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喜惊魂(一) 抢亲,我明明是内人嘛……
“寒玉师兄, 你平时记性最好,你一定记得,你见过溪霖的, 寒玉师兄, 你说话啊。”
应忔踉跄了一下,身子开始颤抖, 他满含期待的看着谢寒玉,见人不说话,目光又小心地移向江潮。
“江, 江公子, 是, 是吗?”
窗子忽然动了一下, 在沉静的屋内弄出一点儿声响, 惊扰着三个人的耳朵。
谢寒玉感受着被子下的手被江潮碰了一下, 他带着惑意看过去,江潮向他撇了撇嘴, 眼睛斜斜地望向窗外屹然不动的竹叶, 道, “好像没风, 窗怎么动了?”
“总不可能是空穴来风吧?”江潮又补充道, 谢寒玉刚想说话,就见应忔已经飞速跑了出去。
“阿玉,”江潮推了推谢寒玉, “你师弟好像出事了, 起来看看去。”
“应忔一贯稳重,如果不是急事,不会如此。”谢寒玉道, 随意找了件衣衫套在外面。
苍青色的天夹杂着一丝橘红,外面是鼎沸的人潮,应家的喜事在即,到处都是走动的人们,应忔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里面。
“陆婶儿,明儿我能去观礼吗?我们怀仙门这几年还没有过喜事呢?”
“行啊,你们那个谢师兄,长的那么好看,也没定个亲呢?”陆婶往锅里添了一把柴,又用旁边一根粗棍扒拉了几下,红色的火苗格外旺。
却山行正在厨房吃刚刚蒸出来的热乎包子,一边和人说话,却突然被一股灵力拉了过去,剩下的半个羊肉馅包子还塞在嘴里,呼哧呼哧的喘着热气,猛得被应忔抓住了肩膀。
“山行,你是见过溪霖的,是吗?你还见过我和她说话,是不是,山行,你说话啊!山行。”
却山行被拽的摇头晃脑,“师,师兄,”他艰难的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溪霖,你那个未来嫂子吗。”
“对,你是不是见过她,她刚才还在这里呢,是不是,你说话啊,山行。”
“师兄,师兄,我要噎死了,”却山行指着自己的喉咙,江潮实在看不下去了,手指一抬,桌上的茶盏便飞到却山行的嘴里,“喝口水润润。”
“谢谢江公子,”却山行大口喝完水,翻了个白眼,道,“你不是一直对我说她吗?但我没见到人啊!”
“阿玉,溪霖,你听过这个名字吗?”江潮终于听出来点详情,道,“我没听过。”
“没有,”谢寒玉摇了摇头,“应忔的状况不太对。”
应忔听到他们的话,原本崩溃的情绪再次爆发,“你们都在骗我,她刚才还在这里呢。”
谢寒玉点住他的穴位,应忔这才安静下来,指尖搭在他的手腕,朝江潮轻微的摇了摇头,又施了一缕灵力护住他的心脉,道,“山行,扶他回去休息。”
“寒玉师兄,应师兄怎么了?”却山行将应忔的胳膊搁在肩上,搀扶着他,“他会出事吗?”
“有事便传信知会我。”谢寒玉低声道,他起身朝外面看去,明日便是成亲之时,院子里的人各自忙碌,墙角的几根翠竹上面也挂着厚厚的红绸。
“都小心点啊!别摔着了,这些可都是给未来夫人的,慢慢抬。”陈叔正招呼着人搬箱子,沉重的木箱整齐地摆在院子的东南侧,上面缠着的绸缎艳丽而张扬。
“谢公子,”陈年看到他点了点头,谢寒玉喊住了他,“陈叔。”
“谢公子有何吩咐,我这就去办。”
陈年小步走到窗前,刚才的动静他听的一清二楚,“二公子不知怎么了,突然叫嚷着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我实在是没办法,也制止不得,刚才还要多谢公子出手相助。”
“应忔是我师弟,照顾他是应该的。”
谢寒玉望着面前的男人,他是很典型的中年男子相貌,眼角下垂,勾起几抹皱纹,鹰钩鼻带着一丝威严,嘴唇发青,气色不是很好。
陈年腰间挂了一个黄花梨木的腰牌,平日里那些下人们总是能听到陈年走路时晃荡的声音,一身灰色的布衣,又添些质朴和平凡。
“陈叔,应忔五岁来到怀仙门,天资聪慧,剑术过人,今日之事,应该是有什么蹊跷。”
谢寒玉手指抬起,触碰江潮映在墙面上的影子,刚才这影子还未曾出现,他嘴角微微勾起,“我想问问,溪霖和他是什么关系?”
