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恨双生(一) 情敌,吃醋,强制爱……
“寒玉师兄, 他是谁啊?”
却山行咋咋呼呼道,一个姓江的小白脸还不够,这怎么又来一个呢?
男人转过头, 冲着却山行笑了一下, “白刃里,许无意。”
却山行瞬间瞪大了眼睛, 注意到他腰间的白刃,两尺长刀,约三指宽。
“许道友怎么会在这里?”谢寒玉没伸手, 身子仍向后退了一步, 拿出一个钱袋子丢给却山行, 道“山行, 买了就回去, 不必还价。”
“谢寒玉, 这么久不见了,你还是这般不愿与旁人多言的性子。”
许无意无奈的收手, 笑道, “唉, 别让你师弟买了, 这家店铺不实诚, 隔壁拐角处有一家,不妨去那边。”
“怀仙门不差钱。”
“你真是,认定了的事情便如何也不改, 不过, 谢寒玉,好不容易遇到了,不妨请我喝几杯?”
“我还有事, 先走了。”谢寒玉见却山行装好东西,便准备动身回去,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又道,“今天事务繁忙,许道友见谅。”
却山行出来觉察到一股怪异的气氛,不敢说话,背着一个大包袱,只管慢慢的往前走。
他见旁边的人依旧跟着自己,甚至主动接过手里的白布,道,“怀仙门的人也行民间这死了人的旧俗吗?”
“你跟着我们干嘛,寒玉师兄他都说了今天很忙,没时间陪你喝酒,而且我们寒玉师兄不喝酒。”
却山行话音刚落,谢寒玉便忆起昨天晚上的画面,一杯梨花白便让自己醉了,江潮一定会忍不住笑的吧!
“我可以去帮你们,这料理后事可不容易,我有经验的。”
许无意硬是要跟着,谢寒玉没说话,却山行努力了半响,说破了嘴皮子,也没能把他甩下去,只能郁郁的继续往回走。
一个时辰的路程,三人之间怪异极了,最后却山行喉咙都冒烟了,终于看到了应家的大门。
他狠狠的瞪了一眼紧跟在他身后的许无意,连坐在门口的石头上把玩自己头发的江潮也连带着顺眼多了。
谢寒玉也注意到他,江潮头发编了辫子放在左侧,许是不想在这悲伤日子太夺目的缘故,他只寻了条青色的发带绑在上面。
发带很长,飘忽在空中,江潮在翻飞的发带中缓缓抬眸,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凌厉的下颌让他添了些冷峻,平日总是上扬的嘴角也抿得很紧。
他换了发型,看上去少年气更足了。
“宽刀白刃,削铁如泥,斩生魂灭情欲,你是白刃里的人?”
江潮目光一点点从谢寒玉身上移动到他身侧的许无意身上,指尖扒拉着头发,身子却不曾动一下,道。
“这位公子眼光不错,在下白刃里许无意,是谢寒玉的旧识,今日有幸遇见,听闻府上出了些事情,便想着过来帮帮忙。”
许无意抱拳答道,“不知公子尊姓大名,师出何门?”
“没什么名气的小门小派罢了,不值一提,百重泉江潮。”
谢寒玉指尖动了一下,径直向里面走去,他听见江潮喊了一声,“山行——”
却山行被江潮叫住,他忍不住回道,“什么事儿?”
“没迷路,看来方向感不错。”江潮轻佻笑着说,“下次不用我带路了。”
“什么时候需要你带了,真是的,别自作多情了!”
却山行甩开他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目光又被什么吸引过去,“不过,你今天这辫子都是编的不错,谁给你弄的,手还挺巧?”
“你猜。”
江潮笑着道,眼眸却不经意的看向顿了一下的谢寒玉,声音越发欢悦,“是真的心灵手巧。”
“爱说不说,”却山行撇了撇嘴,“一看你就是沾花惹草的模样。”
“多谢你肯定我的容貌。”
谢寒玉直接加快了步伐,去了应忔的房间。
应忔见他过来,心生诧异,却也没有想太多,毕竟自己是谢寒玉的师弟,出事了师兄来安慰一下很正常,便主动起来关了门,道,“寒玉师兄。”
“嗯,”谢寒玉点点头,又道,“再和我说说你和溪枕,溪霖他们的事情。”
“说这个做什么,”应忔脸色有些不自然,“人都没了,这个世上根本没有其他人见过溪枕。”
“其实我也记不得太多,毕竟那个时候还很小,我被大哥带着去溪家玩的时候,当时我们三个人,没有溪枕,在放风筝。”
谢寒玉听他说着,对上江潮远远看过来的目光,毫不犹豫的把窗子关上了,道,“风大,应忔,不要着凉了。”
应忔低头望见自己身上层层叠叠的宽袖长袍,没出声提醒谢寒玉今儿立夏,以为是寒玉师兄冷,碍于脸面却不好意思说出来,只是给他倒了一杯水,热腾腾的冒着气儿。
“后来,风筝就挂到树上,枝叶繁茂掉不下来,溪霖和大哥去找大人了,我就自己爬到树上,结果就看到了一个男孩正躺在树干上,唇红齿白,手里还拽着那根风筝线。”
应忔缓缓开口,“他就是溪枕,他不让我和别人透露他在这儿,说是和溪霖生气了,就想自己躲着,我就信了。”
谢寒玉心中已经有了猜测,只是没有出声,默默端着那杯水,想到江潮之前在蓝口镇姜葵家中的时候也常躺在树上,杏仁黄色的衣袍在似雪的梨花中露出一截,朱砂色的发带也随着风声摇摆,他喜欢在树上哼不知名的小曲儿。
“寒玉师兄,”应忔见他有些发愣,露出的情绪不太对,便主动喊了他一声,谢寒玉应了声“嗯”,又听他继续讲,只是心神不定,有点烦躁。
“再后来,我有时候也会听到他和溪霖说话,只是次数很少就是了。”
“你见过他们两个在一起出现吗?”
谢寒玉问道,“而且世间精灵鬼怪,各色幻术繁多,你确定溪枕是人吗?”
“当然了,”应忔很是激动,“他,他那么真实,他小时候还说要嫁给我,怎么可能是假的呢?”
