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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间,香甜的味道扶摇而上,顷刻间便占据了口腔,鼻腔,又顺着喉咙往四肢百骸涌去。

“这个好好吃!”

“是吧?”高真如对甜口或是咸口都没意见,唔,只要好吃就可以。

她带着大公主与和婉公主吃了几块,而后把另外两蒸笼的放入食盒,准备送到九洲清晏去。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想不出标题的一天。……

高真如带着大公主与和婉公主,很快便抵达九洲清晏。

三人甫一进入九洲清晏,便有宫人往里通报去了。不多时,徐嬷嬷脸上带笑,匆匆迎了出来,先给贵妃与两位公主行了礼,起身后方才道:“主子早听说高主子带着两位公主去采了艾草菖蒲,想着高主子应当过会便会过来,特意备着点心呢。”

没曾想高真如带着两小在屋里做起了青团,闹腾到现在才过来。

徐嬷嬷只是打趣,高真如和大公主都没放在心上,唯独和婉面上流露出一抹不安。

高真如抿嘴一笑,伸手指向石竹提着的食盒:“这不巧了,咱们也做了点心,正想请皇后姐姐尝尝呢。”

大公主接话:“徐嬷嬷,这是高额娘、我与和婉一起做的哦。”

徐嬷嬷早得到消息,闻言乐呵呵的:“那老奴这就使人去准备奶茶。”

“不不不,今儿个不用奶茶。”高真如摇了摇头,清明粿子外皮黏腻,不易用同样丰腴醇厚的奶茶来搭配。她想了想,便叮嘱徐嬷嬷,准备龙井茶,亦或是陈皮普洱茶这般清淡爽口的茶才好。

徐嬷嬷应下,赶忙唤人去办。

和婉见诸人神色自然亲近,说话间半点隔阂都无,吊起的心方才落地,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来。

即便如此,她也不敢擅自插话,只默默地跟在大公主的身旁。

高真如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和婉公主的状态,而后在徐嬷嬷的引导下步入后殿内。

皇后听见通报声,便早早从内室转了出来。她穿着一身云白色绣芍药花纹的常服,梳着两把头,发髻间不带任何金饰,只斜插着两朵芍药,笑容清浅地迎上前来。

“皇后娘娘万福。”高真如先领着公主们道了万福,而后目光便落在发髻里的芍药花上:“这芍药点缀在皇后的头上,瞧着都鲜艳了许多。”

“就你会说俏皮话。”皇后抿着嘴笑,“别贪心我头上那两朵了,镂月开云那边的牡丹、芍药、紫藤等花卉都开得极好,你要是喜欢便去取上几朵罢。”

“好吧。”高真如故作失落地叹气,倒是把屋里诸人都给逗笑了。

紧接着,她亲自接过石竹提着的食盒,随即放到桌案上,得意洋洋地招呼着皇后过来看:“皇后姐姐,这是我们三做的青团哦。”

“哦?青团?”皇后脚步轻快地靠近桌案,望着食盒里的青团和清明粿有些惊奇:“清明节都过了,怎忽然做了这个?”

“原本是想做粽子的。”高真如笑着解释,做粽子的话还得提前泡上糯米,另外馅料准备的时间也要比青团内馅的准备时间更长:“这不临时起意嘛,就做了准备起来更简单点的清团。”

她转身看向大公主与和婉公主,乐呵呵道:“待下回,下一回母妃再带你们包粽子。”

大公主欣然应允,和婉公主没说话,却也点了点头。

“皇额娘,您快尝尝。”

“好好好。”皇后笑眯眯地捡起一块青团来,恰好宫婢也将茶水送上前。

“我特意教徐嬷嬷备了清茶。”

“唔……”皇后咬了一口,入口是软软糯糯,而后涌入口腔的是红豆馅,浓郁甜蜜的滋味瞬间充斥着口腔。

此刻,再来上一口鲜爽甘醇的龙井茶汤。皇后眉眼舒展,吃得津津有味,而高真如也不例外,她双手捧着茶,准备来品尝品尝皇后备着的点心。

其中最出名的应当是孙尼额芬白糕,数百年后它还有了一个别称,叫富察皇后糕。

糕体绵密,顶部放着小小的杏脯,内里藏着酥脆的杏仁片。甜蜜的果香、乳香与杏仁香交错袭来,入口即化,甜蜜的教人眼前一亮。

再来一盏清茶,更显舒适。

瞧着皇后与贵妃又开始新一轮吃播的大公主,露出郁闷的小表情。她也想吃,可刚刚已吃过三个青团的肚子胀鼓鼓的,果断回绝了大脑投来的建议。

大公主幽幽叹息,决定眼不见为净,拉着和婉往外去:“我与你说,我昨日发现了一个鸟窝,里面有好几颗蛋呢。”

“你……爬树了?”

“不是不是,是天鹅蛋啦。”大公主解释道,“我仔细观察过,好似是两只黑天鹅的!”

圆明园里水道纵横,水鸟无数,其中天鹅数量自然不算少,不过其中多是白天鹅,偶尔才有几只黑天鹅。

“看归看,可不要打扰天鹅。”

“知道了——”大公主的声音还浮在空中,人影却是消失不见。

“宫里又有黑天鹅了?”

“是广东当地的官吏上贡的,据说是从波斯商人手里购得的。”皇后与高真如说道。

乾隆帝尚未登基之时,便喜欢新鲜奇特之物,待登基以后下面的官吏更是揣摩上意,时常会送来新鲜罕见之物。

黑天鹅虽说不算珍奇异兽,但其在国土上的确还算罕见,加之圆明园里原先豢养的黑天鹅多是年老,故而也被送来了几只。

皇后提了几嘴,随即话锋一转,询问起高真如来:“你可观察过了?觉得和婉如何?”

“我瞧着和婉就是个普通女孩。”

“真的?”皇后吃了一惊,“可刚才进来时的样子,你也看见了……”

除去万福行礼外,和婉公主一句话都没在皇后跟前说过,这不是偶尔,而是常态,在她,乃至在乾隆帝跟前,和婉都拘束小心得很。

高真如想了想和婉之前到自己跟前时的模样,笑了笑:“教我说和婉估摸是怕生?早上到我那,也是这般模样,过了好些时候才放开的。”

皇后闻言,还是不太放心,主要是高真如才与和婉公主相处了一日,而自己与和婉公主相处的日子更长,却未见她放松下来。

真的,单纯是怕生吗?

高真如看出皇后的未尽之语,拍了拍胸口:“我做事您还不放心?我当然不会一天就下结论的。”

“我打算后面继续请大公主与和婉公主到我那玩耍,再继续观察观察。”

“要是单单怕生的事儿,便简单了。”高真如面上带笑,声音很是轻快:“想来这般亲近,总归能教和婉公主敞开心怀,不再拘束的。”

“而真是别的原因引发的。”

“想来后头应当也会一点点,显露出来。”

皇后略一沉吟,便同意了高真如的打算。两人敲定这事以后,高真如在接下来的这段日子里,便隔三差五唤大公主与和婉公主到韶景轩来玩耍。

有时她带着两位公主到外头扑蝴蝶,观察刚刚孵化的小天鹅;有时则带着两位公主去水道边钓鱼,顺带捞捞螺蛳与螃蟹;有时则是带着两人乘船前去采摘花朵,制作书签与香囊。

与此同时,高真如还不忘继续观察和婉公主。面对自己的邀约,和婉公主显然是开心的,可等到次日到自己这边时,她又会重归拘谨的态度,要好些时候才能恢复。

高真如瞧着,感觉奇特的同时,也渐渐生出问题不在和婉公主身上的怀疑。

再往后一日,这日天气炎热,高真如虽约了大公主与和婉公主玩耍,但最终瞧着尤为热烈的太阳,实在不愿踏出大门,索性便翻出自己看的书籍来,带着两人一起阅读。

大公主看到英吉利语的书籍,那是头痛得很。至于和婉公主,更是两眼一抹黑,瞪着书籍上的文字,圆圆的眼里满是茫然。

“唔——”高真如看到两人的反应,发现这本书对于大公主与和婉公主,难度好像稍稍高了点。

她想了想,很快有了主意,遣人拿来纸笔,在纸上用Q版人物给两人勾勒出《格列佛游记》,又或者说是其中的《小人国》的故事来。

“故事的主人公,也就是格列佛,他是一名随行在船上的医生。这一天,他所乘坐的海船遭遇风暴,所乘坐的船只被汹涌的海浪冲击到礁石上……”

高真如一边讲,一边勾勒着绘画,很快一名卷发高鼻梁的三头身小人跃然在纸上。

他与同伴们从碎裂的海船上一跃而下,落入波涛汹涌的大海中,意图用救生船逃出生天。遗憾的是,他们没能战胜恶劣的天气,很快船只再次掀翻小船,将他与同伴们推入海中,吹向不同的方向。

和婉公主小手握得紧紧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为主人公格列佛紧张不已。

大公主则回想起上回那本《鲁滨逊漂流记》,好奇道:“上回那本书也是遭遇海难?”

“这些夷人,怎么老要出海?”

“不止是海洋,江流上的船只也常常会被颠覆。”高真如随口回答,又拿来地球仪,指给大公主看:“他们所在的地方不如大清这般广阔,陆地绵延,故而常常要往海上行走。”

“也正因此,他们才能远渡重洋来到我们这里,可我们的人却几乎没有前去那边过。”

高真如点了点头:“是啊,大海上危险时刻存在,同时机遇与财富也数不胜数,故而再是危险也有无数人向往,并愿意出海谋求机会。”

中间岔开的话题不管,高真如费了好一番口舌终于是说完了《小人国》的故事,同时手下的简笔画也多了一摞。

眼见和婉公主爱不释手,翻来覆去的翻看,高真如还有些得意,大手一挥便使人取来纸笔,指导着和婉也来画小人。

大公主:“……”

和婉公主画了几个小人,圆圆的脸上浮起笑容。她咬着唇瓣,也想画故事,可是比划了几下都不知道从何开始。

高真如闻言,不免联想到后世的手账,提议道:“可以先画自己日常的生活?”

“平常的生活?”

“对啊,和婉可以把今天的经历画下来,比如高母妃给你们讲故事,教你画画,又或是你有其余开心的事儿。”

和婉公主有些心动,又有些犹豫:“我,我画不好吧……”

高真如并不想把这件事变成强制性的,反而给和婉公主造成更多压力,故而笑着提议:“不一定非要画出来,也可以用文字记录下开心的事情。”

“这样一来,就要简单很多吧?”