“谢公子,我,唉,我就是一个管家的,说的好听些,我是管事儿,难听些,我就是这应家的泥巴,根本不值一提。二公子金枝玉叶,哪里轮得到我来管啊!之前二公子是和溪家那女孩子是常在一旁玩乐儿,可后来他去了怀仙门,就再没有接触过了。这顶多就是在明日迎亲的时候见个面。”
“溪家只有这一个女儿吗?没有什么前来借住的远房亲戚或者朋友?”江潮忍不住问道,“说不定是应忔小时候无意见了谁,你们不知道?”
“可二公子口口声声说着他刚才还在和溪霖姑娘说话,溪霖姑娘现在明明不在这儿啊!”
陈年重重叹了一口气,他的年龄大了,皮肉松弛,更露出嶙峋的骨架,嘴巴一张一合,看着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他在哪里和人说话?”
“哝,那个屋子,那都已经废弃许久了。结果二公子说他在那里见到溪霖姑娘,且不说溪霖姑娘在不在这儿,我们也不可能将未来的夫人安排在这又破又旧的地方啊!”
陈年伸手指向西南角的一个屋子,谢寒玉看过去,木门刚被应忔踹开,已经倒在地上,他感觉到一股阴气在里面,他和江潮对视了一下,又移开眼神,江潮轻微的点了下头。
“陈叔,大公子好像在喊你。”
江潮伸出手掌,在陈年面前上下挥动。
“那谢公子,江公子,我就先过去看看,你们要是有什么事儿可以再喊我。”陈年说完便离开了。
“那里鬼气很重,我刚探过应忔的脉象,神智清醒,灵力充沛,或许那里真的有什么东西。”
“应忔,应该不会说谎,可这一切也太不正常了,”江潮道,“不如我们晚上去看看,要是真有什么鬼怪,也能解了应忔的心结。”
亥时一刻,院子里寂静一片,沉默的风扫动着角落稀疏的几根竹子,月光越过倒地的门照进屋内,映出来两个隽秀的人影。
江潮找了个桌子,拂去灰尘,坐在上面,两条腿搭在地面,看着谢寒玉从怀里拿出一张符纸。
纸张在触及空气的那一刻,燃了起来,青绿色的火光映衬着漆黑的夜,谢寒玉的脸在火光忽明忽暗,他静静的观察着四周,窗子开开合合,弄出一阵声响。
符纸飘悠着在屋内最深处的角落停了下来,火光暗下去,谢寒玉拿出来一颗夜明珠,他便瞧清楚了墙角的东西。
像是一颗珠子,似是在这屋子里藏了许久的缘故,上面铺着一层厚厚的灰,谢寒玉犹豫了一下,把它捡起来放在手心。
谢寒玉转过身,把手伸到江潮面前,“这是什么?”
江潮接过来,把它擦干净,露出来有些崎岖不平的表面,道,“小儿玩的琉璃珠,看上去至少有十年了。”
黑色的胎釉上刻着层层叠叠的蓝白色线条,像是一阶一阶的梯田,放在手心,能看到一些腐蚀的坑洼,那股透心的凉意便浸了进来。
“琉璃珠,”谢寒玉的声音中透着一股疑惑,“应该不是应忔的东西,他在怀仙门一直不玩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阿玉?”
“啊?”谢寒玉疑惑转头,看着江潮嘴角的笑,问,“怎么了?”
