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五十一章海王。
没过几日,揆常在等人便
得到永和宫修缮完成的消息,她们没敢磨磨蹭蹭,更不敢发表不想回家之类的意见,而是第一时间整理行囊,乖巧地搬迁回宫。
毕竟看着纯嫔回宫病了三日才出门,整个人看上去老了是谁,后宫嫔妃没人想当那出头鸟,被贵妃拎出来教训几下。
后宫里安安静静的,高真如的日子也清净下来。她拆完了金座钟还不满足,过上两日又问乾隆帝要了地球仪与万花筒等物来把玩不说,还偷偷怂恿皇后与娴妃也试试。
皇后嘴上回绝,架不住高真如百般纠缠,又千般保证自己肯定能装回去,最后没忍住还是偷偷拆了一个怀表瞅瞅。
好巧不巧,恰逢二阿哥与大阿哥联袂前来请安。两者见着皇后手里拆了一半的怀表,摆了一桌案的零件,双双怔愣。
那眼神,那表情,教皇后和高真如过上数日回想起来,都是禁不住爆笑出声。
再过了几日,高真如又问乾隆帝要了西洋琉璃器来。与线条流畅、色彩缤纷,造型迥异的中国琉璃器不同,西洋送来的琉璃器多以纯澈透明为主,加以各色金银装饰,彩绘镶嵌等工艺。
两种审美差异颇大,却各有千秋。高真如对透明琉璃器颇有兴趣的事儿也传入内务府宫人的耳中,顿时教一干官吏精神振奋。
因着后宫传闻,皇上质疑,所以近来内务府上下日子颇为艰难,说是焦头烂额都不为过。
有了这等机会的内务府官吏,自是干劲满满,忙叮嘱造办处的匠人,开始琢磨那些个透明琉璃器,准备给贵妃娘娘一个惊喜。
高真如还不知道内务府正琢磨着法儿向自己拍马屁,她摆弄一番桌案上摆着的各色新奇物件,又把注意力落到手里的书籍上。
“高,额,娘~”伴随着轻快的呼声以及急促的脚步声,奔走进屋里的自然是大公主明意。
她蹦蹦跳跳进了屋,毫不客气地捡起盘里的点心丢入嘴里:“唔,好香!”
宫里做的栗子糕香甜软糯,而为钟粹宫制作点心的灶人更是会在糕点上头洒上一层砂糖,再用火烤到化作焦褐色的瘢痕,让其带上一抹微苦的独特风味。
大公主起初还有点吃不惯,现在还怪喜欢这种独特的甜味。她也不贪多,吃完一块以后,便把注意力转到高真如身上:“高额娘,您在看……呜哇,这什么书啊?”
“我在景阳宫里翻找到的,据说是英吉利人献上的书籍。”高真如翻到这本书的时候还怪惊讶的,全然没想到会在紫禁城里见到它。
“英吉利人的……书籍?”
“嗯,你汗阿玛还翻看过哦,里面有好多他记录的笔记。”高真如小心翼翼把书递到大公主的手边,兴致勃勃地指给她看。
“呜哇……这些字?能看懂吗?”
“读起来稍微有些困难,一边研究一边琢磨呗。”高真如自是能看懂大半,更何况这本书的英文版和中文版,她都在后世看过。
“里面讲的是什么?”
“这本书叫《鲁滨逊漂游记》,描述的是一名名叫鲁滨逊的商人出海的经历。”
“出海?”
“就是乘坐很大的船,到大海上去。”
“大海……?”
“唔。”高真如把地球仪拿了过来,给大公主看:“这里是咱们大清,这边上便是大海,你看,再过去还有别的大陆,上面便住着模样与咱们相似又不相似的异国人。”
高真如见大公主有兴趣,稍稍讲解了一番里面的内容:“等我看完了以后就给你。”
“可我不会……”
“慢慢学嘛。”高真如眨眨眼,“你看,高额娘我就在学哦。”
顿了顿,高真如望着大公主轻笑道:“虽然职位估摸是难已变化了,但学习还是可以不断进步的。”
大公主小小年纪都能有未来的目标,高真如觉得自己也不能落后。
她或许无法影响到乾隆帝,但要是能在大公主又或是几位阿哥心底埋下小小的种子,说不定终有成长为参天大树,而后盛放结果的一天。
大公主的双眼亮晶晶的,兴奋地点点头:“那——高额娘再与我说一些呗。”
“好啊。”高真如绘声绘色说着书籍上的内容,别说大公主听得如痴如醉,就连屋里的宫婢嬷嬷也忍不住竖起耳朵,沉浸在《鲁滨逊漂游记》之中。
随着鲁滨逊的每一次经历,众人止不住发出小小的惊呼声,就连瑞香前去准备晚膳时,都不免悄悄询问身边的宫人:“你说这故事是真的假的?”
“应该是假的吧?”
“我觉得也是假的,哪能有这般厉害的人物!”
“要是我碰见这么多问题,肯定就不会再出海了……”
“可是郎画师不就是千里迢迢赶到咱们这里来的吗?我听说他为了到咱们这里,坐了好几个月的船呢!”
宫婢们叽叽喳喳说着话,结伴往御膳房而去。
远远见着瑞香进来,前面还坐在凳上打瞌睡的御膳房灶人顿时跳了起来。他眉眼舒展,面上堆笑,紧抿着的嘴角也缓缓上扬,最后定格在一个不失献媚又不显夸张的角度上。
灶人疾步迎上前去,恭声道:“瑞香姑娘,您来了?您早上定下的菜,基本都准备好了,就剩下三道要现炒的,您到茶水间坐一会儿,小的备好就让人给您送去。”
“劳烦李师傅了,这是给您的茶水钱。”瑞香笑着从袖里拿出打赏用的荷包,熟练地往李灶人手里塞。
“瑞香姑娘何必这般客气,真真是折煞奴才了。”李灶人连连推拒,亲自领着瑞香去了隔壁茶水间,而后又是教小太监上茶,又是教小太监送两碟子点心到茶水间里。
末了,他又把灶上徒弟赶到一边,亲自上手,又煎又炸又炒,直到三道菜品尽数完成才抹了抹汗,教人装盘装食盒,再送到瑞香手里。
新进御膳房里当差没几日的小太监满心疑惑,拉着灶上李师傅的徒弟,悄声问道:“李师傅怎对那人这般客气?连赏钱都不要?”
那李师傅可不是啥好伺候的人物,恁的贪心,自己刚入御膳房,就被要了银钱,往后的月俸还有一份得上交。
更不用说后宫的小主们,回回点菜都得给赏钱,李师傅多半还是不冷不热的,教徒弟上灶展示展示手艺。
小太监越想越奇怪,怎今儿个怎就如此高兴?连钱都不要了?
那徒弟瞪圆了眼瞥他,忙不迭离得远了些。周遭听见声响的太监也是频频侧目,半响才有人道:“你以为那是谁?那是贵妃娘娘跟前的。”
小太监张了张嘴,懵懂中还带着点不服气,贵妃娘娘都不给赏钱,那不是……更小气了吗?
“你懂个甚,且等着看吧!”
“……”小太监瞧着瑞香等人提着食盒有说有笑的离开,心里狐疑得很。
正当他满心不解之际,后头来了一位宫婢。小太监认得她,这名宫婢乃是嘉贵人跟前伺候的,是小厨房里的常客,时常来此点菜。
那婢女问了几句,接着悄悄塞给李师傅一锭银子,领着几份菜品离开。
那几份菜品怪眼熟的,好像便是先头贵妃娘娘点的菜。
小太监看得目瞪口呆,旁边的人瞧着他反应直摇头:“瞧你没出息的模样,这才到哪呢。”
果不其然,不过半盏茶功夫,小厨房里又陆陆续续来了另外三五名宫婢,她们问的问题皆是差不多,而后也同样给了赏钱。
一圈下来,李大厨赚的盆满钵满,就连新进的小太监手里都得了半角碎银子。
这半角碎银子于旁人而言或许算不得什么,可对他来说,实实在在是一笔大钱,喜得小太监嘴角都咧到耳朵根。他本想塞进袋里,想了想,又往许徒弟手里送去。
“瞧瞧你那样,就半角银子罢了!给我做什么,你自己藏好就是。”
许徒弟对这般场景早已习以为常,挥挥手教小太监收回袋里去,难得好心地与他解释道:“李师傅不愿收人贵妃娘娘的银钱,那自是因为贵妃娘娘便是财神爷,凡是她喜欢的,感兴趣的,后头宫妃们自是巴巴地跟上。”
“运气好些,皇上和皇后娘娘都会注意上呢,那打赏还能少得了?”
光这一点就够让人钻破了脑袋,尤其是像李师傅这般从乾西二所出来的灶人,更是清清楚楚。
对于满宫的宫婢太监来说,贵妃娘娘就像是摆在诸人跟前的一架通天梯。
许徒弟瞧这尚且年幼的小太监,难得生出些许善心来,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你还有的学呢。”
小太监似懂非懂,回头暗暗思考起各位主子的用意,他想宫妃们记下贵妃娘娘的吃住用穿,定是为了了解贵妃娘娘的喜好,往后可以讨好……等等?
小太监转动的思绪骤然停滞,眼神渐渐迷茫,要说宫妃为了讨好皇上,故而琢磨皇上的喜好也就罢了,专研究贵妃娘娘的喜好是做甚?
难不成诸位主子,是想讨好贵妃娘娘?可是宫妃不得讨好皇后娘娘才是吗?
小太监满心疑问,嘉贵人跟前的宫婢亦是困惑不已。她手提食盒返回宫中,与大宫女喜鹊抱怨道:“喜鹊姐姐,主子何苦对贵妃娘娘的膳食这般上心?您没瞧见,那李灶人的嘴脸——”
喜鹊闻言,当即抬手轻抽宫婢手背,板起脸训斥道:“画眉,你若再这般口无遮拦,往后主子将你遣送回内务府,可休要怪我没提醒你!”