“应忔,今晚上去房间里守着,不要告诉其他人。”
“我也去,”谢寒玉又补充道,“事情解决以后,回怀仙门藏书阁,二层东南面第三个书架最上面的书,抄一百遍,那里有你想要的答案。”
“啪——”
应忔手里的茶盏掉落在地上,已经卷曲的西湖龙井贴着水渍,他难以置信的看向谢寒玉,却见对方正垂眸。
江潮下意识的也移动着视线,一看,心瞬间更凉了。
“两百遍,我会亲自检查。”
谢寒玉感受着浸湿的衣裳贴在身上,头也不回的推开门走了,他没看见江潮,只听到却山行和许无意吵闹的声音,也没搭理。
谢寒玉回到房间,刚脱下那件被茶水弄湿的衣裳,寻了一件杏仁黄的宽袖长袍,刚系上最上面的那颗扣子,指尖突然动了一下,便又脱下来,换了件藤紫色的,松散的搭在身上衬着里面素白的里衣。
谢寒玉刚抬起手,就被一个人握住手腕想,按在铜镜上,木桌晃动了一下,“吱呀吱呀”的响着,微暗的日光撒在他脸上,谢寒玉不由得避开闭上眼睛。
“刚才那件怎么不穿?”
是江潮,谢寒玉抿着嘴唇不说话,只用力挣开自己的手,谁料江潮握的更紧了。
谢寒玉听见手指响动的声音,那恼人的光已经被遮住了,只是他的耳根仍然在发烫,“你做什么?”
江潮另一只手抚上谢寒玉的脖颈,他看着两人的影子交缠在一起,心里多了一丝快意。
“阿玉,怎么不带我?”
江潮压低了声音,像是裹挟着窗外暗色的天,“你生气了吗?”
“没有。”
“我们不是朋友吗?”江潮又问道,“可你今天回来都没有和我说话呢。”
“君子之交淡如水。”
谢寒玉道,“把手放开。”
江潮把手放下,只是身子没动,两腿凑近了一些,替他一点一点的将扣子弄好,暧昧晦涩的气氛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我以为你和那个带刀的一起,高山流水心有灵犀了。”
“还可以。”
谢寒玉道,“他很善解人意,之前怀仙门和白刃里一起试炼,便是他领队,能力很强,应忔很喜欢他。”
江潮从袖中拿出来一条银白色的腰带,蹲下身子,双手握住带子,从谢寒玉身后一直绕到身前,修长的手指划过谢寒玉的腰,让他整个人发颤,像是一连练了半响的剑最后瘫软在地的感觉。
谢寒玉只能靠在镜子上支撑着自己的双腿,又担心镜面脆薄撑不住他,整个人像是悬在半空中一般虚浮没有力量。
谢寒玉看着江潮手指灵活给他将腰带系好,顺着铃铛的红绳把它捋好。
“那你呢?”江潮弄好后仍然蹲在地上,两根手指握紧那铃铛,抬眸看向高高在上的谢寒玉,“阿玉,你喜欢他吗?”
他的目光中有一种强制的意味,直直的盯着谢寒玉,可腰间的铃铛晃动着又被他握住,又沉寂的贴在衣裳边。
“他和阿玉也是朋友吗?”
江潮又问道,谢寒玉莫名觉得他咄咄逼人,两个人被挤在这个狭小逼仄的空间,空气流动也变得异常缓慢,几乎凝滞。
谢寒玉觉得喘不过气,扭过脸避开江潮的目光,道,“你起来。”
第32章 恨双生(二) 当着情敌的面秀恩爱……
“不要。”
鲜艳的红绳置于江潮莹白细腻的手心, 过于清晰而鲜明的反差让谢寒玉心跳加快,他挪开了目光,手腕用力, 拉着江潮的衣领将人拽了起来。
原本平整的衣裳上尽是褶皱, 似是被凌虐过一般,谢寒玉心虚了一秒, 手指不由摸上腰间的铃铛,温热的触感让他瞬间缩回自己的手。
江潮身上那股清淡的香气此时浓烈的不像话,他像是落入酒坛子一般, 几乎泡在里面, 浑身都染上了气味。
“阿玉,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也是你的朋友吗?还是旧相识。”
江潮身子又凑上去, 谢寒玉被挤到房间的角落, 原本靠在身后的镜面此刻正完整的毫无保留的正对着自己。
谢寒玉看见他被江潮覆盖,轻描淡写道, “只是旧识罢了, 勉强算得上朋友。”
啪啪啪——
门被拍的发出剧烈响动, “寒玉师兄, 许无意说他有事跟你说。”
是却山行的声音。
“寒玉, 我有办法帮到应忔。”许无意平静自持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江潮的眼色暗了几分,深不见底。
谢寒玉看着江潮的一只手摸上他的衣领, 另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 力道重的他有点颤,朋友是这样处的吗?
他不理解。
“他们在外面等我,”谢寒玉挣脱道, “我不知道其他人之间是怎么相处的,但江潮,朋友不是这样的。”
他看了一眼镜子,手一挥,屏风遮住了还留在后面的江潮,便起身离开,吱呀的门响动,江潮抬眸却只瞧见绣着紫竹纹路的屏风,影影绰绰间那个身姿修长俊俏的人影出去了。
“许公子,”谢寒玉颔首示意,又看向却山行,“应忔呢?”
“应忔师兄还在屋内等着呢!”
谢寒玉不动声色的将门合上,坦然道,“去找他。”
“江公子不在吗?”许无意特意提高了嗓音,“我见江公子见多识广,倒是很想和他交个朋友。”
“你省省这个心吧,那人就是个小——”
却山行的嘴巴在谢寒玉脚步缓了一拍的时候立即闭上了,他见人又继续向前走,便大着胆子又道,“其实他,他人勉勉强强,寒玉师兄最了解他。”
“不在,”谢寒玉冷淡道,“他不会和你做朋友。”
“我还以为江公子刚才也在屋里面呢,想着应家出的这等事儿也算大事,于情于理都该帮帮忙,毕竟白吃白喝这些日子总归不太好。”
许无意轻笑道,“看来是我想多了。”
谢寒玉瞥了他一眼,觉得莫名其妙,“你知道他没帮忙?白刃里现在的术法都已经可以回溯古今了吗?”