“等你的画技越来越好,说不得有一天,你就能把自己的故事画出来了。”

和婉公主

小手捏着纸张,双眼亮亮的。正当她大声应是的时候,外头忽地一阵轰鸣,随即一道闪电划破天际。

紧接着,急促的雨声骤然奏响。

高真如起身走到窗边,发现刚刚还烈日悬空,如今已是阴云密布,大雨倾盆而下。

“好大的雨……”

“就是说,忽然下这么大。”高真如感受着袭来的热风,瞧着被氤氲而起的水汽遮蔽的道路,侧身询问大公主与和婉公主:“这么大的雨,就在我这里多待一会儿吧,待雨小一些,再回去。”

大公主没心没肺的应声:“好~”

和婉公主抬眸往外看去,迟了一会才小声接话:“好。”

不过这雨下得属于欢畅,眼见着天色愈发黑了,依然毫无停下的迹象。

高真如见状,索性便遣人去准备晚膳,再去收拾房间,打算让两位公主在韶景轩里住上一晚,待明早上再回去。

不过她刚把提议说出口,便见和婉面露迟疑,似乎有话想说。

“和婉,你怎么了?”

“我……我,我得回去。”

“哎?”高真如愣了愣,指着外面的瓢泼大雨:“可是雨很大哦?这个时候回去,恐是会弄湿衣裳。”

“……会,张嬷嬷会担心。”

“张嬷嬷?是你的乳母么?”高真如头回在和婉公主口中听到别的人名,她眨了眨眼,记下这个人来,而后笑着劝慰:“放心,母妃会教人去报信,不会让张嬷嬷担心的。”

和婉公主还是有点迟疑,不过在高真如与大公主的宽慰下,她还是渐渐放下心,又专注于趴在桌上涂涂画画。

韶景轩里,很快再次安静下来。

次日清晨,高真如便遣曹嬷嬷送大公主与和婉公主回去。她事先吩咐了曹嬷嬷两句,教她瞧一瞧和婉公主屋里的情况,待曹嬷嬷归来后便细细询问。

曹嬷嬷对那位张嬷嬷的印象一般般:“瞧着是个忠心耿耿的,见着和婉公主便心疼得很,护着和婉公主往里走,说是要伺候着更衣洗漱,回屋里歇息。”

顿了顿,曹嬷嬷补充道:“就是那模样……奴婢说句不中听的,总觉得好像是在防着奴婢几个。”

高真如蹙了蹙眉,你说是送其余嫔妃回去,人屋里的嬷嬷和宫婢防备,这也正常。

就如娴妃屋里的李嬷嬷和朱槿等人,刚入乾西二所的时候就对自己尤为防备,高真如根本没放在心上。

放在后世,后妃就宛如公司里的一个部门下不同小组的小组长。小组组长的直系下属,对身为竞争对手的别的小组组长乃至组员,抱有天然敌意,这是再合理不过的事儿。

可是,和婉公主的情况就不对了。她与其余人又没有竞争关系,甚至还需要别人的庇护,她的直系下属对旁人这般警惕做什么?

高真如坐在榻上,百思不得其解。她眼见着晨昏定省的时间将至,暂且放下这事,往九洲清晏而去。

……

高真如坐在椅上,端着凉茶继续思考刚刚的问题。然而她没坐多久,娴妃便领着其余宫妃进来,不多时正殿内便喧闹起来。

“林常在……”

“昨晚上……”

“吓人……”

高真如敏锐地捕捉到几个词,顺势把手里的茶盏搁在案上。她抬眸往对面的人看去,娴妃平静的起身,然后把椅子挪到她与婉贵人之间。

不少看到这一幕的宫妃:……

娴妃做得坦坦荡荡,理直气壮,以至于谁都没开口拦着。

待诸人回过神来,看看皇后跟前的宫婢对此都一脸平静的架势,常在答应们又哪里敢说话。

娴妃干脆利落,直击正题:“昨日夜里,天地一家春里出了事。”

昨日的雨来得突然,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包括林常在。

“实际上,林常在足够谨慎了。”

娴妃虽然看不上林常在的胆小懦弱,但也觉得她做到了自己能做的最好程度。

比如说之前干脆利落的道歉,又比如说如今担忧与旁人撞见,那就足不出户,避而远之。

“可昨天的雨太巧了。”娴妃微微叹气,感叹林常在的运气实在有点差。

林常在没敢走远,便在宫苑里散步并转圈。当天气开始变化时,她便准备回屋里去了,哪晓得那雷声巨响,惊得一条黄鼠狼从草丛里窜了出来,将一只死老鼠丢在林常在的脚边。

高真如光听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这,这林常在是被吓到了?”

高真如没直接说出自己的猜测,面上露出担忧来。

娴妃摇摇头:“亏得她身边的丫鬟与嬷嬷反应快,据说第一时间就扶住受到惊吓的林常在,指不定得摔上一跤。”

高真如刚松一口气,接着又听到娴妃的叹息声:“虽然没摔着,但林常在还是被惊吓到,直接落了红。”

“昨日太医闹腾了一夜,才保住孩子,林常在往后得卧床休息……”

这事说巧合,真真是巧合。

可宫里,真有那么巧合的事儿吗?

虽然娴妃未直白说出疑问,但高真如乃至在场的宫妃们齐齐都怀疑起林常在这一场意外。

当然,皇后也不例外。她出来时便提及这事,要求宫妃们约束好宫人,这几日内不得随意走动。

这番话落下,嫔妃们齐齐应是。

待离开九洲清晏以后,宫妃们便三三两两走在一块,几名前两日还在羡慕林常在的常在答应更是凑在一起,猜测起林常在这回是遭人暗算,还是单纯意外。

揆常在也混迹在其中,八卦得起劲。回到自个儿屋里以后,她眉眼舒展,暗自庆幸自己没将有孕的事儿捅出去。

她坐在榻上,与宫婢珍珠道:“你瞧瞧,林常在还以为皇后娘娘会护着她,这才几天就险些丢了孩子。”

“也就林常在,才会信了。”

“教我说,指不定就是皇后出的手!”

“……”珍珠垂眸敛容,半跪在脚踏边,手上微微用力,轻轻捶打着揆常在的双腿。

她安安静静的不说话,听着揆常在的各式猜测,也没指出这回救了林常在的卢嬷嬷,正是皇后遣人到内务府选的妥善人。

被揆常在百般怀疑的皇后,正与皇太后说着话。自打皇帝登基以后,皇太后的日子也是越过越舒坦,尤其是听嘉贵人与林常在等人的孕事后,更是心里美滋滋,除去偶尔遗憾贵妃的肚子不争气外,已是坐等龙嗣诞生,来年子孙满堂的盛景。

没曾想,这才几日功夫,便传来林常在受到惊吓,险些落胎的事儿。

“皇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秀女。

皇太后一到,便拉着皇后询问,她并非怀疑皇后,而是担心有人浑水摸鱼。

这事还得从上回说起,此前宫里便传出皇帝宠爱贵妃,大兴土木修缮钟粹宫的离谱谣言来。

皇太后不知内情,听闻谣言后甚至还信了三分,对贵妃比往日要冷淡不说,更是将她唤到跟前敲打一二。

直到皇帝将内情告知自己,她才转圜态度——然后她忽然发现,贵妃那傻瓜居然压根没发现自己的态度变化。

那一次,与其说是故意打压贵妃,更不如说是借贵妃之事剑指皇帝,有意败坏乾隆帝的声名。

皇太后想着上回的事儿,面上一沉,心中暗暗警醒,这回说不得又有人故技重施,从中作梗,同时也不能排除是不是有宫妃心大了,胆敢

对皇嗣下手。

“儿臣已令人连夜审问林常在身边伺候的,以及当日值班的宫人,想来很快便能有答案。”

皇太后闻言,和颜悦色地点点头。她也想知道答案安安心,索性便留在九洲清晏,坐等宫人将消息送来。

可是左等右等,都未曾等到人。

待乾隆帝从勤政殿归来,皇后终是忍不住,遣人到慎刑司询问进展。

不多时,慎刑司的沈太监便匆匆而来,当即叩首:“奴才给皇上请安,给皇太后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

“起来回话。”

“是。”沈太监起了身,没有一丝耽搁的开始回话。

随着他的回答,全天下地位最高的三人先是面色沉凝,而后渐渐出现了不同的变化:乾隆帝面无表情,皇后眉心紧蹙,皇太后满眼疑惑。

最后,皇太后挑起眉梢,反问道:“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巧合?”

沈太监的腰,深深地弯了下去。他嘴里泛苦,心中生涩,不能怪三位主子怀疑,饶是他得知下面人得出这么个结论,都觉得这帮人是疯了!

沈太监心里抓狂,面上毕恭毕敬地回答:“回禀皇太后,奴才等人反复审讯,结果都如最初这般……”

顿了顿,他才重复道:“此事,应当,是,是个巧合。”

“奴才已遣人检查过林常在所居住的宫室,在梢间梁上发现了老鼠的脚印与粪便,想来黄鼠狼是顺着老鼠而来的。”

圆明园面积辽阔,宫室繁多,豢养的动物数量更是个天文数字,别说是黄鼠狼了,就连蛇都已被宫人逮住好几条。

沈太监非要找个戴罪羔羊的话,可治清扫宫室的宫人一罪。

只不过他清楚明白,要是单单拿出那么个结果,他估摸也得进慎刑司里溜达一圈了。

沈太监恭恭敬敬将调查的口供双手奉送到吴书来手里,又经由吴书来送入乾隆帝的手中。

他抹着汗,暗暗叹息自己这慎刑司主管的艰难,同时还屏住呼吸,坐等三位大佬的反应。

乾隆帝、皇太后和皇后的第一反应自然是不信!

这世上哪有这般巧合的事儿,足不出户的林常在,突然改变的天气,恰逢此刻冒出来的黄鼠狼,还有一只死掉的老鼠。

可乾隆帝将口供翻了数遍,愣是没有看出其中的问题,硬说便是清扫宫室的宫人偷懒,只清扫了林常在所居住的侧殿,并未清扫其余宫室,导致内有鼠患而不知,继而引来了黄鼠狼。

乾隆帝的手指富有节奏地敲击着桌案,他翻阅了数遍,而后又送到皇太后与皇后手里。

两者也先后查看,没寻出问题来。最后还是乾隆帝拍板,负责清扫宫室的宫人或是被贬去浣衣局,又或是被送去景陵清理荆棘,无论哪种往后日子想来都会艰难无比。

这般的处理结果出来,暂且不知躺在榻上保胎的林常在是怎么想,反正宫妃们是各个都不相信,总觉得其中别有阴谋。

虽然皇后严禁宫人议论,但还是有流言蜚语传了开来。直到皇后将两名碎嘴宫女一并打发去景陵,宫里的流言这才戛然消失。

在这般乱象之下,时间来到四月末。眼见端午节将至,留在宫中的纯嫔终是忍不住遣人送信过来:一是为了询问余下秀女安排之事,二是向皇后求情,想要至圆明园共度端午节。

“皇上怎么看?”

“纯嫔在宫中已反省三月,便让她来圆明园罢。”乾隆帝顺口回答道。

紧接着,他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余下的秀女还有多少人?”

