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噢噢噢噢——”

“下一个是我。”没等高真如吐出夸赞的话语,福晋也拎着弓箭上前去了。

她的动作与那拉侧福晋一般,行云流水般顺畅,干脆利落地射出一箭,而后也是正中靶心。

“厉害,太厉害了吧!”

“那拉妹妹,这回是平局,不如咱们再来比一比?”福晋眼里含笑,话语间却透露着一丝挑衅。

“妾身自是愿意。”那拉侧福晋一口应下。两人先后射出数箭,胜负还没落定,那边高真如已是看得眼花缭乱,惊呼声不绝于耳——

暂且不说三人在鹿苑玩得兴起,本邀请妻妾射箭散心的宝亲王正拉着脸,心情颇为不乐。

他管束住长春仙馆的人不准乱说话,没曾想竟是有人手伸得那么长,偷偷给大阿哥报信,说是富察格格蒙冤才被关在佛堂反省,还暗指是福晋出的手。

事关福晋和大阿哥,宝亲王立马遣人细细调查。没曾想查来查去,最后竟是查到内务府的一名员外郎头上,再往下细细调查这人来历,发现其曾在高斌手下办事。

甚至,调查之人还发现在高斌离开京城以前,他还曾登门拜访过。

宝亲王看着调查结果,气极

反笑,重重将东西砸在桌上:“若是宝瓶真有这般能耐,倒也好了。”

“本王和福晋也用不着担心这傻丫头,会在我们二人没注意时遭人欺负,呵,还像这般不自知。”

“吴书来,告诉调查的人。”

“要是再呈送上来的是这等乱七八糟的东西,直接提头来见本王!”

“是。”吴书来恭声应下。

宝亲王平复了一会心情,方才前往鹿苑。宝亲王抬步踏入鹿苑,高真如如铃铛般清脆的声音便落入耳中,他侧耳倾听,便能听到一连串的赞美声。

宝亲王挑了挑眉,稍稍想了想,便是恍然大悟,应当是福晋在指导侧福晋。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噙着一抹轻笑,朝着声音来源而去。

在箭场之上,高真如堪称是最为忙碌的人,没有之一。她脸上带笑,兴冲冲地将箭矢送到福晋和那拉侧福晋手里,而后再把两人方才射出的每一箭都夸赞一遍,还时不时拿起帕子,为两人轻轻拭去额上的汗珠。

那拉侧福晋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可瞧着身侧福晋坦然接受的模样,她红着耳根接受的同时,还在心里暗暗念叨高侧福晋着实是太会夸了!

瞧她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架势,一副要将自己与福晋夸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一般。

那拉侧福晋总觉得四周人的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尴尬得脚趾抠地。

趁着高真如换气的空档,她赶忙打断:“哎呀,瞧我这记性,竟忘了正事。高姐姐,您也来试一试。”

高真如的夸赞声戛然而止,下意识指了指自己,重复道:“我来?”

“正是。”

“这……好吧。”高真如同手同脚,缓缓挪到那拉侧福晋身旁。

在那拉侧福晋手把手的悉心指导下,她僵着身体调整着姿态。

“不要太过紧张,放松些。”

“来,收紧腹部,腰部也要一起发力。”

福晋见状,也停下动作,饶有兴趣地上前围观。她见高真如拼尽全力,尚只能拉到一半,不禁浅笑道:“教我说,这把弓对宝瓶的要求着实是有些高了。我这便吩咐人,去取一把拉力更轻的来。”

福晋说罢,侧身吩咐了几句。

那拉侧福晋并未在意,温声对着神情紧绷的高真如道:“不要慌,我先手把手教你一回。”

“这柄弓的拉力不算大,你可以的。要我说只是你初涉此事,尚未掌握发力的诀窍。”

言罢,那拉侧福晋的手便轻轻搭在高真如的弓箭之上,身体微微向高真如靠近:“来,按我说的发力——”

高真如咬紧牙根,回想着那拉侧福晋方才的指点,用尽浑身力气拉开弓弦。

那拉侧福晋的手同时发力,两者的力量合二为一,轻而易举地将长弓拉成了满月。

高真如又惊又喜,下意识松了手上力气。待察觉到弓弦满月的弧度微收,又赶忙重新发力。

“稳住,身体放松。”

“肩膀不要往后,对,就是这样。”

“来,抽出箭矢搭上去。”

“然后。”那拉侧福晋微微颔首,眯起双眸,带动高真如的手臂调整位置,瞄准远处靶心:“射出去!”

那拉侧福晋话音刚落,高真如便下意识松手。箭矢如闪电般迅速冲了出去,重重扎入箭靶内。

可惜最后高真如手抖了一下,那箭矢并未射中靶心,而是落在了边角上。

“噢噢噢噢——我射中了!”即便如此,高真如也忍不住高声惊呼。她远远瞧见箭靶上悬挂的箭矢,兴奋地如兔子般一蹦一蹦,而后更是抱着那拉侧福晋,拉着她一起蹦蹦跳跳。

那拉侧福晋与兄姐年龄相差颇大,又跟着年迈的阿玛额娘居住,身边鲜少有亲近的同龄人。

这般经历,还是她有生以来的头一回。当高真如抱上来时,那拉侧福晋已然愣住,而待高真如抱着她蹦蹦跳跳时,那拉侧福晋更是手足无措,脑袋里空白一片:此刻,此刻,此刻该如何是好?

那拉侧福晋迟疑了一下,学着高真如的动作,也轻轻抱住高真如。

嗯……这个动作好像叫:贴贴?

那拉侧福晋正这般想着,耳畔忽然炸响一道厉声:“那拉氏?你在做什么?等等!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不敢睁开眼~(唱)……

高真如和那拉侧福晋猛地一惊,齐齐将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宝亲王阔步而来,两人下意识松开手,随着福晋一道万福:“妾身给王爷请安。”

“都起来吧。”宝亲王面色阴沉,到三人跟前后他放慢动作,踱步上前,直至高真如和那拉侧福晋中间,将两人隔开,方才觉得顺眼了一些。

宝亲王握住高真如的手,将她扶起,而后目光转向那拉侧福晋,蹙眉问道:“那拉氏,你……”

福晋见状,忙轻咳一声:“王爷。”,她生怕宝亲王又口出伤人之语,急忙提醒道:“您那日不是吩咐了,让妾身、宝瓶和那拉妹妹一道到鹿苑来。”

“本王何时——”宝亲王听闻此言,只觉得一头雾水。

不过他刚开口说了半句,又回过神来,忽地记起当时他的确差使太监去福晋处传话,让福晋和侧福晋一道到鹿苑来消遣。

宝亲王渐渐陷入沉默,心头莫名涌起一股烦闷,他觉得福晋理当知晓他得心意,他所指的分明是福晋和宝瓶,何曾提及那拉氏了。

宝亲王满心委屈,却又不好辩驳,只黑着脸生闷气。他沉默半响,才板着脸发问:“你们都这般年纪了,怎和小儿一般亲密拥抱在一块?”

这下轮到高真如纳闷了:“?为何不可?妾身只听闻男女授受不亲,也没听说有女女授受不亲呀?”

“再说就抱抱贴贴,又没亲亲。”

“你还想亲那拉氏!?”宝亲王一听,登时嗓门震天响,一双眼睛更是瞪得溜圆。?????

高真如完全不懂宝亲王在急什么,再次投去疑惑的目光。她思索片刻,而后试探着开口:“亲亲的话,目前还有些过了……”

宝亲王刚松了口气,又听高真如嘀咕道:“我顶多亲亲福晋吧?”

宝亲王一口气憋在喉咙里,险些把自己呛住。

一时间,他都不知道是该喜该忧。他既不能开口禁止宝瓶亲福晋,也无法阻止宝瓶抱那拉氏,可若是一言不发,宝亲王又觉得心窝好似倒了一大瓶醋,浑身上下都酸得难受。

偏偏宝瓶平日机灵聪慧,眼色劲十足,今日却似浑然未觉。她非但没有安慰宝亲王,反倒是拉着他的衣袖,兴致勃勃地说起射箭的事儿来:“王爷王爷,您快看,那是我射的箭哦。”

“第一回,就射中箭靶了。”

“厉害不厉害?”高真如仰着小脸,抓着宝亲王袖角的手轻轻摇晃。

宝亲王先是抬眸看向远处的箭靶,目光当即落在在箭靶边缘摇摇欲坠的箭矢上。

若是大阿哥或是旁人射出这般箭,宝亲王定要严加斥责,又或是嘲笑一番。

可当他垂首看向高真如,对上她满含星光的眼眸,原本到了嘴边的话语,在舌尖上打了一个转,又被他尽数吞回肚里去。

半响,在高真如的催促下,他干巴巴地称赞道:“不愧是咱们宝瓶,真厉害。”

“这多亏了那拉妹妹教我。”

“哼,教本王说是她教导之法欠佳。若是换作本王来教你,定能让你一箭射中靶心。”宝亲王迅速改口,完全不想夸奖那拉侧福晋。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本王现在就来教你。”

福晋眼皮一跳,还未等她打岔便见那拉侧福晋上前道:“王爷,骑射之道需循序渐进,哪有一日便能大成的?”

宝亲王的脸色微微一沉。

那拉侧福晋无视他的黑脸,依旧一本正经地往下说道:“高姐姐才刚开始学习,还是要从最基础的部分入手,以免损了身子。”

那拉侧福晋的话虽

直白,但句句在理。宝亲王起初心中恼怒,随后又渐渐平复,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那拉侧福晋,挑了挑眉:“那拉氏,你的骑射功夫不错?”

“妾身实不敢当王爷夸赞。”

“……本王何时夸赞你了。”宝亲王面无表情地反驳,而后示意吴书来呈上弓箭,沉声道:“陪本王练练手,本王倒要看看你有几分功夫。”

那拉侧福晋闻言怔了一怔,而后迟疑地看向高真如。她眉眼间流露出的那层意思,教福晋眼皮子猛地一跳,而后又狠狠跳了一下。

不等她开口说话,福晋便疾步上前,拉着高真如去了一边:“来,宝瓶,我来负责教你。”

可千万不能让那拉侧福晋那直肠子,说出自己答应宝瓶要传授她射箭之术,故而不能与王爷比拼之类的话。

眼见福晋拉走高侧福晋,那拉侧福晋的眼底悄然闪过一抹遗憾。紧接着,她收回目光,朝着宝亲王轻声应道:“是。”

是……是个什么呀!?

宝亲王满脸震惊,眼睁睁看着福晋拉着宝瓶渐行渐远,脑袋里一片空白。

他本想着今日能左拥右抱,舒舒服服清闲地度过一个午后时光。可如今呢?左拥右抱的佳人怎么就跑了?

宝亲王愣了半响才回过神来,更让他郁闷不已的是,居然还得跟那拉氏比赛。连个观众都没了,这还比个什么劲儿啊?

正当宝亲王打算开口结束这事,远远便传来远远传来高真如的鼓舞声:“王爷加油哦!”

可没等宝亲王舒心片刻,又听着她继续喊:“那拉妹妹也要加油,争取打败王爷呜呜?”

