玉没说出来,江潮听完愣了一下,也就没再问,两个人又看向前面的一对新人。

“应某今日在此真心感谢大家,我与霖儿是少时相识,能结此良缘,倍感欣喜,今日我应家大摆三日流水席,各位只管吃好喝好,缺什么的和应某说。”

应恒见溪霖被人牵着进了洞房,便放声大笑道,“陈叔,应忔呢?”

“二公子在后院呢,公子找他有事,我这就去唤他过来。”

陈年从身后一群人中挤过来,点头道。

“一会儿你把他喊过来,我有事要叮嘱。”

应恒小声道,“招待好他那几个师兄弟,另外记得给夫人送些点心过去,要梨花酥,再让小厨房熬些粥,她一天没吃东西,应该饿了。”

“公子放心,我这就去办。”陈年退出来,见江潮和谢寒玉站在屋外,便凑过去笑着说,“两位公子,随我来这边就坐,我们公子说你们喜欢清静,怕这些人坐在一起吃酒扰着你们,就给你们单独安排了一桌,这边请。”

“劳烦了,”谢寒玉寻了一圈,没见却山行,便问道,“山行呢?陈叔,不知你看见他没?”

“却公子啊,他在隔壁呢,却公子是个自来熟,哈哈哈,这庄上一群女孩子喜欢他,估计是在和人家吃酒玩呢。”陈年露出来一个促狭的笑,“说不定啊,这过几日又有好消息了。”

谢寒玉站在那里不知所措,从江潮这里看就是陈年的这番话超出了他的思考范围。

一贯循规蹈矩,冷漠无情的寒玉师兄突然听到自己小师弟满天飞的谣言,正儿八经的人一下子有些遭不住。

“那可太好了,陈叔,谢谢你啊,”江潮将谢寒玉拉过来,挡住了他的半边身子,“看来你们这庄子可真是个好地方,什么时候也给应忔找一个,就美满了!”

“江公子,就是给你和谢公子都说一门亲事,我陈年也是可以的啊!唉,我想起来,隔壁周家那个小女儿,长得那叫一个水灵,今年15了,与江公子你甚是相配,我明儿就去——”

“陈叔,应忔喊你。”

谢寒玉打断他的话,用手指了指身后的方向。

“陈叔,应忔可能是有什么事儿,或许是迷路了,你快去看看吧。”江潮快速把手搭在陈年的肩膀上,将人一转,给他拍了拍身上的灰,“那呢,快去吧,陈叔再见,后会有期。”

“哎哎——”

陈年盯着昏花的眼睛看了半天,也没瞧见应忔的身影,又转过来,“江公子,谢公子,这二公子在哪儿呢?”

他看着空空如也的背后,陷入了沉思,果然是老了,腿脚功夫比不过年轻人,一眨眼,人怎么都不见了呢。

谢寒玉坐下来,看着江潮把两人面前的酒杯斟满,又拿起筷子夹了藕放进他碗中。

“阿玉,这个看起来很好吃,尝尝。”

“我见过周家那个姑娘。”谢寒玉没吃菜,只是喝了一小口酒,入口便是一股辛辣味。

他很少喝酒,自然适应不得,一口下去,谢寒玉便抿紧了嘴唇,眼角泛红,耳后也发热,烫的他说不出话,身子都僵住了。

“哈哈哈,快,吃点别的。”

江潮见他的模样,笑得直不起身,忙夹了一筷子的鱼腹肉送到他嘴边,谢寒玉眼尾红的不像话,像是抹了新制的胭脂膏子,瞪着一双眸子不张口。

他摇摇头,仰头看天,江潮觉得好笑,只得从桌上剥开一块酥糖,手指在谢寒玉唇角上揉捏,将糖塞进去。

江潮手指上滑,放在谢寒玉的眼角,感受到微微润湿的水痕,“这酒劲儿大,下次我带你去百重泉喝梨花醉,我师父之前酿的,我偷了好几坛,埋在一个他们都找不到的地方,应该还在。”

酥糖在谢寒玉嘴中化开,和蓝口镇的片糖儿还差一些,味道过于甜腻,但却能很好的缓解酒的辛辣和刺激。

谢寒玉低下头,手指不自觉的想要触碰江潮刚才摸过的地方,可那人就站在他身侧,只能善罢甘休。

他只是点点头,夹起那块鱼肉放进嘴里,江潮见状,便也坐下来,将谢寒玉面前的那盏酒端到自己面前,一饮而尽。

谢寒玉的筷子没能夹住那颗花生,“啪”的一声掉在桌子上,他只觉得那股酒劲儿上来,烫的他浑身难受。

“阿玉,你是不是醉了?”