画眉虽瞧着喜鹊脸色严肃,但心有不甘,有些不服气地嘀咕:“我就,我就在屋里说说。”
“我是真想不通。”
“咱们主子真想要攀附,也该巴结,巴结皇后娘娘吧?为何要去讨好贵妃呢。”
刚刚便注意到画眉神色不对的嘉贵人立在门前,静静听着两人的对话。她笑了笑,待回到榻上坐下,这才抬声遣在旁侍奉的宫女春燕,将两人唤了进来。
喜鹊板着小脸,一踏入殿内,便要拉着画眉向嘉贵人请罪。
嘉贵人笑眯眯的,抬手教两人近前来:“我知道,你们两个都是为我着想。”
“小主。”
“主子。”
嘉贵人看着二人泪眼汪汪的模样,又笑了笑,随即看向画眉:“永和宫的陈答应,去年入宫时还是常在,圣宠不逊于延禧宫的柏常在。可不过短短两月时间,她就再也未蒙皇上宣召,至乾清宫伴驾。”
“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画眉迟疑着,摇了摇头。
“只因陈答应听人吹捧其肖似皇后,便效仿皇后装扮,只着素衣,佩以绒花点缀。”
“没料到,那一次之后她便被降了位份。陈答应不如那位柏常在运气好,自那以后,皇上再也未提起过她。”
“哎?”画眉忍不住轻呼一声,“可是,可是奴婢听闻皇上在前朝还当众夸赞皇后……”
“是啊,可那是皇后,是皇上的妻……皇上所求的是妻贤妾美。”嘉贵人侍奉乾隆帝的时日,虽比不上某些人,却也不算短了。
她观察多了,自然逐渐洞悉出乾隆帝的心思,以及他对后宫众人的不同要求。
于皇后,皇上期望其品德贤良,与他共为天下表率;而对于贵妃乃至其余嫔妃,要求则截然不同。
即便如深谙圣意的贵妃,也依旧身着华服,尽显盛世之美。区区常在,却妄图效仿皇后的节俭朴素,不合皇上心意,自然失了圣宠。
嘉贵人想通了这些,也就明白了此前几人失宠的原因——她们都辜负了皇上的期望,未能达到皇上对嫔妃的要求。
与嘉贵人一般的,宫中还有数人。她们如今想到的最好办法,便是通过了解贵妃的生活细节,既能探知皇上的喜好,又能借机与贵妃交好。
嘉贵人慢悠悠地说罢自己的猜测,瞧着面前三人陷入沉思。
许久,画眉皱着小脸,怯生生地举手问道:“主子,奴婢还有一个问题。”
“但说无妨。”
“那……”画眉想着自己从御膳房打探到的消息,小声说道:“奴婢听闻贵妃娘娘正在看英吉利文的书籍,主子也要看吗?”
嘉贵人怔了怔:“……什么?”
除去嘉贵人外,其余收到消息的宫妃也是一脸懵,忍不住追问几句。
待她们得到确定答案以后,诸人皆陷入了沉默之中。
不是?等等?
真的假的啊?
贵妃,贵妃,她怎突然上进了?
对咸鱼贵妃了解颇深的宫妃们迅速开始猜测考虑,她们很快便不约而同想到一个答案——皇上对西洋人感兴趣。
对于大部分宫妃来说,他们是分不清英吉利、法兰西又或是意大里亚乃至弗朗机等国的区别,只觉得大约是与画师郎世宁有关,又或是皇上在贵妃跟前提起过,这才造就了贵妃如今的操作。
回想金座钟,还有那些如流水般涌入钟粹宫的赏赐,宫妃们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宫妃们眼前一黑,咬牙跟上。
很快,乾隆帝率先发现最近后宫有些奇怪。他在御花园里转了一圈,竟是没碰到一个‘恰好’出来游园的宫妃。
来过紫禁城的人都知道,御花园小得可怜,宫妃们精心装扮在这里一摆架势摆一天,肯定不是为了消遣,纯纯就是为了‘偶遇’。
昔日,乾隆帝也颇为享受这偶遇的滋味。只要宫妃并非窥伺帝踪而来,他也乐得借此打发时间。
头一日,乾隆帝没见着人。
第二日,乾隆帝还是没见着人。
到第三日,乾隆帝摸不着头脑,便遣人去打听打听,瞧瞧后宫嫔妃最近都在干啥,而后便得到一个让他匪夷所思的答案。
“……你是说,宫妃们都在沉迷……学习英吉利语!?”
自前朝起,便常有西方传教士进入中国大陆。在康熙朝中后期,西方传教士的数量更是达到巅峰,不过在雍正帝登基以后,便严格禁教,除去少量传教士可以在御前行走,其余人都被远远迁去澳门,亦或是逐出中国。
这也让传教士的数量直线下跌,直到至今,乾隆帝也并未允许传教士重新传教,只允许少量口岸继续通商。
“……这是什么情况?”
“回禀皇上。”吴书来表情很是复杂,轻声道:“据说是贵妃娘娘在景阳宫翻到了一本英吉利书籍,又看到上面有您做的笔记,便回来宫里仔细研读。”
有了贵妃在前,宫妃们自然是照样学了,而后便引发了这堪称奇妙的变故。
乾隆帝:“……”
他回想了一下,倒是记起不少。康熙年间西洋使臣与传教士会进贡不少书籍,多是赏赐与诸皇子,亦或是放入景阳宫中保存。
这等习惯延续到雍正帝时期,虽雍正帝并不喜欢西洋人,但也秉持着不喜欢也必须了解的心态,常常遣人收集相关的书籍资料。
乾隆帝曾在康熙帝跟前学习,自是对这些并不陌生。
待皇父登基后,他又偶尔得知九叔胤禟不但熟悉各种西洋语言,而且还借由这些语言改造出独特的密语后,对各国语言的好奇上升,熟悉度也更上一层楼。
放在景阳宫里的外文书籍,多半是他过去阅读过的。
就是有
一个‘小’问题。
乾隆帝想到年轻时在上面大肆评判的黑历史,顿时有些坐立不安,忙起身往钟粹宫而去了。
他抵达钟粹宫以后,便使人不要通报,偷偷往里去看。只见高真如正歪坐在榻上,身侧坐着大公主,两人头碰头贴在一块,手里捧着的那本书分外眼熟,正是自己年轻时研读过的《鲁宾逊漂流记》。
乾隆帝:“……”
乾隆帝的脚趾动了动,颇有种局促不安感。
他脑袋里的第六感不断发出嗡鸣,时刻警告着,就在这时便见高真如翻开下一页,眼前一亮:“你看,这里还有你汗阿玛写下的笔记,让我看看。”
乾隆帝撩起帘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入其中,一把抓住高真如手里的书籍,赶紧合上:“朕那边还有全新的,回头朕把全新的给你。”
高真如愣了愣,方才回过神来。她的目光恋恋不舍地落在乾隆帝手上那本,嘴里嘟嚷着:“我觉得还是这本就可以了……”
乾隆帝:“不不不。”
高真如眨眨眼:“皇上是担心备注的内容被我看到吗?”
乾隆帝:“……”你晓得还说!
高真如笑弯了眉眼:“其实我已经看完啦,现在是陪着大公主一起看哦。”
乾隆帝:“…………”
高真如掩唇轻笑:“皇上年纪轻轻便立下大志,说要成为海王呢:)”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乾隆帝已经完成年少时的目标,成为名副其实的‘海王’。
但显然,乾隆帝并不知道高真如的腹诽,甚至整个人都不好了。
彼时翻看书籍的他,刚刚被送入紫禁城不久。当时且不说父辈夺嫡之事已进入白热化的状态,就在府里时为侧福晋的李氏与弘时也对自己虎视眈眈。
说是在宫中府里左右是敌,都不为过。乾隆帝无甚喘息的空间,阅读到这本书时,竟是有种若是能落在空无一人的荒岛上喘息片刻也好的感受。
当然,他也是随意一想,后头又一头扎进与堂兄弟的竞争中。
乾隆帝回想往事,一张脸忽青忽白忽红忽紫。
直到大公主蹦下榻来,伸手揪住乾隆帝的袖角,甜甜道:“汗阿玛,汗阿玛,没事的!”
“你当不了海王,那我来当!”
“……”乾隆帝闻言,面无表情地望向豆丁大公主,皮笑肉不笑:“上回某人还说自己要当下一位海蚌公主么?怎么这么快又换了主意?”
大公主毫不心虚,脸蛋半点不红。她转身捧起放在博古架上的地球仪,兴奋道:“汗阿玛你看,你看嘛!这里是大海,这里是大海,这里还是大海——比起海蚌公主,海洋公主是不是听起来更厉害呀!”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嘉贵人怀孕。
乾隆帝暂且不管大公主的梦想,甭管她是想当海蚌公主,亦或是海洋公主,那都是十几年或是几十年的事情,目前让他最为幽怨的还是自家贵妃。
乾隆帝遣人把大公主送回去,这才稳稳坐下。
高真如接过茶盏,双手奉送到乾隆帝手边:“瞧瞧大公主,真真是像极了皇上您。”
乾隆帝目光幽幽地望着高真如,不作声,也不接过茶盏,挂着脸儿不知道在想甚。
高真如也不知道,自皇帝登基以后他便愈发陌生了,偶尔才会露出过往时轻松闲适的架势。
不过高真如不知道归不知道,此刻却是知道如何哄人的。她厚着脸皮挨着乾隆帝落座,挽起袖子吹了吹茶,方才往乾隆帝的嘴边送去。
乾隆帝板着脸儿,没喝。
高真如见这招无用,索性教宫人送来酒水,亲手给乾隆帝斟上一盏,然后美美给自己也斟上一盏。
哼哼~高真如眯着狐狸般弯弯的眼睛,快乐地捧起。在送上口中的那瞬间,她的手被人摁住,而后乾隆帝的头凑了过来,将她手里的酒水一饮而尽。
“啊,皇上!”
“都说了,教你不要喝酒。”乾隆帝抬起头来,拿过高真如手里的酒壶,恨铁不成钢:“就你那酒量,喝了以后做甚都不知道。”
乾隆帝未说的是,他担忧贵妃醉酒以后说不定会跑开去,把他的黑历史尽数说给旁人听。
他那时候单纯是嫌烦,单纯是想找个清净地能独处一下,这才看到书籍不免发发牢骚。
哪晓得,还真有人拿出来看了。
乾隆帝想到这里,都有种赶紧回乾清宫,把乾清宫和景阳宫的藏书都整理一番,以免还有落网之鱼。
“还有,你居然会英吉利语?”
“我是现看现学的。”高真如早防着乾隆帝会询问这事,从角落里翻出两本词典与一些启蒙书来。
乾隆帝瞅了一眼,这书说有多眼熟便有多眼熟,都是他曾用过的。
他心情极为复杂的,抬眸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高真如,最后轻哼一声,嘲笑道:“朕本以为你在读书上无甚天赋,现在看来还是有点的。”
作为贵妃,宠妃,众人的第一印象应当是什么呢?大体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美人。
高真如美则美矣,可其不擅奏琴,下棋也是个烂棋篓子,毛笔字只能说是勉强入眼,与大家相差甚远,绘画也就简笔画水准。
乾隆帝过往时,也亲自指点指教过,不望宝瓶能学会别的,能吟吟诗词也是好的。
可惜最后成果大体是:一片两片三四片……的程度。
高真如闻言,脸上泛红的同时暗暗腹诽——皇上怎么好意思说自己的?据后世记载,他平生写了四万多首诗词,脍炙人口的估摸只有千分之一乃至万分之一。
至于写字绘画——哈!