宝亲王:“……呵。”

宝亲王单侧嘴角上扬,周身仿若涌出实质般的熊熊怒火,右手紧紧攥住了弓箭。

“王爷,射箭讲究心平气和……”

“少说废话,速速开始。”宝亲王不耐烦地打断,催促道。

侍立在后面的吴书来望着面目狰狞,怒火澎湃的王爷,再看看面目平静,淡然如故的那拉侧福晋,心中咋舌不已,决定往后对这位侧福晋也要尊重些。

瞧瞧,王爷都这般愤怒了,那拉侧福晋都毫无所查呢。

这等沉稳心境,当真让人佩服。

吴书来肃然起敬的同时,示意太监们去安置箭靶,而后请两位主子上去试试手。

那边,高真如伸长脖子看了两眼,又被福晋拎了回来,顺手将宫人取来的弓箭放到高真如手里:“好好练习,不准看那边。”

高真如:“?”

她接过弓箭,打心里有着疑问:“可是福晋姐姐?咱们今日来也不是专程来学射箭的……吧?”

“怎么不是?”

“是,是吗?”高真如被福晋笃定的态度惊住,努力地回想了下,连连摇头:“原本说是游船踏青,再骑马射箭的。”

后来因王爷事务繁忙,所以游船踏青又往后移,这才有下午来骑马射箭的事儿。

福晋闻言,理直气壮:“对啊。”

她望向一脸懵的高真如,循循善诱:“骑马射箭,你是不是得学会骑马和射箭?”?????

王爷……一开始是这个意思吗?

高真如被忽悠得一愣一愣,下意识往那拉侧福晋那看去。

事实上她与福晋提及那拉氏,一来是王爷提及侧福晋,那便不应该拉下那拉氏,二来高真如回想梦境,竟是对接触王爷这件事,升起一抹淡淡的畏惧。

王爷曾经是喜欢过富察格格的,却能就这般轻而易举的抛弃。

高真如望向那边,下意识揪住胸前的衣襟,眼里沉沉的,像是笼罩上一层灰色的雾霾。

福晋正说着射箭要领,而后便注意到某人的心不在焉。

她侧身望去,发现高真如明明看向王爷和那拉侧福晋,可双目的焦距放空,俨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福晋蹙了蹙眉,回忆起前两日晨起时东小院的宫人来为高真如请假的事儿。

她心头一动,忽地拿过高真如手里的弓箭,连带着自己手里的弓箭一道随意放下。

宫人迅速上前,稳稳接住弓箭,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福晋挽了挽高真如的手,带着还没回过神的她走开去。

时下已是二月中旬,加之天气颇为炎热,梅花尚未完全凋零,桃花便已尽数绽放,小路两侧开满了各式模样的野花,缕缕花香涌入两人的鼻尖,终是换回高真如的思绪。

高真如眨巴眨巴眼,后知后觉地咦了一声:“我们,咦?我们怎么跑到外面来了?”

“还不是某个人的心思都不在射箭上。”福晋脸上带笑,声音轻柔而缓慢。她侧身看着高真如,轻笑着:“你说你想什么呢,一直发着愣。”

高真如方才回过神,她望向福晋,淡色的唇抿了起来,犹豫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福晋也没催她,只悠闲地走在小道上,她大概晓得宝瓶在想什么,却也不愿意逼着她说出口来,大家都有自己的秘密,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

高真如本不想说的,可侧身看向福晋时,一颗心却纠结成一团。她想来想去,想到最后还没想好要不要与福晋说,先是想恼怒了。

自己怕什么?

她到底在怕什么?

高真如想问问自己,自己到底在怕什么?富察格格是怕自己没了恩宠,一辈子枯守在那狭小的后罩房里,往后大阿哥娶妻生子,她这当格格的甚至连媳妇敬的茶都喝不上。

其余格格也皆是如此,只怕她们会比富察格格更惨,无儿无女,无恩无宠,到最后彻底从王爷心中消失,终身只能当个花瓶摆件。

而她怕什么?即便未来有一天丢了宠爱,她也能有一条退路。

人都说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就好比已经穿上特种兵专用的战术靴,却还在担心日常的刮风下雨会不会损伤脚上的鞋子。

对她来说,这只是单纯的恋爱。

喜欢便继续,不喜欢或者待到彼此都无心的时候便分开。

高真如思绪飞出天际,同时挽着她的福晋眼底也闪过一抹失落。

她早有准备,同为王爷的妻妾,或许有一日她会和宝瓶分道扬镳,可福晋没想到会来得那么早……

“福晋姐姐,我和你说。”

“唉?”福晋的思绪突地一顿,错愕地看向高真如。她的心跳不自主地加快了速度,甚至没听清楚高真如的话。

“福晋姐姐?姐姐?”

“啊?嗯……啊……”福晋回过神来,脸蛋缓缓变红:“你刚刚说什么?”

“福晋姐姐您还说我,您瞧瞧您,自己都走神了……”高真如抱怨了两句,狐疑地瞅了一眼福晋,忽然有了一个猜测:“等等。”

高真如眯起眼睛,福晋心惊肉跳。紧接着,她便听到高真如的嘀咕声:“福晋姐姐,你莫非是在担心那拉妹妹会不会和王爷争执起来?”

福晋:“……嗯,是的。”

高真如也有点担心,主要是那拉侧福晋真的有点耿直过头,她觉得福晋只要保证寿命长,后续就无甚问题,而那拉侧福晋则需要管住嘴,后续才能有可能没问题(喂)!

这还有才有可能哦?

反正高真如还是头回见王爷对屋里哪个女眷没有丝毫体贴,反而摆出竞争对手的架势。

拜托,你们一男一女啊。

即便不能成就纯友谊,也不必直接走上对手的道路吧?

(祸首)高真如百思不得其解,她想到这,便拉着福晋往回走,顺带重新说起刚刚自己想的事:“我就有些想岔

了。”

福晋愣了愣:“想岔了?这是什么意思?”

高真如蹦蹦跳跳往前走:“我啊看着富察格格的结局,就在想王爷当年也喜欢过她……”

“福晋姐姐,你说王爷现在喜欢我,所以愿意纵着我……”

高真如停下蹦跳,站在阳光底下,回首往福晋处望来:“你说往后王爷不喜欢我了,又或是寻到了更喜欢的人,你说会不会——”

高真如背着光,以至于福晋看不清她面容上的表情。福晋心头轻轻颤动着,为什么后院里的格格总想要一个孩子?

几乎所有人都明白,王爷的爱是靠不住的,且不说每回选秀时院里都能多出几个新人的身影,前院里一个赛一个漂亮的宫婢便不断给所有人施加压力,告诉她们不是现在,未来也会有新人挤压你们的位置。

福晋能稳坐在上,俯视一切,却不保证当王爷一朝登基为皇,她会不会也进入地位不保的担惊受怕中。

“你……”福晋艰难开口,只觉得声音暗哑中带着一缕轻颤:“想这些做什么?我之前便与你说过的,往后你怀了孕,早日有了儿女就不会……”

“不要。”高真如果断拒绝。

“宝瓶!”福晋看到这一幕,莫名心慌起来,无措地抓住高真如的手:“女人总归都是这样的,寻常人家都难见深情一辈子的,更何况,更何况是在皇家!”

“我知道的。”高真如很冷静,只是她忽然明白书里那高贵妃的心思,或许她当年便是这般想的。

与其跌入谷底,与其被过往的敌人嘲讽践踏,与其被深爱的人遗忘,抛到脑后,乃至厌恶。

倒不如就在帝王还有一丝纪念,一丝愧疚时消失无踪。起码她的身后还能照旧辉煌,起码皇帝念起自己时还有怀念,而非憎恶。

那换作她呢?

高真如扪心自问,终是想通了这一切,眼里的阴霾终是一扫而空,露出轻松的笑容。

到时候,她也该回家了呢。

高真如望向面露紧张无措和惶恐的福晋,自是没说出这般的答案,而是双手合十,朝着福晋露出灿烂的笑容:“到时候,就得拜托福晋和二阿哥照顾我啦~”

福晋正心慌意乱着,唯恐从宝瓶口中说出何等惊天地泣鬼神的话语,可没曾想最后蹦出的是这么一句话。

福晋没有喜悦,心底反而掀起惊涛骇浪,她太熟悉宝瓶,以至于面前人话语落下,她便清楚知道对方的隐瞒,猜测宝瓶有了别的想法,甚至,甚至那可能是玉碎竹焚的想法。

福晋的手指轻轻颤了颤,强忍着悸动,嘴角抿起浅浅的弧度,抬手戳了戳高真如的脑门:“你啊,净是说些吓人的话。”

“哎——难道福晋不愿意?”

“怎么会,我当然是愿意的。”福晋无奈回答着。她沉默片刻,又握住高真如的手,往前走了几步。

高真如跟着她,慢悠悠地走着。

冷不丁,她听到耳畔传来轻叹声:“宝瓶,男人不是生活的必需品。”

高真如猛地抬起头,望向福晋,只是她直视前方,仿佛那一句话不是出自她的口中。

可高真如刚听得真真切切,分明就是福晋说的。她心里像是绽放烟花般分外欢喜,险些高兴得蹦起来。

高真如想,既然福晋是这般想的,那她早逝的缘由大体与情伤无关,答案便系在两位阿哥身上。

若是二阿哥活得好好的,福晋便不会急于嫡子而再次怀孕生子,也不会遭遇两回丧子之痛,自是身体康健,与死神毫无关系。

再者,那书里说是女主会成为贵妃,乃至皇后,皇太后,可也没说是圣母皇太后还是母后皇太后。

她也可以是福晋寿终正寝去世以后,再被皇上封为皇后的嘛。

宝亲王活到八十八岁,她觉得福晋起码可以活到八十岁,剩下最后几年给女主,多好!

还有八年皇后日子呢!

而且历史上乾隆的孝仪纯皇后好像都没登上皇后便早早去世,自己这般操作,还能让她品一品皇后的滋味呢!

高真如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办法,快乐得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拉着福晋往回走:“哎呀,说起来我们都走了好些时候,不晓得王爷和那拉妹妹比赛得如何?”

福晋瞥了一眼高真如,心中疑惑得很,刚刚这丫头还一副王爷不宠我不爱我我就死给他看的恋爱脑模样,而如今又是毫无忧虑快快乐乐的傻白甜模样。

一时间,福晋都不知道是喜是忧。她压下心里乱糟糟的想法,随口回答道:“我瞧着应当分出来了吧?王爷也不会这么小气,与那拉妹妹……”

福晋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变轻。

长春仙馆里最熟悉宝亲王的人交换了个眼色,默默加快了脚步。

王爷应当不会那么幼稚的吧?

应当还记得那拉侧福晋是他的小老婆吧?

好的是高真如和福晋没走多远,不多时便赶回鹿苑。

坏的是两人才刚刚走至马场处,眼角余光便瞥到两道身影。

高真如和福晋身体同时僵住,而后齐刷刷地望向马场内。

射箭比赛……完全没有结束啊!

甚至宝亲王还加码了,他直接与那拉侧福晋各选了一匹马,开始进行活动靶比赛。

福晋:……

高真如:……

两人齐齐闭上眼,不敢睁开双眼,只期盼眼前的一切都是错觉。

王爷,您太幼稚了吧!!!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福晋……飞天了!……

马场内,比赛正酣。

宝亲王热血沸腾,双腿轻夹马腹,胯下骏马如离弦之箭般飞驰而出。待奔驰到马场中央时,周遭的太监立马丢出数个活靶,宝亲王不疾不徐,利落地抽出箭矢,搭弓,拉弦,循环往复。

高真如只听嗖地数声,飞舞在空中的十个活靶便尽数被射落在地,速度之快,让她下意识惊呼起来:“王爷好厉害!”

