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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师妹为何那样 熊也 38357 字 2025-06-06

第201章 末路二我来承担。

#201

黄族事变一时在灵境掀起轩然大波,舆论甚嚣尘上,街谈巷议纷纷扬扬,矛头直指穹苍。

穹苍监察使带领数十门众前往黄族禁地视察,商议圣物之事,先前便遭遇武力阻拦,伤了不少门生,两方龃龉之间,穹苍九长老黄时雨忽的暴动,斩下为首之人半道臂膀,更是将其余人众手骨腿骨统统捏断,若非徐行及时赶到出手阻拦,恐怕此地又要再添上几十条性命的冤债杀孽。

那监察使姓沈,年纪轻轻便位列执事,更是接任五掌门的有力人选,在门生中威望甚高,被一卷草席匆匆送到穹苍时满脸是血,昏迷不醒,虽经全力救治,侥幸保下命来,仙途也已两断。

此事一出,满堂震怒,黄时雨被剥去长老头衔,当即下狱,等待处置。

信轨中的竹谏如纷纷狂雪般砸来,此事是人、妖两族停战以来最为严重的一次冲突,必然速办、重办、立刻办,不得有丝毫延误,然而,掌门殿内沉寂三日,只见人进,不见人出,搞得山内人心浮动,动荡不休。

殿内,徐行将一张竹谏掷到桌上,边角碰撞,发出“嗒”一声响,上面字迹浓烈,龙飞凤舞,尤其末尾“即刻处死”四字,笔锋铮铮,势如银钩,出自三掌门柴辽之手。

她似是焦头烂额到了极致,面色极差,唇颊苍白。

鸦雀无声中,终有人大声道:“掌门,宗规之前,不存情理,再拖下去,难掩众口啊!”

“掌门,我明白你顾念旧情。”另一人道,“但为何不想一想,为何黄时雨会恰好出现在那里?黄族禁地离穹苍并不算近,即便是你赶过去也要半日,他必是早便收到了监察使出行的消息!这是绝密情报,他一个长老,还是并无什么实权的长老,为何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又是谁走漏的消息?”

有人顶在前头,后边再接着便不难了。第三峰有个长老忧心忡忡道:“是极,是极。这样想来,当真可怕……”

纵使实在没心情笑,徐行仍是忍不住荒谬地笑了声,道:“你们是真不知道,还是在假装?他若是不能知道得这么清楚,无极宗强占矿山的消息你们会知道的这么及时?那几个残部的根据地你们又能知道的这么精确?之前没见你们说可怕,如今怕上了,未免有点晚了吧”

方才说话那人丝毫没有凝滞地接道:“一把刀对着敌人,和对着自己,怎能一样?掌门这是在强词夺理了。”

徐行道:“自己拿手往刀锋上撞,伤了痛了,反怪刀不将自己收收好,这不是可怕,是可笑了。”

就算外人不知,在场众人皆知事变起端是由沈执事擅作主张而致,他太过急功近利,想一不做二不休讨个大功绩,又因自己前次冲动致使穹苍被迫向无极服软一事大为懊恼,定要出口恶气不成。两者相接,他有这想法也并非突兀——若真能再制出一个圣物来,岂非一箭双雕?这等功绩,封一个尊位虽有些勉强,但登上五掌门之位是绰绰有余。

如今普天之下再找不出第二个“罪该万死”的大妖,便去向黄族讨一具如何,反正也只是尸骨罢了,又不用杀伤性命,两全其美。

就算其中掺杂了多少私情,但发心确是为了穹苍,众长老不论在心中痛骂了他多少句愚蠢至极,酿出大错,此刻他肢体残疾,经脉断裂,只剩苟延残喘一条命而已,该偿还的错也已偿还了,甚至有些过重了。除去他,剩下的几十名弟子也被打成重伤,何至于此?要知道,即便要将这些人按照宗规论处,擅闯禁地、寻衅侮辱,至多也不过两道鞭责,禁足一年罢了。

穹苍的灵鞭,三鞭重伤,十鞭毙命,但要他们扪心自问,一人无故率众闯进家中,打伤亲人,乱刨祖坟,还要将自己先人的尸骨拿去炼器,这两鞭一年的刑罚,谁能真心接受,心无芥蒂?