却山行脑子转动的快,可还是想不透许无意是想要做什么,只是谢寒玉都开口了,他无论如何也要附和两声,“江潮他,他虽然说话那个了点,但还是出了不少力的。”
“我估计他应该是跑哪个树上睡觉去了,许公子可不要多想,他还算个人的。”
许无意嘴角抽动了一下,“好的,看来是我误会江公子了,”他盯着紧闭的房门和窗子看了一会儿,最后又垂眸细细的从谢寒玉身上望过去,也没看出他有什么异样,便只能跟着两人离开。
“应忔,好久不见了。”
许无意调整好情绪,扯上标准的微笑道,“今日刚好遇上寒玉,便不请自来叨扰几天,还望见谅。”
“许公子,”应忔有一瞬间的欢喜,但沉闷抑郁的情绪很快便把它压了下去,“只是最近家中出了乱子尚未查明,照顾不周的地方还望体谅。”
“自然,应忔,我白刃里有一秘法,从不外传,唤作回溯。”
许无意笑道,从随身的集物袋中拿出来一块镜子,外方内圆,刻有重峦叠嶂的纹路,他手指波动,便见镜面中浮动出人影。
“回溯,此法只需取得至亲之人的血,确认身份,便可透过昆仑镜,识得其死前一个时辰的情形,或许可以帮到你。”
应沂眼见得情绪高涨,道,“多谢许公子——”
“回溯之法高深莫测,极难控制,稍有不测施法者便容易被死者的怨魂干扰心智,轻则损失修为,重则走火入魔,根骨俱废。”江潮忽然推开门,“许公子当真如此自信,我只记得白刃里之前有位掌门,因回溯而被妖魔侵蚀身亡。”
他换了一身衣裳,杏仁黄的窄袖长袍,逆着光走进来,步履缓慢而稳重,过于精致而出众的五官在这个色泽的映衬下更显张扬。
却山行握在手中的茶盏不由得倾斜,哗啦啦的流在他的身上,眼睛都直了。
“山行,水溢出来了。”
江潮冲他一笑,善意提醒道,走到谢寒玉身边,“阿玉,我见你这身衣裳拿出来没收,就顺带穿了,反正都好几次了,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谢寒玉嗅到熟悉的味道,心道,难道江潮中途还特意又熏了香,不然这味道怎么更重了?
而且他穿什么衣裳自己还能阻止吗?
他语气平缓,道,“嗯。”
嗯什么嗯啊!
却山行听到这儿,手都硬了,这小白脸究竟给寒玉师兄下了什么迷魂香,连衣裳都随便穿。
许无意的脸色瞬间变了,缓了一会儿,道,“江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好心提醒一下罢了,”江潮站在谢寒玉身旁,长腿勾来凳子,按着谢寒玉坐下,自己靠在椅背上,又道,“之前和我师父出门历练,遇见过白刃里的一位前辈,阴差阳错他救过我一命,只是还个人情而已。”
“不劳江公子费心了,我既开口,便是有十足把握,若是出事,我一人承担即可。”
许无意握紧了手,看向谢寒玉,“寒玉也不相信我吗?”
却山行撇撇嘴,这两个人怎么回事儿?干啥都要扯上他寒玉师兄呢?
“你问寒玉师兄有什么用,他也不了解你们白刃里的秘法啊,他甚至都不知道我平日里练什么术法。”
却山行郁郁道,“不过江公子,你怎么了解这么清楚,你几岁啊!”
“小孩子不要多说话。”
江潮隔空一个响指敲在他脑瓜上,“我今年17,比你寒玉师兄小1个月,行了吧?”
许无意顿了一会儿,才道,“那便开始吧,应忔,取一滴你的血,滴在水中,再将你大哥和嫂子的贴身之物放里面,再将这两个人的生辰八字写在纸上,闭眼,凝神,运气。”
江潮朝谢寒玉使了个眼色。
谢寒玉,“…………”
什么意思,他没看懂?
江潮把身子往谢寒玉那边挤了挤,又用手指向宽大的椅子,再指了指自己,意思就是,我也要坐。
谢寒玉身子侧了一些,江潮喜笑颜开的坐到他身旁,低语道,“阿玉,你说要是一会儿出事了,我们俩这个位置离得最远哈。”
却山行悄无声息的移到他们身后,紧闭双眼,顺势把自己嘴巴封住,怯怯的看着应忔滴了血,那碗水顺势泛出光芒,空气中夹着寒意。
写着生辰八字的纸在空中翻飞,他们似乎听见了什么声音。
“姑娘,一会儿我们大公子就来了,记着我说的啊。”陆婶交代完就离开了,穿着嫁衣的溪霖独自端坐在床边,只听见外面有男人吃酒的声音。
大概过了一刻钟,门被推开,应恒走了进来,同样鲜活的喜服显得他整个人更恣意,身上浓重的酒气熏过来,江潮伸出手,捂住谢寒玉的脸。
谢寒玉看向他,那双明亮的眼眸先是诧异最后带着默许的意味。
“阿玉,不然你会醉的。”江潮低声道,几乎听不见他的声音,只被那红润的唇角吸引。
谢寒玉眨了眨眼,温热有力的手捂住他的脸,江潮身上的气息彻底笼罩着他,像是密不透风的网,几乎喘不过气。
谢寒玉眼尾泛起血色,红的像是抹了好几层新制的胭脂,幸好江潮是个有节制的,见他憋的久了,挥手拢了个结界将两人罩起来,这才松开手,捏了捏谢寒玉的耳垂。
只可怜了后面的却山行,随意寻了条帕子绑在下半张脸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又不会醉,他为什么要捂住口鼻啊!
都怪这个小白脸,乱搞什么!