高真如斜着眼儿看乾隆帝,就上回临摹画像,直接把猫画成兔子的人也好意思说自己!?
高真如越想越是不满,柳眉倒竖,便要把乾隆帝的黑历史拿出来说道说道。
就在此刻,乾隆帝也隐隐察觉到不对劲。他瞧了一眼贵妃的神色,感忙掠过这个话题,改口说起大公主的事情来:“明意一会儿想当海蚌公主,一会儿又说想当海洋公主……真真是。”
一时间,乾隆帝不知如何描述自己女儿的性格,面上难掩担忧。
“大公主还小呢,往后的事谁知道呢。”到了次日,高真如便是这么与皇后说的:“皇上也想得太过了,还说什么三岁看小,七岁看老——”
“按皇上的说法,那大公主指定有出息,多好!哪用得着担忧呀!”
高真如回想着乾隆帝的话,朝着皇后吐槽:“我瞧着就是皇子公主们各个性情好,脾气好,功课好,这才让皇上有功夫胡思乱想。”
“回头得来个混世魔王——”
“停停停停停。”皇后听到这里,连连叫停,教她说贵妃是清闲日子过多了,想什么不好,偏想着宫里出个混世魔王来。
顿了顿,皇后才缓缓说道:“不过明意这孩子吧。”
皇后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比起一本正经,乃是标准皇子模样的大阿哥与二阿哥,还有养在慈宁宫的和婉公主,大公主就像是,就像是……
皇后想了又想,也没想出合适的描绘词语,只能说大公主就像是一朵奇葩!
无论是她亦或是皇上,都未曾逼着大公主早点长大,又或是要她努力读书,精练骑射。
皇上早在登基以前,便说要把大公主留在京城里,她亦是这般想的。
就是皇后想不通,大公主为何会变得如此自卷!?甚至打从三岁开始便确定目标,哼哧哼哧开始认真读书,锻炼身体,甚至现在就开始学习那如蚯蚓般的英吉利语。
皇后想不通,皇后的怀疑对象很快转到高真如身上。
起初面对皇后的视线,高真如刚开始还颇为迷茫。待她回过神来,赶紧高举双手直呼委屈:“皇后姐姐,妾身冤枉啊!”
“你看我,像是内卷的料吗?”
“……”皇后不语。
“这分明是皇上带的头!”
“……”皇后挑了挑眉。
“大公主年纪尚小,自是将身边人作为目标。”高真如见皇后不解,立马开始理直气壮的解释:“大公主把皇上的期待,当作自己的目标也很正常。”
高真如嘴上是这么说,心里头却是由着别的想法。其实这事儿放在后世一些人家亦是如此,同时或是先后生下儿女,却是严养儿子娇养女。
这些人家的女孩有些会一直沉溺在父母的‘疼爱’中,另一部分
会在长大后才发现父母的‘宠爱’不过是因为你无需继承家业,而少有一部分会在年幼时便发现这种教育的不对称。
而放到当下,乾隆帝是真有皇位要继承,对儿女的教养更是区别明显。
大公主明意许是懵懵懂懂间已有发现,这才生出旁的目标,要与兄长比上一比。
高真如想归想,并未打算告诉皇后,很期待大公主往后会如何。她甚至还笑盈盈道:“皇后娘娘何必担心呢,大公主愿意学就让她学去罢。”
“我是担忧这孩子……”
“不用担心啦。”高真如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奸诈的弧度:“如果大公主往后真做到了,咱们就只需要呱唧呱唧鼓掌,表示我们一直以来都是支持她的。”
“而若是大公主学不下去,又或是失败了,咱们就只要装作从来对大公主无甚别的期待,只望她能身体健康,幸福一生便好。”
“至于那些压力啦,那些烦心事,都是皇上给的,都是皇上的错,与咱们一点关系都没有!”高真如美美回答。
皇后听得目瞪口呆,殿内的嬷嬷宫婢也是傻了眼。
“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怎么就不太好了?都说是严父慈母,都说是养不教父之过,本来这些就是皇上的责任!”
高真如觉得后妃才是倒霉蛋呢,别说是插手前朝事务,连子女学业过问的资格都没,可要是皇子公主哪哪不好,又都成了宫妃教导不力。
拜托,瞧瞧纯嫔连看一眼三阿哥,旁边都有一群人盯着。她与三阿哥说的话语,过不上一盏茶的时间就会被人整理妥当,并送到皇上跟前。
高真如说得义正辞严,而皇后听着也觉得有些道理,到最后更是渐渐生出肯定,好像是这个理没错?她们只要支持就行了?
皇后越想越觉得没问题,回头还从乾隆帝那边讨要了数本词典,说是一并送到大公主那边,支持她的学业。
乾隆帝:???
皇后支持,贵妃支持,他这个当皇帝的支持就支持罢?只要不信教什么的,倒也没问题。
在乾隆帝的默许下,这些西洋小说渐渐在后宫中流行起来,甚至连皇太后、裕太贵妃乃至和亲王福晋都从皇后口中得知此事,也饶有兴趣地翻看一二。
不过这波风潮的影响看似大,其实范围很小,毕竟英吉利文没有标准的语法,甚至不同书籍里相同词语的拼写都有区别,无论学习或是阅读的难度都相当大,多数后妃只看上几页,便被那一连串符文弄得头晕眼花,直呼头痛,能学上一些的已是屈指可数。
倒是大阿哥和二阿哥,瞅着日日苦读的大公主,又听闻自己皇父、汗玛法都曾学过,顿时心生豪情,咬咬牙在自己本就少得可怜的私人时间里又拨出一点,也日日学习起来。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很快便到了前往圆明园的前夕。除去被留下准备选秀事宜的纯嫔,其余嫔妃们难掩喜色,叽叽喳喳议论着。
比起上回去圆明园时,宫妃的感觉可谓是截然不同。
嘉贵人还记得,当时诸人尚为格格,无诏不能离开长春仙馆。
虽然她去的次数不少,但除去看戏以外,也仅仅是游过两三次园子,期间还得小心翼翼,免得冲撞到贵人。
“这回,咱们可要好好逛一逛。”
“皇上发了话,你们若是喜欢清净便单独居住,若是喜欢热闹点,便约上两三人一道居住。”
皇后笑眯眯地听着诸人议论,而后插话道:“待敲定好了,便告诉与本宫。”
宫妃们齐齐应了声,又赶忙议论起来。倒是高真如眼前一亮,举起小手来:“皇后姐姐~”
皇后都不用往下听,都知道宝瓶大体是想与自己一道住长春仙馆,她打断高真如的话语,道:“本宫这回也不住在长春仙馆,而是与皇上一道住九洲清晏。”
紧接着,皇后笑道:“皇上给你安排在韶景轩。”
韶景轩位于九洲清晏西侧,位处茹古涵今之后。此地面朝西山与后湖,乃是赏景的绝佳位置,四周则是茂育斋与竹香斋,内藏书卷,周遭有竹柳簇拥,乃是绝佳的读书养性之地。
最重要的是,此地离九洲清晏距离极近,显然是乾隆帝精挑细选出来的。
高真如闻言,原本的遗憾瞬间消散一空,面上难掩欢喜:“那敢情好,到时候无论是我去皇后姐姐那,又或是皇后姐姐与大公主到我这里来都方便。”
嘉贵人听见了,面色不变,照旧与旁人说着话。
纯嫔也听见了,心里酸涩却又无可奈何,如今她的脸面都被皇上丢在地上,教贵妃踩着出气玩,日子瞬间难过许多,只留下吊在脑袋前头的那根胡萝卜。
为了三阿哥,她也得做好手上的事儿。只要能晋升为妃,只要能养大三阿哥,她便还有翻身的机会。
诸人抱着不同的心思,很快或是选择独居,又或是选择二三人择一宫室居住,将每人的意愿教到皇后手边。
再然后,诸人便到了圆明园。
高真如说是赐住韶景轩,其实茹古涵今也唯有她一人居住,故而地方宽阔得很。
此地离九洲清晏极近,离诸人过往居住的长春仙馆也不远。高真如着人收拾行李后,便去了二楼眺望后湖景色。
水面波光粼粼,鸟雀腾飞。
高真如侧身看往左侧,好奇道:“那边是坦坦荡荡?居住的是……”
“是娴妃娘娘的居所,据说婉贵人原本也可以单独择一居室居住,却也选择跟着娴妃娘娘住呢。”
石竹见高真如饶有兴趣,索性逐一介绍:“往前是杏花春馆,乃是嘉贵人的居所。”
“再往后是上下天光,乃是愉贵人的住所。”
高真如顺着石竹的话语往下思考,其实从皇后的分配也能看出,婉贵人、嘉贵人与愉贵人,不出意外的话待大选过后便会晋升。
“再过去是碧桐院,由大公主与顺懿密太妃所抚养的和婉公主居住。”
和婉公主乃是和亲王与其福晋的独女,出生于雍正十二年,如今方才五岁。
在乾隆帝登基以后,其便被送入宫中,交由宁寿宫顺懿密太妃抚养,高真如只见过一两回,与大公主性格不同,瞧着是个内敛乖巧的孩子。
顿了顿,石竹又接着往下说道:“至于旁的常在答应们,都住在天地一家春。”
天地一家春位于九洲清晏东侧,乃是一处封闭的宫室,内有宫苑,不过与长春仙馆一般,无诏不得随意进出。
高真如摇了摇头,前些日子诸人在皇后跟前讨论逛园子的事,现在看来好多人还是轮不到的。
这般的待遇差别,再加上鲜嫩的秀女即将入宫,恐怕宫妃们又得燃起斗志,奋勇向上了。
高真如腹诽过后,便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而是专心致志地开始折腾自己的下榻之处。
她教人在二楼风景最好的位置,摆上一个秋千摇椅,往里垫上狐狸毛制的绒毯,窝在里头摇晃不说,手边的几子上也摆着奶茶与时兴的点心,同时听着宫婢瑞香与银扇讲宫中八卦。
银扇还好,瑞香真正是个打听消息的能手,几乎每日都能带回新鲜趣事来:“听说林常在给皇上送了汤。”
“次日,揆常在便不愿落后,亲手做了点心送过去。”
……
事情就如高真如所想的那般,诸人搬至圆明园没几日,住在天地一家春的常在答应们便忙碌起来。
送汤羹点心的还是常规操作,据说还有答应在花园里奏乐,又有答应在花园里起舞,真真是教人听得啧啧称奇。
高真如不免扼腕,抱怨道:“我怎么不在场呢?这时候就晓得过去大家一块儿住长春仙馆的好了,多热闹……就现在这距离,咱们赶过去,热闹也结束了!”
瑞香:……
除去这般的趣事外,这日银扇面露紧张,送回一个消息:“奴婢
听说嘉贵人连着两月没来月事了!”