宝亲王回过神来,恰好听到高真如的呼声,嘴角微微上扬。他一拉缰绳,放缓马匹速度,脚步轻快地走到高真如和福晋身侧:“你们俩终于回来了?”

刚比赛到一半,宝亲王便发现两人竟是溜了出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气不打从一处来,更是心气不顺,唤上那拉侧福晋继续比赛。

不过宝亲王话说出口,却发现高真如的注意力全然不在自己身上,而是被马场上另一道靓影所吸引。

高真如双眼一眨不眨,望着场内英姿飒爽的那拉侧福晋。许是运动时间比较长,又或是许久没有骑射的缘故,那拉侧福晋的脸上遍布薄汗,脸颊微微泛红,可她骑在马背上的身姿依然挺拔,丝毫没有弯下的迹象。

当太监发出开始的号令声,那拉侧福晋随着大马冲出围栏,额角落下的发丝轻轻飞扬,她的目光如炬,如盯上猎物般的鹰隼,干脆利落地放出数箭。

十支箭矢穿透八个活靶,另外两个也是擦边而过。虽不及宝亲王的成绩,但其精湛技术可见一斑。

“哇——”高真如吞咽了一下口水,怔怔地望着那拉侧福晋,双眼闪烁着小星星:“好厉害,好帅!太帅了!”

宝亲王也看到了那拉侧福晋的战绩,不由挑了挑眉。比起日常锻炼的自己,乃至一干侍从,那拉侧福晋骑射的时间要少上许多,尤其是大婚以后三个月有余的时间,她根本没有碰过骑射。

这般情况下,居然能达到这等程度?宝亲王翻身下马,接过高真如递来的帕子,目光环顾放置在围栏边的数十个箭靶。

大脑冷静下来以后,宝亲王面上终是露出些许惊讶来。

虽然那拉侧福晋长相端庄了一些,做事端方了一些,说话耿直了一些,远不及福晋和宝瓶贴心温柔,活泼可爱,但还是有点能力的嘛。

饶是一贯来并不喜欢这位御赐侧福晋的宝亲王,也对她另眼相看起来。

宝亲王驻足与箭靶之前,越是细看越是心潮澎湃,这般出色的骑射,放在八旗子弟中都是排得上前列的。

转瞬间,那丝激动又化作遗憾。

若是那拉氏乃是男子,有这般出色的容貌与能力,宝亲王定要将其提拔为亲信,随身携带,到处显摆,可偏偏那拉氏乃是后院女眷。

他不免回头望向那拉侧福晋,恰好见着那拉侧福晋也驾驭着马匹走了过来,她翻身下马,毕恭毕敬道:“妾身输了。”

宝亲王对随侍亲信与后院女眷的要求截然不同,以至于这番大起大落之下,愈发心生遗憾。

他一边漫不经心地唤那拉侧福晋起身,一边暗暗琢磨,既然那拉氏能有这等本事,那她的兄弟也应当不错?

若说高侧福晋代表的是朝中新贵,那拉侧福晋代表的便是八旗旧老。

宝亲王深知皇父钦点那拉氏为自己侧福晋的原因,便是想借姻亲关系加深自己与双方官宦的联系,平衡新贵旧老的冲突。

若是能从那拉氏里挑出出色之人,这倒是刚好符合雍正帝和宝亲王的期许。

宝亲王整理了一下心情,望着那拉侧福晋的眼神也柔和……等等?

只见刚刚还在给宝亲王递帕子的高真如,满脸笑容地从怀里拿出另一张帕子,笑嘻嘻地送到那拉侧福晋的手里。

“快擦擦汗吧。”

“是,谢谢高姐姐。”那拉侧福晋怔了怔,欣然接过。她手持帕子,抹去额角汗珠,随即垂眸冲着高侧福晋微微一笑。

高真如捧着脸颊,开心得很。

宝亲王想起比赛的初衷,脸色黑如锅底。他捏着手里的帕子咳嗽了一声,而后又咳嗽一声。

这回,高真如终于注意到了,她忙拉着那拉侧福晋一起凑过来:“王爷,您怎么咳嗽了?莫非是刚刚跑马汗出得多了,现在觉得有些凉了?”

宝亲王还未说话,高真如便支使着太监取袍子来,亲手给宝亲王披上,接着给福晋使眼色:“福晋,我看先回屋里吧?”

“也是,赶紧回屋里去。”福晋强忍着笑,板着脸儿吩咐身后宫婢准备姜汤茶饮,簇拥着宝亲王,唤上那拉侧福晋一道往正院里去了。

宝亲王坐在上首,手里端着热乎乎的姜茶,听着妻妾们你一句我一句的叮嘱声,眉宇舒展,心情瞬间好了不少,瞧着那拉侧福晋也顺眼不少。

宝亲王此人一贯来爱憎分明,看顺眼了又觉得那拉侧福晋不愧是满洲名门出身,才华出众,自有风仪,他想到这里,便打算开口赏赐,顺带问问那拉氏家里兄弟骑射能力如何。

“那拉氏。”

“王爷。”那拉侧福晋从方才开始便十分安静,直至此刻才站出来行礼。

未等宝亲王开口,那拉侧福晋似有所觉,当即跪倒在地,垂首请罪道:“妾身疏忽,未细心注意到王爷身体不适,致王爷似染风寒,实乃妾身之过。”

她跪得干脆,跪得利落,跪得行云流水,以至于福晋和高真如都没反应过来。

待回过神时,那拉侧福晋便已直直跪在地上。

高真如和福晋瞠目结舌,同时听着她这番说辞的宝亲王表情微微僵硬,把原本要说的话语又咽了回去,心中暗暗腹诽:本王是享受福晋和宝瓶的侍奉,哪里是得了风寒。眼前的那拉侧福晋哪有什么凤仪气度,分明就是根傻不拉几的直肠子!

自己体魄强健,怎会轻易染病?

或者说你都没得上风寒,本王怎么会得?本王的身体要比你好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

宝亲王满心吐槽,一张脸憋得面红耳赤。别说是赏赐那拉侧福晋了,反倒是狠狠瞪了那拉侧福晋几眼。

“王爷,那拉妹妹心有愧疚,从刚刚开始便一直念叨着呢。”福晋见宝亲王面色不善,忙上前解围。

“就是就是。”高真如也回过神来,一边附和,一边伸手扶起那拉侧福晋。她故作嗔怪,无奈地望向那拉侧福晋:“那拉妹妹,你怎这般实心眼?王爷日日在外头骑射,这点时间能奈他何?实则是王爷见你体寒,担心你着凉,这才吩咐我们回来得。”

“王爷,您说是不是?”

“……”宝亲王看高真如和福晋张开就来,整个儿就是睁眼说瞎话的架势,先是沉默,而后微微叹气:“就是如此。”

好男不与女斗,这事就算了罢。

当然,经过这么回事,宝亲王也没了询问那拉氏的心思,只打算回头再遣人唤那拉氏的兄弟来,瞧瞧他们的能耐。

宝亲王把正事记下,也瞧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和声说道:“那拉氏,你且回去更换衣裳,再喝碗姜汤驱寒。”打发走那拉侧福晋后,忙吩咐下人呈上膳食,享受起左拥右抱的惬意时光。

待晚膳用罢,高真如离开,宝亲王也终于与福晋闲聊起来:“你寻个机会,教教那拉氏如何行事。”

顿了顿,宝亲王没忍住,吐槽道:“本王看她,还不如不长嘴呢!”

“……”福晋忍俊不禁,便与王爷说起那拉氏在家时的情况:“……那拉妹妹心地纯善,只是以往与人交往甚少,故而行事懵懂。妾身想着,往后她自会明白。”

“但愿如此。”宝亲王按了按太阳穴,回想福晋说的话语,悻悻然说道:“你说那拉氏兄长比她大许多,她与侄子年纪相仿?啧,想来那拉氏一族骑射之术并不出众,否则早该崭露头角,何至于至今寂寂无闻。”

宝亲王原本对那拉氏尚存的那一丝期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转而提起福晋的弟弟来:“说起兄弟,你家傅恒和宝瓶之弟高恒都颇为出色,本王瞧着,他俩日后定有大出息。”

宝亲王把福晋和高真如放在心上,爱屋及乌,亦视傅恒与高恒两人为亲弟,时常召他们前来考教学业。

说来奇妙,不但福晋与高真如年龄相仿,情同姐妹,而且两人的弟弟也年龄相当,就连名字都有相似之处,不免让宝亲王倍感此乃亲切,只觉得此乃天赐良缘,上天注定要教自己尽享娥皇女英之福。

至于福晋前面的那几个兄长,直接被宝亲王给忽略了。反正他觉得福晋和宝瓶是一家,那他们就是一家。

福晋听闻这事,脸上顿时露出浅笑:“王爷切勿太过宠溺他们,免得滋生骄纵之心,闯出祸端。”

“本王心里有数。”宝亲王笑着应下。在他眼里,傅恒和高恒皆是天纵之才,怎会沦为纨绔。

宝亲王略过福晋的委婉提醒,兴致勃勃道:“傅恒这小子,说想多历练几年,日后参加武举。你瞧,这孩子多有志向!”

“高恒则更为沉稳,愿入内务府,沿着他父亲高斌的老路,从基层做起。”

宝亲王想起二人的聪慧懂事,便喜得眉开眼笑,暗自得意自己眼光独到。

瞧瞧自己喜欢的人,连带着弟弟都如此出色。再看看那拉侧福晋,富察格格,还有屋里大大小小的格格,哪个的兄弟能比两人更出色?

福晋瞧王爷的神色,也知道他压根没把自己说道的话记在心里,暗暗决定回头要叮嘱家里一声,让家里几个兄长多留言傅恒的言行。

对了,高恒那也不能疏忽。

上次高真如还提及,高斌携母亲马氏及妹妹赴任,只留高恒在国子监读书。

国子监人多繁杂,不出三月,众人恐怕都知晓他是高侧福晋之弟,难免有人心怀叵测。

次日,福晋将此事告知高真如,想听听她的想法。

高真如听后,喜出望外,忙不迭道:“若有傅恒帮忙照应,我自然一百个放心!”

傅恒何许人也?

那可是乾隆亲口赞誉的天纵之才!

别看宝亲王如今对两人期许大差不差,高真如可是知道的,历史上乾隆帝对傅恒恩宠有加,丧礼更是破格以宗室下葬,并赋诗悼念。

反观高恒,仗着高贵妃的余荫嚣张跋扈,没几年便因贪污被处斩。

对贪官污吏唾弃万分的高真如看高恒很不顺眼,基本没在宝亲王跟前打听过弟弟这人。

也正因如此,宝亲王愈发觉得高真如体贴,反而愈发对高恒亲近了。

高真如虽对此无奈,却又无法以莫须有的罪名指责高恒,只能假意附和,劝宝亲王严加管教。

然而,至今为止都收效甚微。

如今她听福晋打算与家里说道说道,连带着高恒一道教育,高真如只恨不得把两只脚丫都提起来同意,甚至还缠着宝亲王挥信一封,遣人送到高家,命高恒即日搬入富察府里,与傅恒一道上下学。

高恒:???