酒气渐渐消散,谢寒玉眼神又变得清明,重新看向那影影绰绰的两人。
应恒掀了盖头,露出来溪霖那张粉扑扑的脸,只是与衣裳妆容不符的眼眸中透着冰冷。
“应大公子,看到我这张脸,你可还熟悉吗?”溪霖勾起唇角,红的惊人,还没听到应恒说话,便见到一阵刀光剑影,剑柄碰撞,他们看不到来人,只见应恒忽然倒在床上,胸口已经露出来一个大洞。
“大哥——”
应忔心惊,颤了一下,手下意识的伸出去,却被白光弹回来,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应恒倒在床上,血顺着胸口流出来,染红了床面上的桂圆和花生。
溪霖的身影却越来越浅,她的目光中露出惊恐,瞳孔变大,泛出死白色,她突然挥手打掉了什么东西,只听哗啦一声,溪霖突然不见了身影。
第33章 恨双生(三) 乖,秀恩爱,死得快……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 许无意的脸色变得苍白,他感受着这一切似乎朝着他不能控制的方向蔓延,可身后江潮的目光让他重新稳住身子, 灵力又向里面传去。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他们还是看不清楚那人究竟是谁。
昆仑镜中一片死寂,被黑雾环绕, 许无意咬紧了牙,感受着手中的灵力在疯狂颤动,他几乎控制不住。
“应忔, 再放一滴血, 昆仑镜许久不曾动用, 两个人的回溯我已忘了, 血要多一些。”
许无意状似平静道, 只是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与难以掩饰的慌乱, “要快,这阵法紧急, 若是耽搁了时间, 便再也无用了。”
应忔慌乱之中去拿匕首, 谢寒玉不知何时站起来, 就到了他身侧, 一把拉着应忔的手腕,“应忔,你确定要继续吗?”
“寒玉师兄, 你先松开我, ”应忔挣扎道,干脆咬破刚才的伤口,血又滴到碗中, 昏暗的水面多了几丝飘着的血迹,“我大哥他们死的这么冤,我肯定要替他们报仇。”
许无意再次运气,只是丹田处传来一股汹涌的气流,他费了好大劲儿才将其压下去,面上仍是平静无波的模样。
昆仑镜又开始转动,黑雾却没有消失,围成重重叠叠的障子,把应忔,许无意两个人与江潮谢寒玉他们隔开。
“许公子,”应忔试探着喊道,面前的场景一动不动,应恒的死状已经在他面前停留了一刻钟,“你没事吧?”
“没事儿,”许无意咬牙切齿道,“只是生疏了,里面有变化了。”
应忔的眼睛突然睁大,屋子里面出来一个人,熟悉的笑声在几个人中间响起,带着透进骨子里的冷意。
是溪枕!
他果然没死!
应忔整颗心都猛得提了起来,他不由向前迈了一小步,却又被一股灵力拉回来,是谢寒玉,唇角微动,他看得见那是什么意思,“不要乱动。”
昆仑镜中,不见生人,唯有死魂。显现的也只有死魂,同样,要是活人想要靠近,会受到严重的反噬,他的灵力低微,可溪枕在里面。
他安然无恙的在里面。
应忔突然明白了什么,他死了。
溪枕死了。
他再也没办法去骗自己,那个幼时跟着自己漂亮的不像话的人,已经死了。应忔想过无数次,可能是他和溪霖闹别扭,然后让其他人骗自己,可能是他生病了不想要见自己,可能是,可能是他生气不愿意见自己。
应忔为他找了无数个借口,直到现在的这一幕,他才知道,终究是自己骗了自己。
谢寒玉和江潮对视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情绪,他拍了一下却山行,对方不知道昆仑镜的事情,只是张大了嘴巴,问道,“寒玉师兄,怎么了?”
谢寒玉,“……”
“站远些——”
过了半响,他才道。
却山行愣住了,江潮直接拽住他的衣领,把人拉到身后,食指放在唇边,轻晃了一下,这才转过身,眼睛看向谢寒玉,亮晶晶的,像是在讨赏。
“就知道讨好寒玉师兄。”
却山行在心里骂道,他忿忿不平的抬眼,见原本昆仑镜中传来的笑声突然停止了,转为刀剑挥动的利落声响。
溪霖一身红色喜服在银色的剑光中显得很是显眼,那个瞧不清楚的身影开口,他才听清了那个声音,像是十三四岁的男子。
“姐姐,又见面了。你这身喜服,我还没穿够呢,那段花轿的路程,很不错,是吗?”溪枕脸色苍白,没有任何血色,他朝着应忔的方向看了一眼,唇角的笑容收了一些,又很快转过身去。
“果然是你,你也是真够大胆的,就不怕现在吵醒了其他人。这几天,应家可是来了许多仙门弟子,特别是你那个从小到大当成宝的应忔哥哥,可是也回来了呢?”
溪霖用手指轻弹了一下面前横着的刀刃,强行压下内心的恐惧,道,“你猜,他要是看到现在的你,又会是什么想法呢?要我说,你就应该好好的被压在下面,不要出来,出来了也只会祸害其他人。才一会儿的功夫,应恒就因为你而死,应忔跟他关系好着呢,他又会怎么办呢?”
应忔的身子动了一下,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身子发麻,只是眼睛依旧死死的盯着溪枕的背影,他看起来很瘦弱,那身黑色的衣衫很宽,松松垮垮的挂在他身上,衣摆太长,拖在地上。
溪枕在自己不在的日子,吃了很多苦。
应忔只能望见他的背影和那柄沉重的刀,心里痛的厉害,他捂住胸口,几乎要跌在地上。
这时候,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已经被他屏蔽在外,他当初就应该把人一起带走的,带到怀仙门,他明明知道大哥这个人最重规矩,虽然人看着宽容大度,但其实顽固又高傲,又怎么可能真心待溪枕好?