一时间,殿内寂静无声。
饶是与高真如最亲近的石竹,都不免面露担忧:自家主子占了皇上三分之一的宠幸,可至今都没有喜讯过……
在众目睽睽之下,高真如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想了想:“嘉贵人啊?许是怀孕了?”
比起儿子太多有名的更多的康熙帝,儿子太少但各个都挺有名的雍正帝,乾隆帝儿子很多但儿子活得不多,有名的更不多。
高真如对乾隆的子嗣情况不太清楚,记忆最深的大体便是某格格里的五阿哥永琪,然后娴妃也就是后来的那拉皇后有个儿子十二阿哥永璂,另外便是即位的嘉庆帝永琰,排名是多少也记不得。
“主子……”石竹小心翼翼道。
“嗯?”高真如仰起头来,看向周遭宫人,神色平静得很:“不是嘉贵人,也会是别人。”
历史上乾隆帝那么多孩子呢,早晚都得出生的。更何况高真如清楚知道,无论是历史上,又或是书中,自己这位贵妃都终身未孕。
石竹怔愣了一瞬,赶紧给瑞香使了一个眼色。瑞香脸上带笑,上前岔开话题:“主子,听说内务府正在筹备龙舟竞赛,福海那边日日都有八旗子弟在练习呢。”
……
没几日,晨昏定省时皇后便提到嘉贵人有孕的事儿,先是大加赏赐,而后又免了嘉贵人往后请安之事,教她在园子里好生养身体。
嘉贵人闻言,赶忙起身谢了皇后,坐下时眼角余光还瞥了一眼贵妃。
不同于愉贵人等人的震惊、嫉妒亦或是欣羡,贵妃的神色平静,眉眼舒展,眼波含笑,竟是朝着自己恭喜。
嘉贵人哑然,换做是她恐怕都无法这般镇定吧?她稳稳坐在位上,在皇后吩咐诸人退下后起身告退,全程也是一派从容冷静,半点无矜傲得意。
“对了,贵妃你留下。”
“?”高真如乖乖站定,又重新坐回位置上。她接过竹韵送上来的茶水,好奇地看向蹙着眉梢的皇后:“怎么了?”
“不……只是有点事。”皇后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直到熟悉的中年人出现在面前,高真如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好嘛,熟悉的剧情又出现了。
御医给皇后与贵妃请了安,将绸帕搁在高真如的手腕上,非常慎重地为高真如把脉。
“如何?”
“回禀皇后。”半响御医松开手,眉心紧锁,斟酌半响道:“回禀皇后,贵妃娘娘的身子照旧,略有体弱,但并无异常。”
高真如淡定地收回手,瞧嘛,她就知道。她的确有些骨子上体弱的毛病,偶尔会低烧什么的,可别的毛病却是没有的。
后世也常有夫妇两人身体状况良好,偏偏在一起便无法生育,离婚再寻便能生育,有人戏称这是女方的卵子未看上男方的精子。
高真如觉得自身,应当便是如此,只能说与乾隆帝无缘。她心态平衡,倒是皇后尚不死心,还细细问了几个不损身子的药方,俨然是打算给高真如加加码。
见状,高真如登感头皮发麻,连连急呼:“皇后姐姐,您便饶了我吧——”
还好御医表示是药几分毒,无病用药反而容易损了身子:“……教微臣所见,许是缘分未到。”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一饱眼福。
多亏了御医这一番话,好歹让高真如逃过了被迫吃药的日子。
只是逃脱吃药归逃脱吃药,别的却是避不开的。比如待高真如生辰时,皇太后特意赏赐了一尊据说开过光的送子观音像,要贵妃日日参拜礼佛,已求皇嗣。
高真如自是知道这是皇太后的一片好意,往后也是按皇太后吩咐的日日点香,抄写经书礼佛。
不过她没求子嗣,但求观音菩萨能保佑皇后健健康康,保佑二阿哥和大公主能平平安安,得偿所愿便是。
这还没完,因贵妃生辰而得以入宫探望的马氏也送来一座鎏金石榴树,对此高真如表示:“送这个,倒还不如直接送一株真的进来!到时候结了石榴,也好让我解解馋!”
马氏被女儿的抱怨气了个仰倒,而石竹等人更是无奈,说真的,她们有时候也挺想吐槽。
马氏心情不好,高真如还心情不好呢。好端端的生辰宴,竟是变成催生大会——不是我说,怎么换个世界还都是催婚催生的人啊?
高真如心里暗暗嘀咕,就连自己这几日都被诸人的反应弄得郁闷不已,那换作那位真正的高贵妃呢?
占着皇帝最多的宠爱,却久久无法怀孕,还时不时会得到诸人的催促。
高真如知道自己的结局,故而能够坦然面对,而那位高贵妃呢?她会不会在诸人的催促中愈发焦急,期盼渐渐化作绝望,故而性情大变呢?
高真如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忽地打了一个冷战。
就在此刻,瑞香自下而上:“主子,皇后娘娘来了。”
高真如回过神:“……嗯。”
这几日,除去晨昏定省上露一露面以外,她私底下都没去寻过皇后。
宫婢们也知道主子与皇后闹起了别扭,曹嬷嬷还试图劝解两回,毕竟皇后娘娘请御医为贵妃诊治,也是为了贵妃着想。
可高真如觉得她每月都有按宫里规矩诊脉,也未曾隐瞒过自己的脉案,皇后娘娘分明就是不信她。
最重要的是,这几日皇后都没来寻她,甚至没令宫人来请她去坐上一坐!
高真如震惊,高真如生气,高真如的心哇凉哇凉的。她下定决心,皇后娘娘不先来服软,她也,她也,她也绝对不会心软的!
而如今,听瑞香说皇后来了,高真如腾地站起身来,虽然往楼下而去的脚步轻快非常,但到了皇后跟前她又摆出一板一眼的态度来:“妾身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瞧着她的模样,就知道高真如还在气性上。她眉眼间闪过一缕无奈,笑着迎上前来:“前两日宫里有事儿,我这才拖了几日来寻你。”
“瞧瞧你这样子,还生气呢?”皇后观察着高真如的表情,慢条斯理地说道。
高真如板着小脸,不作声。
皇后继续往下道:“瞧我空闲下来,这不第一时间便来寻你了吗?”
“真的?”
“当然是真的,不信你问徐嬷嬷。”
徐嬷嬷附和着:“高主子,主子说的句句属实。刚刚来时,主子还教人备了船,说是想邀高主子一道乘船去武陵春色逛一圈。”
“如今杏花桃花都快谢了……”
“那边好像是晚开的品种,如今又有别的品种开着呢。”皇后笑盈盈地解释,“再者咱们还可以乘船再往平湖秋月与曲院风荷转一转?”
顿了顿,皇后又道:“最后还能去福海瞧瞧正在练习龙舟的八旗子弟,我听皇上说高恒和傅恒两孩子,在同一支队伍里呢。”
“说不得,能远远瞧见。”
“……”高真如回想起来,马氏来时好像是说过这么回事。不过她当时注意力都在那石榴树上,倒是没怎么上心。
听皇后这么一提,高真如不免意动起来。皇后瞧她抿着嘴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接着往下说道:“走罢?到船上咱们看看风景,也好聊聊天,这宫里近来的事儿可真是多……”
这几日,高真如光顾着生闷气,都没教瑞香和银扇说说近来宫里八卦,闻言便打起精神,勉勉强强应了下来:“行吧。”
皇后眉眼舒展,宫婢嬷嬷也是长舒一口气。诸人忙忙碌碌,不多时便奉着皇后与高真如一道出门。
诸人行走片刻,便来到码头。
码头之上,一艘御船早已等候多时。
御船周身彩绘,分外上下两层,高真如与皇后顺着船尾的楼梯步入二楼,这里内设休憩用的船室,前后两侧又有宽敞的空间,足够供诸人或坐或站欣赏周遭风景。
待皇后与高真如坐稳,船夫便齐齐摇动船桨,教御船平稳向前驶去。
高真如歪在栏杆上,饶有兴趣的望去。她坐在韶景轩二楼时也能见着后湖大半景色,常见着飞落在湖面上的鸳鸯野鸭,亦或是丹顶鹤之类的禽鸟。
直到坐在御船上,她才发现在沿途的水道之上,竟然还行驶着不少的乌篷船。
“这些都是内务府的船只。”皇后见她好奇,解释道:“这里水路发达,岛屿纵横,加之园中道路融合入景色当中,反而不易运输车辆进出,故而内务府也多用船只将物资运送到各个宫苑处。”
高真如兴致勃勃地点点头,目光在那些个小小的乌篷船上流连。
她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又想起皇后先前说的事儿,好奇道:“说起来,最近宫里可有什么事?”
皇后抿了抿嘴,面露无奈:“我上回还与你抱怨,嫌明意怪活泼的,可和婉那性子……”
皇后微微叹气,不同于大公主明意,打从一岁起便被乾隆帝下旨入宫抚养的和婉公主才是注定要抚蒙的。
乾隆帝和皇后想着待她大些,再教导其余,便在温慧贵太妃的建议下,将其交由顺懿密太妃照顾。
只是帝后二人未曾想到,顺懿密太妃本是汉女出身,又常年礼佛,性格温和内敛,由她教养出来的和婉公主,也是温吞有礼,安静秀气。
简单来说,便是与大公主明意截然相反,全然不像是个五岁的孩子。
皇后想着和婉,头痛得很:“我原是想让明意带带,好歹教她活泼点。”
皇后原本对此抱有极大的期待,两个孩子住在一块,明意又是个活泼外向的,说不得能有好的改变。
没曾想明意忙着读书,写功课,另外时间东跑西跑。待她记起要与小妹妹玩耍的事儿,才发现和婉竟是也捧着书认真苦读。
“两孩子斗志起来,足不出户。”
“我原想教明意带带和婉,如今竟是变成和婉影响明意了。”皇后说到这里,也是哭笑不得。
高真如听着,顿时明白皇后的用意:“嗐,这有什么好怕的,待回头我带着她们好好玩一通,保证让和婉公主快活起来!”
“嗯,我相信你。”皇后眉眼弯弯,对高真如的本事是半点不怀疑,甚至还有点担心。
皇后脑海里冒出‘混世魔王’论,想了想,还是暗暗祈祷——只要活泼一点点就好,一点点就好!
迟疑了一下,皇后又提起那桩事儿来:“其实我那日寻了御医,也是皇上提起的。”
高真如愣了愣,敛了笑容。
皇后轻声说道:“除去嘉贵人,林常在与揆常在应当也有了身孕。”
刹那间,周遭寂静无声。
高真如呆了呆,下意识问道:“应当?”