傅恒:???

高恒呆呆地立在富察府中央,一张脸忽青忽白忽红忽紫。他完全不知道情况,从国子监下课就发现家里行李被整箱装好,而后直直送到富察

府上,到这里才得知此乃王爷的命令。

不是啊?真的假的啊?

我家有府邸啊,把我送富察家里做什么?

吴书来瞥了一眼高恒面上表情,几乎能读出他的心里话来。他轻轻咳嗽一声,提示道:“高公子,此乃王爷与福晋、侧福晋的意思。”

“……”高恒沉默片刻,知道这回自己是跑不了了,他干巴巴地感谢道:“还请吴公公代我向王爷、福晋和姐姐谢恩。”

吴书来笑着应是,又收了高家仆佣送上的钱袋,回长春仙馆里禀报去了。

这高恒被送到富察府里,后头能如何,高真如自是不得而知。虽然姐弟二人相处极少,但好歹是血脉相连的亲人,高真如还是希望高恒别走上历史上的那条老路。

她从福晋那打听两回,听说高恒平日照旧去国子监读书,空闲时跟着傅恒一道习武,日常井然有序,未曾有自己担心的事发生后终是放下这事。

至于宝亲王,他仔细扒拉了一下那拉氏的子侄,果然未曾见到有骑射出众者,心中失望不已。

但他很快打起精神,又把后院格格家里兄弟都考教了一遍,还真被他发掘出几个不错的苗子。

其中,金佳格格的三个弟弟天资聪颖,从众人中脱颖而出。

金佳格格万万没想到,她绞尽脑汁没能多几分宠爱,如今竟是因弟弟之故,让宝亲王对她另眼相看,宠爱程度跃居第三。

同时,金佳格格还汲取前人教训,即便得宠,也不骄不躁,对福晋和侧福晋恭敬有加,对后院其他格格的闲言碎语更是充耳不闻。

高真如听闻,暗暗想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宝亲王的选择还怪对的。

兄弟姐妹们聪慧,不就证明金佳格格自带聪慧基因,说不得生出的孩子也能格外聪明来。

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全副心思都放在即将到来的福晋生辰上。

……

时间一晃,转瞬便到二月二十。

今年气候异于常年,才二月末,桃花便已开得满枝嫣红,分外鲜亮。

高真如一大清早便忙碌起来,先千叮嘱万叮嘱,教徐嬷嬷和曹嬷嬷等人看住福晋,在自己几个未全部准备就绪前不要过来。

紧接着,她将那拉侧福晋、大格格和二阿哥、陈格格和黄格格等人支使得脚不沾地。

大阿哥原本也想前来帮忙,奈何其年岁渐长,不好与庶母长久相处,加之宝亲王怕他过问富察格格之事,给他课业层层加码,功课繁重如山。

故而大阿哥只能乖乖窝在屋里,埋首书写功课,只言待完成功课,再得阿玛允许,便会尽早过来帮忙。

高真如遣人在桃树枝丫上挂上喜庆横幅,而后又令人在高空悬下一个由内务府赶工做出来的球体。

这球体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手工机关,其形制与后世庆典金球颇为相似。

在测试时,高真如曾亲眼看到其开启,虽声音不及后世响亮震撼,但效果却几乎一模一样。

诸事安排妥当以后,高真如再次将大格格唤到跟前来,一同取出两人耗费数日精心制作而成的灯笼与风筝。

不多时,几盏上书福晋生日快乐的灯笼便高高挂起。

陈格格和黄格格忙完手上差事,见状纷纷上前来看,那灯笼看着普通,实则细节诸多,每一盏上面的图案都不相同,细细看竟是每一盏都是故事,直教两人拍案叫绝,心生羡慕。

两人看了好半响,这才意犹未尽地转过身来,又好奇看向摆在桌上的风筝。

她们只看了一眼,登时僵在原地,半响才惊呼道:“这,这是何物?”

“风筝呀。”

“这,这真的是风筝……?”黄格格闻言,还是不信。

“当然是啦。”大格格点了点头,用你们好没见识的眼神瞥了一眼陈格格和黄格格,轻轻将宽大的风筝完全展开。

“很好,现在还有最后一项任务。”高真如检查完灯笼的位置,心满意足地走到大格格跟前。

她神色凝重,双手重重搭在大格格肩膀上:“大格格。”

“在!”大格格昂首挺胸,精神抖擞。

“接下来,将是我们这场活动的关键,也是最最最重要的一步。”高真如目光如炬,双目凝视大格格:“你有没有信心?”

“有!”大格格声音清脆。

“很好!”高真如欣慰非常,“我便将这重任交付与你。”

大格格双眼闪闪发光:“是!”

高真如双手郑重地捧起风筝,缓缓交到大格格的手中:“那么,放风筝这桩大师,便全靠你了!”

大格格语气坚定:“是——!”

陈格格见状,欲言又止:“真的要放吗这风筝?”

她与黄格格面面相觑,见着高真如和大格格干劲十足,没敢开口劝阻,赶忙去请那拉侧福晋。

那拉侧福晋听罢,眼里带着疑问:“不过是风筝罢了,有何紧张的?”

“侧福晋有所不知,那风筝——”

“侧福晋,您且去看一看便知道了。”

那拉侧福晋架不住两人轮番请求,半信半疑地走上前去。

然而,她们三人还是来迟了一步。大格格放风筝的技术娴熟,风筝早已扶摇而上,那拉侧福晋顺着大格格的视线往上看,映入眼眶的是澄澈的蓝天,悠悠的白云,还有飘荡在其中的——??????

那拉侧福晋的眼睛渐渐圆睁,素来端庄淡然的脸庞上满是惊恐:“福晋,福晋怎么在天上飞!?”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尖锐爆鸣。

勤政殿内。

雍正帝自打身体好转以后,只觉得心情舒适许多,即便是苗州当地哗变,送来的诸多消息依然不容乐观,他也大度地放过云贵总督鄂尔泰,只令他戴罪立功,参与清缴叛军的行动。

再者,他也将指导儿子弘历的事情往前提了提。

他继位不过十三年,虽渴慕皇父在位有六十年之久,但随着兄弟妻女接二连三走在自己跟前,终是明白英雄垂暮之语。

雍正帝背着手,踏出宫殿,他犹记得皇父末年时,宛若垂暮的雄狮,虎视眈眈盯着随时想要上前挑战的幼狮,他的眼里全然没有亲情,唯有警惕。

“朕,不能像皇父那样。”雍正帝自言自语道,只是心头那抹不甘总是难已消退,懒得看年轻力壮的两个儿子,索性站在廊下吹风,调整自己的心情。

跟随而出的贴身太监苏培盛偷偷瞥了一眼雍正帝,见雍正帝望着远处出神,暗暗计算着时间。

待半盏茶功夫一过,他便开口劝说道:“皇上,风大了……”

雍正帝置若罔闻,继续眺望着远处,直至浮躁的心气渐渐回落,他才重新打起精神,准备转身回殿内处理朝务。

身为随心所欲的皇帝,雍正帝决定将不顺眼化作实际行为,既然弘历和弘昼年富力强,精力旺盛,那工作再多点应当没关系吧?

不,是肯定没关系。

朕都可以,难道他能不行?

还有弘昼那小子做事愈发敷衍随性,他不要求他能与十三弟那般呕心沥血,将全数精神都扑在事业上,好歹也应该帮得上忙吧?

这边雍正帝暗暗盘算,打算给两个儿子加加码,殿内的宝亲王弘历与和亲王弘昼那是浑身一激灵,莫名恶寒。

“我怎么觉得有些冷了?”

“我也觉得有些凉。”宝亲王搓了搓胳膊,又道:“说不得晚间得刮风了,这日子热得太不正常。”

“也是。”和亲王对此深以为然,今早上起来他恨不得让宫人把冰盆端出来,朝服穿了一个时辰便感觉浑身上下都黏糊糊的。

他说着说着,便又觉得热了,连忙把话题扯到别的事儿上:“皇兄,说起来今天是嫂子的生辰吧?”

“是啊,早些处理完事务,我也好早些回去。”宝亲王点了点头,心里也是好奇,不晓得宝瓶到底是准备了如何的生辰礼物,

要这般神神秘秘的。

“好嘞,那我今天也来帮忙。”

“你也知道你平时在拖后腿?”宝亲王斜睨了弟弟一眼,轻轻哼笑一声。

“哎——哪有啊?”

“你说没有就没有吧。”宝亲王对亲近的弟弟弘昼还是很大肚的,只他愿意开口说帮忙,心中便宽慰许多。

两兄弟有说有笑,却不知道外面的雍正帝还在琢磨给他们两个加加工作量。

除去加工作量,雍正帝对弘历膝下孩子的数量也不太满意。他想了想,顺口问苏培盛:“乾西二所里是不是还有个待产的妾室在?”

苏培盛虽不解,但恭声应了是。

雍正帝点了点头,吩咐道:“着人仔细看顾着,万万不能像弘昼府上那人那般。”

雍正帝这里说的那人,指的便是和亲王侧福晋章佳氏。

说来也是巧合,两者怀孕的月份差不多,预产期也差不多。不过侧福晋章佳氏骄矜恣傲,仗着怀孕便是上下蹦跶,最终竟是闹到早产不说,产下的男胎当日便咽了气。

饶是章佳氏此后便失了宠,可雍正帝毕竟不像当年康熙爷,光孙子便有上百号人,他总共就这么几根独苗,各个都记在心上,连章佳氏的家里人都被他不待见,接二连三遭了申斥责骂。

与此同时,雍正帝还把这事记在和亲王头顶,还曾申斥其连家中后院都管束不当。

要换作别人,怕是羞愧到钻进地里。可换做和亲王弘昼,嘿,这小子严肃承认自己犯了错,接着便提出要回家反省。

雍亲王现在想来,都是一肚子气。他把和亲王弘昼那不省心的东西从脑海里清理出去,又开始惦记宝亲王,毕竟弘历这孩子膝下也是颇为空虚,能多添一个阿哥也是一桩大喜事。

雍正帝安排妥当诸事,这才背着手准备转身回殿里。

就在此刻,他眼角余光瞥到了一道黑色的影子。

雍正帝脚步一顿,猛地转身抬眸向天空望去,登时对视上一双奇异的黑眸。

那双眼睛,漆黑却又空洞。

雍正帝大吃一惊,再细细一看,更觉得头皮发麻,只见虚空之上正立着一名宫装丽人。

其发乌黑,其肤雪白,其衣赤红,虽垂眸捧花,但眼眸沉沉,不见半点情绪。

这是,这是,这是——

雍正帝的心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跳跃起来,张了张嘴,却是失了言语。

“仙人……仙人!?”苏培盛率先注意到皇上的身体忽地僵住,维持在一个光是看着便极为难受的姿势上。

他心生不解,顺着雍正帝的视线望去,登时一双眼珠子都险些蹦了出去:“不……是神女,这是神女下凡!?”