“我和他,早就生分了呢。”
溪枕声音冷淡,“我在应家待了十几年,为的就是这一天。”
“那你可能要遗憾了。”
溪霖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来一个香囊,随即身子向后,在那面铜镜背后摸到一个开关,“应家的阵法是当初我和应恒一起找人设下的,专门为了这一天,没想到他居然这么蠢,过了几年的安稳日子,对你居然毫无防备了。”
灵力乍现,将溪枕整个人围起来,应忔心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大哥和溪枕之间的事情,也没察觉到自己家中居然还有个这样的阵法。
怀仙门的时候,他虽然经常逃课,可也是听了些东西的,面前的是消魂阵,鬼魂进入里面,只有死路一条,自此不入轮回,永生永世都没有这个人了。
不要,他喊道,脚步向前了几步,许无意感受到阵法的波动,胸口喘不过来,手腕上的青筋暴起,想要阻止却动弹不得。
谢寒玉一个飞身,手指飞速的在应忔身上点了几下,另一只手伸到许无意身后,给他输送灵力,“许公子,莫要勉强。”
“寒玉师兄——”
应忔刚开口就被谢寒玉一个眼神给压下去,“应忔,退后。”
“寒玉师兄——”
“他没死。”
江潮突然开口,一时间,屋子里的几个人都朝他看去,应忔仿佛看到了主心骨,一把松开谢寒玉的禁锢,朝江潮跑过去,“江,江公子,你说的是真的吗?你见多识广,绝对不会骗我的,是吗?江公子,溪枕他真的没死,是吗?”
谢寒玉也看向江潮,他整个人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长腿随意的交叉,杏仁黄的长袍显得整个人腰细腿长,昏暗的烛光下俊秀的五官带着些桀骜不驯,眉目上挑,眼神炯炯有神,谢寒玉却从里面瞧出来一丝的落寞。
“他没事。”
江潮又重复了一遍,“安心站着,一会儿你就能看见他了。”
“江公子,可是,你,你没骗我吧——”
“嘘——”
江潮低声道,向前了几步,又道,“不要跟着我。”
他一直走到谢寒玉身边,自觉地摘下谢寒玉腰间的香囊,又从里面拿出来一个青色的小瓶子,倒出来一颗药丸,递到谢寒玉嘴边。
“不用。”
谢寒玉摇摇头,江潮却没听他的,两根修长而白皙的手指凑到他唇边,“你这几天灵力消耗过大,还是要注意些。”
“乖。”
江潮不经意的看了一眼许无意,“许公子也吃一颗吧,毕竟,昆仑镜回溯之术对人的修为灵力损耗极大,若是因为应忔的事情,让许公子受伤了,我这良心也过不去啊!还是吃一颗吧,或者等结束了我给许公子把把脉,再开副药。”
许无意不想理他,但当着谢寒玉的面,却不得不咬牙切齿道,“多谢江公子,许某出来历练自然是带了药的,而且这点小伤,许某还能受的住,就不劳江公子费心了。”
“哦。”
江潮轻飘飘道,没再看他,只是手指依旧放在谢寒玉唇边,一脸倔强的模样 ,谢寒玉拗不过他,只能顺着江潮的意,把丹药吃了。
许无意把眼睛转向一旁,继续去看昆仑镜里面的事情。
他之前是听过消魂阵的,刚才江潮的话让他难以置信,觉得可能是某些人为了讨好应忔而胡说的,现在偏偏很认真的去看昆仑境中的一切。
溪枕看着将自己团团围起来的灵力,他浑身都疼,从皮肤上渗出来血,一个人对抗着自己血浓于水的亲人,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我在应家待了那么久,就什么都没干吗?区区一个残破了十几年的阵法,也想要困住我,真是异想天开。”
“我原本以为,这些年过去了,你们总是要提高点警惕的,谁知道还是这么蠢,当年仅仅因为一个道士的胡言乱语,就对我恨之入骨,甚至连基本的思考和道德都没有,那今天,我也没有了。”
溪枕双手持刀,狠狠的向地面砍去,那一刻,带着血气和常年的委屈不安全数释放,大阵轰然消逝,溪枕原本干净的嘴角带着血迹,“今天就是我再入不了轮回,也要拉着你一起。”
“你,你简直疯了,你不想要见应忔了吗?”
溪霖恐慌道,她清晰的感受到死意在自己周围萦绕,“你杀了他大哥,又杀了我 ,你觉得——”
“你话真的很多。”
溪枕挥刀,正中溪霖的胸口,“我跟他,早就无缘了。”
“你忘了他二十岁的诅咒了吗?只有我和应恒知道解法,你真的舍得他死吗?你不是喜欢他吗?姐姐可以成全你。”
第34章 恨双生(四) 喜提新身份——怀仙门的……
“应忔师兄, 他说的是真的吗?”
却山行低声道,他又想说什么,却突然意识到房间里面一片寂静, 几个人都看着他, “我说错什么了吗?”
“江,江公子——”
“乖, 别说了啊,安静一会儿。”江潮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人搂过来, “小孩子别问那么多。”
溪枕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他看着对面和自己有五分相似的脸, 心里最后一丝血缘带来的情感也消失殆尽, “我喜欢他 ?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今日无论如何, 我必要你的性命。”溪枕手腕转动, 刀刃便又进了几分,“起初我不知道为何同是姐弟, 你却对我如此疏离, 甚至是刻薄, 这十几年, 你们为了一己私欲, 把我压在阵下,受尽折磨,还设法让其他人都忘了这世上还有我这个人, 我早就受够了。”
“应忔怎么样, 是生还是死,又跟我有什么关系?”
红色的嫁衣贴在地面,男人看了一眼, 面无表情,只是用干净的手指缓慢的去擦染了血的刀刃,他又转过身向应忔的方向看了一眼,可明明什么都看不到。
“吱呀”一声,几个人看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进来。
是陈年。
“陈叔——”
应忔小声道,“陈叔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几乎要瘫在地上。
陈年看着屋里的一切,面上并没有任何惊异的神情,只是从怀里拿出来一把匕首。
匕首。
陈年用手指轻轻探了一下溪霖的鼻息,他对溪霖胸口处的刀伤视若无睹,只是拿出匕首,应忔几乎难以置信。
陈叔为什么要这样做?
陈年待了一会儿就出去了,一直到破晓,和月端着水走进来,一声尖叫,打破了应家一夜的平静。
许无意收了昆仑镜,看向谢寒玉,走近些,轻声道,“谢公子,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希望能帮到应忔。”
“多谢,许公子日后有需要帮忙之时,尽管向怀仙门开口。”
谢寒玉不动声色的向后退了一步,许无意的眸色一深,苦笑道,“应忔可能心情不好,谢公子跟他谈谈,我就先出去了,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再找我。”
“江公子不走吗?”
许无意往前面走了几步,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脚步,“毕竟外人待在这里,总归不太合适?你说是吧?”