皇后点头:“应当。”
她面上闪过一缕讥讽:“嘉贵人是个老实的,月事一月未来便通报了太医院,两月便确定了身孕。”
“可那两人罢……”就没这么聪明了。
这两名常在唯恐有人要谋害她们,掩着藏着不敢透露,只是她们的小动作在宫里几位主子眼里,那就是纯纯的愚蠢。
按着皇后的想法,怀孕的常在即便不晋为贵人,也应当得个贵人的待遇才是。
要知道自康熙朝起,后宫妃嫔数量便有定例,故而贵人到嫔乃是一道门槛,可常在到贵人,也就皇上的一句话,连晋封册文都不必。
就像是嘉贵人如今虽还是贵人的名分,但吃穿用度都已是嫔的份例,待选秀结束,又或是诞下皇子公主,晋升乃是定然之事。
相比较,两名怀孕的常在晋升为贵人,也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儿。
“哪晓得她们竟是生出隐瞒的胆子。”皇后摇了摇头,越想越觉得很是无语。
她自诩处事公正,贤良淑德,没曾想常在竟是有这般防备,不免也是心有怒意:“皇上说了,既然她们不愿意说,便依着她们,照旧是常在罢。”
也正因此,乾隆帝才颇有怨念,觉得老天与其让这帮弄不理清的宫妃怀孕,更应当让贵妃怀孕才是,这才有了先前发生的事儿。
“皇太后也知道了?”
“是啊。”皇后点了点头,皇太后见多了聪明人和蠢人,除去吩咐宫人私底下看护以外,也是顺应了乾隆帝的心思,纯冷眼旁观着瞧这两名常在打算藏到何时。
高真如听着,这些日子涌起的气性也是消了大半,难怪皇帝、皇后和皇太后都会忽然关注起自己的身子。
可还是一句话,自己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最多是气上几日也就罢了。
换作真正的高贵妃呢?不断传来的喜讯是刺入心肺的尖针,皇帝、皇后与皇太后善意的催促是逼近的刀剑,落下的巨石,还有吞入腹中的苦药,毫无反应的肚子,难见曙光的未来。
高真如好似知道了,那位贵妃为何会逐渐崩溃,最后变成恶毒反派的。
高真如轻轻叹了一口气,还好在的是自己,而不是她。高真如不想再说这般沉重的话题,正想转移话题时,她一抬眸,前方的景象映入她的眼中:“哇哦——”
随着御船穿过黑暗桥洞,眼前的光线骤然变化,仿佛瞬间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武陵春色的花海顷刻间落入高真如的眼中。
往日她与皇后踱步其中,而今日两人坐在御船上,环绕岛屿观看,又别有另一番滋味。
船夫适时放慢了船舶前进的速度,让皇后与贵妃有充分观景的时间。
宫婢适时端送上茶水点心,高真如倚在围栏上,望着面前的景色,捡起一枚松仁栗子糕来。
皇后也捡起一枚茉莉绿豆糕来,也凑到围栏边来看。她看上半响,教人呈送上纸笔,高高兴兴绘制一二。
高真如瞅着,也拿过纸笔,跟着画上两笔。待皇后三下五除二,绘制春日百花图后,抬眸往她那边看去,只见高真如在纸上画了个圆头圆脑的人物,头顶两把头,上面几笔勾勒出绒花蒲草,俨然便是自己今日的装束。
圆圆的脸蛋,如芝麻般的黑豆眼睛,胖嘟嘟的小手,只比脑袋大上一倍的身材。
皇后看看图纸,再看看高真如,在她得意且带着炫耀的表情中,得出这个真的是自己的结论。
皇后:“……”
宫婢嬷嬷们:“……”
随着高真如眼神渐渐狐疑加幽怨,皇后不免想起高真如这几日的愤愤不平后,最终她还是昧着良心道:“挺奇特……我还是头回见着这般的画风,怪,还怪好看的。”
高真如顿时露出笑容:“是吧?”,她手上不停,美美继续画作:“等我画完以后,便教人做个小挂屏送到您那边。”
皇后眼前一黑,张了张嘴,可刚刚都说了夸赞的话语,现在改口岂不是啪啪打脸?
皇后想了想,觉得这般的事儿也不能她一人独享,提醒道:“皇上到时候知道,定是会郁闷的。”
高真如手上动作一顿,想了想,觉得也是:“那我给皇上也画一幅……唔,给皇太后也画一幅?”
“不知道大公主会不会喜欢?”
“……”原本只想拉皇帝下水,没曾想贵妃的目标越来越宏伟的皇后眼前一黑。她赶紧叫停:“等等,等你先画两幅出来再说,免得到时候答应太多,却是画不出来。”
“也是。”高真如觉得皇后说的很有道理,她美美勾勒两笔,并回答道:“待我画完以后,先给皇太后和皇上瞧瞧。”
皇后:“
…………”
皇后:?????
那最后的倒霉蛋,岂不是还是就我一个?皇后心里苦,却是无话可说,只能幽幽地瞅着高真如,看她三下五除二画完简笔画,并满意地收到一边:“剩下的,待我回去再慢慢补充!”
皇后闭了闭眼,好歹是眼不见为净。她趁着高真如收拢画卷的间隙,赶忙眼色示意宫人,教船夫加快速度,往下一个景点而去。
游船穿过平湖秋月,又来到曲院风荷。那边的水位更低,故而御船不能再往里面行驶,想要穿梭在荷塘内就必须更换成合适尺寸的小船。
高真如从二楼往下看,只见浓绿色的荷叶已铺满了湖面,花苞欲语含羞,正将粉色的花瓣紧紧包裹。
皇后瞧了一眼,笑道:“可惜咱们来早了一些,瞧着花苞的情况估摸还有半月应当就会开了。”
高真如连连点头,顺口接话道:“然后再等些时间,就能吃莲蓬了!”
皇后无语:“……你这丫头,怎么净想着吃?”
“我还想着再后面可以吃莲藕!”高真如不假思索地回答道,甚至她还双眼亮晶晶地望向皇后:“对了对了,到时候我们能不能自己来挖莲藕?”
皇后没震惊,倒是宫婢嬷嬷大为震惊:“主子,这可万万使不得。”
说话的人,正是曹嬷嬷。
曹嬷嬷年轻入宫,自梳而后成为嬷嬷。她选择留于宫中,最大的原因便是家贫,二十五岁出宫大多是给人做填房,要不就是嫁给相仿的穷户。
她见多了寻常人家的日子,也为了节省开支而自己养蚕织布,耕地挖藕过。
“挖藕可不是容易的事儿。”
“主子,那莲藕是长在莲花根部,长在淤泥里的。”曹嬷嬷担忧名门出身的高真如压根不知道,赶忙解释道。
“主子皮肤娇嫩,哪能顶着大太阳,赤裸双脚踩在地里,弯着腰,双手全部弄进泥里,把莲藕挖出来?”
待挖完莲藕,一身衣服毁了不说,皮肤说不得都会晒伤。要是运气不好再碰上什么虫子,哎呦喂!
曹嬷嬷是想都不敢想。
高真如见曹嬷嬷如此担忧,顿时也有些哭笑不得:“嬷嬷多虑了,我又不是打算一个人收割所有莲藕,就想着大家一起来体验体验嘛。”
“体验?”
“对啊。”高真如的手指轻轻抓了抓脸颊,笑道:“皇上上回与我提起过亲耕礼,我……我有些好奇嘛。”
乾隆帝与雍正帝不同,极为重视自己的脸面和声名,像是亲耕礼之事更是不遗余力。
去年更是令学士鄂尔泰、张廷玉等40余人纂修《钦定授时通考》,汇集前人关于农业方面的著述,并与今年亲耕礼后颁布,力求将朝廷重农的思路表达出去。
皇后比高真如听得更多,还知道皇帝不但打算每年举办亲耕礼,而且还教礼部和内务府寻觅资料,仿照古制,往后好教自己行亲蚕礼,可见皇上对农业蚕业的重视。
“我瞧着,咱们也可以效仿皇上之行嘛。”高真如说的理由充分,不过皇后光是看她跃跃欲试的架势,都知道这冠冕堂皇的话语是借口,单纯是她自己想玩。
虽然皇后看出高真如的小心思,但觉得有理由就可以了。她点了点,笑道:“你说的这个主意好。”
“回去以后我问一问皇上。”
“说不得以后,咱们宫里以后还能多出个什么活动。”
倒不一定是挖莲藕,或是打榆钱,又或是挖竹笋,亦或是摘野菜,听起来都是与民同乐的好项目。
最重要的是皇后还想到了和婉公主,心中期待:“若是皇上出门,说不定能带上大公主与和婉,又或是连大阿哥和二阿哥也一起带上呢。”
高真如光是想想,便是眼前一亮:“那敢情好!”
就在两人叽叽喳喳讨论之际,耳畔忽然传来一阵呼喊声:“一二,一二!”
“节奏拉上来!”
“一二、一二!”
“速度太慢了——”
“你们都是吃白饭的吗?啊?”
高真如和皇后的话语戛然而止,齐齐抬眸往声音来源处看去,只那么一眼,便让两人立马发出低低惊呼:“哎呀!”
在御船前方不远处,是一条竖着镶黄旗旗帜的龙舟。
或许是因为天气炎热,也或是划船极为辛苦之故,龙舟上坐着的划船手中有数人都脱去上衣,露出精瘦的身躯,正挥汗如雨,埋头划船。
皇后抬手,用宽袖遮住笑脸。
高真如淡定地瞧上两眼,掩唇轻笑:“那些个是练习龙舟的八旗子弟?身材……还怪好的呢!”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认错的林常在。
侍奉在旁的宫婢嬷嬷们齐齐咳嗽起来,虽然旗人对男女大防远不及汉人那般严苛,旗人姑娘出嫁与否都能骑马出行游玩的,但宫廷之中又有所不同,更何况是贵妃!
高真如没注意周遭人的眼神,甚至还探头探脑地打量。
她瞧着上头的镶黄旗,又瞅瞅龙舟上某个外貌酷似亲爹的少年郎,忽地回过神来。
高真如抬手揪住皇后的衣袖,示意皇后往前看去:“皇后姐姐快看,当中那个是高恒——等等!”
高真如忽地想到一桩事,眼睛睁得溜圆,细细打量龙舟上的人物:“刚刚皇后姐姐说您弟弟也参加了?”
在乾隆帝登基之后,高氏便从内务府包衣抬入镶黄旗中。虽与皇后所在的富察氏并非同一佐领管辖,但谁教皇后与高贵妃关系亲昵,加之下一代又被塞在一起,故而关系分外亲和。
高真如想来,两人若是一起参加,理应会选择同一龙舟之上。她伸长脖子,往龙舟上打量:“嗯……这个身材着实魁梧了些,感觉与皇后姐姐不像啊?”