“你怎么知道他不玩,我小时候有一紫檀木盒的琉璃珠,经常弄丢,后来只剩下一个,师兄为了这事儿,罚我一顿不许吃饭,因为这是他攒了好久的灵石才换来的。”
江潮把那颗琉璃珠又放回谢寒玉的手中,“等以后找到了,都给你。”
谢寒玉有一瞬间的发愣。
他自小就被带到怀仙门,玉溪真人虽然对他非常疼爱,可毕竟两人之间年龄差距太大,他想不到这些玩意儿。而谢寒玉又是大弟子,自然也没有师兄师姐带着他下山玩儿。
小时候的谢寒玉除了练剑,便是待在藏书阁的顶楼。
那里有一方他自己的书案,玉溪真人特意为他在那里开了一扇窗,推开便是层峦叠嶂。
纸鹤常在云端翱翔时不时飞过来给他叼来几颗野果子,青涩发酸,偶尔能吃到一个通红的山楂,只要忍过那股酸涩劲儿,就能尝出来一点点的甜意。
他甚至不知道琉璃珠要怎么玩儿,那双清冷惯了的眼眸闪过一抹渴望,又很快被掩了过去。
“琉璃珠一般都入手温润,可这颗却异常寒凉,或许是沾染了阴气的缘故。”
江潮解释道,“我倒是觉得你那个师弟说的可能是真的,如果他看到的是这颗珠子的主人呢。若是这主人死了,执念未退,便能让自己想念之人看见魂魄,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只是其他人都说没有这个人,就奇怪了。阿玉,这里面或许有什么隐情,陈叔和应恒应该也不会撒谎,而且这么多人全部都没有破绽,也很难做到。”
江潮补充道,外面呼啸的风停了下来,窗子正卡在半开的状态不动了,一个模糊的白影躲在窗子后面。
江潮突然走过去,握住谢寒玉的手,在他掌心划动。
谢寒玉忍着手心的痒意,轻微的点点头,“应忔刚来怀仙门时,常叫嚷着家中有人在等他,我本以为是应恒,现在想来应该是另有他人,或许便是这琉璃珠的主人。”
“若是确有一小孩,这么多年其他人全不知情,现在又消失了,世间这样的事情,我只听过一例,”江潮没有松开手,只是掌中动作停了下来,他盯着谢寒玉白皙的手指,又道。
“之前我师父带着我们几个人外出,后来遇到一户人家,那家小孩天生魂魄不稳,失了两魂,常人便看不见他,只以为是生了一滩血水。可那家宅中常无端响起孩童的哭声,有仆人端着饭菜从槐树下经过,树枝突然掉下来,又停在半空中,这样的事情此起彼伏,后来我师父过去,才发现是一个孩子,那孩子一天天长大,只是别人都看不见。”
窗子又开始吱咛吱咛的响动,谢寒玉收回灵力,道,“先天魂魄不稳,我在怀仙门藏书阁见过解法。”
我师父后来把法子写下来——
江潮终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他也没接谢寒玉的话,只是突然看起来有些难过,握住谢寒玉的手也松开了,有一下没一下的随意摆动着。
“沧海桑田,故人早已逝,阿玉,你说凡人这一生,虽然短暂却能获得极致的情爱,反观那些神仙,瑶台银阙十二层,真的快乐吗?”
江潮叹了一口气,靠在墙面,“我想回去,但是回不去了。”
谢寒玉从来没有问过江潮从哪里来的,百重泉这个地方是上古仙人的居所,之前他传信问过玉溪真人,却一直没得到师父的回信。
不过,面前的人究竟是谁,又有什么影响呢?