旁边的小太监闻声纷纷望去,又机灵的更是直接跪在地上,口称万岁。

苏培盛暗骂那群小机灵鬼,又懊恼自己粗心大意,竟是慢了一步。正当他也准备恭贺的时候,耳畔传来雍正帝的斥声:“胡说八道什么,那不过是个风筝。”

苏培盛先是一愣,而后细细看去,这一看果然见那飞在天上的人物摇曳了一下,扭动出一个正常人类很难做出的轨迹,比如直接对折。

他心头沸腾的热血瞬间平息,接着又看到风筝上上下下,半响才重新稳定下来。

苏培盛深吸一口气,忙高声呼喊道:“皇上英明。”

雍正帝背着手,看似冷静,却觉得心脏砰砰砰地跳得极快。

那一瞬间,他都以为是上天垂怜与自己,知道他有诸多想法尚未实现,愿天降神女,助他一臂之力。

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为何秦始皇会愿意让徐福带着三千童男童女出海寻觅仙踪。

雍正帝久久才冷静下来,与此同时他也生出恼意。他望着飘荡在天空的风筝,感受着腰间泛起的酸痛之感,黑着脸往回走,同时淡淡道:“遣人去那边看看,是谁放的风筝!”

苏培盛干脆利落地应了是。

雍正帝驻足看了片刻,转身进了殿内。他肚里本就存了一团邪火,见着两个脑袋瓜都快碰到一起的兄弟,脸色更黑了:“弘历,别溺爱弘昼。”

雍正帝背着手走上前去,瞥了一眼弘昼案上的折子,叱道:“都几岁的人了,连下面的人递上来的折子都看不懂。”

和亲王弘昼的脸腾地通红。

宝亲王见状,忙笑着解围:“汗阿玛,五弟刚刚并未请我帮忙,还说今日他会加倍努力,帮我早日回长春仙馆去。”

雍正帝一开始不太相信,待宝亲王提及福晋生辰聚会之事,倒也是信了。他挑了挑眉,笑道:“既然如此,若是今日弘昼能完成十份让朕满意的折子,那朕就允你早些时辰回去。”

弘昼面露惊喜:“真的?”

雍正帝哼了一声:“朕何时骗人过?”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当然要让朕满意,起码要比平日的水平好上个三分。”

之前便提到过,和亲王对自己很有自知之明。他天赋不佳,又亲眼见证过康熙末年叔伯们拼的你死我活,对皇位敬谢不敏,整个人基本属于拨一拨才会翻一下身的咸鱼。

雍正帝对他这模样,欢喜过,也恼怒过,到最后也懒得管他,就把他摆勤政殿里当摆件,告诉满朝文武自己还有另外个儿子。

宝亲王通常得做到一百分,亦或是一百二十分才能得到皇父一句称赞。而换做和亲王,能做到六十分便能得到皇父和皇兄一连串的夸誉。

雍正帝倒是不盼着他能直接得到一百分的答案,起码也能给出个八十分的答卷。

眼见和亲王弘昼犹犹豫豫,雍正帝不免添油加醋:“瞧你这样,果然是随口说说忽悠忽悠你四哥的吧?”

果然这话一出,和亲王立马急了,当即开口道:“做就做!”

人难已一口气吃撑胖子,和亲王也难已一口气完成雍正帝的要求。连着折子被打回来三四五六回,他又回归到咸鱼的状态,拿着狼毫,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着,愁眉苦脸地看一眼面前的折子,又抬眸瞄一眼雍正帝。

“……你有没有觉得。”趁着雍正帝没注意自己的间隙,和亲王弘昼侧身与宝亲王说道:“从刚刚外面回来以后,汗阿玛的心情就变差了?”

和亲王他偷偷看了眼雍正帝,笃定地补充道:“而且汗阿玛奇奇怪怪的,皇兄你不觉得?我总觉得汗阿玛有点……坐立不安?”

宝亲王其实也有所察觉,闻言便压低声音回答道:“是不是像是腰扭到了?”

“咳咳。”雍正帝的老脸搁不住,重重咳嗽两声,而后又倒抽了一口凉气。

宝亲王和和亲王先是惊了一跳,等听到雍正帝的抽气声,两兄弟陡然一惊,忙不迭起身冲上前去。

宝亲王伸手扶着雍正帝,而和亲王一脚踹在随侍的小太监身上:“狗奴才!怎么伺候的,连皇父伤到了都没发现?”

“弘昼。”宝亲王扶着雍正帝,轻飘飘地呵斥一声:“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吴书来你赶紧去请太医。”

“停停停,朕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雍正帝心里宽慰,面上还是呵斥两声。他换了一个姿势:“这事不是他们不细心,而是刚刚发生的。”

“刚刚发生的?”

“汗阿玛不就出去吹了个风么?难道……没站稳摔了一哎呦!”和亲王眼前一亮,不过还没说完就遭了父兄的联合制裁。

“是朕见着风筝,吃了一惊,看得时间略久了一些,便扭到了。”

“风筝?”宝亲王自诩非常了解皇父心思,可闻言难得有点迷茫,他家皇父,被风筝惊住以至于扭身腰身?

要说宝亲王还只是腹诽,那和亲王便是快嘴快舌,直接说出口

来:“皇父会被风筝吓到了?那是啥风筝啊,那也太牛了……”

话音落下,对视上雍正帝视线的和亲王心里发虚。他想着自己待会还得在皇父手里讨生活,忙改口道:“竟敢吓着汗阿玛,莫非是何刺客所为?教我说应当株连九族才对!”

“放个风筝,株人九族。”

“朕被人骂过凶残,都还不及你凶残。”雍正帝黑着脸,懒得理怨种儿子。

这人就不能有对比,雍正帝看和亲王两眼,看宝亲王的时候便是哪看哪满意,搭着他的手站起身来。

既然坐着腰身不适,雍正帝索性站起来溜达溜达。他领着一双儿子出了门,看向那还在天空上飘荡的风筝:“瞧瞧,乍一看朕还以为是神女下凡了呢。”

宝亲王和和亲王齐齐看去,同时瞳孔地震。和亲王眨眨眼,忽地喃喃道:“皇兄。”

“嗯。”

“这神女画像,看着好像有点眼熟。”和亲王左看右看,越看越眼熟。

“……嗯。”

“而且风筝飞起来的位置,看着好像也有点眼熟?”和亲王摩挲着下巴,又发现了一件事情。

“…………”这回,宝亲王连嗯都嗯不出来了。他仰着头,望着怎么看怎么像福晋的风筝,循着风筝飞舞的方向望去,目光直直落在远处的长春仙馆。

就在雍正帝怔愣的时候,刚刚前去查证的太监匆匆而归,到雍正帝跟前回话:“回禀皇上,放风筝的乃是宝亲王的大格格。”

和亲王刷地扭头看向宝亲王,力道之大,连宝亲王都能听到那嘎哒声。

宝亲王:“…………”

他的嘴角疯狂抽搐起来,忽地想起今日正是福晋的生辰,同时前些日子福晋与宫人都与他提过,据说宝瓶与大格格为筹备福晋的生辰,连着数日闷头在屋里准备灯笼风筝等物。

当时他还好奇是做什么的呢。

随着答案浮现在眼前,宝亲王居然有种,早知道我还不如不知道的感受。

要不是皇父和弘昼就在旁边,宝亲王都得发出尖锐爆鸣声,他面目扭曲,绝望地闭上双眼:宝瓶,你在做什么啊宝瓶!

与此同时,长春仙馆内。

从前来查明情况的太监口中得知此事的福晋,正疾步走出正院,昂首望向天空。

当浮在空中的‘神女’版自己映入眼帘,福晋不受控制地发出尖锐爆鸣声:“高——宝——瓶——!”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干杯!

尾随福晋而出的宫人各个目瞪口呆,僵在原地呆若木鸡。

半响,徐嬷嬷率先回过神来。她揉了揉眼睛,久久都说不出话来,脑海里只充斥着一句话:高侧福晋,非寻常人也。想了又想,徐嬷嬷终是用两字来形容:奇葩。

当然她很快惊出一身冷汗,直直抽了自己一耳光,把这些不敬的念头打飞出去。

在旁人眼里,还以为徐嬷嬷是遭了震惊,尚以为自己是在梦中,才会这般下手,教自己寻回理智来。

徐嬷嬷顾不上周遭人崇拜的视线,忙上前提醒道:“主子,现在最重要的事,是请高侧福晋赶紧把风筝取下来吧。”

圆明园里的人见着也就罢了,这要是外头的人见了,保不准明日就得传出甚的流言来。

往好听点的传也就罢了,要是往坏处传,指不定皇上怪罪下来。

且不说始作俑者的高侧福晋,指不定会牵连到大格格,乃至福晋身上。

福晋从暴怒中醒过神来,闻言咬紧牙关,重重颔首:“可不是么……走!”

待一行人匆匆而去,西小院里才冒出一个个脑袋瓜。海佳格格仰着头望着在天空中盘旋飞舞的‘福晋’,惊得下巴都快掉在地上:“哎呦我的妈呀。”

“高侧福晋……牛啊。”

“这般的生辰礼物,我还是头回见着!”

格格们叽叽喳喳,眉眼间兴奋之余还带着点幸灾乐祸,更有人再次升起期待,盼着福晋与侧福晋能闹出隔阂,彻底闹掰。

暂且不提格格们的小心思,那边福晋气势汹汹赶了过去,正巧见着高真如和那拉侧福晋斗嘴。

“哪里不好看了,我废了好多的力气才画好的,你不觉得与福晋长得一模一样嘛。”高真如并不擅长绘画,光是草稿便废了不少的绢布,反反复复斟酌再三,这才有了眼前的风筝。

那拉侧福晋说不行,她难得硬气一回,坚决不承认。

“不是不好看的问题,是挂在天上太奇怪了,你不觉得吗?”

“哪里奇怪了?”高真如仰头望天,她又没弄个蝙蝠侠、奥特曼又或是神舟九号在天上,能有什么奇怪的。

她看着自己的作品,那叫一个越看越满意,越看越骄傲:“我和你说,我这回可是超水平发挥!要我再做一份相仿的风筝,我估摸还做不出来呢!”

高真如仰头望着飘在天空中的风筝,双眼亮晶晶的:“这简直是神迹。”

想来定是是老天爷都知道我太爱福晋了,这才教我能有这般超水准发挥的机会。

那拉侧福晋:“……”

头一回,她发现这世上竟是有如此难已沟通的人!

福晋听着两人对话,神色复杂得很,刚刚的恼意消散许多。她借机再努力安抚自己,告诉自己宝瓶是一片好意,方才大踏步而出:“宝瓶!”

“福晋!”高真如惊了一跳,眼儿睁得溜圆:“您怎么出来了?咱们不是说好了,要等我准备齐全您再出来的吗?”

福晋沉默一瞬,心中腹诽,她要是再不出来,长春仙馆的泼猴便要造反了。

高真如还不知道,自己已被冠上泼猴的名谓,也全然不知福晋是来寻自己算账的。她三步并两步小跑上前,双手蒙住福晋的眼睛不准她看,唤人要将福晋送回屋里去。

福晋费了好些力气,才把高真如的手扒拉开:“我都瞧见了……”

陈格格和黄格格刚刚都听到那一声穿透天际的怒吼,见状表情古怪,眼神飘忽,望天……好吧,她们实在不敢看飘在空中的‘神女’版福晋,只好赶紧低着头看脚背。

两人心中都肯定得很,想来福晋就是看到这边动静,方才赶来阻止的。

想到这里,两人又激动起来,赶紧用眼神看向福晋,用眼神努力表现自己的无辜:福晋啊,我们和那拉侧福晋都努力过了!剩下的,就要靠您了!!!