“那个身材不错……呜哇脸好丑,肯定不会是傅恒!”高真如嫌弃地挪开目光,乾隆帝最是看脸的,连她都嫌弃,人乾隆帝肯定看不上。
“这个长得倒不错……”高真如的目光落在坐在高恒身前的少年郎身上。这名少年郎身上搭着一块汗巾子,透着汗巾子能见到若隐若现的胸肌、腹肌,还有往下淌的汗珠……咳咳咳!
重点是这个少年郎长相清隽,眉眼间瞧着还与皇后有几分相似。
高真如越看越肯定,刚想询问就感觉耳朵一痛:“嗷嗷嗷嗷嗷——!”
皇后越听越不对劲,贵妃这哪里是在寻觅傅恒,分明是借着寻觅傅恒,忙着‘吃豆腐’。
她板着脸儿,伸手揪住高真如的耳朵,把这胆大包天,还敢盯着少年郎身材感叹的丫头拎进船厢内。
原本皇后有意远远围观龙舟比赛,经过这个闹剧她也没心思了,赶紧吩咐徐嬷嬷递话过去,教那龙舟赶紧远离,要所有人都整理仪容。
“你这丫头,不准胡说八道。”
“我也不是故意的……要怪也要怪他们几个,怎么不穿好衣服就在那边乱晃!”
高真如挣脱皇后的毒手,拿着帕子扇扇风,厚着脸皮把锅全推旁人身上:“要是换作旁的宫妃过来可怎么办?”
皇后语塞,过了一会又回过神:“换作旁人的话,她们还真过不来。”
高真如歪了歪头:“唉?”
皇后无奈解释一番,高真如这才反应过来,其实原因很简单,不同品级的嫔妃所用的御船品级不同。
皇后与贵妃出行所用的是皇后的御船,自是能够在圆明园内畅通无阻。
换作贵人、常在和答应用的次等御船,那是只能在后湖以及周遭水道内行驶,未得皇上允许不能进入别的区域,自是不会,也不可能碰到正在演练龙舟的队伍。
皇后想清楚以后,也是无奈,这般的巧合也就他们能遇见了。
高真如恍然大悟,难怪龙舟的八旗子弟敢脱去衣服在那划船,估摸从练习到现在压根都没御船出现过。
她想了想便没在意,而是回到最初那个问题:“就坐在高恒身前的,脖颈上有颗黑痣,身上搭了一块汗巾子的,是不是就是傅恒?”
皇后面无表情地瞅她,心中腹诽,你把傅恒的特征记得这般清楚,想来也没少看那胸肌和腹肌吧?
面对高真如好奇期待的眼神,皇后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无奈地点点头:“是。”
得到皇后肯定答案的高真如眼前一亮,笑道:“我就说呢,瞧着相貌肖似皇后娘娘,怪俊俏的。”
皇后扯了扯嘴角,正当她想转移话题的时候,徐嬷嬷进来回话了:“主子,人都已经清走了。”
皇后点了点头,这才带着高真如再次走了出去。这回两人放眼望去,早已看不到一条龙舟的影子,只有凝目往远处岸边望去,影影绰绰能见着人影。
“原本还想瞧瞧龙舟演练的。”高真如眺望着前方,心里怪遗憾的。
“谁晓得呢。”皇后也没曾想到会有这般的巧合,瞧着尽数聚在码头那边,全然不敢往外划的龙舟们,她无奈地指挥御船调头,又往旁处而去。
……
杏花
春馆,嘉贵人慵懒地倚在榻上,闭着眼儿休憩,同时听着宫婢送来的八卦。
直到听到春燕说起天地一家春里,疑似有宫妃怀孕的事儿后,她才猛地坐直身体,睁眼看去:“此话当真?”
“奴婢也是听……说的。”春燕悄声吐出一个人名来,“听说皇上在九州清晏里大发雷霆,还说既然藏着捏着,那便随他们去。”
嘉贵人听到这里,倒是信了三四分,还别说这真像是皇上会做的事儿。
“居然有人与主子一道怀孕了。”画眉忿忿不平,又急又气。
因着孝期的缘故,所以宫里又是三年未有喜讯了。好不容易自家主子拔得头筹怀上龙嗣,更是得皇上恩典得了嫔的份例,正是风光的好时候,结果就碰上搅局的。
画眉眼里不免透出些许狠色,咬紧牙关,悄声道:“主子,不如我们——”
没等她说完,喜鹊就啪地一声抽在她的手背上。画眉吃痛的同时,也猛地醒过神来,她一抬眸便对上嘉贵人尤为冷漠的目光,噗通跪在地上:“奴婢,奴婢知错……”
嘉贵人摁了摁鼻根,教喜鹊将画眉带出屋,去日头下提铃罚站。而后她想了想,再低声吩咐春燕两句,教她把这事偷偷传开去。
暂且不提那名太监将事儿告诉春燕,到底是受人指使,亦或是想卖好与自己,又或者说本来就是个假消息。
嘉贵人垂着眼眸,轻轻道:“本宫如今怀有身孕,有甚好着急的?比我着急的人……还多的是。”
嘉贵人想得没错,待风声渐渐传开,居住在天地一家春宫苑里的常在答应便先炸开了锅,怀疑的目光扫视着周遭,走得近的常在答应聚在园子里,叽叽喳喳讨论着这桩事儿。
“你说会是谁?”
“会不会是揆常在,我听人说她身上发了皮疹,故而告假,已是取了绿头牌好几日。”
“教我说是索常在,她得宠的日子可不少……”时下宫里有一位索常在,还有一位索答应,前者是潜邸里出来的索绰罗氏,后者是过去的围房宫女索氏。两者虽都出身后院围房,但命运却是大相径庭,前者宠爱常在,后者已经基本查无此人了。
“林常在,你说会是谁?”
“……”瞒着孕事的林常在被诸人喊住,顿时心跳如擂。她白着小脸,扶着婢女的手,低着头弱弱地回答:“我,我也不清楚。”
林常在仿佛能感受到几日的目光滑过自己的身躯,只吓得身体僵硬,握着婢女的手愈发用力。
“……什么嘛。”
“林常在能知道什么哦。”
闲话的常在答应摇了摇头,收回目光,而林常在也长舒了一口气,加快脚步纷纷回去。
不过也有人注意到林常在:“林常在也侍寝过几回,说不得是她呢。”
“就那林常在?”
“不可能不可能,就她那胆小如鼠的样,恐是一天都瞒不住。”诸人嬉笑着,大多数人都没把胆小如鼠的林常在放在心上。
林常在行至远处,还能听到几人的说笑声。她脚步一顿,手上用力,直至宫婢低低地痛呼一声,林常在才赶忙松开手:“夏至,没事吧?”
夏至赶忙摇头:“奴婢无事。”
主仆二人重新打起精神,匆匆回到屋里。
直到夏至左右查看确定无人,又将大门紧紧合上,坐在榻上的林常在才忍不住,吧嗒吧嗒落下泪来。
“主子……”
“夏至,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夏至知道林常在这般询问自己并非是要得个答案,而是心中不安。她将茶水奉送到林常在手边,轻声细语道:“主子,请喝茶。”
林常在接过茶盏,却是无心用茶。她手掌摩挲着茶盏,喃喃道:“我应当禀报与皇后娘娘的,我不该瞒着的……”
“还有,他们都说皇上本会晋封我的,如今却是罢了这事。”
林常在又悔又恨,她原想是等过上两月,待胎坐稳了再把事儿透露出去,没曾想会遇见这般的事儿。
她想着外头冷嘲热讽的常在答应,心里愈发惶恐。
林常在回想刚刚自己的应答,越想越觉得刚刚自己的反应很是不正常:“这下子,要是有人发现可怎么办是好?”
“主子,您说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放出谣言?”夏至见林常在又开始垂泪,犹豫着说出自己的看法来:“比如嘉贵人……”
“嘉贵人?”
“您看,先头大家都关注着嘉贵人的身子。”夏至瞥了一眼林常在的神色,缓缓往下道:“可这消息传开以后,大家都开始猜测是谁怀孕了,都没人关注嘉贵人的肚子。”
夏至本是想转移林常在的注意力,说着说着又觉得真有可能:“教奴婢说,指不定皇上皇后并未发现。”
林常在的哭声止住,有些期望真是如此,又担心并非如此。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夏至说的猜测不一定正确:“嘉贵人足不出户,又不到咱们这里来,散布这等谣言做什么?”
“这……”夏至也说不上来。
“……”林常在咬着唇瓣,思来想去,终是下定决心:“不如,不如我们把这件事禀告给皇后娘娘罢。”
“我,我也不要什么晋升……”
“只要,只要能保住孩子就好。”
与下定决心要说出怀孕事的林常在不同,另一边同样隐瞒了孕事的揆常在则在屋里骂了起来:“嘉贵人,好你个嘉贵人!竟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孩子,放出这般的流言来。”
揆常在俏丽的脸庞上满是怒意,同时叮嘱宫婢珍珠小心谨慎,万万不要被人抓住马脚。
“再忍忍……”
“待到端午节宴时,就好了。”
珍珠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她心里头还有一丝顾虑,想劝说揆常在早日把这事禀报上去,可她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又注意到揆常在笃定中带着一丝狂热的神色,脑海里忽地想起一桩往事来。
尚在宫中时,珍珠曾在大厨房那遇见过延禧宫的宫女萤月。
待萤月离开时,后头好些窃窃私语,珍珠后头打听才晓得这名叫萤月的宫女原是纯嫔潜邸里的贴身婢女,没曾想待纯嫔成了纯嫔,她却是被旁人踩了下去,没能顺当当上大宫女,而是成了二等宫女。
珍珠沉默了一会,还是咽下了原本要说的话语,她们这些做奴婢的,有甚劝说主子的资格,只做好自己的本分才是。
揆常在的自信维持到次日晨昏定省上,眼见着皇后教诸人落座,立在自己后头的林常在非但没坐下,而是上前几步叩首时,她心里忽地升起一抹不安。
待林常在带着哭腔,叩首认错时,揆常在的表情彻底凝固住了。
高真如拿出一柄团扇,遮住半张脸——这柄团扇还是昨日回宫以后,她教人从箱子里翻出来的,主要是高真如痛定思痛,觉得皇后揪自己耳朵,定然是为了自己‘点评’的时候太大声,没遮住自己的神色。
瞧瞧,团扇多棒啊!
况且拿来的头一天便用上了!
她遮住大半张脸,唯独露出的一双鹿儿眼好奇地瞥向林常在,毕竟林常在上前认错的事儿,是她与皇后未曾料到的。
高真如想到这里,不免扫向揆常在,瞧瞧揆常在的脸色哦,啧啧啧啧啧,没想到吧?居然怀孕的不止你和嘉贵人,还有林常在!