谢寒玉只知道,面前的人是江潮,他会唤自己阿玉,就够了。
“若是以后飞升,我也把你弄上去。”
谢寒玉认真道,“然后我们可以再下去,找应忔和山行,把他们都弄上去。”
“好啊,”江潮忍不住发笑,“我就等着阿玉飞升的那一日,阿玉,我们要不去寻一下溪霖,你那个师弟看着快要疯掉了。”
“今日成亲,应家马上要去接亲,去喊他?”谢寒玉将那颗琉璃珠装进急物袋,右手下意识的抚上腰间的玉铃,空荡荡的一片让他反应过来,自那次在浣花溪,玉铃掉落在地,清脆的一声,必然是碎了。
之后他又去寻过,却没找到。
“我想回怀仙门几日,”谢寒玉看向江潮,“我的铃铛不见了。”
丑时末,鸡鸣声便已响起,却山行还睡的迷迷糊糊,便听到一阵衣衫摩挲的声音,这简直要人命了,比他在怀仙门起来练剑还要早。
一件冰凉的外衫忽然丢在他脸上,却山行一把抓起衣裳丢在地上,“滚啊!”
喊完周围一阵静默,他才意识到自己昨晚上被寒玉师兄要求着照看应忔,后来便干脆直接住在这里了,所以,他,现在到底在哪?
又是谁扰了他的休息?
却山行睁开眼,入目便是应忔冷漠无情的眼眸,他心惊胆战的往被子下面缩,“应,应师兄,你,你起这么早啊!”
“跟我去接溪霖。”
应忔动动手指,原本掉落在地上的衣裳便又盖在了却山行脸上,“穿上,我们现在就走。”
“师兄,你真的没有开玩笑吗?”却山行小心的把眼睛从衣裳里面露出来,“这么早,天还没亮呢,寒玉师兄还没起来,去这么早,抢亲啊!”
应忔盯着他看了几秒,“我绝对见到溪霖了,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他袖子一挥,窗子大开,外面正对上两个夜半而归的人。
“嗨。”
“江,江公子,寒玉师兄,你们两个,深更半夜,在这里做什么?”
却山行光着上半身,露出来劲瘦有力的腰,迷蒙着眼睛,又看向外面青白色的天,道,“你们也要去抢亲啊!”
“哗啦——”
江潮眼疾手快的把谢寒玉拉近了些,用手捂住他的眼睛,另一只手向上抬,窗子“啪”的一声被关上。
“光天化日,衣不蔽体,不知羞耻,成何体统。”
江潮小声趴在谢寒玉身旁说道,“你这个师弟真的应该再学一学规矩。”
谢寒玉,“…………”
有些人真的脸皮厚的他都佩服了。
“他还小,而且事发突然,他也没想到我们在外面。所以,可以把手松开了吗?”
谢寒玉在心里默默道,之前的你似乎比他更没有体统。
“你不也很小吗?”江潮反问道,把手松开,“我这只是作为朋友,生性善良,助人为乐而已。”
“那我谢谢你。”
谢寒玉无奈道,“山行,你继续睡吧,应忔,出来。”
却山行得到指令,飞快的把衣裳一扒,躲进被褥里面,“师兄,寒玉师兄喊你。”
应忔没搭理他便出去了,江潮正站在一边哼小曲儿,谢寒玉见他过来,道,“不是要去接溪霖姑娘吗?”
“寒玉师兄,你相信我说的是真的?你也见过溪霖对吗,那阿枕一定也在,我能感受到他的气息,他一定在。”
应忔像是突然从僵持的状态下反应过来,抓住谢寒玉的袖口便开始嚎叫。
江潮叹了一口气,“为情所困的人啊。”
“江公子,你不懂,溪枕真的存在,我这里还有他小时候给我的荷包呢,他说长大了要嫁给我,虽然只是玩笑话,可是他真的在。”
江潮和谢寒玉对视一眼,“阿玉,你要攒钱给应忔准备聘礼了。”
“江公子,你说什么呢,”应忔慌张道,“那是玩笑话,他是我弟弟。”
“哦,”江潮拍拍他的肩膀,“开个玩笑嘛,我师兄师姐在我四五岁的时候他们也经常说要给我准备聘礼呢,我小时候看见一个人,抱着大腿哭闹说,要人家嫁给我,其实连男女都没看清楚。”
“但是那个人的背影看着是真的好看——”
“走吧,”谢寒玉打断他的话,“一会儿天亮了,娶亲要趁早。”
“对对对,江公子,快走吧,”应忔将剑收起来,推了他一把,“一会儿迎亲的队伍都走了。”
“哎哎哎,”江潮叫嚷道,却没有人理他,他只能跑到谢寒玉身边,“阿玉——”
谢寒玉走的更快了,应忔直接要飞起来,干脆溜到谢寒玉前面,“寒玉师兄,御剑吧,这样快些,江公子,你的剑呐?”