被当救世主看的福晋:……

与此同时,憋闷的那拉侧福晋也是长舒了一口气。

她赶忙上前,正想再开口劝高真如把风筝取下,又忽然察觉到福晋的神色不对。

那拉侧福晋福临心至,开口便说道:“福晋,您看看高姐姐。”

“她让大格格早早把风筝放起,也不瞧瞧今儿个的风多大,万一把风筝吹跑了可怎么办?”

“依妾身看——不如把风筝取下,送到福晋屋里欣赏吧?”

等会,你说啥?

等会,开口说话的是那拉侧福晋?

刹那间,满场所有女人都控制不住表情,包括福晋在内齐齐目瞪口呆。

有一瞬间,福晋都忘了前来是为了何事,惊奇地上下打量着那拉侧福晋。

要知道就在前几日,她还在与王爷解释那拉侧福晋是往日与人来往接触较少,加之性格耿直,这才不会说话,想来日子长了,自然便会好的。

可福晋万万没想到,这才几日功夫,那拉侧福晋的说话水平便得以突飞猛进,堪称未来可期。

立在旁边的陈格格和黄格格更不用说了,她们掩住嘴唇,轻轻哦了一声。

黄格格悄声叹道:“这还是咱们认识的那拉侧福晋吗?海佳格格听着,不得活活气死?”

顿了顿,她眼珠子一转又道:“还是那拉侧福晋本是装的?”

关于那拉侧福晋是真耿直还是假耿直,后院里的女眷许久都没讨论出个答案。

起初也有人有意试探,可一想到海佳格格向那拉侧

福晋示好,结果被耿得下不了台面的事,也渐渐退缩。

谁也不想像倒霉的海佳格格吧,成为院里的笑话。

陈格格倒是看出原因,也压低声音嘀咕道:“我瞧着,那拉侧福晋许是担心福晋责备高侧福晋,这才琢磨出这么个主意。”

“换作别人。”陈格格耸耸肩膀,转身瞥了一眼跃跃欲试的黄格格:“我看那拉侧福晋才不会管的,照旧开口便是一个字:损。”

黄格格被会心一击,登时收回蠢蠢欲动的心思,安安静静,老老实实在旁看戏。

那拉侧福晋那一番话出来,最震惊的还是高真如。她迟疑地看看连枝丫也未动弹一下的桃树,连连摇头:“瞎说,哪里刮风了。”

这个时候,福晋才回过神来,她顺着那拉侧福晋的话往下说:“钦天监说了,今日迟些时候许是会下雨呢。”

时下钦天监掌观察天象,推算节气之事,也能一定程度上预测当日次日的天气状况,提前给出预警来。

高真如闻言,将信将疑。

她望了望天空,朵朵白云浮在空中,着实教人想不通待会会下雨的事。

福晋见高真如还死守着风筝不撒手,终是拿出最后的办法:“这是本福晋的生辰礼物,要是风筝线断了飞走了,可怎么是好?”

高真如听罢,终于是犹犹豫豫地应下,领着几人往大格格那边走:“那风筝是大格格好不容易才放上去的,还得与大格格说一声。”

再走过一会,福晋终于看到了操持风筝的大格格。只是数道丝线向空中而去,与巨大的风筝勾连在一起。

放飞这般大风筝的活,说是大格格的,其实也不是。大格格负责的是监工的工作,而负责放风筝的则是大格格的奶嬷嬷们。

奶嬷嬷们已经过了挣扎那一步,目前已是摒弃外物,正聚精会神操作着丝线,时不时调整着位置,既不能让风筝飞得太高太远,以免看不清外观,同时也不让能风筝飞得太低,避免风势改变导致风筝坠落。

总之一句话,她们超努力的!

半响待听到徐嬷嬷的吩咐,奶嬷嬷们神色复杂,一边收回来,一边还有点恋恋不舍,毕竟这般的大风筝,不说别处反而在场其他人肯定都没放过!

福晋瞥了一眼诸人神色,差点气笑了。直到领着嘟着嘴的高真如和大格格回屋里,她才虎着脸道:“你们还闹脾气呢。”

高真如不服。

高真如嘴巴上都能挂酱油瓶了。

大格格委屈。

尤其她看了一眼高侧福晋的脸色,瞬间也仰起脑袋瓜来,委屈巴巴:“额娘坏!我和高额娘忙碌好几日才做出来了的……”

“就是就是。”

“福晋不夸我们,我骂我们。”高真如抹着眼角,搂着大格格,眼角余光偷偷瞥福晋的神色:“呜呜呜,我们真惨呐。”

大格格也扁着嘴,泪眼汪汪的。

福晋瞧着一大一小两张委屈脸,脑门上的青筋都是一跳一跳的。

“汗阿玛,也瞧见了。”

熹贵妃听闻皇帝扭伤了腰,特意赶到九州清晏前来探望,没曾想恰好还见着儿子宝亲王。

说起雍正帝扭伤腰的事儿,宝亲王揉了揉眉心:“都是宝瓶惹的祸……”

熹贵妃一听事关高侧福晋,登时纳闷了:“瞎说,我可是知道的,宝瓶今早上就开始准备你媳妇的生辰宴,哪能跑到勤政殿去吓一吓皇上?”

再者,真是高侧福晋搞的事儿,恐怕院里早就有人把信传过来了。

“许是屋里又有不安分的?”熹贵妃转而想到富察格格那事上,面色微微一沉。

当年熹贵妃尚是雍王府的小小格格,夹在雍正帝旧爱李氏和新宠年氏之间,日子过得极为艰难。

饶是摒去这两人,雍正帝后院里也并不清静,先后去世的格格便有数人。

熹贵妃全靠着谨言慎行,战战兢兢将弘历抚育长大,这才有了如今的好日子。

而如今,随着压在身上三座大山逐一离开,饶是雍正帝又有了谦妃那般的新宠,熹贵妃也是安之若素,沉稳冷静,将大半注意力都挪到儿子和儿媳身上。

在她看来,儿子宝亲王的运气相当不错,福晋聪慧娴淑,把后院打理得整整齐齐,提到侧福晋位置上的高氏体贴活泼,那拉侧福晋又是个守礼规矩的。

三者关系都相处得不错,尤其是福晋与高氏,便是连脸红都未有过。

这般的好领头羊下,想也知道普通格格的日子得多好过。

熹贵妃是吃过苦头的,还想着院里的格格会感恩戴德,哪晓得会冒出富察格格几个刺头。

说到这个,熹贵妃还庆幸道:“亏得当年未曾提她为侧福晋,不然真是……”

“额娘,都是过去的事儿了。”

“是是是。”熹贵妃咂咂嘴,不提这事,终是想起自己惦记一半的事儿:“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未等宝亲王开口,门口又来了人,这回过来的是裕妃。她没急着进去探望雍正帝,而是向熹贵妃行了礼,而后便兴冲冲地上前八卦:“弘历,你和你裕母妃说说,莫非你家福晋是神女下凡?”??????

裕妃的话音落下,熹贵妃也同时愣住了。最让她震惊的当属宝亲王的反应,宝亲王面露惊讶:“等等?裕母妃怎么知道的?”

“当然是裕母妃我看见的!”裕妃刚刚正在陪几位太妃一同看戏,哪晓得戏才唱到一半,嘿!台上的戏子竟是愣住了,直直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裕妃起初还纳闷呢,后头抬眼看上一眼,哎呦喂!她眉飞色舞,绘声绘色描述着刚刚的景象,还要诧异地询问熹贵妃:“贵妃姐姐,您真没见着?这么大一个福晋就飞在空中呢!”

熹贵妃是真没见着,她如今身为宫里的第一人,手里的事务堆积如山。

虽然这些事务都是她做惯了的,但无奈皇室宗族便是个越滚越大的大雪球,且不说那些前几代散出去的,皇上那些个兄弟后代、京城里的铁帽子王,又或是勋贵朝臣,还有从藏蒙之地而来的官宦女眷,都得要唤进来说几句话罢,再赏赐些罢。

偶尔中间还有家中男丁刚遭皇上训斥贬斥的,熹贵妃又得按着皇上的意思,或是安抚,或是敲打。

熹贵妃忙完这些,还得接着处理宫里的事务,加在一起真真是繁琐无比,也不晓得先皇后当年如何熬下来的。

好不容易处理完成,熹贵妃便去榻上闭目养神,直到太监传话说是皇上扭伤,她又匆匆而至。

熹贵妃询问关怀儿子半响,却还是头回听到这般离谱的事儿。

她刷地扭过头,盯着宝亲王,眼里皆是不可置信:你刚刚不是说闯祸的是高氏么?怎么忽然就变成福晋是神女了?

宝亲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又一下,连忙把来龙去脉都解释了一番。

“什么啊……原来是风筝?”

“居然还有这般的风筝?”

“可不是么,汗阿玛遣人去看了,真是风筝。”宝亲王无奈地重复一遍。

“也就是说……皇上是看到神女风筝大吃一惊然后扭伤了腰?”裕妃眼前一亮,顺势接话道。

熹贵妃:“……”

收收吧,你声音里的幸灾乐祸都溢出来了。

熹贵妃无奈地白了裕妃一眼,打起精神来询问宝亲王:“皇上没生气吧?”

宝亲王想了想,又沉默了。

熹贵妃的心登时吊了起来:“皇上生气了?皇上责备宝瓶了?宝瓶也是一番好心,我去与——”

“不是不是。”宝亲王忙拉着心急火燎的熹贵妃,缓缓往下解释。

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原因在于实在不太能理解汗阿玛的脑回路:“汗阿玛说,要宝瓶和明意一起,给他也做一具风筝,待到万寿节时用。”

熹贵妃:“……”

宝亲王

满脸无奈:“您说这事,这事。”

人太监都问来了,那物是高真如和大格格做给福晋的生辰礼物。

重点——这是侧福晋和大格格孝敬给福晋的生辰礼物。

再重点——这是侧福晋和大格格孝敬给您儿媳妇的生辰礼物啊!

雍正帝上面一发话,宝亲王在下面就已经傻眼了。

反而是熹贵妃和裕妃沉默了一会,竟是无甚反应,一个说‘听着像是皇上会做的事’,一个说‘皇上吩咐了那就这般去做吧’。

宝亲王目瞪口呆,心生疑问:“额娘,裕母妃,你们怎么就这么淡定?”

两者相视一笑,怎么说呢,就是默契吧。反正雍正帝神神叨叨,莫名其妙又不是一日两日的事,再说教儿媳妇和孙女做点东西孝敬自己,这不也是天经地义的嘛,淡定,淡定。

宝亲王大为不解,不过晚间返回长春仙馆时,他也不忘将此事交代下去。

宝亲王的话音落下,高真如和大格格瞬间昂首挺胸,像是得胜而归的小公鸡般,神色间尽显得意。

“我就说嘛,皇上不会生气的。”

“就是就是,额娘还吓唬我们!”