江潮忍不住去探他的额头,又确认了几分,拿起汤勺盛了半碗紫参野鸡汤,放在嘴边吹了一下,喂给谢寒玉,“喝口汤缓一缓。”

“我没醉。”

谢寒玉摇了摇头,他只是觉得热,江潮离他太近,夏日本就炎热,他们用膳就又添了一丝燥气,所以他才会很热。

“没醉也可以喝。”

“嗯……嗯,”谢寒玉继续摇头,只是乱动的手指扯开了衣领,诱白的锁骨明晃晃的暴露在江潮眼中,“不喝,我讨厌鸡汤。”

“那换一个,三脆羹,这个可以吗?”

江潮拿了一个干净的碗,舀了几勺汤,“你没吃东西就喝酒,会难受。”

谢寒玉将他推远些,“你不要挨着我,热。”

他挣脱的时候,衣领处张的更开,露出肩膀上那枚红色的痣,江潮呼吸一滞,眼眸中显出一丝涩意。

“寒玉师兄——”

却山行从一群姑娘中挣扎出来,脸上还挂着没来由的各色口脂,叽叽哇哇的跑过来。

江潮眼疾手快,直接把谢寒玉的衣领扯好,一直系到最上面的一颗扣子,接着将人挡在身后,转过身,一只手按住了却山行,沉声道,“干嘛?”

“我找寒玉师兄呢。”

却山行用劲儿推开他,却发现自己仍是纹丝不动的站在原地,这小白脸儿什么时候这般厉害了,平时不是一直跟在寒玉师兄身后的吗?

“你寒玉师兄不想见你,他醉了哈。”江潮反手将那碗紫参野鸡汤端给他,“给,这是你寒玉师兄特意给你盛的,只是你刚才不在,不知道跑哪里鬼混了。”

“我,我才没有鬼混,只是那些姑娘和陆婶她们太过热情,一时间出不来而已。”

却山行辩解道,伸手擦了一下脸上的红色胭脂,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把那碗汤挪到自己面前,大口喝起来。

他抬眸就瞥见江潮身后的人影,跳起来大叫道,“鬼啊——”

谢寒玉握住霜寒,指向他,“安静些。”

“寒,寒玉师兄,是,是你啊。”却山行手指将霜寒移到一旁,挤出来一个笑容,“好的,我不说话了,寒玉师兄。”

谢寒玉收剑将霜寒丢在地上,周身的叫嚷声和着那股酒劲儿让他头疼,脸色看起来格外不悦,气鼓鼓地喝着江潮给他盛的汤。

“江公子,你这是给寒玉师兄喝酒了。”

却山行将头低下来,与江潮说悄悄话,“师兄没喝过酒的,他这喝醉了,你照顾啊!”

“不然呢,你来?”

江潮很是不解的瞅着他,“师兄弟授受不亲,你不要破坏阿玉的名声。”

他说着还不忘用余光注视着谢寒玉,见他的勺子滑了一下也没放进嘴边,发现是那半碗三脆羹已经见底,便又给他添了几块粉藕。

“那你就能和寒玉师兄一起?”

却山行瞪着眼睛,“你与寒玉师兄,不会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吧!”

“你猜——”

江潮突发奇想逗一逗这人,他故意搂着谢寒玉,将人手中的筷子夺过来,自己喂到谢寒玉嘴边,道,“我们是什么关系?”

“你,你你,你不会想借此败坏寒玉师兄的名声吧!然后找人写话本子抹黑他,从而影响师兄的道心,让他留恋人间不能飞升,你就趁机取而代之?”