却山行感觉屋里的气氛怪怪的,他不敢出声,只是脚步往门口的方向缓慢移动,江潮突然拉住他的袖子,声音上挑,道,“山行,你跑什么,咱们不都是怀仙门的吗?”
“啊?”
却山行张大了嘴巴,“江,江师兄江师弟?”
“哎,”江潮笑着接下他这句话,“我师父听到了可能会从地底下跳起来,你还是叫我江公子吧。咱们一家的,不讲究这点小规矩。”
“我们怎么就,就成一家的了?”
却山行心里一百个疑惑,求助的看向谢寒玉,“寒玉师兄,咱们今年还没招新弟子的,是吧?”
谢寒玉,“”
谢寒玉叹了一口气,“应忔,跟我出来。”
江潮和许无意对视了一眼,“哼”了一声,转身先离开,走到他和谢寒玉的房间,“啪”的一声关上门。
外面的竹叶被风吹的哗啦啦作响。
“寒玉师兄,刚才江公子说的,是真的吗?溪枕他,真的没事吗?”
“应忔,你还要替他隐瞒吗?”谢寒玉问,“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那个诅咒究竟是怎么回事?”
“寒玉师兄,我,我没有要……”应忔吞吞吐吐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当年三岁的时候,家里面突然来了一个道士,说是我命里有一劫,恐怕活不过二十岁,我爹娘听了,本来是不相信的,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突然就打算把我送到怀仙门,这样或许能够消灾。我大哥也同意,他本来就是这个家里能说得上话的人。”
应忔苦涩道,“后来我就和溪枕分开,寒玉师兄,你知道我一贯是不相信这个的,所以就没有和你们说。我也不知道大哥他们为了我做了什么,但肯定是伤害了阿枕。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蹲下来抱住自己的头,“这一切都怪我,知道大哥要成亲的时候,我就从怀仙门回来,当时就感受到了家里的变化。我在怀仙门待了那么久,自然是知道家里设了阵法,可是,可是我又不知道那是为了什么。”
“寒玉师兄,我好像什么都做不了,大哥是为了我伤害阿枕,”应忔蹲下来抱住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做,他们都是为了我,寒玉师兄,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霜寒剑光闪过。
“出来。”
谢寒玉厉声斥道,周围的风静止不动。
陈年从角落里走了出来,只过了一夜,他却已经老了很多,原本挺直的脊背像是弯了的柳条,手里还握着那柄匕首,灰白的衣料上尽是尘土,一上午都在安排丧事,狭长的眼睛耸拉着,皮肤上的沟壑更加明显。
“陈叔,你,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会这样吗?所以,溪枕他,和大哥,之间,这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一切都是因为我,对吗?”
“公子,这一切跟你都没关系。”
陈年枯哑的声音像是干燥的树枝,活生生能把人的嗓子划出血痕来,话罢,他突然跪了下来,将那柄匕首横放在手心,“公子,有些事,大公子已经交代了,与您毫无干系,他的死,您也无需自责。”
“陈叔,我大哥究竟干了什么?”
应忔话音刚落,周围便掀起一阵冷风,他闻到熟悉的味道。
“啪——”
一颗琉璃珠掉在他面前,层层叠叠的纹路,谢寒玉一眼便认了出来,和他与江潮当初在那间屋子里捡到的一模一样。
“啪——”
又是一颗琉璃珠。
两颗琉璃珠滚落在一起,从几层石阶上掉下来,清脆的声音击打着应忔的胸口,他不由捂紧了胸口。
痛,太痛了。
他感受到一层一层被剥开的痛,额头上很快便冒出了冷汗,谢寒玉见状,忙拉应忔坐下,给他输送灵气。
可震惊的是,他根本输送不进去。
“应忔……”
谢寒玉意识到不好,应忔已经晕了过去,一个黑影突然出现在两人中间,扶住了应忔的肩膀。
谢寒玉看着那张清秀却苍白的脸,当初在昆仑镜的时候,他只恍恍惚惚的瞄见了那人转过来的侧脸,便试探道,“你就是溪枕?”
“谢公子眼力真好。”
溪枕轻声道,他和昆仑镜中见到的不一样,整个人更像是文弱的书生,根本瞧不出拿起刀刃杀人的模样。
“谢公子,我想麻烦你一件事情。”
他看起来像是单纯无害的样子,谢寒玉见他没有伤害应忔的意思,便点了点头,陈年也只是叹了一口气,坐在地上,凉意透过衣裳传递到他的身上。
他这一刻才意识到,大公子为什么不让应忔怪任何人。
“谢公子,应忔他这个人最是心善。不然也不会在小时候陪着我,我本来就是个灾星,娘和溪霖为了银子,把我卖给应家,应恒为了应家的命,便设了阵法用我的命来为应家改命,后来我做了些手脚,把为应家换的命运改到了应忔身上,再接着我也报了仇。”
他轻轻摸了一下应忔的发丝,却又惊恐的立刻松开了。
“应忔的命已经改了,我也要离开了。他醒来的时候,你能不能不要告诉他这些,就让他恨着我,然后自由一生!”
溪枕小声道,“谢公子,你是他师兄,他一定听你的话,”
沉默了许久,谢寒玉才道,“应忔很想你。”
他之前从来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但溪枕的神情让他莫名想起了江潮,那个在桃花溪的时候满脸委屈的少年。
那一刻,他就心软了。
风停了,干净的青石板上泛出杏仁黄的衣摆,江潮不知从哪棵树上跳下来,带来一阵清淡的香气,大声道,“阿玉。”
他嘴角带着笑,溪枕见了他微微往后退了一步,眼里露出来羡慕的意味,江潮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应忔呢,晕了?”
江潮向下看,用脚轻踢了一下应忔的脚,道道,“其实你和他好好道别一次,可能会更好,不要留遗憾。”
溪枕的眼尾很红,江潮轻声道,“我们都没办法替你和应忔做决定,哪怕是最亲密的人,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怨你,但至少现在他很想见你一面。”
谢寒玉听着看了他一眼,觉得此刻的江潮似乎藏着很多秘密,那双明亮的眼眸中隐隐含着一抹悲伤,又很快消逝。
应忔醒来的时候,就看见四个人团团围着自己,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让他百感交集,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两个人之间隔着胡乱的情感交织,那个小时候需要他庇护的人已经到了能独当一面的时候。
十几年的别离和伤害,终究不能被轻易的掩盖。
“阿枕——”
应忔的声音很哑,“这些年过去了,你不想见我了吗?”