光是看着揆常在的表情变化,高真如都觉得好生下饭。只不过她为了避免揆常在发现,还是很快地挪开视线,津津有味地瞧着林常在的哭戏,顺便打个分。
很快,高真如便暗暗摇头,不行啊,
这林常在的哭戏着实没演好,她哭的时候嘴巴张太大了,眉毛鼻子和脸蛋都皱成一团,面上的妆容都化了……简直就像是真……嗯?
高真如眯了眯眼睛,若有所思,莫非是这林常在故意哭得这般丑?为的就是达到真实的效果。
至于是真哭……嗯,怎么说呢?高真如觉得宫妃们应该,嗯,应该都点了假哭的技能吧?起码应当点了演技的技能!
‘聪明’的高真如确定林常在定然是拥有者一手出神入化的哭技,故意装出自己心情激动的架势。
林常在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是觉得殿内常在答应正盯着自己,哭得愈发大声,可谓是涕泪横流:“妾身一时糊涂,还望皇后娘娘饶恕妾身……”
皇后怔愣一瞬,忙唤人将林常在扶了起来:“你肚里还怀着龙嗣,赶紧起身吧!你能知错就改,本宫很是欣慰。”
只是同时,在有了对比以后皇后对揆常在也是愈发不满。她温声细语,好好安抚林常在,而后不仅吩咐大宫女梅蹊亲自带着林常到新安排的院子去,而且还将其的份例提到贵人,话里话外便是待林常在诞下龙嗣以后,便会请皇上将其晋升为贵人。
林常在大喜过望,千恩万谢后跟着梅蹊返回天地一家春。
天地一家春内有数个院落,原本林常在只是在其中一间院落的厢房内居住,而如今皇后使人单独整理出一个院落教她安心住下。
林常在欢欢喜喜,而满院子的常在答应却不是滋味。尤其是昨日信誓旦旦说林常在不可能怀孕的那名答应,脸上的妒色都快涌出来了。
很快,她们便收敛面上表情,纷纷上前恭贺道:“恭喜林妹妹,贺喜林妹妹。”
“甚的林妹妹,往后咱们得唤林姐姐才是。”还有人笑着嗔怪一句,亲亲热热地挽着林常在的胳膊:“姐姐有了前程,可别忘了咱们姐妹几个。”
林常在僵着身体,呐呐应声。
还是梅蹊见林常在状态不佳,板着脸儿,走上前来:“林小主,御医已到院里等候,还请林常在跟着奴婢往那边去,教御医也好为您瞧一瞧。”
林常在连连应是,赶紧钻出人群里。她紧紧贴在梅蹊身后,紧张惶恐的模样教梅蹊皱了皱眉,回头便把情况禀告与皇后。
高真如闻言,一双眼儿睁得溜圆:“……这林常在竟是这般胆小?那她刚刚不是假哭,而是真哭啊?”
“是。”梅蹊恭声回答道,“奴婢看几名常在答应围过去,她竟是连躲让都不敢躲让。”
“往前可曾有被人欺负过?”皇后蹙了蹙眉,疑道。
“奴婢并未听闻过。”
“……这倒是麻烦了。”皇后皱了皱眉,这胆子小般有好处,像是偶尔脑子糊涂一下,醒过神也马上认错。
可胆子小也有胆子小的坏处,瞧瞧连与人往来都不得行,那万一被惊吓一下——
皇后思考片刻,而后吩咐梅蹊去内务府点了两个年长稳重的嬷嬷到林常在那,并且教梅蹊传她的口谕,教林常在往后不必日日前来晨昏定省,在院子里安心养胎。
林常在自是如释重负,喜不胜喜,决定在诞下孩子以前她是一步都不会离开宫室的。
比起高高兴兴的林常在,回到屋里的揆常在终是绷不住表情,露出怒意来:“……可恶,可恶!”
“这林常在,是不是个傻的?”
“就宫里谣言转了转,她就自个儿蹦出来?”今日晨昏定省上发生的事情,教揆常在又惊又喜又怒。
惊的是林常在与她几乎是前后脚怀上孕事,喜的是有她在前,院里再无人注意到自己,怒的是林常在这般去皇后跟前承认怀孕,教她左右为难。
揆常在面上阴晴不定,引得珍珠动作愈发小心。她半躬着身子,双手奉上茶盏,可揆常在久久没接过去,忽地开口问道:“珍珠,你说我该怎么做才好。”
珍珠愣了愣,迟疑道:“主子也去请示皇后娘娘……?”
教她说,错都错了。
要是如今前去请罪,应当也能与林常在一般。
揆常在瞥了她一眼:“愚笨。”
她伸手接过茶盏,又看了一眼珍珠:“她头一个前去,自是能讨得好。”
“咱们跟在后头,能有什么?”
“说不得皇后娘娘会觉得我心机深沉……”揆常在完全不看好自己现在前去请罪的结果,且不说能不能如林常在的待遇,一想到自己会被人在背后说些愚笨之类的话语,她便全身难受得紧。
揆常在冷着脸儿,摸了摸自己的肚皮,喃喃着:“都到这时候了……刚好趁着无人关注,我也好养养身子,待到端午节……便好。”
揆常在想得极好,却不知有人已是盯上她。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和婉公主
往后几日,揆常在照旧深入简出。因着林常在自爆身孕之事,宫苑里的常在答应没曾想院里还有第三个怀孕嫔妃,故而无人怀疑揆常在也是有了身孕,而是好奇于她的疾病来。
“不过都大半个月了,还未好?莫不是什么隐疾吧?”索绰罗常在随口问道。
“索绰罗姐姐不知,妾身自幼便有鼻鼽风咳,大夫说应当是春日时节花粉较多而引发的。”揆常在听到疑问,神色不变:“我小时候便有这等旧疾,每年春夏交会之际便会厉害些,休息个半月一月应当就好了。”
“原是如此。”
“怪不得前几回赏花,揆姐姐都没去呢。”坐在旁边的陆常在面露同情之色,诸人到圆明园来可不就是为了得皇上的宠幸,尤其前有嘉贵人,后有林常在的情况下,宫苑上下的嫔妃都铆足了劲,力求在新人入宫前也能怀上龙嗣。
揆常在此前的宠幸不算多,但也比几名小答应要好多了,不免教陆常在可惜了些。
揆常在面上故作无奈,轻轻叹了一声:“这也是命吧。”
闲聊的常在答应们齐齐唏嘘,就是不知她们是同情多,还是幸灾乐祸多,反正揆常在看着诸人,就像是看着一群小傻瓜。
待日落西山,常在答应们纷纷起身告别,分头往各自居住宫室而去。
揆常在嘴角噙着笑,脚步分外轻快,眼见着自家宫室大门近在眼前,她也渐渐放松下来,手下意识落在肚子上,轻笑道:“不知道她们知道以后,得有多惊讶。”
想想那景象,揆常在便全身舒坦得很,以至于全然没注意到斜对面宫室的阴影里,正立着一道身影。
立在阴影里的人,是陈答应。
打从上月揆常在报病起,她便注意上揆常在。揆常在说是自己身上起了皮疹,不能用妆,不能侍寝,可面上却是白净得很,半点没有斑点。
陈答应按下不发,日日盯梢,直到今日看到揆常在下意识摸了摸肚子的动作后,陈答应双眼一亮,终是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她嘴角微微上扬,在揆常在注意到自己之前,缩回了宫室之中。
陈答应立在宫门背后,仰头望向悬在天际的似血斜阳,沉重的暮色笼罩大地,也给陈答应脸上覆盖上一层浓浓的郁色。
从殿内出来的宫婢见状吓了一跳,忙小跑上前扶着陈答应往屋里去:“主子,您怎又在外头立着?还穿着这么单薄?”
任由她百般说话,陈答应依然是一言不发。宫婢扶着陈答应坐下,又转身去茶水间端茶来,撩起帘子往外走时,还不忘瞅了一眼陈答应,心里暗叹不已。
陈答应未降位以前,在常在中的宠爱当属第一。可自打效仿皇后无果,惨遭皇上降位后,便再没有得皇上召见过。
日子一长,陈答应也渐渐安静下来,除去晨昏定省外便如同丢了魂魄,又或是像一道幽灵般飘飘荡荡,寂静无声。
宫婢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把脑海里的思绪抛了出去。待她端着茶水归来,才鼓足勇气道:“主子,咱们还是得养好身子。”
与此同时,揆常在也打了个寒颤,她停下脚步,四下张望,虽然没有看到可疑的人,但心头总有一股心惊肉跳的感觉,教她十足不安。
“主子?”珍珠小声道。
“……”揆常在捂着胸口,加快了脚步。直到进了屋里,她才与珍珠说道:“这些日子,就尽量不要外出了。”
珍珠不明所以,却也应了声。
后宫诸多嫔妃心思各异,而吃瓜吃饱的高真如也是心情不错,确定林常在真是天性胆小以后,她
也敬而远之,免得某人见到自己担惊受怕,指不定夜里做噩梦。
高真如想了想,便把注意力挪到大公主与和婉公主身上。她虽在皇后那听得不少情况,但有些事情只有亲身接触才能得到确定的答案,故而过了三日,她才唤上大公主,又教她带上和婉公主,说是准备带她们去采摘艾草与菖蒲。
到了次日,两名公主便来到韶景轩。大公主对此地很是熟悉,没等宫人通传罢,她已是拉着和婉公主蹦蹦跳跳地进了屋:“高额娘!高额娘!”
和婉公主小跑着进来,红着脸行了一个万福礼:“儿臣给高母妃请安。”
往日,高真如也见过和婉公主,不过她多跟在太妃们的身边,顶多打个招呼,塞个荷包什么的,别说是私底下说点闲话,就连打量都没仔细打量过。
今日,高真如赶忙伸手唤和婉公主到眼前来,细细打量一番,和婉公主长相肖似和亲王福晋,肉肉的圆脸,圆圆的眼睛,肉肉的鼻子,长得就像是颗红润的苹果。
高真如没忍住,伸手捏捏和婉公主的脸颊肉,然后就见和婉公主惊得炸开毛,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躲在大公主的身上。
“哎呀。”
“哎呀什么呀哎呀。”大公主双手叉腰,活像是护犊子的大母鸡,犀利的目光盯着高真如:“高额娘,您怎么能上来就揉和婉的脸颊呢?”
大公主声音冷冽,毫不客气的态度让和婉公主心里发慌。今日她出门前,还听奶嬷嬷说过的,今日邀请她的这位贵妃娘娘,乃是皇父的宠妃,是万万不能得罪的人物。
和婉公主想到这里,心里发慌,圆嘟嘟的肉手揪住大公主的衣角,呐呐道:“没,没——”
还未等她说完,脸颊就被大公主揪了一下。紧接着和婉公主便听到大公主不满的嘟嚷声:“要循序渐进懂不懂?现在能捏和婉脸颊的人,只有我!”
高真如:“……”
和婉公主:“……”
高真如哇哦一声,登时扑上前来:“谁说的?我偏就要捏!”