却山行觉得自己识破了真相,“你你,你个吃软饭的——”

他将江潮的手臂甩开,拉着谢寒玉躲在自己身后,苦口婆心道,“寒玉师兄,那就是个小白脸,你可不能被他骗了。”

“却师弟,话本看多了,把脑子看坏了呢,明天我也给你开两副药啊!”

江潮和谢寒玉对上眼神,惹的却山行直跺脚,直大声怒道,“也,你还给谁开过药,你个庸医?寒玉师兄他对这人间事儿了解不多,轻轻松松的就被你给骗了,还对你深信不疑,你,你简直——简直坏透了。”

“应忔啊。乖,明天早上一并把方子给你们,而且,你不信可以问问,听好了啊,寒玉师兄,我是坏透了吗?”

江潮问道,把手伸出去,却山行正想要甩开,就被谢寒玉按住了,他那清心寡欲的寒玉师兄居然主动扯上江潮的手,道,“你是江潮……好人。”

却山行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第29章 喜惊魂(三) 小白脸…我不想脏了你的……

“寒玉师兄他, 应该,不,不不不, 肯定是走火入魔了。”

却山行呢喃了一个晚上, 他看着谢寒玉搭上小白脸的手腕,两人说说笑笑地走开了。

却山行呆愣在原地, 应忔走过来推了他一把,这才恍恍惚惚的睁开双眼,他猛得拽住应忔, 道, “师兄, 寒玉师兄他——”

却山行又突然摇头, 不行, 寒玉师兄被蒙骗的这件事关系重大, 应忔师兄是个嘴上把不住话的人,而且他与那江潮关系看着不错, 若是他再透漏了消息, 岂不是大过?

“他, 他刚才对我笑了, 呵呵, 他,他喝醉了才对我笑的。”

“山行,你也醉了, 去睡吧!”应忔摇了摇头, 让自己保持清醒,谢寒玉对他笑,而且还喝醉了, 真是荒谬。

他仰头看着那轮细而弯的明月,心里闪过一丝侥幸,不是圆月,所以还没到他和溪枕相见的日子,是这样吗?

应忔不自觉的又走到那间破败的木屋,随意寻了个角落坐着,“阿枕,你究竟在哪儿呢?”

“这里——”

江潮叹了一口气,看着醉酒的谢寒玉走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直线,狠下心将人抗在肩上,大步走到床边把人放下。

谢寒玉醉酒的时候一直很安静,被吵到了也只是干脆利落的拿出霜寒,剑光闪过,一切喧闹声都消失了。

江潮寻了条温热的湿帕子给他擦脸,“你师弟这般冤枉我,我的名声都坏了。你们怀仙门的人要负责的。”

谢寒玉闭上眼睛,江潮便也没再和他说话,把人安置好,就坐在窗边拿出来青玉棋和自己对弈。

窗子外的喧闹消失又泛起,觥筹交错,他轻笑了一声,当年师姐和师兄的成亲的那天,也是这般热闹,只是第二天就遭遇了那般的惨状。

应家准备的酒,那劲儿确实很大,江潮迷迷糊糊的想起过去。

这段日子,他其实很久都没有想到之前的事情了。

只是这喜宴,太过相似。

“师姐,师兄让我来偷偷告诉你,他准备了好多点心放在婚房,你可以安心吃,不要拘束。”

江潮从窗子外面翻进来进来,十四五岁的样子,青涩稚嫩的脸庞却依旧吸引着众人的目光,“师父师娘也都在外面呢。”

“明朝,今天晚上你要替师姐看好门啊,别让你三师兄他们进来,记得吗?”温满杏抹匀唇角的口脂,笑着说,“你师兄师姐的大喜日子,可不允许他们来这里闹。”

“师姐你就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一切都水到渠成,很是顺利,只是第二天百重泉未曾摘下的红色绸缎再一次被鲜血浸透,直直的逼进江潮的眸子。

“师姐——”

“师兄——”

空无一人,只剩下遍地的血。

“江公子,江公子,寒玉师兄——”

还未五更,却山行便起来了,见谢寒玉他们屋子窗没关,特意跑过去,就望见江潮靠着窗边睡着了,谢寒玉睡眼惺忪,坐在床上看着他。

“寒玉师兄,你醒了啊!”却山行的声音瞬间低了下来。

“你们在做什么?”