此前,福晋将高真如和大格格提溜到屋里,足足教训了半个时辰。

不仅如此,紧接着福晋还拎着两人紧急温习面见皇上应有的礼仪规范,着重指导两人如何认错。

高真如小声嘟嚷着福晋的不是,间隙还不忘埋怨那拉侧福晋几句,只因着那拉侧福晋也不是个好的,竟是帮着福晋一道教训她和大格格,还狐假虎威,让两人重新练习了数遍宫中仪态。

关键在于,为了这件事情他们耗费了大量的时间,险些导致高真如来不及筹备生辰宴。

这是,非常重大的问题!

高真如气得脸颊鼓鼓的,认真控诉着福晋和那拉侧福晋,全然没留意到座位上那几张五彩缤纷的脸庞。

福晋一边听着高真如的碎碎念,一边细细向宝亲王询问,直到确认雍正帝并未生气以后,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那拉侧福晋悠然喝茶,甚至抽空还给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高真如递上一盏,免得她口干舌燥。

大格格深觉高真如所言在理,呱唧呱唧鼓掌不说,还用眼神威胁大哥二哥也一起鼓掌。

大阿哥和二阿哥深感无奈,只能板着小脸,用力鼓掌。

至于坐在下首的格格们,她们先前隐约的期盼化作泡影,面上或多或少露出点遗憾之色。

没曾想此刻会听闻皇上不仅未加责备,而且还令侧福晋再行准备一份,待万寿节献上。

一时间,诸格格百味横杂。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高侧福晋的名头在皇上心头落了一笔。

当然高侧福晋早已在皇上那留下痕迹,可这回说不定万寿节后,高侧福晋的名声会传至满朝文武的跟前。

格格们既糟心又遗憾,嘴里肚里像是灌了一瓶又一瓶的醋,酸啊!

高真如洋洋洒洒说罢,福晋也十分给面子,开口道:“是是是,是我的错,是我错过你们俩个了。”

她笑着推了推高真如:“你快瞧瞧,你准备的一桌子菜都快凉了,可我的肚子还在咕咕叫呢。”

“可不是么?今日是福晋的生辰。”那拉侧福晋也柔声接话。

“对哦。”高真如惊呼一声,赶忙吩咐宫人将提前准备好的大蛋糕端进来。

“这是蛋糕?”

“好大的蛋糕!”

三层高的蛋糕一出现,顿时引发惊呼连连。福晋先是被蛋糕的尺寸惊了一跳,待看到上面的花样后更是控制不住地站起身。

只见三层蛋糕各有不同的图案,一层绘制着紫禁城的红墙绿瓦,一层呈现出山峦桃花,飞鸟走兽的景致。

而到了最顶上一层,则坐着一个提笔而坐的小人,配色和动作活脱脱就是福晋本人。

格格们震撼之余,虽还有人暗中腹诽高侧福晋会拍马屁,但大多数人的面上都流淌出欣羡之色。

格格之中也有几人尝过厨房做的小蛋糕,那上面的装饰多是奶油小花,又或是水果组成。

而眼前的大蛋糕比小蛋糕复杂千百倍,一看便知道耗费了无数心思。

正如他们想的那般,光是研究每一层蛋糕体所需的烘烤时间和温度,便耗费了厨房好些日子,制作出来的边角料都堆成小山。

而后还要在规定的时间内完全图案的勾勒,裱花制作,每一步都不能出错才能一口气完成面前的作品。

厨房里的厨子们连着测试了五六回,终是今日拿出了成品。

别说格格们了,就是宝亲王看着都莫名酸了,宝瓶给自己的生辰礼还是自己强求的香囊,到福晋这怎就成了这般?

说,你是爱我还是爱她!???

高真如无视宝亲王幽怨的小眼神,进入到下一步骤。

她慎重地给蛋糕插上小根的蜡烛,而后点燃烛火:“来,吹蜡烛许愿!”

“哎?还要吹蜡烛?”

“没错,得一口气吹灭掉哦!”高真如挥手示意,早已得到吩咐的宫婢迅速端灯退出。

刹那间,屋内昏暗一片。

福晋听着高真如的话语,望向面前的蛋糕:“原来如此,那——”

“对了,还有个事儿。愿望说出来,可就不灵验了。”高真如想起最重要的事,赶忙提醒道。

“好好好。”福晋应了声,垂眸望着蜡烛,眼中难得浮起一缕困惑和茫然。

我的愿望?

自与宝亲王大婚以来,福晋便未曾想过这个问题。她左思右想,一时竟是有些想不出来。

时间一长,屋里也渐渐安静下来。高真如见状,笑嘻嘻地催促道:“哎呀,这有什么想不出来的?往后每年,我都会给姐姐操办生日宴,您若是还有旁的愿望,便尽数攒着,到明年此刻咱们再许过。”

福晋闻言,忽地抿唇一笑,有了答案。她闭上双眼,在心里暗暗道:神佛在上,信女唯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思罢,福晋用力吹灭蜡烛。她望着尽数熄灭的蜡烛,双眼闪闪发光,还未等说话,手里就被高真如塞了一个酒盏。

随着宫婢再次鱼贯而入,高真如也带领着众人高举起酒盏,欢呼道:“生日快乐!”

福晋也举起杯盏,眉眼弯弯——为我们的友情天长地久而干杯!

第40章 第四十章小小风波。

福晋的生辰,宝亲王自是要留宿与福晋这里的。他碍着今日的好气氛并未提及心中不满,直到次日回到书房,积攒了一日的恼意这才蹭蹭蹭地冒了出来。

宝亲王背着手,在屋里转圈圈,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脸色一点一点地阴沉下来。

王爷怎突然发了火?

吴书来见状,登时眼皮一跳,他示意本准备上前奉茶的宫婢退下,自己也屏住呼吸,垂首竖手躲在阴影处。

宝亲王正慢慢踱步,回想着昨日景象。他收到的生辰礼物就是两香囊,两个再普通不过的香囊,再看看高氏为福晋又是提前准备灯笼和风筝,又是提前准备生日蛋糕,还要吹蜡烛许心愿,还说来年还会继续这般置办……

宝亲王越想,心里越酸。他恨不得当即去与高氏对峙,却又觉得为了这等事去揪着高氏,着实是不像话。

他是何人?他是宝亲王!

宝亲王脚步猛地一顿,忽然看向吴书来:“你说,本王是不是太宠着高氏了?”

高氏?王爷说的是高侧福晋?

吴书来呼吸一滞,脑海里思绪翻腾,顿时回过神来,暗道自家王爷起了脾气,不知要几日才能和好。

他半躬着身子,紧闭着嘴,全然不敢说话。倒是屋里几名看似安安静静的宫婢太监,眼睛嗖地放了光。

宝亲王像是随口之语,又或是从未指望能从吴书来口中得到什么答案,只说了一句便收了声,自顾自地思考起来。

宝亲王想,定是

他太宠着高氏了,才让高氏渐渐迷了眼,连谁是这宝亲王的天都不知道了,不!说不得她就是知道,但就敢往上蹦跶!

宝亲王落座,指尖在桌案上重重敲击,他要让高氏清醒一二,想了想,便记起后院里的索绰罗格格来。

就在此刻,宝亲王的耳畔响起一抹娇滴滴的声音:“王爷,请用茶。”

宝亲王被突地打断了思绪,蹙了蹙眉,抬眸看去,只见面前出现的是一名脸生的奉茶宫女,半垂着头,卷翘的睫毛颤颤,恍惚间竟是与宝瓶有三分相似。

这名宫婢半蹲着身子,双手奉着茶盏,紧张的同时,隐隐还带着兴奋雀跃。

她并非是乾西二所的宫人,而是前些日子长春仙馆整顿后,才被挑选进长春仙馆侍奉的。

入选的消息刚刚传开,便不知道多少人欣羡她的好运,巴巴上前奉承讨好,还有人夸她与宝亲王侧福晋有五分相似,指不定能扶摇直上,盼着她发达高升以后别忘了自己。

宫婢本没什么想法,被这么一吹捧后倒是心动了。再想起宫中诸人提起宝亲王侧福晋时的欣羡嫉妒,更是动了心思。

先前她还稳得住,准备先讨好侍奉屋里的管事嬷嬷,得嬷嬷认可,再慢慢往前爬,早晚也能有得宠的机会。

可进了长春仙馆后,她才晓得这并非容易事。光是前院伺候的宫婢便有不下二十人,其中几人得过王爷宠幸,却还未挪进后院的姑娘,领着闲适的差事,日日把贴身服侍的事儿霸着,容不得任何人搭手。

另外宫婢则负责其余一应杂务,而像她这般新来的人连王爷的面都几乎见不着,只得日日侍奉那些姑娘与大丫鬟。

今儿个,她还是顶了一位闹肚子的宫婢,又拿银钱贿赂了管事嬷嬷,这才得了上前的机会。

原本她只想在王爷跟前露个脸,没曾机会就这般出现在眼前。她见宝亲王怔愣,顿时心跳如擂,喜不胜喜,却未注意吴书来与其他人投来的目光。

吴书来冷眼瞧着,他刚刚好心提示宫婢太监退后,已是仁至义尽。至于自己蹦跶到跟前去的,他也没这么多烂好心。

在宫婢几乎是狂喜的目光中,宝亲王接过茶盏。他抬起茶盏,挑了挑眉:“你是新来的?本王怎么未曾见过你?”

宫婢强忍住心中激动,娇滴滴地回答道:“回禀王爷,奴婢名叫桃杏,是上个月刚刚入院子伺候的。”

“上个月啊,难怪本王未曾见过你。”宝亲王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桃杏存了爬床的心思,见王爷声音里带着调笑之意,忙半抬起脸来,正欲说几句话:“王爷……啊!”

可没曾想,她刚抬起脸,滚烫的茶水便倾盆而下,直直浇在她的脸庞上。

刹那间,剧烈的疼痛顺着皮肤蔓延而下,随之而来的则是一记重重的窝心脚,最后她的耳畔响起宝亲王平淡冷漠的一句话:“难怪不懂规矩。”

桃杏猛地跌坐在地上,面如金纸,眼泪鼻涕一道滚了出来。

剧烈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桃杏顾不得脸上胸口传来的剧烈疼痛,翻身跪在地上,不断叩首求饶:“奴婢该死,求王爷恕罪……”

“拖下去。”

“本王不想再见到这玩意。”

宝亲王没多给她一个眼神,随口吩咐道:“还有,是谁让她到跟前来的?一道都给本王打发走。”

“是。”吴书来毕恭毕敬地应了是,亲自堵住桃杏的嘴,而后唤上两名太监直接将人拖了下去。

屋里其余的宫婢太监,深深埋首,不敢多语。

宝亲王发泄一通雷霆之怒后,适才的恼意也如轻烟般迅速消息,气息也渐渐和缓下来。

他心下思量,又忍不住幽幽叹息。瞧瞧,自己不过稍稍透露出些许心思,屋里便有人如饿狼捕食般,迫不及待地想要上前顶替那傻丫头的位置。若是他当真生出那意,这丫头还能有活路?