“我不用剑,阿玉,你带着我吧。”
谢寒玉伸出手掌,霜寒银白的剑面泛着光,轻轻颤动,似是不满主人的安排。谢寒玉盯着剑身好一会儿,霜寒终于平静下来,“它不喜欢与生人触碰,你和应忔一起吧!”
应忔一头雾水,之前他和却山行还没学会御剑的时候,也曾经大着胆子唤师兄带他们,虽然只有那一回,可霜寒应该是能接受别人的吧!
“那个,江公子,要不你用我的剑,我和师兄一起,我修为不行,怕载不了你。”
应忔颤颤巍巍的把他手里的剑递给江潮,“江公子,给。”
应忔小心翼翼的站到谢寒玉身边,他低头看着霜寒的剑身,心虚感挤了上来,不敢抬头,他拽住谢寒玉的衣角,“师兄,要,要我,带路吗?”
“阿玉,”江潮手指指向自己,大声喊道,“你确定要我一个人御剑飞行吗?”
“走吧,”谢寒玉道,三人之间瞬间拉开了距离,“一会儿就赶不上了。”
应忔夹在这怪异的气氛中,用手指了指东南角的方向,极速逝过的风带着清早的寒凉,他看着自己那把剑在江潮的脚下摇摇晃晃,最终翻了过来。
江潮四肢乱舞,从上面掉了下去。
“江公子——啊”
应忔一个惊魂,就瞧见谢寒玉飞身离剑,他自己一个人站在霜寒上,双手抱住了肩膀。
谢寒玉指向应忔的剑,剑面翻转,飞速下降,滑到江潮身下,他运转灵力,已至江潮身侧,拽住了他的领口,见人发丝混乱的散着,道,“你是故意的?”
“怎么会呢?”
江潮一个踉跄,扑到他身上,“我真的不会御剑,我很少用剑的。”
“啪哒——”
一个圆滚滚的晶莹剔透泛着银光的玉铃从江潮袖口掉了出来,他看了一眼,然后无奈的捂住了自己的脸。
谢寒玉弯下身子,将玉铃捡起来,道,“我的铃铛为什么在你这里?”
江潮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撒开,道,“阿玉,我说我准备把它修好再送给你,只是今天这事儿是个意外,你会相信吗?”
谢寒玉将铃铛握在手里,莹润的手感又添了凉意,铃铛上的裂纹极浅,江潮说的应该没错,玉铃的材质特殊,是天山最深处的凝雪化成。
他们一路从浣花溪过来,愈向南面走,自是没有天山凝雪,江潮,是怎么寻到的?
江潮握上他的手,把铃铛拿出来,蹲下身子,皙白骨节分明的手穿过红绳,又拉起谢寒玉腰间的带子,灵巧的系了一个结。
他将旁边刚才碰到皱褶的衣角理平整,才站起来,“阿玉,再不走应忔就要到了。”
“你会御剑。”谢寒玉斩钉截铁道。
如果不会御剑,又是怎么跨越这么远拿到天山凝雪的,谢寒玉虽然这么说,但还是让他拉住自己,去追应忔。
江潮看着他的侧脸,高挺的鼻梁下饱满而红润的嘴唇,与白腻的肌肤碰在一起。
他垂搭在谢寒玉肩膀上的指尖动了一下,江潮略微向后挪了一步,让两人之间有一缕缝隙,他的心跳加快,咚咚咚,听的一清二楚。
“阿玉——”
“嗯,”谢寒玉道,“应忔就在前面。”
“阿玉,我还是喜欢霜寒,比这柄剑漂亮。”
应忔的剑只是怀仙门弟子平日里练习的木剑,自然是比不过霜寒的,谢寒玉刚想解释,意识到某人的言外之意,“一会儿你拿着它。”
下次就熟悉了!