“寒,寒玉师兄,江公子他,他睡着了,我,我来看看你,昨晚上你喝醉了。”

谢寒玉皱眉,人看着有些难以置信,“我,醉了吗?”

“醉了,”却山行委屈道,“你还拿剑指着我,真的,你还维护那个小白脸!”

“小……白脸?”

“就是他,”却山行指着江潮,“他就是哄骗你的,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人?”

“他……确实很好。”谢寒玉轻声道,“山行,天色还早,你先回去吧,我已经醒了,没什么事。”

“好,好吧,”却山行瞪了一眼已经醒来却默默不出声只欠欠的冲自己笑的江潮,“我,这就——”

轰隆一声巨响,剑光直冲天际,他连忙蹲下来,旁边的那一排竹子应声齐齐地从中间断开,翠绿的叶子哗哗落下来。

他看见血从竹子里面冒了出来,滴在地面上,很快便和泥混在一起,那股腥味便充斥着整个院子。

“江,江公子——”却山行扭脸去看坐在窗子上的江潮,一条腿微微蜷起,另一条腿无处安放的伸到下面,明晃晃的在自己面前晃悠。

他是比自己高了些怎么了!腿长了些又怎么了!那又如何,自己可是谢寒玉的亲师弟。

“山行。”

却山行的臆想被打断,眼中露出些茫然,“啊!”

“去找应忔,把他喊过来。”

谢寒玉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面前,一只手被江潮拽着,那人才从窗子上下来,却山行在心里骂骂咧咧道,那么长的腿不用可以给他。

“师兄,我在这儿。”应忔走过来,眼尾通红,“我,我大哥死了。”

他刚才去查看的时候只见应恒直挺挺的躺在床上,身上有匕首插过的痕迹,床幔散在他身上,血像花瓣一样散在上面。

溪霖躺在地上,带着惊恐,端水的婢女走进去,没注意脚下,一个踉跄便倒在她身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慌起来,大声唤人,结果就瞧见院子角落的竹林出现了异样,谁料流出的竟也是血。

消息沸沸扬扬的传遍整个庄子,应家大公子和新妇在洞房花烛夜死了,应家没来由的流出来大片大片的血。

“应家大公子被匕首刺中不治身亡了吗?”

“或许是干了什么亏心事。”

“我看啊,就是两个人都瞧不上对方,你没听之前大公子其实喜欢上一个男的,后来把人都给逼的跳井了吗?”

“不是一对姐弟吗?”

“管他呢,这应家这么大的家业,你说,现在留给谁,二公子是怀仙门的人,又怎么会在乎这点小财呢?岂不是要被一群毫不相关的人占了便宜去?”

应忔听着周围的议论声,握紧了拳头,提剑斩向一旁的竹子,这才发现里面居然流出来血,众人更是心慌,战战兢兢不敢再出声,像是鸟兽般尽数散去。

“寒玉师兄,我,我大哥他,居然真的死了。还有溪霖,这,这究竟是为什么,他那么好的一个人,为什么会突然这样?”

“应忔,”谢寒玉握住他的手,给他输送了些灵力,稳住心神,“这事我来查,但是现在应家所有人还在等你的指示。”

陈年已经安抚了众人,只是他的话语权终是有限,安静了一会儿的众人又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这应家若是垮了,我们的工钱还没发呢?”

“嘘,小点声,二公子还在那里呢,你当他是什么人?”

应忔感受着体内紊乱的灵力逐渐平息,他嗓子仍然哽咽,“师兄,我——”

江潮叹了一口气,走过来,道,“让他先歇会儿也行,山行,你去和陈叔说,若是闹事想要离开的,只管给了钱让他们走。回去若是出了事,便再不归应家管,若是想安心待着这里,便干好自己分内的活儿。处理好此事,应忔会给他们一个交代的。”

却山行身子耸了一下,对上江潮的目光,颤颤巍巍道,“江公子,我真的可以吗?”