“留牌子的尚有二十八人。”

“便让纯嫔一道带到圆明园来审阅,也好教人早些回家里过节。”乾隆帝想了想,很快给出答复。

皇后应了声,便安排下去,内务府的动作极快,次日便尽数安排妥当。

高真如先是听瑞香提及纯嫔从宫里搬到圆明园来,而后又得知秀女选秀之事。

她双眼一亮,颇有些期待,也不知道‘女主角’在不在这批人选里……好吧,应该是不在的。

高真如虽然记不太清剧情,但架不住上回那‘系统’给自己反反复复播放某一段画面。

那里面除去晋升为嫔的柏常在外,四周还坐着不少人,虽然看不清楚脸庞,但瞧着服饰妆容应当是嫔乃至以上的宫妃。

而如今,宫里还只有一个娴妃,一个纯嫔。饶是皇上大手一挥,齐齐晋升,也凑不齐高位妃嫔的数量。

高真如算了算,觉得起码得是下一批的大选秀女……唔,当然也有可能是小选进来的。

高真如晃了晃脑袋,暂且不提这些烦心事,现在最重要的是去凑热闹!

她迈着轻快地脚步,一路行至九洲清晏,顺着宫人的引导来到偏殿处,恰好见着身穿淡粉色或是淡绿色宫装的秀女排成两列,齐齐往宫里行去。

高真如脚步一顿,望着诸人的身影。紧随其后的石竹打从消息传来便开始担心,见状更是提起心来,柔声劝慰道:“主子,奴婢瞧着那些秀女统统都不如——”

几乎同时,高真如道:“其实这两颜色都不怎么衬人……嗯?石竹你说什么?”

“不,奴婢没说什么。”石竹沉默一瞬,犹豫半响才悄声道:“主子在说衣服?”

“是啊。”高真如没把石竹说到一半的话放在心上,仔细与她吐槽着:“这两个颜色真的很死亡啊?皮肤白皙一些的还好,可刚刚过去的女孩里有几个是黑黄皮的吧?”

高真如愿将选秀称之为大型鸡蛋里挑骨头活动,不同于后世小说影视剧描绘的那般争奇斗艳,事实上选秀之事严苛至极。

比如秀女入宫时的检查、入住宫室后将由嫔妃与管事嬷嬷管理,甚至服侍诸人的宫婢也是各路人马的眼线,只要有任何违规之处立马会被报到管事嬷嬷处,随之而来的便是驱除出宫。

记住,这是驱逐出宫而不是搁牌子落选。遭到宫廷这般驱除的秀女可想而知,即便能寻觅亲事,也多不容易。

故而像是电视剧里那种秀女挑衅秀女,甚至伤害别的秀女之事,几乎是不存在的。

用几乎,也是因为高真如的确见过一回,险些变成受害者的人正是皇后。

高真如恍惚一瞬,而后又补充道:“当然对于国色天香的人来说,这衣服倒也不错。”

石竹:“?”

高真如没多加解释,迈着轻快的脚步往里走。她没走正门,而是顺着偏门溜进室内,立在屏风后偷偷往前张望。不过就她的角度,看不清楚任何一位姑娘,只能见着一排排的二把头。

高真如深感遗憾,轻轻叹了一口气。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却不知道自己打从进来的那一瞬间就被人发现了。

吴书来瞥了一眼屏风后的身影,又抬眸看了看乾隆帝和皇后。乾隆帝和皇后双双坐着,仿佛什么都未曾听见,任由贵妃在后面探头探脑。

直到下面等待审阅的秀女,也发觉了屏风后的身影,乾隆帝这才作罢,,终是忍不住:“躲在后头做什么?出来看罢。”

高真如听到声音,先是探出脑袋瓜东张西望,最后用手指点了点自己。

“……不然还有谁?”

“哦。”高真如大大方方探出一只脚,三步并两步蹦到乾隆帝和皇后身边:“嘿嘿。”

“嘿嘿嘿嘿,还学会偷窥了。”乾隆帝看似埋怨,声音却满是纵容。至于皇后也没好到哪里去,直接示意徐嬷嬷取来凳子。

“贵妃娘娘请坐。”徐嬷嬷动作利索,直接将凳子安放在皇后下首。

原本打算吩咐徐嬷嬷将凳子放在自己身侧的乾隆帝合上嘴,心有不甘,不免瞪了一眼立在身侧的吴书来,瞧瞧你那眼色劲!

吴书来:?

听着上面动静的秀女们:?

秀女们垂首竖手,立得端端正正,规规矩矩,只眼里充盈着好奇,竖着耳朵细细听着上面的声响。

今年乃是乾隆帝登基后的头一回选秀,家里有适龄女儿的八旗人家可是激动非常,在场的秀女无一都被家人耳提面训,教她们知道这回选秀的重要性。

首先,这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次选秀,其次宫中主位嫔妃尚未填满,这次定然会大充后宫,再来便是宫中总共便只有三位皇子,一位嫡出的公主与一位养公主,子嗣不丰,意味着一旦怀孕便登上主位的可能性大大提升,更何况说不得还能诞下下一位真龙天子。

更何况新帝这般年轻俊秀,又是九五之尊,在场秀女今日刚刚见着圣人的面,便有不少人一颗

芳心落在他的身上。

听着皇帝纵容中带着无奈的声音,秀女们心下愈发惊奇。直到听到徐嬷嬷那一声‘贵妃娘娘’,所有人才瞬间恍然大悟。

在场诸人,无一例外都被家人叮嘱过,在宫中要谨慎小心,万万不能引得主子不喜。

除去皇上、皇太后与皇后,排在第四位的人物便是贵妃。

这就是……贵妃?

有一名胆大的秀女偷偷抬眸瞄上一眼,目光瞬间一凝。

她入宫以后便见得纯嫔娘娘,不过纯嫔年方二十五岁,并不算年长,可盛装之下都有点遮不住的憔悴,容貌虽是一等一的美人儿,但终究是不如鲜嫩的秀女。

旁的秀女见状,亦是同感,她还曾听人暗暗讥笑纯嫔——当然,这等没头脑的人次日就没在出现在其余秀女跟前。

故而,秀女们即便心中有意,也藏得死死的。直到今日见到乾隆帝与皇后,秀女们的心思才重新开始转动。

皇后衣着朴实无华,同是美人,却是清秀这一挂的,是极为耐看,教人越瞧越是舒心的类型。

秀女们见着,生不出多少敌意,同时也生不出多少颓败之心。她们望着高大俊朗的皇帝,心思波动不已。

直到此刻,这名秀女脑海里才浮现出三字:我输了。

若说皇后是那云,是风,是无处不在陪伴与身侧之物,那贵妃便是那花,那海,是会夺取诸人视线的存在。

对上高真如视线的瞬间,秀女狼狈地低下头,忽然有种自己不如被摞牌子的感觉。

乾隆帝挑了挑眉,顺着高真如视线,落在那名秀女身上。对方发丝轻轻晃动,显然刚刚应当是抬眸偷看着。

乾隆帝不以为然,示意皇后继续往下审阅。高真如坐在一旁,好奇打量着抬眸的秀女,其中身份颇为贵重的有乌雅氏——孝恭仁皇后一族后裔女,伊尔根觉罗氏——此乃雍正年间的军机大臣工兼工部尚书莽鹄立的孙女、西林觉罗氏——现任军机大臣鄂尔泰的侄孙女……

高真如啧啧称奇,想来这么一帮贵女进了后宫,后宫登时要热闹起来了。

乾隆帝瞥了一眼秀女,又看了一眼高真如,心下又是好笑又是好气。

好笑的是瞧瞧宝瓶是半点危机感都没,只差脸上写上一行字:我想看热闹。要是给她一碟子瓜子花生,亦或是旁的糕点,乾隆帝保证她能看一整天都不腻歪。

好气的也是这点,下面不少都是预备宫妃,这小傻瓜怎半点危机感都没?

自恋的乾隆帝认为全天下人都敬爱着、爱戴着,喜爱者自己,如果有人说不喜欢自己,那错的肯定是那个人,那个人太没眼光了!!!

故而,他完全没想到高真如会有别的想法,只觉得自家贵妃过于单纯天真,根本不知道自己已被群狼环伺。

乾隆帝稍稍想了一想,便是满眼的无奈。他轻轻咳嗽一声,见高真如转头往自己看来,这才慢悠悠道:“你看了这么久,可有看上的?若有喜欢的,便选两个到跟前学习一二。”

下面的秀女听得皇上的话语,顿时躁动不已,除去几名自信家世不低,认为自己入宫便能成为主位嫔妃的秀女淡然处之,其余秀女皆是屏气凝神,心中雀跃,心里盼着贵妃能选中自己。

新入宫的嫔妃——或者说是预备嫔妃,她们尚未有正经名分以前,会以学规矩的名义被安置在宫中主位跟前,得到名分以后才会搬到别处。

因着有一段时间的相处与了解,所以这些嫔妃通常关系会更紧密一些。

在宫里能得贵妃的青睐与庇护,对出身普通的秀女来说,无疑是条通天大道。

乾隆帝话说出口,隐隐松了一口气。他本是开口允了钟粹宫里不放其余人,只教贵妃一日居住,可日子长了以后他又觉得不太好。

与贵妃走得近的,除去皇后便是娴妃与婉贵人,可她俩住在一宫之中,天然便成为一派势力。

乾隆帝不太放心,还是觉得应当教贵妃有几个亲近人才好。

只是那时候放话的是他,乾隆帝也不想改口。他觉得眼下是个机会,若是贵妃自己开口,说想挑两个秀女到跟前学习,那他也好顺势而为。

皇后敏锐察觉到乾隆帝的意思,淡淡瞥了一眼皇帝,气定神闲地坐在一侧,觉得这件事恐怕不会如皇上所想的那般走向。

高真如则完全没有注意到乾隆帝的言下之意,她淡定地摇摇头,果断回绝道:“这么麻烦的事儿,我才不要呢。”

声音里难掩嫌弃不说,甚至高真如还递给乾隆帝一个疑惑的小眼神——我像是会接手这等麻烦事的人吗?

教导新晋嫔妃,的确是能教两者关系紧密亲近,但也有各怀鬼胎的可能性,更有被牵连的可能性——比如说对方做了恶事,倒打一耙说是自己怂恿对方做的呢。

高真如不想要跟班,也不想要跟人打机锋,也不想给自己添加没必要的麻烦。

乾隆帝:“……”

高真如话说出口,终于注意到乾隆帝的表情不对劲。她眨了眨眼,心中暗暗不解,想着皇上是不是因着自己看着秀女却未露出妒色,故而有些不满意?

乾隆帝,怪麻烦的。

要是自己真露出妒忌之色,他估摸也会不满意,如今没露出甚的神色,他还是不满意。

高真如吐槽归吐槽,还是打起精神来逗趣:“妾身瞧着,妹妹们放我宫里还是可惜了些。”

乾隆帝面露疑色:“嗯?”

高真如捧着脸蛋,骄傲昂首:“毕竟要是放在妾身宫里,皇上来妾身这里,哪里能注意到她们?到时,岂不是拖累了她们的前程。”

高真如说得那叫一个真情实意,乍一听秀女们还要感恩戴德呢。可是待她们回过味来,秀女们的脸色顿时忽青忽白忽红忽紫。

耽误她们的前程?

皇上定然注意不到她们?