应忔修为有限,霜寒是把好剑,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剑柄,道,“我,我不行的,你是师兄的剑,不能欺负我。”
正当他双手合十,谢寒玉和江潮恰好赶到,下面的村落已经升起晨间公鸡打鸣的声音,应忔十分虔诚的把霜寒收起来,交到谢寒玉手中,却被他转手给了江潮。
“不是不与生人接触的吗?”应忔看着霜寒安分守己被握在江潮手中的模样,心中疑惑,却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在前面带路。
“溪霖,今儿可要起个大早呢!应家大公子马上就来了,你呀,就等着新郎官吧!”一位头发花白的女人正站在溪霖身后拿着梳子给她梳发,“这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当初娘生下你和……你弟弟,然后早早的和应家定下这门亲事,为的就是有一天你可以风风光光活着。”
“娘,可是女儿跟应恒根本不熟,而且他……他也在,应忔也只是在家中待几天,那个人的事情,我害怕。”
女人厉声道,“你们身上流着相同的血,这有什么好怕的。当初你们生下来的时候,我也是一视同仁,可谁知道后面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不要怕,这几张符纸你拿着,放在香囊里面,随时带在身上,我特意向这儿附近的道观求的,他必定不敢近你的身,你就只管做好你的应家夫人就是了。”
“娘——”
“迎亲队伍马上就到了,一切有娘和应恒担着呢。”她继续着手里的动作,看着铜镜中的女儿,语调柔和些,道,“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
溪霖的手摸上铜镜,注视着这副相貌,其实她和那个人长的并不像,她的眼睛狭长而张扬,而溪枕,则更圆润些,看着比她乖巧多了。
只是一个死人而已,哪怕再乖巧,也注定是个死人。
一阵咚咚咚的拍门声传来,女人起身将门打开,门外是一群端着嫁衣,发冠和各色簪子的婢女。
“夫人,姑娘该更衣了。应家已经派人来了,是二公子和另外两个男子,说是其他人还在后面,他们先来准备准备。”
“霖儿,我去前面招待,你且安心即可。”徐冬宜放下梳子,走出去,溪霖伸出手想叫住她,却还是放下来,只安静的看着镜子,等待那些婢女给自己更衣。
“飞仙,十几年不见了,还记得徐婶儿吗?”
徐冬宜打量着应忔,比他大哥还要高些,也更秀气,既去了怀仙门,还回来做甚呢?待在那里不好吗?
“徐婶儿,我自然记得,”应忔恭敬的抱拳行礼,“这是我师兄,今日是来帮忙的。”
“有劳两位公子了,”徐冬宜的目光在谢寒玉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又落在江潮手里的剑,尴尬的笑了两声,“只是这大喜的日子,刀剑无眼,一不留神伤到其他人就不好了,飞仙,能否让你师兄把这剑收起来?”
“有理,徐婶儿说得对,阿玉,你的那个集物袋呢?”江潮对徐冬宜笑了一声,手指顺着霜寒的剑柄划了一下,随即拽了一下谢寒玉的袖子,“收起来吧,阿玉。”
应忔面露难色,却突然被一股陌生的灵力打了一下,他看到江潮对自己笑了一下,似乎带着一丝丝的歉意,但不多。
应忔认命的将剑收起来,江潮理所当然的把谢寒玉的集物袋塞进自己袖口,谢寒玉停在半空中的手愣了一下,随后便收了回去,薄唇微抿,要说些什么,最终也没开口。
寒玉师兄已经这般纵容他了吗?甚至连重要之物都随随便便的丢给江潮!
应忔不解,按捺不住,“咳咳——”
“应忔,嗓子不舒服啊!回去熬些枇杷雪梨汤喝喝就好了啊。”
江潮温柔道,像是早春天边淅淅沥沥浇着草芽儿的雨,若隐若现,似真似幻,他走到谢寒玉和应忔中间,“阿玉,你师弟可能是染了风寒,你身子不好,免得传给你,还是站远些吧!”
“我没有——,江公子,寒玉师兄,我身子好着呢!”应忔被他这番话弄的糊里糊涂,“我真的没事儿!”