宝亲王光是想象一番,便心生怒意,只恨不得将那些胆敢欺凌宝瓶之人,尽数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刹那间,宝亲王便没了让宝瓶吃苦的念头。他面色一缓,沉吟许久才喃喃道:“真是本王欠她的。”

吴书来刚转身正反归来,便恰好听到王爷蹦出的这句话。他扯了扯嘴角,面上的紧绷之色也随之褪去,心中暗暗嘀咕:王爷这一出,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莫非是晓得前院添了人,故意设饵钓鱼?

经过这事,屋里宫婢太监起的一点点心思,又很快如春日初雪般消融得干干净净——

当晚,福晋自徐嬷嬷处听闻,前院又处置了一名管事嬷嬷及两名宫女。她皱了皱眉,并未询问处置缘由,而是吩咐徐嬷嬷去请蒋嬷嬷来:“本福晋实乃无奈,只得劳嬷嬷出山,助我一臂之力。”

蒋嬷嬷入得房中,闻言顿时诚惶诚恐:“福晋谬赞,奴婢自当竭尽全力。”

福晋面色缓和,使人取了小凳来,请蒋嬷嬷坐下:“这才刚到圆明园两个月,院里已清理了三拨人了。”

“这一而再,再而三的出事。”

“若是再来一回,恐怕本福晋也得请喇嘛到院里来做场法事,去去院里的晦气。”

福晋先说了自己的难处,紧接着又道:“吴太监常年侍奉王爷,黄嬷嬷与赵嬷嬷性情和善,这才教人压制在下头,让前院这般鸡飞狗跳。”

“王爷在外公务繁忙,回屋里好不容易休憩一番,却是不得安宁,实在教我忧心不已。”

福晋说完请蒋嬷嬷出山的理由,满眼殷切地望向蒋嬷嬷:“我左思右想,觉得还是得嬷嬷您出面,好好将那帮内务府新送来的宫人调|教一番,再让他们到王爷跟前伺候。”

福晋这番言语,诚恳真挚,满溢着担忧。如今宝亲王正是锋芒毕露,备受皇上器重,可越是如此,越需行事谨慎,容不得半点差池。

蒋嬷嬷自然明白个中利害,当即毫不犹豫地应下此事。

果不其然,待蒋嬷嬷一出手,不出数日,前院便安宁了许多。

与此同时,福晋也终于知晓那日究竟发生了何事。

“王爷说自己太宠宝瓶了?”

“正是。”徐嬷嬷听到时,也怪震惊的:“不过奴婢瞧着,王爷这些日子也没少去侧福晋那?想来也是随口说说的事罢。”

福晋想了想,也是拿捏不准,特意使人请高真如过来说话,想要问问近来王爷可有哪里不对劲。

哪晓得福晋一开口,高真如便迫不及待地抱怨起来:“不对劲,王爷当然不对劲。”

“真的有不对劲的地方?”福晋闻言,登时坐直了身体,聚精会神地听着高真如说话。

高真如面无表情,吐露出让所有人猝不及防的真相:“王爷啊,嫉妒……羡慕妾身给福晋您办的生辰宴。”

就在福晋生辰宴的次日,宝亲王夜里便到东小院来了。高真如得了消息,自是早早备齐了宝亲王爱吃的菜肴,放在最中心的便是一道脆鳞鲥鱼。

张爱玲曾言:“人生有三恨:一恨海棠无香,二恨鲥鱼多刺,三恨红楼未完。”

而在当下,鲥鱼也是独属于江南的珍品。因其离水即死,保鲜困难的缘故,所以运输过程极其困难,能活着送入清宫的鲥鱼更是罕见。

雍正帝曾言此举奢靡,却也未禁止江南官吏进贡,可见鲥鱼味道之美,连他都难已抵抗。

例如去年,送入京城的鲥鱼数量不多,长春仙馆内分到的数量更是少得可怜,高真如也是与福晋一道用膳时才得已尝到。

今年情况有所好转,高真如手里也分到好几条,她让厨子将与其他鲥鱼尽数糟制,只留下最大的那条做成脆鳞鲥鱼,坐等宝亲王登门一道品鉴。

哪晓得宝亲王来是来了,却是挂着一张脸,瞧瞧哪哪都不顺眼,连摆着的屏风都得点评两句,嫌上面的花样幼稚。

“那可是福晋你送我的!”高真如说到这里,怪生气的。这便是去年福晋绘制的猫猫图,而后经内务府以紫檀木为边框,

黑漆描金处理造就而成。

宝亲王话一说出口,便见高真如小脸垮了,横眉竖眼还嘟着嘴:“王爷今日是受了什么委屈,跑到我这里来撒气了?”

吴书来在旁听着,都是眼皮直跳,使劲给高侧福晋使眼色呢。

我的侧福晋,我的祖宗!

王爷前脚才刚处置了想爬床的丫鬟,还在想着是不是太宠着您,您,您就要把事情坐实了?

吴书来心里苦,而曹嬷嬷等人也是摸不着头脑,不晓得这是甚情况,只好在旁边干着急。

听高真如的抱怨,宝亲王心下更觉得委屈。他瞥了一眼屏风,漫不经心地点评道:“画技虽是不错,但猫的表情也太拟人化了,失了原有的韵味……”

“这是福晋专门画给我的。”

“……”不提福晋也好,提到福晋之后宝亲王更是心气不顺:“你们两人的感情真是不错,日日腻歪在一块,就连本王都得落后半——”

听着王爷的酸话。高真如也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她眯了眯眼睛,冷不丁开口道:“王爷,难不成您是在嫉妒福晋?”

“嫉妒!???”

“好好好,您难不成是羡慕福晋?”

“羡慕!???”宝亲王也不承认这个词,冷哼一声:“本王怎么会羡慕嫉妒福晋?就为了昨日那小小的生日宴?”

高真如瞬间明了,破案了,就是为了这。可她还是想不懂,歪着脑袋思考半天,圆圆的脸上满是疑问:“王爷羡慕这做什么?上回我也送了王爷礼物呀。”

“就两个小香囊罢了。”

“就两个小香囊?罢了!?”高真如听到话语,重复一遍,从刚开始的平静到最后的咬牙切齿。

她握紧了拳头,气呼呼地跑到宝亲王的跟前,直要把挂在他腰上的香囊取下来:“王爷不稀罕的话,就还给我!”

宝亲王就随口说道说道,哪想着高真如会一言不合就上来抢香囊的。他震惊之余,瞬间瞪大了眼睛,忙双手护着香囊:“谁说本王不稀罕这物的?我不稀罕我能天天挂在身上?”

“您自己刚刚说的,您还忘记了?”高真如犟脾气上来,不管不顾就非要抢回来,这香囊费了自己多少力气,在自己手指上扎了多少洞,这混蛋还嫌弃!

高真如忘了,这是后面剧情必要的道具,一门心思要把自己辛辛苦苦做的香囊抢回来。

嫌弃?嫌弃!拿来吧你!

宝亲王看着高真如那气到通红的脸蛋,很是生动的小脸突地笑出了声。

宝亲王忽地想起,宝瓶并不擅长刺绣等女红活计。当年小选入宫以后,还因不善女工被管事嬷嬷罚过,还是后头自己出言阻止才罢休。

往后几年时间,她也对刺绣女红等事敬谢不敏,顶多做两张帕子敷衍一下。

而那回,她提前便开始忙碌。

他由着高真如攥住香囊,反手将她抱在怀里,嘴角含着笑:“宝瓶,是本王错了,好不好?”

高真如:“……”

莫名发火是你,突然道歉是你,如果道歉有用的话,还要警察……不对,这世道没有警察,而且就算有相应的官员,也真的没用。

高真如气成河豚,冷眼瞅他。

宝亲王回想过来事,只觉得吃飞醋的自己简直是脑袋糊涂,忙缓和声音,柔声说道:“本王就是逗你两句,哪是有意惹你生气的,咱们宝瓶便原谅我这回,好不好?”

高真如斜着眼儿看宝亲王,继续是一言不发。且不说宝亲王的反应,旁边伺候的吴书来和一干宫婢都快急得口角生疮了,暗暗祈祷自家主子万万别与王爷再气下去。

“你真没嫌弃?”

“没嫌弃,我怎么会嫌弃你?”宝亲王见高真如口气回转,登时松了一口气:“本王一辈子都会挂着这个香囊的。”

“哼,说得倒是轻巧。”

“本王一言九鼎,绝无后悔。”宝亲王笑着接话,接着双手微微用力,把怀里抱着的高真如挪到身边的位置上,捡起筷子给高真如夹了一大块鲥鱼肉:“快尝尝罢,这鲥鱼肉好味得很。”

高真如把那日发生的事,尽数告诉福晋:“您说是不是古古怪怪的,一会儿发火,一会儿嬉皮笑脸的。”

福晋原本还蹙着眉担忧呢,此刻也渐渐变得哭笑不得,忙把徐嬷嬷打听来的事儿转告给高真如。

高真如闻言,喃喃道:“我就说他是吃醋了,王爷还死活不承认。”

福晋顿时觉得自己唠叨一大堆,简直是白搭。她恨铁不成钢,抬步走到高真如跟前,伸手戳戳他的脑门:“我的意思是教你在王爷身上多用点心。”

别以为福晋没发现,她打从去年高氏封为侧福晋后便发现这丫头惰懈了许多。

往日吃穿住用,哪样不是经过她的手才放心。而如今前院的事懒得打听,后院也不太去管,上回还想把王爷送去那拉侧福晋和格格屋里。

刚开始,福晋还觉得是宝瓶体贴,担忧过多插足会让自己生忧,而等日子长久了,便发现这丫头做的事就和她说的话一般。

反正都到侧福晋这个升无可升的位置了,还努力干甚。

她,高宝瓶,自由啦!

福晋刚想通的时候,险些气笑了。她只差提着高真如的耳朵,好好教育教育这丫头,侧福晋与侧福晋也是有不同的。

瞧瞧隔壁和亲王府,昔日头号宠妾的章佳氏早已消声灭迹,虽为侧福晋,但却是日日在佛堂消磨光阴。

上回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哪里还看得出当年张扬的模样,瞧着简直和泥胎木塑似的。

“你啊,上点心吧。”

“……”高真如闻言,不免稍稍露出点心虚来。她反省了一下,自己好像是稍微猖狂了点,稍微怠懈了些,稍微快活了些。

可——这才叫生活嘛!

高真如心中暗暗嘀咕,面上还是老老实实地应声。

福晋瞅了一眼高真如,光看她的神色都知道这丫头根本没放在心上。她心情复杂,想着也只好自己再努力一把,免得这丫头往后受人欺负。

福晋思罢,又问起旁的事来:“说起来,关于皇上吩咐下来的事儿,你可开始做了?”

“如今我尚未想好用哪一幅化作,尚在思考,并未开始。”高真如忙敛了笑容,细细说明自己的进度,另外高真如算计着时间,还有另一层顾虑。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雍正帝尚有几个月便要驾鹤西去,到时候这风筝能用上吗?如果要用的话,要用哪种更合适?

高真如有个想法,却是不好询问雍正帝的意见。她想了想,便与福晋道:“我曾在王爷书房里见过几幅临摹的画作,也不知道皇上愿不愿意……”

福晋先是一愣,而后忽地想起:“你是说皇上扮成道士佛陀的那些?”

高真如点了点头:“正是!”

要知道在后世,雍正帝还有个颇有名气的名头:COS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