几个垂首竖手的秀女,没忍住抬眸瞄了眼,齐刷刷地憋屈了。

乾隆帝没注意到台下秀女们的小动作,也把自己刚才的念头抛到脑后,只瞠目结舌地看着高真如,半响方才挤出一句话:“你这人,真真是越来越厚脸皮了。”

偏生高真如还不服气,站起身来,生生把脸凑到乾隆帝眼皮子底下,伸手指着自己的脸:“难道不是吗?”

乾隆帝没忍住,抬手揪揪面前白皙粉嫩的脸颊肉,嘴硬道:“嗯嗯,果然你的脸皮是越来越厚了。”

“皇上,您在转移话题。”

“朕一直就在说你脸皮厚,哪里转移话题了?”

“明明就有转移!”

“没有的事,不准瞎说。”

秀女们看到贵妃的容貌,便心凉了大半,待听到乾隆帝与贵妃旁若无人,在上头打情骂俏以后,刚刚的怨念褪去大半,竟是生出些许庆幸来。

瞧瞧皇上,这不就把她们忘了干干净净?要是真到贵妃跟前学习规矩,恐怕不知何时才能被记起来呢!

皇后扫视一圈秀女,而后将目光落向皇帝与贵妃,先开口唤住高真如:“宝瓶,你赶紧坐回位置上去。”

而后,皇后又道:“皇上,继续审阅罢。”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粽子。

说是审阅,实则二十八名秀女的出身、品行,乃至德行都早已有专人记录在册,并送到皇帝与皇后跟前。

而如今,皇帝与皇后也只是将人唤到跟前问上两句,确定资料无误罢了,至于秀女们的去向,也是提前定下的。

乾隆帝问了几句,便点了点头,很快皇后便撂牌子的撂牌子,留牌子的留牌子。

秀女们或是欢喜,或是遗憾,终是高高兴兴地跟着管事嬷嬷们离宫归家。

“皇上,位份之事?”

“西林觉罗氏为贵人,其余便为常在或答应。”乾隆帝淡淡道。

既无主位嫔妃,内务府方面需准备的事务便少了许多。只需令掌事嬷嬷登门教导,另外准备宫妃所用的朝服吉服、清扫宫室房间并安排侍奉的宫婢太监即可。

皇后算了算,估摸六月中旬至七月中下旬便可以让入选秀女陆续入宫了。

她将预计的时间禀告于乾隆帝,又询问皇上可否有意让哪几位秀女提前入宫,岂料乾隆帝摆了摆手:“弄得这般麻烦做什么?便以宫女子的身份统一入宫罢,待诸人在主位跟前学习后再行晋封。”

“只按宫女子的身份入宫?”皇后闻言,忍不住重复了一遍。

若是按各自位份入宫,西林觉罗氏府上自是能为西林觉罗氏安排嫁妆,虽不及

主位嫔妃的箱笼多,但也能体面不少。

可要是以宫女子的身份入宫,随身只能携带一个小小的包裹,入宫时还要经嬷嬷检查周身,能带的东西自然少之又少,往后的日子恐是要难过许多。

皇后面露惊讶,倒是乾隆帝泰然自若,半点不觉得哪里有问题。

他肯定地重复一遍,甚至还与皇后敲定时间,与端午节后给诸位嫔妃晋升:“……待到年前统一行册封礼,到那时也晓得新人的德行了。”

皇后闻言,面露恍然,已是明了乾隆帝的心意,想来应当是皇上不愿让新晋嫔妃因家世身份,便立于老人之上。

这番先行晋升宫中老人,而后又让新晋秀女以宫女子身份入宫,并在嫔妃跟前学习,自然而然,她们的地位要低于前面的嫔妃。

皇后眉眼舒展,嘴角微微上扬。自打乾隆帝登基以后,她总有种摸不透皇上心思的漂浮感,恍惚间会觉得皇上愈发陌生,可如今她又觉得皇上还是过去那个宝亲王,那个爱憎分明的人。

乾隆帝瞧她:“怎么了?”

高真如也瞧着皇后,想了想,说道:“最近事儿连在一起,皇后姐姐也好些日子没能好好休息了吧?待端午节后,我陪皇后姐姐到处逛逛,放松放松?”

皇后哑然失笑,又忍俊不禁。她看了一眼全然不在状态中的高真如,应了声好,而后又与乾隆帝商量起秀女入宫的各种事宜。

高真如竖耳听着,最后确定一件事,便是秀女们起码得到五月中下旬才会统一入宫。

“唉……还要大半个月呢。”

“我说你啊,你想看热闹的嘴脸露出来了。”皇后瞥了一眼高真如,简直没眼看。

高真如吐吐舌头,挽着皇后,脚步轻快地往后头去:“这不……稍微有点闲嘛。”

乾隆帝前期的后宫,总体还是比较平和的,到如今高位嫔妃才勉强凑满了一桌麻将。

加之皇帝年轻力胜,皇子尚且年幼,底下低等位份的宫妃们偶有争执,也不涉及原则性问题,总体还是较为安静的。

待林常在的事儿过去,嫔妃们也就照旧吃吃喝喝,悠闲娱乐,着实看不出甚的问题。

“和婉那边如何?”

“唔……”高真如见皇后问起,便把自己观察到的情况说了出来:“皇后姐姐,和婉应当知道自己并非是皇上与您的女儿,而是宫中养女罢?”

“我们并未隐瞒过。”皇后坦然道,虽然和婉公主一岁便被送入宫中抚养,但负责抚养的是密太妃,同时她嫡亲的玛嬷裕太妃也在宫中,时常过去探望,故而皇帝和皇后从开始便没有打算隐瞒。

皇后话说到这里,回过味来:“你的意思是有人在和婉耳边说了什么,教她觉得自己得懂事乖巧才好?”

高真如点了点头,细细说着和婉公主的反应,到最后才总结道:“……教我说恐怕是乳母那有问题。”

密太妃与裕太妃,前者是出了名的好脾气,而后者则与皇太后关系亲密,况且两人子嗣都在乾隆帝手下干活,何必怂恿公主与乾隆帝皇后离心,着实没有道理。

皇后原以为是密太妃性格的缘故,没曾想其中竟是有人做梗,经过高真如的观察与描述,她很快也同意了高真如的看法。

毕竟除去两位太妃,接触和婉公主最多的人,便是负责日常照顾她的乳母,而她过度的‘保护’与‘防备’,教皇后拿捏不定,故而皇后叮嘱高真如不要透露出去,准备另外寻人细细查一查这名乳母的来历和底细。

这般的调查又过去数日,待到端午节前皇后遣人递了信,教高真如借做粽子之事将大公主与和婉公主唤到韶景轩去。

高真如欣然应允,而后便遣人送信至碧桐院,邀请大公主与和婉公主明日来包粽子。

因着高真如此前便提过包粽子的事儿,所以两位公主皆未起疑心,当即便遣人回复,次日便高高兴兴赶到韶景轩来。

两位公主前脚离开,后脚皇后的人来到碧桐院,徐嬷嬷提走了所有负责照看和婉公主的宫人,尽数押送到慎刑司。

没过多久,口供便送到乾隆帝与皇后案前。乾隆帝捏了捏眉心,眸色微沉,讥笑道:“真真是……蠢货!”

什么叫皇上收养和婉公主是为了避免让大公主嫁去蒙古。

什么叫和亲王夫妇日日夜夜在家抱头痛哭,皆是舍不得和婉。

被召唤而来的和亲王夫妇起初还一脸懵呢,看到口供后便齐齐傻了眼。

和亲王弘昼气得浑身直哆嗦,跪倒在地:“皇兄!臣弟绝无此意啊!”

和亲王福晋也跪在地上,跟着和亲王喊冤。他们夫妇俩将年仅一岁的和婉送入宫时,自是舍不得,自是心疼的。

可负责照看和婉的乃是密太妃,加之生母裕太妃也时常看顾,还会时常让福晋吴扎库氏进宫探望女儿。

诚然和亲王没见过女儿几面,却也知道女儿吃穿用度都与大公主一般,早早便用上了和硕公主的份例。

这可是和硕公主,和硕公主,懂不懂和硕公主这四个字的含金量啊!

要知道即便和婉不入宫,近枝宗室之女嫁到蒙古去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几位皇伯父的女儿多是如此。

身为亲王之女,若无意外养育在亲王府的和婉出嫁蒙古能得一个郡主府。

可郡主府哪能与公主府相提并论?且不说住宅的品级与规模,光是属官、侍卫、太监和宫女的区别便差别巨大,意味着出事时能庇护自己的概率便是天差地别。

和亲王夫妇又不傻,当然知道内里好处,方才高高兴兴地送女儿入宫的。

哪晓得和婉的乳母竟是这般糊涂,竟是教唆公主远离皇帝皇后,还意图把锅丢在自己夫妇头顶。

和亲王实在想不通,双手搔抓着头皮:“这对她有甚好处啊?”

乾隆帝与皇后相视一眼,将内情告诉和亲王,原是那乳母张氏之子素有赌钱的癖好,打两年前起便还不起欠款,频频向家中索要银钱。

乳母张氏起初垫付的是自己的月钱,可没曾想她儿子便是个填不完的窟窿,钱丢下去连个声儿都听不到。

到后头,越滚越高的欠债已是她付不起的天文数字。眼瞅着债主要报官催债,乳母张氏便借着自己手掌和婉公主箱笼之事,频频将银钱送回家中。

起初是银钱,而后是首饰。

时间长了,张氏亦越发大胆,同时也开始担忧事情曝光,危及全家人的性命。

故而她开始在刚刚懂事的和婉公主跟前添油加醋,意图教和婉公主疏远皇帝皇后,避免皇帝皇后发现其情况不对。

再加上和婉公主难已接触到和亲王夫妇,抚育和婉公主的密太妃又频频生病,而裕太妃多是看顾上却鲜少过问其他,最后乳母张氏便把持了和婉公主身侧一切。

皇后将背后隐情逐一说出口,直把和亲王人都听麻了。他原本还跪在地上认错,闻言整个人直直蹦起来,一双拳头紧紧攥着:“那混蛋东西在哪里?本王要揍死他!”

“行了行了。”乾隆帝冷眼看着和亲王大发雷霆,眼见和亲王急到发脾气的架势,终是抬手安抚道:“胡闹,人正押在慎刑司呢,你想去哪里寻?”

“还好皇后与贵妃发现及时,和婉年纪尚小,性子还来得及掰过来。”乾隆帝面容一肃,声音冷了许多:“这要是待和婉长大成人,乃至出嫁才发现,又或是完全没发现的话

——”

要是待和婉长大成人或出嫁时才发现,那性子想要掰回来便是难上加难,而要是出嫁后亦没有发现,那到了遥远的大漠之上,又会有如何的结局?

裕亲王福晋想到这里,身上发寒,没忍住哽咽出声。

裕亲王当即红了眼眶。

乾隆帝见状,不免叹息道:“这件事,朕也有失察之责……”

“不不不,这事都怪臣弟夫妇,早知道当年就不该让乳母跟着一道入宫的。”和亲王自是不敢让乾隆帝承担责任,而是将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按宫中规矩,乳母之类理应要更替过。可和婉到底年幼,身边没个熟悉的人便哭闹不休,和亲王夫妇便求了恩典教乳母跟着一道进宫,哪晓得最后竟是留了个祸根!