“山行小师弟,你可以的啦。”江潮手掌抵上他的后背,下一秒,人已不见了踪影,只留下回音在这里飘荡,“我,我,江公子,你不能公报私仇啊。”

谢寒玉的视线移到江潮面上,看着他的唇角一开一合,心跳动快了一下,他压抑下自己的情绪,抬眸尽是理智和疏离,“应忔,不要让他们等太久,你知道些什么的,该承担起责任。”

应忔垂头靠在那里,他自小便去了怀仙门,在那里有谢寒玉,他无需费心任何事,只管着练剑就行了。而家中所有事情都是有应恒一手打理的,他更是操不上心。

“寒玉师兄——”

谢寒玉眼眸中的厉色缓和了一些,摸了摸他的头,“先去休息,这里有我们两个,什么时候调整好了,就来找我。”

“阿玉,他还小着呢,情绪没有垮掉已经很好了。”江潮见人走了,便低声道,“我之前经历这些的时候,还没他镇定呢,一连着哭了不知几天,最后连仇也报不了。”

锁龙井的七百年,压抑着他的血性。

江潮被硬生生的打断了筋骨,血肉模糊的在荒无人烟的寒霜冷雪中待了七百年,他只听见风的呼嚎和雨水拍打石壁的声音,百重泉的一切似乎都消失不见,也没有任何人入了他的梦。

“人在哪?”

谢寒玉问,他鲜少看见江潮这般的情绪,才意识到面前的这个人远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他的身上藏掖着许多秘密,夹杂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旧事。

“阿玉想要为我报仇吗?”江潮忽然笑了,“不过,我不会放过他的,血债血偿嘛,才有意思。”

江潮伸出来的手指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像是瑶台银阙十二层常年不化的积雪,带着刺骨的寒凉。

“阿玉,我的仇自然不能脏了你的手,”他嫌弃的看着自己的手,胡乱的藏在袖子里,“走吧,我们去婚房看看,应忔那小子遇事说不清楚,作为长辈的还是要帮他一下的。”

“你算他什么长辈?”

谢寒玉垂下眼眸,看到那长长的袖口,主动凑近了些,替他把袖口拉起来。

江潮身子一紧,谢寒玉的气息浑然飘进他鼻尖,他有些结巴,“长兄如父,你既然是他师兄,自然勉强算的。”

“那你是为何?”

谢寒玉见袖口整齐的挽起来,眼眸中闪过瞧不清的笑意,“你也是他师兄吗?”

“我是他师兄的挚友。”

第30章 喜惊魂(四) 我恨你是根木头

谢寒玉轻飘飘的瞥了他一眼, 眼尾上扬,笑着道,“这位挚友, 可以走了吗?”

“嗯哼, ”江潮憋不住,笑出声, “走吧,阿玉,去看看。”

屋子还保留着原本的模样, 大红色的绸缎高高挂起, 花生, 桂圆, 红枣散落了一地, 溪霖躺在地上, 衣衫整齐,头发凌乱, 脖颈上带着红痕。

“掐痕, 她是窒息而亡的。”谢寒玉将人眼皮掀起, 里面尽是惊恐, 一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里面。

“是应恒吗?”

江潮蹲下来, 细细瞧着,又道,“听应忔的话, 溪霖和应恒两个人, 之前并不是很熟,可是既然能成亲,自然不会有什么深仇大恨, 难道是他们有共同得罪了的人?”

谢寒玉走到应恒身旁,伸手去碰他的眼睛,和溪霖不一样的是,他的瞳孔中映着的是刀光中翻飞的血迹。

没有人影,只有一把泛着血光的刀。

刀柄径自悬在空中,直直的冲自己而来。

“所以不是匕首,是刀。”

谢寒玉翻着应恒身上的伤口,道,“你还记得刚才有几个人吵闹着,应家大公子被匕首刺伤不治身亡了吗?他为什么会喊着匕首?”

“我,我只是个端茶倒水的丫鬟,我也不知道啊,什么乱七八糟的刀伤,剑伤,还是什么,我,我怎么能分辨的出来。”

和月哭的梨花带雨,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我,我就是随便猜的,我,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利器啊!”

“和月,那么多的刀剑,为什么会喊匕首呢?”