“唉,这醉了酒的人最喜欢说自己没醉,这生病的人啊,也最喜欢逞强了。”江潮两根手指搭上应忔的手腕。
“你这脉浮而紧,舌质淡,苔薄白,是风寒没错,回去我给你开张方子,喝些药就好了。”
江潮松开手,使劲儿拍了拍应忔的背,又向谢寒玉那边走了些,两人看起来亲密无间。
他这才道,“只是你寒玉师兄,平日还要练剑,下棋,事务繁忙,你就不要再祸害他了啊,有什么事情只管找我。阿玉的师弟就是我的师弟,而且我这个人最是热心肠了,包你恢复的。”
谢寒玉垂眸看着江潮的手,指尖不由的去摸腰间的铃铛。
他顿了一下,偏头和江潮对视了一眼,嘴唇微动。
“你什么时候学的医术?”
“保密。”江潮学着他的样子动了动嘴唇,又冲谢寒玉眨了下眼睛,这才看向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徐冬宜。
“徐婶儿,我们进去吧!可别误了时间。”
徐冬宜适时调整好面上的表情,堆着笑,道,“对对对,快进来,快进来,是我一时糊涂了,竟忘了时辰。霖儿还在里面梳妆,三位便先在此处等候,半夏,快上茶。”
“徐婶儿,他们都忙着,也不用上茶了,我好久都没来这儿,在怀仙门的时候,一直怀念后院的榴花,想要去瞧瞧,不知方便不方便?”
应忔拉住她,不动声色的瞅了一眼窗外,说道。
“这石榴花有什么稀奇的?不过是些寻常东西罢了。”
“徐婶儿,我也是许久没见了,而且石榴多子多福,送给大哥和溪霖作为贺礼,寓意好着呢!”
“去吧去吧,真是拗不过你的,飞仙,亏你还记得溪霖,一走这么多年,这儿时的交情倒也没忘。”
徐冬宜被他哄的喜笑颜开,眼角的褶皱都淡了几分,脸色泛红,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这怎么会忘呢,我们……三个人小时候经常在一起玩儿,”应忔握住徐冬宜的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是啊,你们三个人是青梅竹马的交情,这溪霖嫁到你们家,我也能放心。”
“徐婶儿只管放心就是了。”
应忔见江潮和谢寒玉已经悄无声息离开,便放下心来,又连说了好几句,只让徐冬宜放宽心。
“这院子里埋着一个阵法,”
谢寒玉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捡起一颗鹅卵石放在手心,“这阵是寻常人用来庇护家宅的法子,可这四周没有怨灵,也无恶鬼,而且阵法早已被破坏。”
“阿玉,这阵法还挺古朴,看上去有几百年的时间了。”
江潮蹲在地上用手翻看着土壤上的灵力残留,“如果应忔说的双生是真的,那徐冬宜为何故意说是三个人,她一定也隐瞒了什么。”
“我相信应忔,溪枕这个人必然不可能是他凭空捏造的。”谢寒玉道,“你看这个?”
一颗圆润的琉璃珠,两人对视一眼,“和应家的那一颗是一模一样的。”
“应忔或许认识,一会儿问问他。”
谢寒玉将它丢给江潮,迎面就撞上了一个端着木盆的婢女,“这位公子,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急着给姑娘送衣裳,走得快些,没瞧见人,真是对不住。”
“阿玉,”江潮上下打量一遍他,“没事吧?”