眼见和亲王夫妇懊恼不已,与此乾隆帝便提其另一个想法:“此事也实在是巧合,本来有密太妃看顾,张氏也无从下手。”

“哪知道去年年中密太妃偶感风寒以后,身子骨便差了许多,时常生病,无法如过去那般看顾和婉。”

顿了顿,乾隆帝道:“朕想……”

和亲王夫妇打起精神,在两人看来最好是交给裕太妃抚养,嫡亲的玛嬷看顾,自是不会有问题。

“往后便交给贵妃抚养罢。”

“哎?贵妃?”别说和亲王夫妇愣了愣,就连皇后也面露惊讶。

“贵妃颇为疼爱明意与和婉,自打搬入圆明园后更是日日带着两人读书玩耍,就连这事也是她发现张氏之疑。”

乾隆帝与其说是商量,不如说是已有打算。他说道几句之后,便转移话题,与和亲王夫妇议论起对乳母一家的处置来。

面对将自己与和婉信任视作无物的乳母一家,几人态度都极为坚定。

很快,乾隆帝便下令处置——偷盗公主财物的乳母张氏被处斩,其子教唆其母盗窃,也被处斩。其家眷隐瞒诸事,与其余知情者皆数被发往边疆给披甲人为奴,照看和婉公主不力的宫婢太监轻则杖责三十,重责发还内务府再行处置。

待圣旨一下,和亲王夫妇也终于消气了。

至于贵妃抚养和婉?八旗宗室人人都知道皇帝对贵妃的厚爱,更何况和亲王夫妇,加之贵妃膝下无子无女,想来照顾和婉定会尽心尽力,故而夫妇俩没有丝毫顾虑,待乾隆帝开口,说是端午节后要教他们与和婉聚一聚,夫妇二人难掩喜色,高高兴兴地告退离开。

一时间,殿内只剩下皇后与乾隆帝说话:“这事没与宝瓶说一声,真的好吗?”

“怎么不好了?朕看宝瓶挺喜欢明意与和婉的。”乾隆帝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很棒,非常棒:“再者朕听说民间有个俗话,叫做养子引亲儿。”

所谓养子引亲儿,便是说无子的妇人只要收养一个孩子,便能引来亲生子女。

乾隆帝觉得,既然宝瓶身体安康,想来应当是缘分未至。若是膝下抚育和婉公主,说不得便能教儿女亲缘早早到来。

皇后想过很多可能性,却没想到皇帝居然是为了这个。她心中无奈,张了张嘴,到底是没把心里的猜测说出来。

告退以后,皇后便乘上舆轿往韶景轩行去。她端坐在轿子上,眉心微微蹙着,心里转着一个念头。

若是真心求子,宝瓶理当会选择喝汤药——宫里的常在答应,有不少都在偷偷喝着,纯嫔和嘉贵人之前也不例外。

况且上回皇帝有意将三阿哥交由宝瓶抚养,也被宝瓶婉拒。

皇后现在想来,觉得宝瓶或许没那么喜欢孩子。可她想着宝瓶日常对明意与和婉的态度,又觉得宝瓶应当挺喜欢孩子的。

皇后想不通,蹙着眉暗暗思考。

只是未等她得出结论,舆轿已经抵达韶景轩门口——

与此同时,还不知道自己多了个大闺女的高真如正与两位公主说着粽叶的事儿。

“原来,原来光包粽子的粽叶就有这么多?”大公主眼睛睁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瞅着摆满一桌子的各种粽叶,从箬叶到竹叶,再到荷叶、玉米叶、芭蕉叶乃至槲树叶,可谓是花样百出,应有尽有。

“嗯嗯,包出来的粽子会自带叶片的香味呢。”高真如回想了下,她更熟悉的是箬叶与竹叶包的粽子,至于荷叶包的,那说是粽子,做出来的更像是家常菜?比如糯米鸡啦,又比如糯米排骨啦,反正也都很好吃!

不过高真如也不抗拒别的,她指着桌案上摆着的叶片,笑道:“咱们可以每一种都试试,瞧瞧味道有什么区别。”

大公主左看看,右看看,对巨大的芭蕉叶最有兴趣:“那我要选这个!”

和婉想了想,捧起常见的箬叶来:“我还是选这个吧。”

高真如则选择了玉米叶,她刚想要宫人将剩余的粽叶拿下去,抬眸便见着从外头进来的皇后,手里拿着玉米叶便蹲福一礼。

待起身后,她才娇嗔道:“皇后姐姐,您来了怎么也不让人通报一声?”

“皇,皇,皇额娘!?”和婉公主惊了一跳,下意识站起身来,而后才注意到周遭人齐齐投来的视线,脸蛋腾地涨红。

高真如挑了挑眉,肯定了自己的猜想,与其说是和婉公主见着皇后尤为紧张,不如说是有人让和婉公主见着皇后乃至自己紧张。

不过既然皇后过来了,说明这事定然已经处理妥当。高真如淡定地略过和婉公主的反应,笑着上前拉住皇后,请她先来选一选要用的粽叶:“皇后姐姐来得正好,您瞅瞅,您喜欢哪一种粽叶?”

“粽叶吗?”皇后听罢高真如的描述,目光在眼前几种叶子上转了一圈,最后选择了竹叶。

“恰好,我们选的都不一样。”

“皇额娘您看,我要用芭蕉叶包粽子哦!”大公主双手举着芭蕉叶,双眼闪闪发光:“我要包一个超级无敌巨型大粽子。”

皇后看了看超大芭蕉叶,一时间竟是想不出包出来能有多大的规模。

趁着几人闲聊的间隙,宫婢们连忙将提前一晚泡好的糯米,与制作好的各种馅料端上前来。

待宫婢们退下,高真如便拿起玉米叶,给皇后与两位公主做示范:“虽然粽子前期的准备比较繁琐,但是包粽子这一步还是比较简单的。”

“就是大家要注意,不要贪心哦。”高真如拿着玉米叶,宽的那面折叠做出一个小窝,而后舀入一勺浸泡好的糯米,再舀入一勺馅料,最后将玉米叶裹在上头,用麻绳细细捆好。

“放入的糯米和馅料都要适量,不然蒸煮之后糯米会变大,说不得会从旁边漏出来。”

“还有叶面要完全包裹住。”

“麻绳也要扎得非常紧,才可以。”

高真如说明几个容易出问题的点,而后便指导着三人开始包。虽然粽叶不同,但其实用法大同小异,故而不用多少时间,案板上便放上不少形状各异的粽子。

大多都出自皇后与和婉公主之手,起初几个还歪歪扭扭,而后粽子便渐渐有模有样。

随着成功的粽子越来越多,和婉公主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自信起来。

而大公主瞧着,也是自信满满:“我觉得这个比青团更好搓!”

高真如看到大公主得意自信的样,连忙提醒道:“不要塞太多,等下小心漏出来。”

“我的芭蕉叶超大的,肯定不会漏出来!”大公主很自信,然后努力把糯米和馅料往芭蕉叶里灌,一心一意要做出一个超级无敌巨型大粽子。

皇后光看着外观,再看看灌进去的糯米数量,忍不住轻笑起来:“这粽子煮出来,得多大一个?得用多大的锅煮?估摸着得好几个人才能吃掉吧?”

高真如嘿嘿一笑,决定把这道难题交给其余人解决:“这般的大粽子,当然得孝敬皇上了。”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端午节。

皇后看着厚脸皮的高真如,再看看满脸‘我悟了’的大公主与和婉公主,险些直接笑出声。

她板着脸儿,状似不满,引得高真如和两位公主紧张不已。而后,皇后话锋一转:“本宫觉得这主意甚好。”

一时间,屋内充斥着快乐的气氛。高真如和皇后相视一笑,高高兴兴继续包起手里的粽子来——至于乾隆帝怎么吃完芭蕉叶粽子?嗐,想来女儿的心意,皇上定然有办法尽数享用完的吧?

在诸人的欢声笑语之中,放置糯米与馅料的瓷碗渐渐变空,桌案上的粽子已是堆积如山。

待诸人的粽子基本完工,宫婢便端着一大盘的粽子往外而去,准备放到锅里煮熟。

大公主还关心着自己的超级无敌巨型大粽子,拉着和婉公主一道过去查看,也顺势给了高真如询问皇后的机会。

皇后将来龙去脉说了一番,而后略过乾隆帝的‘引子论’,提到皇帝要教她抚养和婉之事。

顿了顿,皇后道:“若是你不愿意,我再与皇上去谈一谈,教娴妃照顾也是省得的。”

说罢,皇后抬眸看向高真如,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变化。让她惊讶的是高真如眉眼间流露出一缕疑惑,随即更是反问道:“不愿意?我为何要不愿意?”

“和婉是个好孩子。”

“钟粹宫里平日也的确冷清了一些,要是和婉能住到我那边去,我还能热闹些呢。”

高真如不想宫里多个嫔妃,打搅了自己的清闲日子,不过偶尔也会觉得钟粹宫里过于安静了一些。

高真如没注意到皇后眉眼间的惊诧,蹙着眉苦恼另一件事:“我原本以为那乳母多是见和婉年幼,有意把持,没曾想竟是私底下做那些事——又是偷盗银钱,又是教唆欺骗……”

高真如叹了一口气,抬眸看向皇后:“皇后姐姐,待会儿您说我们要怎么与和婉解释这件事?”