“我,我,”和月努力回忆那天的情景,“今天早上,我,我看着时间到了,便想着去喊公子和夫人起来。”

啪嗒啪嗒——

和月听着外面的声音,心里不禁一阵嘀咕,外面太阳这般大,哪里来的雨声呢?

可这声音却一直嗒嗒嗒的响个不停。

她也没放在心上,只当是哪些下人今儿偷懒晾衣裳没拧干,水滴下来的声音罢了。

和月恍恍惚惚听见有人在唤自己,以为是公子他们要起了,便忙端了盆热水推门进去。

噗通——

铜盆掉落在地,水花四溅,打湿了地面。

“啊——”

入目便是狼藉的一片,应忔恒衣衫垂在床沿,昨日窗明几净的台子上一片血痕,红色的绸缎掉了一地。

和月身子不稳,被脚踝旁边滚落的杯子绊住,一下子便磕在溪霖的胸口,冰凉的金簪被她抓在手心,整个人面如土色,抖得厉害。

“我就大着胆子上去瞧了一眼,公子胸口上有一个洞,黑的吓人,血凝成块都贴在里衣上。”

和月眼睛眨的很快,她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长期劳作的手显得很粗糙,只是腕间不经意滑落的镯子叮当作响。

“我,我便随意喊了个匕首,就,就是这样。”

“为什么偏偏是匕首呢?用剑不是更潇洒吗?现在这世道,潇洒风流之人都喜欢用剑,而且这伤口一片模糊,还留个洞,这可不是寻常匕首能做的到。”

江潮说着又将霜寒握在手心,他缓缓拉开剑鞘,银白色的剑身流畅而轻便。江潮随意挥动了几下,凑近了对上和月的眼眸,“这剑好看吗?”

“好,好看。”

和月见他不再咄咄逼人,生出一丝欢喜,尽管奇怪为何会这般问,但还是努力配合道。

谢寒玉看着他们两个一唱一和,默默闭上了眼睛,腰间的铃铛晃动,只是声音没有往日清脆。

“那他为什么不用剑?”江潮见状利索的合上剑鞘,轻声问道,“和月姑娘,你对匕首情有独钟啊?”

“不,不,我真的只是——”

和月却又一顿,忽然大声道,“我想起来了,前一天陈叔让我们几个去库房整理一些名贵的布料,说是给夫人用的。”

“后来,陈叔不知道从哪个箱子里面翻出来一柄匕首,那匕首上刻着的纹路很是奇怪,我便留意了,所以才脱口而出的匕首伤,我一时半会儿实在是想不起来其他的了。”

“什么纹路?”

“很繁复的那种花纹,一共有三层,水红色的,越来越多,我还没数清楚究竟有几瓣花,陈叔就又把匕首放回去了。”

和月不禁开始后悔为何是自己那天当值,遇上了这样的事情,真真是悔恨至极,“我不过多想了几次那柄匕首,后来自然而然的就脱口而出了。”

“还挺巧的,阿玉,你说是不是?”江潮推了谢寒玉一把,转动着手里的霜寒。

谢寒玉睁开眼睛,在江潮身上停留了一下,便又迅速移开,声音听起来有点闷,道,“我的剑。”

他眼睫垂下,有些郁闷的模样,“你回去吧。”

和月还没反应过来,就只是一副惊讶的模样,又愣了一会儿,这才小跑着出去。

“你为什么会诧异?”谢寒玉摸了一下手指,问道。

“什么?”江潮抬眸,不解的看着他。

“听到水红色三重花纹的时候,你的呼吸慢了一瞬,你见过它?”谢寒玉走出屋子,里面凝滞的气息让他闻得难受。

陈年正带着人撤掉那些艳红的绸缎,换成一片煞白,见谢寒玉出来,便冲着他点了点头。

昨日还歌舞升平叽叽喳喳的屋子,今日一早便是冷清至极,谢寒玉望着在屋内站着垂眸的江潮,恍惚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似乎变了很多,开始对一个人的事情上心,这些日子,自己的情绪起伏一直都落在江潮身上。

那个人无端的便能够牵动着自己,像是一根瞧不得的细丝线将两个人绑起来,可解开束缚的线端却不在自己手里。

谢寒玉去摸自己的铃铛,可他又想起来那天铃铛从江潮袖中掉落,清脆的声响便常回荡在他脑海,挥之不去。

霜寒也不在他身侧,谢寒玉罕见的沉下脸,却山行“哒哒哒”的从外面跑过来,见他一个人站着,便凑过来,“寒玉师兄。”

却山行额间带着汗,谢寒玉不由皱眉,向远处走去,又被却山行喊住,“寒玉师兄,你能带我去一趟集市吗?”