“做梦!”大公主护在和婉公主跟前,张牙舞爪挡住高真如的动作——乍一看,他们三人简直就像是在玩老鹰捉小鸡,还是老鹰和母鸡斗争激烈,跟在后面的小鸡崽眼睛都快转圈圈的那种。
和婉公主的脑袋一片空白,久久她才回过神来,无措地看着贵妃与大公主扑来扑去,目标居然是为了自己的脸!?
和婉公主震惊,和婉公主迷茫。
她左看看右看看,急得脸颊通红,闭着眼大声喊道:“你们不要打了——”
高真如和大公主的动作戛然而止,紧接着两人耳畔再次响起和婉公主的声音:“唔……都可以捏,都可以捏的。”
高真如顿时得意洋洋,而大公主小脸皱成一团,严肃地看向和婉公主:“和婉!”
和婉公主吓了一跳,下意识以为大公主是不满自己的行为。
正当她搅尽脑汁,想着如何安抚的时候,便感受到大公主的双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沉痛地说道:“你不能就这样投降啊!”
“你要知道高额娘是很恐怖的!”
“你今天同意了捏捏,她等会就会对你施加抱抱,说不得晚上就被留在屋里当抱枕了!”
高真如:“喂。”
她揪住手舞足蹈的大公主,嘴角直抽抽:“说得太夸张了吧?我什么时候把你当抱枕了?”
大公主昂首挺胸,翻起旧账来:“你那时候把我抱在怀里,脑袋搁在我头上!”
高真如:“……那是你还小。”
大公主鄙夷地看看她,又瞅瞅圆嘟嘟的和婉,爱怜地揉揉头:“和婉放心,我绝对不会高额娘的毒手落在你身上——”
高真如双手环抱胸前:“哼,我想好了,一会儿我要去寻皇后姐姐告状。”
大公主一激灵,先与和婉挤眉弄眼:瞧瞧高额娘,就是个幼稚鬼,说不过就去寻皇额娘做主。
和婉公主一脸懵,俨然没看懂。
大公主暗暗啧了一声,回头气鼓鼓地指责高真如:“高额娘,幼稚鬼,告状鬼!”
高真如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洋洋得意:“怎么样?你就说你怕不怕吧?”
大公主的脸颊憋得通红,最后灰溜溜的承认,她还真的怕皇额娘。
高真如与大公主打打闹闹一番,其余不说,反正和婉公主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圆圆的脸蛋上都带起了笑容。
高真如见效果不错,与大公主交换了个眼神,挥了挥手:“好了,咱们现在出发吧!”
出发以前,她还要检查检查公主们的装备:“平底鞋?很好!剪刀?没问题,很好,把东西放进竹篮里,然后——我们一起出发吧!”
一大二小挽上竹篮,高高兴兴地出了门。待走出韶景轩,高真如便提出第一个问题:“你们知道哪里可以采摘到艾草和菖蒲吗?”
大公主与和婉公主闻言,齐齐愣了愣,而后同时摇摇头。
虽然每逢清明节时,他们会吃到用艾草汁做的青团,每逢端午节时她们的宫苑门上会悬挂起艾叶与菖蒲,但准备这些事情的都是宫女与太监,她们也从未问起过。
“其实这些东西,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高真如带着两名公主走上长廊,很快穿梭出宫殿,来到河道边缘。
她拎起裙摆,顺着缓和的草坡往下走,很快便走到了河道边缘。高真如只是稍加东张西望,便寻到了今日的目标:“闹,你们看。”
大公主瞪大眼睛,瞧了半天也没见着。直到高真如点出在风中摇曳的两物,她才忍不住惊声道:“咦?这个就是?这些不是野草吗?”
“别小看这些野草,很多野草都是有着药用价值呢。”高真如弯腰,用剪子剪断艾草,将其放入手腕挽着的竹篮里。
“真的假的?”大公主不相信,随手指向艾草后面,开得一丛又一丛的黄色小雏菊:“这个难道也有用处?”
高真如点了点头:“还真的有呢!洗净晾晒干透以后可以泡茶喝,有消暑生津,祛风润喉,明目醒神的功效。”
大公主听得目瞪口呆,而和婉公主闻言也是吃了一惊,兴冲冲的摘了好些,也放在竹篮里。
不过一盏茶功夫,三人便收集到了足够用的艾草与菖蒲。高真如带着两小重新回到宫苑里,把采摘来的艾草清洗干净,留下一部分用以悬在宫苑门上,另一部分则拿来做青团。
“清明节都过去了——”
“过去了,也可以吃嘛。”高真如不以为然,她今日的工作主要是观察和婉公主,适时将她的性子掰回来。
到目前为止,进展良好。
高真如看着脸上带着笑容,兴致勃勃地清洗艾草的和婉公主,很难联想到皇后对她的评价——安静文气,沉默寡言。
教她说,和婉公主是个活泼孩子,或许比不上大公主精神十足,但也差不了多少。
大体,还是密太妃那过于冷清了吧?高真如心思转了转,笑眯眯地吩咐宫人把小炉子挪到院子里,点燃并放入铁锅。
等水沸腾后,往里放入清洗干净的艾草,待焯水之后再放入凉水清洗,最后拧干里面的水分。
紧接着,这些经过处理的艾草会放入研钵内,由大公主与和婉公主一起用捣药杵将它们研磨捣烂,反反复复,直至变成浓绿色的汤汁。
高真如用滤网和纱布过滤掉没有捣烂的部分,又反复加工了下,最后才将糯米粉倒入艾草汁里。
大公主与和婉公主净了净手,又围过来看,只见高真如先用筷子让糯米粉与艾草汁充分融合吸收,而后再上手。
浓绿色的汤汁与白色的糯米粉交融在一起,很快变成淡绿色的面团。
“好漂亮的颜色!”
“哇……看上去手感很好的样子。”
高真如自然满足她们的小小心愿,分别揪下适中的面团,递给大公主与和婉公主:“拿去玩吧!”
“噢噢噢噢——”大公主与和婉公主瞬间激动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双手捧着面团揉捏:“手感软绵绵的!”
“还有一点点韧劲。”
“你看……毛毛虫!”大公主手里捣鼓一回,笑嘻嘻地送到和婉面前。淡绿色的面皮揉成一条的样子,还真的有点像青毛虫。
和婉被吓了一跳,不服输地也捣鼓起来:“我的是小蛇!”
“绿毛龟!”
“绿螃蟹——”
“哪有绿螃蟹哦。”
“那还是有的。”高真如吩咐宫婢把提前准备的馅料拿来,而后与大公主道:“青蟹便属于绿色。”
“青蟹?”
“宫里的糟蟹,还有蟹羹,便经常用的是这个,就是两边略有点尖,不是大闸蟹那般圆滚滚。”
大公主这才回忆起来,眼儿睁得圆溜溜的:“原来活着的时候是青色的?我以为是红的!”
高真如沉默一瞬,很快淡定下来,这也正常,毕竟上辈子还有孩子以为鱼肉能直接在水里游呢,更何况大格格估摸也没见过活着的青蟹吧?
再说,也有很多螃蟹生前就是红色的,这也不算是错误。
高真如很是平静地给大公主找补,找补,找补……到最后她还是忍不住吐槽道:“不对啊!之前咱们不是还钓过螃蟹,普通的螃蟹也不是红的啊!”
大公主吐吐舌:“哎嘿。”
高真如咬牙切齿:“你是在逗我玩对吧?”
还在专心捏面团的和婉公主抬起头,发现贵妃又与大公主掐做一团。她歪着头看了半响,直到宫婢把馅料送上来,才软乎乎的开口:“高母妃,大姐姐,馅料来了。”
高真如这才松开手,又净了净手,才开始包青团。她揪出合适大小的面剂子,掌心与食指交替用力,将面剂子摊平,往里放入一大勺的馅料,再将它的边缘如饺子般折起来。
不多时,一个漂亮的‘饺子型’青团出现在几人面前。
当然,或者唤它清明粿更合适。
大公主与和婉公主齐齐睁大了眼睛,忍不住发出哇哦的惊呼声。
她们忙不迭也开始揉捏手里的面团,学着高真如的模样,也往里加入一勺馅料,不过包边的时候却是出了问题,不是这边漏了,就是那边破了,到最后只能勉强搓成球型。
高真如见她们噘着嘴,很是郁闷的模样,忙笑着道:“圆的青团也很多见。”
顿了顿,她指向桌上的馅料:“就像是除了咸口的,还能包甜口的馅料。”
大公主与和婉公主闻言,这才勉强接受了高真如的解释。她们另外揪住面团,或是往里塞入蜜糖豆沙,或是往里加入雪菜竹笋咸肉等物,又挣扎着尝试做成饺子型。
待到用了大半碗面团时,两位公主先后做出了像模像样的清明粿。
高真如把做好的清明粿排排搁在盘上,教宫婢端去蒸熟。她带着大公主与和婉在旁围观,看着热气氤氲而上,不多时,宫苑内便充斥着艾草特有的清香。
掀开锅盖,油绿色的清明粿跃然出现在三人眼前。刚出炉的清明粿烫手的很,表皮又有点黏糊糊,烫得三人都是呼呼吹气,半响才咬下那么一口。
咸口的清明粿,入口咸香微辣,味道丰富得很。大公主吃得双眼放光,而头回吃辣椒的和婉公主则被味道吓了一跳,连连吐出舌尖,嘶嘶抽气。
“和婉,你好像一条蛇。”
“才不是呢……是这味道好奇怪!”和婉红着脸儿,指着清明粿里探出身的红色辣椒丁。
“辣椒啊?你没吃过吗?”
“没有?”
高真如见和婉有些不自在,笑着插话:“应当是密太妃口味清淡,吃不惯这物,故而和婉也没吃过的。”
此前说过,在高真如的使用下宫里不少人也会用上辣椒。
不过大部分人都或是喜欢用甜椒,又或是把辣椒等物当做点缀,教菜品颜色更好看,喜欢吃的人还是少之又少。
倒是乾隆帝提及,上回高斌因全家抬旗之事而入宫谢恩,所以乾隆帝顺带赏赐不少吃食用品。
据高斌所说,这辣味尤为下饭,加之辣椒种植极为简单,故而他返回淮河治理时也将其带走,有意在当地劳工之中推广一二。
再多的,高真如也不知道了。
这件事滑过她的脑海一瞬,随即便被高真如抛之脑后。她笑盈盈拿走和婉吃剩下的半个,又在她盘里放下另一个甜口的:“既然和婉不喜欢,那就尝尝甜口的吧?”
和婉乖乖应了声:“嗯!”
她双手用力,掰开甜口的青团来,丝滑细腻的豆沙与糖浆伴着热气一股脑儿地涌出来。
和婉呼呼吹了两下,忙赶在豆沙与糖浆落下前放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