乳母张氏再是人品糟糕,毕竟也是和婉出生起便照顾她的人。

皇后闻言,也是面露难色:“再是难,也要开——”

话还未说完,皇后和高真如便同时听到一道低低的抽泣声。两人止住话语,齐齐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和婉公主竟是出现在门口,双手揪着衣裳下摆,手足无措地看着皇后与高真如。

紧接着,大公主也探出身来,弱弱唤道:“皇额娘,高额娘……”

大公主满脸尴尬,原本她是想着烧煮粽子需要点时间,方才拉着和婉回来,打算取上陀螺再去,一边玩耍,一边围观。

哪晓得两人回到殿门口,便听到里面的对话声,再仔细一听竟是听到这般的事儿。

大公主想着,又难掩担忧地望向和婉,只见和婉僵立在原地,落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面色苍白,脸上满是茫然与错愕。

“和婉……”大公主伸出手去,轻轻握住和婉公主的拳头,低低唤道。

“……”和婉身体颤了颤,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滚动,要落不落。

高真如见状,忙起身上前拉着和婉进了殿内。皇后则开口唤大公主进来,而后示意屋里的宫婢尽数退下。

宫婢们鱼贯而出,落在最后的曹嬷嬷不忘将大门合紧。待殿内只剩下四人以后,皇后的目光才落到和婉身上,心中不免一叹。

刚刚还在思考要如何说,现在人就在跟前了。皇后慎重斟酌着话语,可看着尚且年幼不知事的和婉公主,又觉得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好似并不是一件好事。

最后,她决定撇开话题:“和婉,这件事儿与你无关,回头皇额娘再给你选几个好的伺候你。”

和婉低垂着头,没说话。

高真如没忍住,哎呀一声。

皇后这话说的,与后世父母离婚时父亲开口一句‘给你换一个妈妈’有甚区别。

乳母张氏虽非和婉公主的生母,但却与她朝夕相处,与亲人一般。

这般含糊不清,说换就换的态度,反而容易教和婉记忆深刻,说不得会留下心理阴影。

更何况和婉虽然年纪尚小,但并不愚笨,自己往常讲的故事,只要说上两三回,她便能记得大概。

和婉,已经知事了。

与其不告诉她其中的情况,还不如直截了当把所有事儿告诉她,待她直接哭出来,发泄一通情绪,而后再继续安抚来得更好一些。

眼瞅着皇后还要再往下说,高真如赶忙拦着。她想了想,拥住和婉说道:“和婉,你阿玛额娘很爱你。”

高真如先肯定了乳母告诉和婉的情况,而后才补充道:“当然,皇上和皇后也是。”

和婉还是低着头,不语。

皇后和大公主在旁看得干着急,偏生高真如还不准她们说话,只耐着性子待和婉思考一会,再继续往下道:“至于你阿玛与额娘把你送进宫中抚养,其实也是为了……”

高真如下意识想说是为了和婉公主好,想了想,改了口:“也是有别的缘故。”

“别的原因?”和婉公主仰起头,看向高真如,眼里全然是不安。

高真如的手轻轻落在和婉公主的头顶:“就像是高母妃与你说的故事一样,你是不是听着就很担心主人公的处境?”

和婉公主面露迷茫,迟疑地点点头:“对……可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啦。”高真如轻笑一声,往下说道:“他远离家人,登船前往辽阔的大海,往后许多年都无法见到家人。”

此刻,高真如倒是庆幸自己刚刚给两位公主说过那些个故事:“而你,还有明意也都一样,在你们长大成人以后便要告别皇上,皇后还有和亲王夫妇,还有我……”

顿了顿,高真如弯下腰,摸了摸和婉的脑袋:“书里主人公的父母翘首以盼,希望他能平安归来。”

“为人父母,大多都是如此。”

“我们啊也一直担忧,你们以后的平安。”

高真如柔声道:“身为亲王之女,和婉成人之后便是郡主,可郡主府要比公主府狭窄不说,保护的人手更是不多。”

“到时候,你们远在数千里在外。”高真如垂下眼眸,眉宇间难掩惆怅:“饶是我们担忧,却无法直接出现在你们身边保护你们,只有靠着护卫乃至宫人们才能保证你们的平安。”

“和婉,你的阿玛额娘便是想过的,这才愿意送你到宫里的。”

“你看裕太妃是不是常常带和亲王福晋来看你?就连如今怀孕了,亦是如此。”

高真如常去皇太后那请安说话,时常会见着来请安的和亲王福晋,要是真不把和婉这个女儿放在心上,她也不必怀着孕还隔三差五的入宫探望。

只是和婉公主名义上已是乾隆帝之女,她身为生母也不好多加插手和婉日常生活诸事,不然应当会发现得更早才是。

高真如想到这里,不免担忧起和亲王福晋的身体情况来。

高真如说的话语,字字落在和婉心头。她眨巴着眼儿,呆呆地出神,半响才缓缓道:“阿玛额娘是惦记我的?”

“当然是的。”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高真如肯定地回答,紧接着她又说明和亲王福晋教乳母张氏入宫的缘由,最后才指出乳母张氏的问题来:“张氏是你的乳母,照顾你乃是她的工作,更是她的职责。”

“可她为了她的家人,未能完成自己的工作不说,更是盗窃宫中财物,方才遭到了皇上的惩罚。”

最后,高真如沉声道:“而非因为你,所以她才受到惩罚。”

“不是因为我——”

“对,不是因为你。”高真如看着和婉公主眼里的泪花翻滚,赶忙伸手将她拥入怀中,不多时便感受到胸襟前的衣衫渐渐湿润。

渐渐地,屋里响起低低的抽泣声。再然后,那抽泣声愈发大了。

高真如知道的,哭出来便好。

她的手轻轻拍着和婉的背脊,低低安抚着和婉公主:“……待明日咱们见见和亲王和福晋,与他们说说话,好不好?”

和婉仰起脸来,抽泣着应声。

皇后见状,忙抬声教宫人备水进来,先给和婉擦了擦脸,又教人取热毛巾来敷一敷眼儿。

恰好,粽子也都煮好了。

高真如没让宫婢动手,而是亲手捏起一个竹叶粽子……的麻绳。她拎着晃悠了一会,把热气散了散才伸手剥开粽叶,刹那间,里面的热气裹挟着粽香氤氲而起。

高真如将剥好的粽子倒在盘里,呼呼吹了两下,又挪到和婉公主的面前:“来,尝尝看我们做的粽子好不好吃?”

“嗯——”和婉学着高真如的模样也呼呼吹了两下,拿起筷子掐下一段,放入口中。

被竹叶包裹,被肉汁浸润的糯米每一颗都饱满无比,软糯中带着一缕咸香,咸香中又带着一股清甜。

里面裹挟着的大块五花肉,是厨房精心烹饪而成,味道恰到好处,丰腴肥美,咸香醇厚。

和婉用力咀嚼着,咀嚼咀嚼着就尝到了丝丝苦涩的味道。可她没抬头,还在认认真真地吃着。

高真如和皇后相视一眼,笑眯眯地给彼此剥了一个粽子品尝,就连平素闹腾的大公主也安静下来,时不时看一眼吧嗒吧嗒掉眼泪的和婉。

和婉吃完了一个,大公主又剥开一个递了过去。她接过粽子,忽地闷闷道:“其实我知道的。”

“张嬷嬷早就变了……”

“以前她对我很温柔,我穿的衣裳都不愿意别人来做,说她做的我才穿着舒服”

“后来,就渐渐没了……”

“往前我出去玩,她都会问我玩了什么,还会在屋里做玩具给我,做秋千给我,做跷跷板给我……”

和婉哽咽着,掉着眼泪,她晓得的,就是知道才盼望自己当个好孩子,说不得张嬷嬷会变回原来的模样,像原来那样说她是好孩子,是天底下最棒的小公主。

……

待大公主拉着和婉回去,高真如还不放心:“回头得让太医去看一趟,小孩子哭多了指不定会发热。”

皇后笑了笑:“我省得的。”

她方才还担心宝瓶不喜欢小孩子,现在看来宝瓶还是很喜欢的,瞧瞧刚才那样子,竟是想得比自己还周道呢。

皇后想到这里,忍不住叹道:“我瞧着回头也得把永璜、永琏,永璋和明意身边的宫人也查一遍。”

“不止是查他们身边的人,更要把那些人的家里人也查个清清楚楚才是,免得有那起子小人,再做祸事。”

“也是。”高真如点点头,拿起筷子戳了戳跟前的粽子:“不过说到底也是和亲王夫妇不在身边,和婉有些缺乏安全感。”

皇后哑然,沉默一会儿道:“你刚刚不也说了——”

“说是这么说罢了。”高真如打断皇后的话语,噘着嘴抱怨道。

虽然清代公主要比前朝几代的和亲公主好些,并非和亲而是联姻,就像是被去除皇位继承权的皇子也会娶蒙八旗出身的秀女一般,但出嫁之后能留在京城乃是少数,能出嫁之后再见到父母的更是少数,能长寿又子嗣连绵者更是少之又少。

说到底,身娇体弱的公主到蒙古草原上能有多少过得舒心畅快的,又有多少能恰好与夫君看对眼,顺顺利利生儿育女。

高真如越想越气,愤愤不平地向空气中挥舞猫猫拳:“都是皇上没用啦,要是皇上一打一个不吱声,就算不联姻,那些蒙古王公也不敢多吱——呜呜!”

皇后伸出手来,一把掐住高真如这张胡说八道的小嘴:“祖宗,你可别乱说话了,传到皇上耳中,小心皇上生恼。”

眼瞅着高真如还愤愤不平,皇后赶紧转移话题:“后天端午节宴,你是想乘船在福海上观看龙舟赛,还是在岸上观看?”

“龙舟赛啊——”高真如的思绪瞬间回到那日,那尤为漂亮剔透的八块腹肌……啊,不对,是那尤为亮眼吸睛的福海……不对啦!

高真如摇摇脑袋,把八块腹肌从脑海里丢出去,方才定神回答:“那肯定得在福海上,这样才能近距离看到嘛。”

“那行,那后日你便随皇太后与几位太妃乘坐御船……”皇后眉眼舒展,细细交代端午节当日的行程,而后双手一合,叹道:“刚刚忘了问明意与和婉了,也不知道两丫头是愿意乘船,还是跟着我与皇上一道在岸上观看。”

“这也不急,明日再问问罢。”

“也是。”到了次日晨昏定省时,皇后还询问了一番其余宫妃的意见,当然这里的宫妃指的是娴妃、纯嫔,嘉贵人、婉贵人与愉贵人。

至于旁的常在答应,只能尽数到曲院风荷,远远观看这一盛景。

嘉贵人因着怀孕,所以婉拒了乘船,纯嫔得知三阿哥也会跟着一块出席,顿时也选择跟随皇后前往。

娴妃和婉贵人闻言,也乐得到船上一坐,侍奉皇太后和太妃,顺道也能与高真如说说闲话。

一番安排过后,便到了端午节当日。高真如陪着皇太后说了小半盏茶功夫,便被兴冲冲的大公主与和婉公主拉了出去。

“瞧瞧贵妃那样子。”皇太后瞧着三人手牵手往外跑的模样,连连摇头:“我们在她那岁数的时候,都是当额娘的人了,她倒好,性子还与未出闺阁的姑娘一般。”

“这就说明皇太后和皇后待贵妃好,这才教贵妃是这般的性儿。”裕太妃笑道,尚为后宫嫔妃时她对贵妃印象就颇深,只是难免联想到那位压在头顶数年的年贵妃,不能说不待见,却也不亲近。

待为太妃了,相处的次数多了,加之和婉的事儿放在眼前,裕太妃瞧着贵妃,那是哪哪看,哪哪都好。

皇太后听着,深以为然,说句不中听的那时候年贵妃……或者说年侧福晋为何多思多虑,还不是因为当年雍**内忧外患,没得让她放松。

无论是当年的孝恭仁皇后,又或是孝敬宪皇后,又或是李氏……

皇太后心神恍惚,思绪随之飞往远处,半响才在裕太妃的呼唤中醒过神来。

面对裕太妃担忧的目光,她笑弯了眉眼:“没事,就是忍不住回想起些许过去的事儿,对了贵妃她们在做什么呢?指手画脚的。”

裕太妃体贴地没往下问,而是顺着皇太后的话语往外瞧去,只见贵妃、大公主与和婉公主三人正趴在围栏上,指着湖面说着什么。

立在门口的宫婢极有眼色劲的出去转了一圈,而后归来禀报:“回禀皇太后,时下途径曲院风荷,贵妃娘娘与两位公主正在欣赏莲花。”

“瞧个荷花也能这般激动。”

“还是小孩子呢。”

皇太后与裕太妃轻笑着,而宫婢脸上带笑,默默将吐槽的话语藏在心中——除去莲花,贵妃与两位公主还在讨论游鱼、研究莲蓬与莲藕。

事实上,外面的聊天内容进化得更快。大公主与和婉公主手里架着原是用来看龙舟比赛的望远镜,扫视着不远处的荷塘,很快有了新发现:“哇,那边有只好大的青蛙!”