却山行见他停了下来,心喜,道,“陈叔还有陆婶他们几个都在忙,说是让我去集市上买些纸钱,我也不知道怎么弄,寒玉师兄,你能陪我一起吗?”

“寒玉师兄,”他拽住谢寒玉的袖子,拉长了声音道,“应忔师兄躲在屋里,我都没有熟悉的人,师兄。”

见谢寒玉没拒绝,却山行便当同意了,反正寒玉师兄也不会把他打一顿,顶多冷眼看自己,“寒玉师兄,走嘛。”

谢寒玉瞧了一眼还待在屋里的江潮,也没出声把霜寒拿回来,便离开了。

“寒玉师兄,”却山行蹦蹦跳跳的走在谢寒玉身旁,“怎么没见那个小白……江公子?”

“不知道。”

“他不是一直和师兄待在一起的吗?我就知道他是个骗子,不靠谱,遇到关键事情的时候他就不见了。”却山行忿忿不平道,他顺手拔了一根路旁的狗尾巴草,叼在嘴里。

“你找他什么事?”

谢寒玉淡淡道,他像是一个面无表情的木偶一般走着,却山行下意识的缩了一下身子,觉得寒玉师兄似乎真的心情不太好,莫非是那个劳什子小白脸惹他了?

“没事啊,我跟他能有什么事儿?”

却山行丢掉嘴里的狗尾巴草,理了一下衣领,正儿八经的走,“寒玉师兄,你说昨晚究竟是怎么回事啊?这成个亲,结果就没命了,真是够惨的。”

“若是好奇,可以去试试。”

却山行,“…………”

实在是摸不透寒玉师兄是怎么想的。

“我去吗?”他用手指着自己,惊叹道,“可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啊!怎么成亲啊!”

谢寒玉探究的看了他一眼,“你有喜欢的人?”

“对啊,”却山行忽然变成了一根阴暗潮湿的蘑菇,带着些壮志难酬,情非得已的意味,恨恨道,“都怪那人是根木头。”

谢寒玉,“……”

他是不是平日里关心师弟师妹们少了,连最小的却山行都有心仪之人了。

“专心修炼。”

谢寒玉低声道,加快了脚步,却山行叫嚷着,“寒玉师兄,我一直都在认真修炼呢,不过,寒玉师兄,你有喜欢的人吗?”

“你怎么知道自己喜欢?”

谢寒玉没回答他,反而又问道,“怀仙门藏书阁中并没有写相关的内容。”

“寒玉师兄,谁让你平日里那么不近人情,一心都只知道修炼,连喜欢都不知道是什么!”

却山行话虽这样说,心里却闪过一丝暗喜,“藏书阁最底层靠墙右边第三本,有空师兄记得去看看,就是记得保密,不要让师父知道了。”

“那是什么?”

“好东西。”却山行神神秘秘道,“之前应忔师兄费了好大劲儿才下山带回来的。”

谢寒玉继续沉默了一路,两人终于到了集市,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响彻街头。

“老板,这纸钱怎么卖的?”却山行逮着好几个人问路才找到一家藏在巷子里的小店,漆黑色的门板上挂着几个用白纸包扎的胖娃娃。

“五两银子。”

“寒玉师兄,这是贵还是不贵啊?”却山行挠了挠头,求助的看向谢寒玉。

“谢仙君,你这位师弟真是和你一般,不识人间烟火。”一个穿着玄色云纹长袍的男人笑出声,却山行羞愧难当,由着笑声找去,才看到坐在屋檐上的人。

“你是谁?”

男人没回答,只是从上面跳下来,向谢寒玉伸出手,“谢仙君,好久不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