谢寒玉摇摇头,见木盆中放了一件鹅黄色外衣,也没多说,便让她离开,只是又瞥见那外衣上的花纹,他一下抓住了江潮的袖子。
“阿玉——”江潮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得吸了口气。
“看那件衣裳袖口的花纹。”谢寒玉用眼神示意他,“跟那颗珠子是一样的。”
“那琉璃珠上的花纹少说也有十年了,现在的衣裳还会用这个吗?”江潮忍不住问道,“那布料看着也是放在箱底很久了,反正我师姐是不会穿这些旧衣裳的。”
谢寒玉轻轻扫了一下江潮,声音平淡,毫无起伏,但江潮平白从里面听出来一丝阴阳怪气,“你观察的挺仔细。”
江潮,“…………”
“我,眼力还行,”江潮顿了一下,道,“记得也挺清,阿玉,我也记得你喜欢穿月牙白的天蚕丝。”
谢寒玉沉默了,看了眼自己身上的月牙白天蚕丝外衫,一字一句道,“这个最多。”
“哈哈哈——”
江潮笑的弯下腰,“以后,给你买其他的。”
谢寒玉,“…………”
“你有钱吗?”
谢寒玉直白的问道,“做人要诚信。”
这下轮到江潮绷着一张脸,有的时候就不要提起这个令人伤心的事情了吧!
风吹过树叶,哗啦啦的作响,应家来接亲的人已经到了,应忔在前面与他们打配合,溪霖已经穿戴好蒙上盖头来到了前厅。
“阿玉,这屋子附近也没什么东西。”江潮打量着溪霖的闺房,“而且人家女孩子的房间,待在这儿也不太好啊。”
他转悠了一圈,便找了个凳子坐下来。
谢寒玉手持琉璃珠,伸出食指注入一些灵气,随后凝神入觉,念道,“浮沉往事,现。”
无形波动着的灵力陡然化作琉璃珠,用红绳串在一起。
“这是什么?”江潮好奇问道。
“寻迹,又唤解匿,灵力泛动之处便是其主人生前活动过的地方,而灵力消失的地方,便是其死亡之所。”
珠串在屋内飘荡出凌乱无理的痕迹,绕过烛台,混白的烟痕荡荡忽忽,由泛着银光镶玉石的簪子尾端蔓延到绣纹精美的屏风,最终停留在窗子上。
谢寒玉睁开眼眸,见那串琉璃珠被江潮拿在手心把玩,他坐在窗沿,长腿搭在旁边的木凳,见他睁眼,便挥了挥手,“嗨,谢仙君。”
谢寒玉的眼眸沉下来,像是深不见底的渊。
他刚才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寻迹,除了寻死者踪迹,也寻凶手痕迹,若是灵力所化之物最终没有消失,而是被人所擒。
而此人,就是杀害死者之人。
“阿玉。”江潮冲着他笑,黑白分明的眼睛眨动着,双手背在身后,头轻轻歪向左侧,道,“怎么不搭理我?”
“是你吗?”
谢寒玉抽出霜寒,银色的剑刃便直抵江潮的脖颈,袖口翻动,月牙白的衣袍随着剑刃挑动纷飞。
霜寒对上掌心,江潮猛得将那串琉璃珠串甩到空中,他侧身向后踢去,窗子应声落地,碎木屑散了下来,天色也变得糊起来,只听见远处传来的唢呐声响,倒有种乐极生悲之感。
“不要这么无情嘛!”
霜寒迎面而来,江潮弯下身子,几乎贴近地面,反手接住琉璃珠,丢过去,珠串崩断,清脆入人耳。
一缕白烟从断了的珠串中跑出来,大雾弥漫开来遮住众人的眼,随即便消逝不见。
“怎么好端端的,起雾了呢?真是怪事!”
徐冬宜骂骂咧咧,“还是快些走吧,免得耽误了吉时。”
抬轿的几个伙计也抱怨了几声,犹犹豫豫的还是出发了。
“哎呦。”
轿子颠了一下,布帘轻轻晃动,“做什么呢?抬个轿子都不稳,省得摔着我们姑娘。”小丫鬟骂道。
“这雾气大,看不清楚,土路,石子树杈子什么的多一些很正常,姑娘多担待些吧,咱兄弟几个也是挣个苦力钱。”
“怎么说话呢,又不是没给你们钱,应家——”
“平梳,不必与他多言,正常走便是了。”
“多谢姑娘担待,走嘞。”男人又扛起轿撵,“兄弟们,继续唱起来,恭贺溪霖姑娘成亲。”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1)
轿子里的人蒙着大红的盖头,伸手不见五指,听见声音,轻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