“在哪在哪?”

“就那片荷叶上啦——”大公主抬了抬和婉手里的望远镜,示意她往不远处瞧去。

骤然放大的‘青蛙’出现在眼前,惊得和婉身体后仰,下意识尖叫出声:“好丑!”

“不丑啊,绿绿的,可爱。”

“明明是灰灰的,唔……上面还有一片疙瘩……噫!哪里可爱了?”

“让我看看……呜哇!笨蛋和婉,你看的是癞蛤蟆。”越听越不对的大公主顺着和婉公主瞧着的地方望去,被映入眼帘的癞蛤蟆吓得险些跳起来:“往那边啦,那边是青蛙!”

两小吵吵闹闹,而高真如望着比前些日子来时更多的荷花花苞,愈发翠绿的荷叶,不免记起当时的事来:“说起来,也不知道皇后姐姐有没有询问过皇上。”

大公主与和婉公主停下争吵,刷地侧首看来:“高额娘在说什么?”

高真如一边示意宫人挑两片又绿又大的荷叶上来,一边与两人说道:“上回我与皇后娘娘说,想等莲藕成熟时去挖莲藕。”

“莲藕?”大公主当然知道圆圆胖胖的莲藕,顿时兴致高昂地举起望远镜,再次朝远处望去:“在哪里?我没看见哎?”

“……莲藕是在荷塘底部,不是在表面上的。”高真如瞧着东张西望的大公主,忍俊不禁。

“明意姐

姐,好逊哦。“其实也拿起望远镜搜寻莲藕的和婉公主闻言,连忙放下望远镜,嘲笑道:“我都知道莲藕是在地底下的,你居然不知道!”

“你……刚刚也在张望吧?”

“才没有张望呢!”

“明明就有。”

“没有,没有,没有啦!”

“就是有——”

“没有——”

眼瞅着两个孩子又开始吵吵闹闹,高真如赶紧接过宫人递过来的两张大荷叶,直直塞进两人的手中,借此打断她们的争吵。

“快看看,像不像一柄伞?”

“……真的哎?好大!”

荷叶是宫人们精挑细选而出,两片叶子皆是又圆又大,色泽油润鲜亮,足够给成人当帽子,更何况是两个孩子。

大公主与和婉或是举着荷叶,或者扛着荷叶,又或是将荷叶放在头顶,新奇得很:“好不好看?”

高真如光是看着,便已乐得合不拢嘴,大公主与和婉在看小青蛙,而她又何尝不是在看撑伞的小青蛙呢。

她笑眯眯地竖起大拇指,连连称赞道:“好看,超级好看!”

第60章 第六十章所有人都知道?

在诸人的笑闹声中,御船很快行驶至福海中央的指定位置处。待宫人将船只固定,娴妃、婉贵人与一干太妃也簇拥着皇太后而出,笑眯眯地走到船尾的观景台上。

皇太后一出船厢,便注意到举着荷叶伞的大公主与和婉公主,她顿时眼前一亮:“哎呀,哪里来的莲花仙女?”

大公主与和婉公主昂首挺胸。

已被‘旅行青蛙’的图像给占据了大脑的高真如歪了歪头,露出疑惑的小表情。

“皇玛嬷,是高额娘要人去摘的荷叶哦。”大公主心里欢喜,同时也不忘显摆一下高真如的功劳。她顺势望向高真如,登时捕捉到高真如面上的茫然。

大公主先是一愣,而后眉毛立了起来:“高额娘,您迟疑什么哇——”

高真如赶紧敛起表情,附和着皇太后的话语:“皇太后所言极是,两位小公主像极了莲花仙子呢!”

不过大公主与和婉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围在高真如身边一通叽咕,直到高真如把两人夸上好几遍,这才教两个孩子心满意足。

大公主与和婉公主愈发得意,先是撑着荷叶伞转圈圈,而后又在船上跑来跑去。她们一会儿到太妃跟前,一会儿去娴妃与婉贵人跟前,一会儿还跑到嬷嬷宫婢跟前询问,要人挨个夸赞才满意。

皇太后瞧着两道穿梭在人群间的身影,面上渐生无奈:“明意,和婉,别闹了,快回来——”

裕太妃瞧着和婉蹦蹦跳跳的背影,瞧着红润的脸颊,吊在半空中的心也彻底落回肚子里:“皇太后,反正龙舟比赛尚未开始,就让她们再玩回吧。”

皇太后闻言,瞅了一眼裕太妃,当乳母张氏之事传到太妃宫舍之中,最受冲击的当属裕太妃。

裕太妃当即便愣住了,连着两日都愧疚得辗转反侧,食不下咽,被自己发现后又忍不住抹眼泪:“我还与吴扎库氏说有我照看和婉……”

皇太后与裕太妃从潜邸里走到如今,相识已有近三十年。她哪里舍得苛责裕太妃,见状便软了话语:“行吧,行吧。”

不过大公主与和婉公主活泼归活泼,却不是无理取闹的。她们寻了一遍人便心满意足,高高兴兴地凑回皇太后跟前,继续刚刚的话题,一会儿吐槽和婉分不清青蛙与癞蛤蟆。

和婉脸颊通红:“你还认不得莲藕,拿着望远镜在水面上找莲藕呢!”

皇太后与裕太妃闻言,险些笑出了声。大公主脸红归脸红,瞧了一眼正在与娴妃说闲话的高真如,眼珠子一转,提到另外一件事上:“说起这个,高额娘说下回要带我们去挖莲藕!”

和婉先是一怔,而后连连点头:“对对对。”

“对什么对啊!”可惜高真如说话归说话,一半心思还放在皇太后与两位公主身上,闻言顿时无语:“皇太后,您可别听两位公主胡说。这事儿我只与皇后娘娘提了一嘴,还未得到皇上允许呢。”

“挖莲藕吗?”皇太后眯着眼儿,思考片刻,侧首看向裕太妃:“说起来咱们那时候下稻田种过地,采过桑叶喂过蚕,倒是没有挖过莲藕呢。”

当年雍正帝潜龙在渊,因九龙夺嫡而选择韬光养晦,一门心思经营自己向往世外桃源,不喜争权夺利的形象。

为此,雍正帝不但尊佛重道,而且还在自家园子里农田桑林,养鸡养鸭,时不时更要带着女眷们到园子里过一过这般的生活。

那时的皇太后与裕妃两人尚为后院格格,既不像福晋那般要管理府内诸事,交际往来,事务繁忙,又不如年侧福晋身娇体弱,备受恩宠,也不像宋氏等人一般存在感太低,加之两人身体的确不错,故而回回都是被雍正帝抓壮丁的存在。

起初两人只觉得难熬,时间长了以后却也有丰收之喜。

尤其是碰到能带着乾隆帝与和亲王共去的机会,更是皇太后与裕妃两人难得的亲子时光。

皇太后想着往事,又看着面前掐做一团的贵妃与大公主,还有意图拆劝的和婉,笑弯了眉眼:“皇帝还未同意?”

高真如赶紧止住动作,乖乖垂首应道:“回禀皇太后,妾身只在皇后娘娘跟前提了提,具体如何尚不知晓呢。”

皇太后笑道:“哀家同意了。”

高真如愣了愣,还没回过神呢,就听到大公主与和婉公主的欢呼声。

两个小的那是直接一筐恭维话倒在皇太后的身上,直乐得皇太后笑眯了眼,方才转身看向高真如:“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挖莲藕?明天?后天?大后天?”

“等等等等等——起码也要到六月六月!”高真如赶紧打住脸上写着立刻马上的两个孩子,见她们还要再问,忙指着远处的荷塘道:“待那边冒出莲蓬来,那也差不多可以去挖莲藕了。”

就在大公主与和婉公主还想继续追问的时候,岸上擂鼓阵阵。

刹那间,所有人都朝着岸边望去,皇太后也是敛起面上表情,率先抬步走向位于中央的宝座。

她落座之后,又示意贵妃到身侧来:“都坐下吧,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

包括大公主与和婉公主,诸人齐齐应声,拿着望远镜向岸上望去。

与此同时,曲院风荷中。

未能跟随皇后前往现场,又或是跟随皇太后登上御船近距离观看龙舟赛的常在格格们齐聚这里,坐在临近福海的观景阁中,或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着闲话,又或是手持望远镜眺望远方景致。

恰逢端午节,常在答应的聊天内容都围绕着吃喝穿戴,乃至天气身体之类的话题,气氛很是融洽。

直到索绰罗常在环顾四周,随口问道:“说起来,林常在今日还是没出门?”

“林常在啊……”在场的常在答应们面面相觑,半响得不出个答案来。

因着林常在胆小懦弱,本来在宫里亲近的嫔妃便少得可怜,待出事后更是与人断了往来。

“我听说她好像日日躺在榻上。”

“嘶……这是还危险着?”

“不是吧?我见最近太医也没去那边了,按理说应当好了。”住在附近的常在摇摇头:“说不得是她怕落胎,特意躺着保胎的?”

“林常在的胆子,真是太小了。”

“教我说还是慎重小心些好,起码能保住龙嗣。”陆常在闻言,摇了摇头,难掩面上的欣羡。

说到龙嗣,在场气氛都低沉了一会。柏常在见状,连忙转移话题,提起粽子的事儿来:“你们听说了吗?我听厨房的人说贵妃娘娘、大公主与和婉公主送到御前一个芭蕉叶粽子呢。”

“芭蕉叶……粽子?”

“芭蕉叶也能包粽子的?”

柏常在的话语登时引人侧目,低落的气氛仿佛未曾存在过,又迅速消失殆尽。

唯有揆常在记得刚刚的事儿,她眯着眼睛分外得意,暗中想着自己的计划,

准备在晚间宴席上不经意地透露出自己有孕的事儿来。

揆常在已让珍珠去打听过今日的宴席菜,早知道今日宴席上的菜品,也寻觅好了目标:狮子头。

揆常在往日爱吃,如今却是闻不得荤腥气,尤其是御膳房内做的四肥六瘦的狮子头。

她试了两回,每回只要吃上两口,便能教她吐得昏天地暗。

“揆姐姐,怎么不喝茶?”旁的常在见揆常在怔怔出神,笑着把倒好的茶水推送过去。

揆常在回过神来,望着面前的茶盏只笑了笑,并未接过来:“谢谢徐妹妹的好意,我喝不惯这茶。”

徐常在皱了皱眉,没说话。

待揆常在离开,才与身边的宫妃抱怨起来:“这揆常在真真是会装,往常也一贯是喝绿茶的,我好心给她倒了茶,还这副模样。”

旁边人闻言,深以为然:“都是常在,也不知道在傲气什么……”

“徐姐姐,揆姐姐应当不是故意的。”陈答应闻声,细声细气地帮衬着说话:“打林常在出事以后,揆姐姐便不爱在外头吃用了,许是养成习惯了罢。”

“……”徐常在瞥了一眼陈答应,见她眼神清澈更生怜悯。待陈答应又与旁人说话以后,徐常在才吐槽道:“陈答应居然还帮她说好话——”

“啧啧,太单纯了。”

“哪是单纯,是愚蠢。”徐常在讥笑一声。揆常在觉得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没人晓得她怂恿教唆陈答应的事儿,可后宫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总有人捕捉到揆常在接近陈答应的事儿。

徐常在几个对揆常在那是避而远之,可不敢搭上这么位人物,到时被她坑了都不知道。

“不过说来也奇怪?”徐常在摸不着头脑,嘀咕道:“林常在出了事,管揆常在什么事?”