溪枕回头一把抱住了他,滚烫的眼泪顺着脖颈滑落,“应忔,我恨死你了。”
“对不起,阿枕,对不起,我不知道大哥会这样做,一切都是因为我 ,你要是想要我的命,就要吧。”
“你为什么要回来呢?”溪枕小声问道,他的手紧紧抓住应忔的肩膀,低头狠狠地咬下去,“是你先说的要一辈子陪着我,让我做你的朋友,哪怕他们都不喜欢我,可你还会陪着我,”
溪枕继续道,“你不讲信用 ,我恨死你了,应忔。”
“对不起,我——”
应忔话还没说完,肩膀上传来的疼痛让他眉头紧皱,但还是搂紧了溪枕,“阿枕,我不会食言了。”
“可我不想等你了,我好累啊。”溪枕的身子瘫软在地,“如果有下辈子 ,我想和你一起去怀仙门,哪怕是做个外门弟子。”
“我带你去,阿枕,”应忔哭嚎道,“寒玉师兄在这里呢,阿枕,我求他带你去,好不好,阿枕?”
“我要死了 ,应忔哥哥,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你不会有事了。”
应忔感受着怀里的人气息越来越弱,他不断地给溪枕输送着灵力。
“不要,我把命还给你,好不好,阿枕,寒玉师兄,”他一把抓住了谢寒玉的衣摆,“寒玉师兄,你救救他,好不好,寒玉师兄,你那么厉害,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寒玉师兄,江公子,你也一定有办法的,是不是,我可以把这条命还给他”
谢寒玉沉默不语 ,江潮抿了下唇角,大步走到陈年身边,把那柄匕首夺过来。
“江公子,你”陈年一不留神,手上空荡荡的,他瞪大了眼睛,却在看到江潮冰冷的眼神时,不敢再言语。
这个时候的江潮跟之前实在是差别太大了 。
杏仁黄的衣衫映衬着冷若冰霜的眼睛,几乎跟那个从树上跳下来的江潮判若两人。
江潮拿匕首利落的划开手腕,举到溪枕唇边,他扫了一眼应忔。
“把他嘴巴弄开。”
应忔忙照做,江潮滴了几滴血进去,随手扯了衣摆的布料,顺便缠住手腕,看上去漫不经心的模样 ,“他是死不了,但是也很难变得跟常人一样,换命之术属于禁忌,对人损伤极大。”
“换命?是什么意思?”
应忔诧异道,只是脸色“唰”的就白了,“你是说,阿枕他把命换给我了?我一直以为,是大哥做了什么来保住我的命。原来,原来是这样。江公子,我求求你,无论如何,只要能保住阿枕的性命,我什么都愿意。”
“他本来就是鬼魂,以后怕是难以修炼了。”江潮随意靠在墙边,垂眸盯着自己手中的匕首 ,一边回答应忔的问题。
谢寒玉走到他身边,那伤口只是胡乱用布扎起来,匕首很锋利,他刚才查看过。
面前投下阴影,江潮抬眸去看,对谢寒玉勾了下唇角。
“不过,之前我看过一本书,上面有一个法子,可让换命两人从此命运共生,只是以后修炼速度要大大减慢了,你愿意吗?”江潮缓慢道,“而且,两个人以后同感,需寸步不离。”
“我当然愿意,江公子 ,你说,我愿意的,为了阿枕,我什么都愿意的,只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应忔慌张道,“我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阿枕怕是不愿意再见到我。”
“你想好了?一旦开始就没有退路了?而且,你是怀仙门的弟子,若是真的不会后悔吗?”
“不悔。”
应忔沉声道,陈年见状只能叹了一口气,江潮愣了片刻,他的手腕被谢寒玉拉住,重新规矩的包扎好,温热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原处。
“应忔,你真的想好了吗?”
江潮又问了一遍,“阿玉,你要和他再谈谈吗?”
“不用,怀仙门的人,都敢于担责,我会和师父说清楚的。”
江潮点了点头,又看向应忔,“你先带他回去吧,我准备一下,三天后等溪霖枕醒了,你们再来。”
“多谢江公子,寒玉师兄,也谢谢你。”
“这柄匕首,是从哪里来的?”江潮单手把匕首举到头顶,透过竹叶缝中的光去细细打量,这上面的纹路与他之前在蓝溪河旁捡到的断箭一模一样,都是他师兄喜欢的水芙蓉的纹路。
百重泉盛产水芙蓉,可已经过去了几百年,现在知道水芙蓉的人应该只剩下他一个人。
难道他师兄没死?
第35章 恨双生(五) 折,折腾的太,太那个了……
江潮盯着陈年, “这个换命之法,应恒是怎么知道的?换命之法属于禁术,几百年前就已经消失匿迹, 知道的人几乎都死光了, 哪里来的道士居然这么厉害?”
“陈叔,我大哥是从哪里找的道士?”
应忔也疑惑, 本来他们家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庄稼户,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些东西?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或许很久以前就有人在谋划这件事了。
“十二年前, 那时公子你三岁, 因为前几天受凉, 染了风寒, 找了大夫也一直不见好转, 夫人就想着去南暝寺求个平安符。回来的时候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人就跟着回来, 叫作竹槐。”
“竹槐?”
江潮喃喃道,“这把匕首就是他送的吗?”
“他在应家待了三天, 最后一天辰时, 就离开了, 留下来这把匕首。后来, 公子的病就好了。”
陈年缓慢道, 他想起来之前那模糊的灰色长袍,那人的脸总是似云似雾般让人瞧不清楚。
那天早上,明明是夏天, 却起了大雾, 竹槐踏出大门,把匕首抛进来,陈年记得他转身离开时露出来的半张脸上若隐若现的花纹。
“就是这样的, 跟这匕首上一模一样。”
“我瞧的很清,那是他的脸最清楚的时候,然后就消失不见了。再后来,大公子成亲前一日让我进书房,交代我把匕首取出来,他好像早就料到现在的事情一样。”
陈年垂下头,这几句话似乎消耗了他所有的精力,“就这些了,大公子这些年很少找我,总是一个人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面,只有公子你回来了,才看着正常一些。”
“江公子,这匕首你见过吗?”