“不会是揆常在动的手吧?”旁边凑过来的常在随口道。虽然皇后与皇太后都声称林常在之事为意外,但到现在为止宫里还有各种小道消息呢。

“……不会吧?”徐常在吃了一惊,争风吃醋也就罢了,可谁敢对龙嗣下手?她连连摇头:“不太可能吧,与其说揆常在嫁祸林常在,还不如说揆常在也有了身孕,偷偷藏着呢!”

话音落下,周遭忽地噤声。

徐常在后知后觉的眨眨眼,对上周遭人的视线,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揆常在并未听见几人的对话,也不知道又有人得知自己怀孕之事。她坐在围栏边缘,眺望远处,珍珠仔细挑选一番,这才送来数道点心与茶水:“主子,这是佛手酥与豌豆糕,另外还有您最喜欢的马蹄糕。”

顿了顿,珍珠又补充道:“奴婢还亲手准备了姜橘茶。”

因着揆常在不放心外面的吃食茶水,所以珍珠能备一些是一些。虽然点心吃食不能单独带来,但生姜橘皮之类的物件却是能够随身携带,再到茶水间里炖煮而成便是。

揆常在闻言,面上终是露出笑容来。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润润唇,又拿起望远镜眺望远处,隐约间见着各色宫装在眼前晃过,心里的不甘与期待齐齐往上窜了窜。

不甘的是身为常在,连到近处的资格都没;期待的是还剩半天,只要待到夜间便大功告成。

揆常在对未来,充满希望。

徐常在几人已四散而开,目光却止不住频频落在揆常在身上,更有人偷偷打发宫人去打听情况。

待宫婢递来珍珠在御膳房乃至茶水间的行动以后,徐常在等人几乎可以确定揆常在怀孕了。

揆常在怀孕了!

揆常在,怀孕了!

怎么就让她怀孕了呢?

常在答应们口中生涩,心里不是滋味。

嘉贵人乃是潜邸里出来的,比不得皇后与贵妃,资历也是数一数二,又早早拿上嫔的份例,明眼人都知道嘉贵人往后定然要成为嫔主子的。

再者嘉贵人脾气不错,对常在答应也颇为宽厚,常在答应们即使心里酸涩,面上也是恭恭敬敬的。

而林常在胆小如鼠,被吓了一跳以后便卧床不起,连肚子的龙嗣都不知道能不能保住。

常在答应们瞧她那样,别说去陷害陷害,真真是怕靠近一些都沾染上事儿。自是没了最初的恶意。

可揆常在——

徐常在几人表情复杂,隐约透露一缕不甘:她凭什么啊?

徐常在往外头转了一圈,便听宫婢提起一桩事,说是御膳房的小太监说,近来揆常在胃口不开,连着点了几日她最爱吃的狮子头,不过奇怪的是虽然日日点了,但多是赏给下人用了。

徐常在稍稍想了想,便有了答案。虽然她做不出恶毒之事教揆常在落胎,但梗揆常在一下却也不错,索性打发宫婢也去御膳房走一遭:“就说常吃的狮子头,我吃腻了,换个蟹粉狮子头。”

宫婢低低应了是,转身去办。

徐常在回了屋里没多久,又有人从里头走了出来,与人交代了几句。

陈答应坐在角落里,眼角余光瞅着进进出出的常在答应,眼里讥笑,揆常在不是想藏着么?不是想晚间引得众人关注吗?

这下,所有人都在注意你。

她转身望向尚无所察觉的揆常在,像是在炎热夏日中吃了一盏冰酥酪般通体爽快。

陈答应唯恐揆常在发现自己的视线,努力收回目光,她落在双膝上的手微微颤动,努力下压的嘴角轻轻翘起一个弧度。

揆常在忽地一阵心慌,她皱了皱眉,先是换了个姿势,又举起手里的望远镜往远处望去,而后还是觉得心神不宁。

她环顾四周,终是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周遭的宫妃竟是有意无意地打量着自己,每每当自己回眸望去,她们又立刻移开了视线。

揆常在抓着望远镜的手微微用力,半响她才故作无事地放下望远镜,侧首吩咐珍珠道:“坐的时间久了,都有些腰酸了,咱们去外头透透气罢。”

珍珠应了是,扶着揆常在起身。

揆常在往外走去,恰好见着撩起帘子往里进来的索绰罗常在。

索绰罗常在对上揆常在的视线,目光下意识往下扫了眼,方才说道:“揆常在怎么不在屋里坐着,外头风大……”

揆常在心头一颤,不详的预感猛地涌上心头。她眼神闪动,温声细语道:“谢谢索绰罗姐姐关心,妾身刚瞧着下面不少荷花已开,想去外头透透气,顺便瞧一瞧。”

“哦哦,那你路上小心些。”

“谢索绰罗姐姐关心。”揆常在脸上带笑,直走出观景楼的大门她才压抑不住心中的惶恐,用力抓住珍珠的胳膊:“索绰罗氏,索绰罗氏的眼神……她是不是知道我怀孕了?”

珍珠吃痛,同时还要强打起精神来安慰揆常在:“主子放心,咱们把这事藏得极为隐秘,索绰罗常在怎能知晓……”

“她就是知道了!”揆常在打断珍珠的话语,疯狂寻觅着自己是哪里出了差错,才教人发现的。

同时,揆常在还担心另外一件事:只有索绰罗氏发现了……吗?刚刚那些视线真的是无意的吗?

揆常在越想越是心惊,越想越是怀疑。到最后她僵着身子,回转身望向观景台,仿佛那不是雕栏玉砌,精巧气派的皇家建筑,倒是阴森恐怖的围场,一群豺狼虎豹再汇聚其中,商量着如何瓜分自己这块肥肉。

“主子,您多想了……”

“你看,她们还在看我!”揆常在口中生涩,再次拽紧了珍珠的手腕:“她们肯定都知道了,都知道了……她们到底要耍什么花招?她们肯定是想要害我!”

珍珠强忍着疼痛,顺着揆常在所说的方向望去,只见坐在二楼的徐常在正望向两人,只是她脸上带笑,瞧着和善可亲,根本不是揆常在所说的那般恐怖。

徐常在坐在二楼,往下正巧看到面容惨白的揆常在:“……揆常在的脸色怎那般难看?”

“天晓得。”

“刚刚出门时,还好好的呢。”索绰罗常在凑到徐常在身边,往外头瞧了一眼,也是纳闷得很:“瞧瞧揆常在的神色,像是后面有鬼在追她似的……”

索绰罗常在话还未说完,耳畔

便传来其余嫔妃的惊呼声:“嗬!你们快看!有龙舟翻了!”

“真的假的?”

“让我瞧瞧,让我瞧瞧!”索绰罗常在和徐常在顿时把揆常在抛到脑后,纷纷聚集到靠近福海的那一侧,举起望远镜朝着那边看去:“哎呀!真的翻了!”

“快看,开始捞人了。”

“噗,那捞人的网不就是捞鱼的吗?”

“咦?御船靠岸了。”

“真的哎……嘶?这不会是要到咱们这里来吧?”

宫妃们忙着看望远镜,唯独陈答应没有上前凑热闹,而是撩起帘子走了出去。

她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守在两侧的宫人,又遥遥看了一眼神情激动,正在与珍珠说话的揆常在。

没曾想,机会竟是这般快。

没曾想,揆常在竟是这般胆小。

原本以为要再三刺激,才会教揆常在惶恐的陈答应暗暗摇头,叹自己将揆常在想得太厉害了。

她调整面上表情,状似担忧地迎上前去:“揆姐姐,您脸色瞧着好差,您……没事吧?”

陈答应背对着守门的宫人,声音温柔,字字清晰,只是她的视线却是从揆常在的肚子上轻轻划过,最后落在别处。

揆常在的背后渗出冷汗来,下意识想要护住肚子,可她不清楚陈答应到底知不知道,竟是僵在原地不知如何反应是好。

揆常在越想越是混乱,大脑如一团凝固胶着在一起的浆糊,无法顺利思考。

“我扶您到屋里坐坐?”

“揆姐姐,您没事吧?”

“揆姐姐?您怎么了?要不要请御医来为您看一下?”

揆常在听着陈答应一叠声的揆姐姐,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升起无限的防备。

眼见陈答应还在不断呼喊并试图靠近,揆常在再也忍不住了。她掐尖了声音,连连后退:“你走开!别靠近我!”

“揆姐姐?”随着宫人们纷纷投来视线,陈答应也停住脚步,手足无措:“揆姐姐,您没事吧?”

揆常在大口喘着气,理都不理陈答应,扭身便要离开。

陈答应不死心地向前两步,手探向揆常在的肩膀:“揆姐姐,您要去哪里?外头风大,还是回观景楼里坐着罢?”

揆常在早就防备着陈答应,哪里能让陈答应靠近自己,一咬牙,便是迈开步子小跑几步。

陈答应面露不甘,下意识想要上前。可她眼角余光瞥见面露好奇的宫人,又赶忙停住动作,满脸疑色地抱怨起来:“揆姐姐这是怎么了?不要上楼就不要上楼,怎还跑开去了?”

陈答应暗叹好机会的流失,却也不着急,到晚间以前还有更多的时间和机会。她转身想回二楼去,却见索绰罗常在与徐常在等人匆匆走下楼梯:“这是……?”

“陈妹妹。”索绰罗常在急忙说道,“湖面上有龙舟翻船,皇太后、诸位太妃、贵妃与娴妃娘娘所乘坐的御船在曲院风荷旁暂停,咱们得过去请安才是。”

顿了顿,索绰罗常在问道:“你在这里,可曾见到揆常在往哪里去了?”

陈答应愣了愣,指向揆常在离开的方向:“揆姐姐脸色苍白,瞧着精神不太好,我原想扶她回屋里,可她怎么都不愿意,直接顺着路走了。”

索绰罗常在瞧了眼,倒是松了口气:“那边过去便是御船停靠的码头,想来揆常在应当能瞧见御船的……咱们也赶紧过去吧?”

诸人皆是应是,匆匆往曲院风荷的码头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