应忔问道,见江潮一直握着那把匕首,他便求助地看向谢寒玉。
“只是觉得这纹路好看。”
江潮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说真话,他瞥向旁边人腰间的铃铛,心里突然恍惚了一下,莫名觉得心虚。
“哦,确实还挺好看,怀仙门没见过这样的花,这是什么?”
“水芙蓉。”
江潮话音刚落,就发现三个人都看着自己,他心虚的情绪更重,“那个,哈哈,应忔你快带人回去休息吧,陈叔你也回去吧,我,我先回去睡会儿,昨晚上没睡好,折腾了大半夜,那个啥,我,我就先走了。”
应忔,“……”
昨天晚上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不是和寒玉师兄住一起吗?寒玉师兄那么厉害,应忔小心的看向谢寒玉,发现人还是那般莹润的白,看着挺好的啊!
但是他也不敢多言,江潮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应忔只能装作无事发生,乖乖的抱着还在昏睡的溪枕离开。
谢寒玉站在原地,待了一刻钟,晚风吹的人凉凉的,他才回去。
江潮正坐在椅子上看那把匕首,谢寒玉推门进来,“哗啦”一声,他抬起头来。
“阿玉,你回来了。”
风便趁着门被推开的缝隙刮进来,谢寒玉的声音也随着风一起吹到江潮的耳中。
“你见过这把匕首?”
谢寒玉看着江潮面色僵了一下,耳旁泛红,不自然的摸了一下脖颈,垂下眸子,沉默不语。
“你究竟是谁?”
谢寒玉把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恍恍惚惚的烛光映照出江潮垂下的脸,他小心地在凳子上挪来挪去,安静的像个蘑菇。
“你对换命之术很了解,几百年前的事情张口就来。”谢寒玉缓慢道,“我……”
江潮抿紧了嘴唇,不知道该怎么去回答,他像是一个悬崖边上的石块,随时都可能会滚落下去,而掌握他命运的就是崖边的风。
谢寒玉就是那抹风。
他不敢抬头看谢寒玉的眼眸,生怕会从里面看到一些难堪的情绪。
谁料谢寒玉却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的在他身边坐下来,倒了一杯水放在江潮面前。
“阿玉,你,你不问我了吗?”江潮无意望到谢寒玉搭在茶盏上的手指,喉咙一阵发痒,只觉得屋里突然热起来,“你生气了吗?”
“没有。”谢寒玉从他手里接过那把匕首,“刚才一时失了分寸,抱歉。”
“没,没事的,阿玉,你,不生我气了吗?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只是这事说来话长,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江潮忙补充道,一手拉住谢寒玉的衣袖,这是他常用的动作,之前他惹师父他们生气的时候,也常这样,漂亮的眼眸中透露出慌张和惊恐。
“没有。”
“这把匕首确实漂亮。”
像你的眼睛。
谢寒玉这半句话没说出口。
水芙蓉旖旎艳丽的花瓣层层叠叠,刻在银白的刃上,柄上是漆黑的千年岩木。匕首很轻,却很锋利 ,染了血的刃反而更加光亮 ,能泛出人影,他看见江潮攥紧自己衣角的手指,心一下就软了。
他不想要逼江潮了。
谁能没有秘密呢?只要江潮不伤害无辜,那他就可以一直包容江潮。
“这是我师兄的匕首。”江潮主动开口道 ,“不过他应该在七百年前就死了 。”
谢寒玉的手停留在半空,他听见江潮的声音,“上面的水芙蓉是百重泉特有的花,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可我师兄的东西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呢?我后来又问了陈叔,他说应忔的娘说是去南暝寺,可南暝寺离这里有几千里远,当时她又是怎么想到会去那里的呢?所以我就想着去南暝寺看看。”
“可陈叔又说 ,南暝寺这些年已经败落了。里面的僧人好多都去了别处,天南地北的,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江潮叹了一口气 ,“我无处可去了,阿玉。”
江潮突然拽住谢寒玉的手腕,发间飘飞的红色丝带染上些飘忽不定的忐忑,他小心翼翼般低声道。
“阿玉,你之前说过我们是朋友的,你想要怎么和我做朋友?其实我,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无处可去这个事实似乎让江潮失了几分朝气,他指尖微凉,碰上谢寒玉的手,江潮手上的那只镯子润滑宽大,映着莹白的腕,“我自小和师兄师姐他们一起待着,他们都是这般相处的,后来那些年,我一个人待着,都没有人陪我说话。”
“你拿我当朋友,那我只是陪你说话吗?”谢寒玉坐在椅子上,身后靠着软垫,不知道江潮是什么时候弄的,但是垫着很舒服,后来习惯了也就没有再动过。
“当然不是。”
江潮脱口而出,“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应忔和山行他们似乎对我有意见,我没有其他想法,只是单纯的想对你好,阿玉,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远在厨房给陆婶帮忙烧火的却山行感觉鼻子痒痒的,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他揉了揉脸,哭嚎道,“陆婶,肯定有人在骂人,估计是师父,过阵子回去,我估计就要被罚抄书,关禁闭了。”
火苗在剥哩剥哩的响,却山行哭丧着脸往里面又添了几根柴火,“我没有天赋,修为最低,陆婶,要不过几天你跟我一起去怀仙门吧,你做的饭好吃,我就去当个外门弟子,继续给你烧火。”
陆婶被他逗得笑了,忙塞了一块烧鸡给他,“快别想了,明年你再来陆婶继续给你做饭吃,顺便给你介绍隔壁老张家的姑娘。”
却山行嘴里塞了一大堆东西,噎的说不出话,只忙忙点头,听到后面又开始挥手,厨房里的一群人都开始笑。
“喊谢公子他们两个用膳了,山行,吃完鸡腿你去喊。”
却山行点点头,站起身走到后面,开始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