可它们是妖族。

所以,解决的方法很简单,不要扪心自问就可以。

一人愤声道:“执事有错,那罪责已偿。掌门若嫌不够,等众人痊愈再加刑责,在下绝无异议!一码归一码,穹苍向来对门众自相残杀有所严规,重伤一人,已是罪无可恕,黄时雨以长老身份重伤这几十人,若不是掌门阻拦,恐怕这些门生命陨当场。五十年前,上一个叛出宗门、打伤门众的人便由前掌门出手,当场伏诛,黄时雨今日之事比五十年前更甚,他若不死,不平众怒!”

“绝不能徇私枉法!”

众目睽睽,徐行似是还想开口说什么,然则唇齿微开,什么也说不出。

不是不能解释。不是她下手阻拦,才救回这些人的小命,而是黄时雨一开始就没真的想要他们的命。妖本邪性,他若真丧失理智,想杀他们只在眨眼之间,但徐行在场,他总归要留一些余地,留一些转圜,让她能够全身而退,不在众人的口诛笔伐中和他被归为一类。

只要徐行回宗将他处置,从前灵境间对她的疑虑顿消,说不准还能再捞一个“大义灭亲”的名声,他都想好了,也已经做了,徐行就算开口,又有什么好处?没有人会信的。这么久来,终于抓到黄族的把柄,就算信了,也会不信的。

“三天了。已经三天了!再如何,也该做决定了。众人都在等你一句话,掌门啊!”

……

出殿后,徐行在风中站了会儿,面色不变,往铁牢走去。守门人见她过来,默不作声地将阵法打开,远远地都避让开来,目送她进入。

昏暗的烛火间,黄时雨四肢和脖颈都被灵枷扣住,牢牢锁在墙上,铁链收的极短,别说走近来说一说话,就连脚尖也只是堪堪能碰触到地面而已。这锁法令人头都转动不得,难受至极,他余光瞥见徐行来了,还挺高兴地翘了翘唇角,笑嘻嘻道:“三天啦,终于舍得来看师兄我了啊?”

徐行道:“是啊。怕你再发狂,三掌门特地给你分的大单间,没人陪你贫嘴,无聊死了吧。”

黄时雨哈哈笑了两声,咽喉被卡着,只能发出些细微的气声,他煞有其事道:“之前是。现在你来得晚了,已经有人陪我聊天了。嗯,就是聊得不太开心,差点被骂到要死。”

徐行目光往他抬下巴的方向掠去,最昏暗处,亭画站在那儿,仍是一身不起眼的茧黄。这淡淡的黄色被黑色吞没,看不清晰,修为稍差点的,一眼看去都不知还有个人在那。她顿了顿,若无其事道:“师姐,你跟他聊什么。”

亭画漠然道:“有遗言快点说。”

黄时雨苦哈哈道:“其实,我觉得也没必要这么急……”

寂静

一瞬,烛火扑朔。

黄时雨忽的认真道:“我是真的有话要说啊,可算把你等来了。”

徐行道:“你说。”

“好吧。我可以死,但能不能晚几年再死?”黄时雨好商好量道。

亭画道:“晚几年,是几年?”

黄时雨也不确定道:“这个么……五年?六年?六年半??我其实比较希望是七年。”

他稍微动了动手,似乎想去挠一挠脸颊,然则却忘了自己还在被锁着,手没拉动,却发出一阵刺耳的叮叮咣咣声。黄时雨说:“之前我说去找办法,应该算是找到了吧。我在鬼市的玲珑阁里藏了一本禁术籍,里边有一本写的是‘换命’……别这样看我,我没见过实例,更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总归可以试一试,不是么。失败了,就跟你一道陪葬,那也没什么。万一成功了,你说不准就能活到三百岁了?稳赚不赔的。”

换命,徐行有所耳闻,但只当做志怪来看,这天方夜谭的事,竟也能当做救命稻草。

这应该,正是没办法的办法了。

见面前二人都不接话,黄时雨又道:“说实话吧,这东西我早就找到了。还打算‘不经意’让寻舟看见,毕竟比起我这区区两百来岁,鲛人看起来更好一点。可是后来又想想,还是罢了。”

徐行道:“怎样罢了?”

黄时雨啧道:“还用说吗?他舍得,你舍得么?而且黄族再怎样讨人嫌,好歹还是岸上的。要你换成鲛人命,成日在海底下吃水藻啃螃蟹的,面对一群大头鱼,怎受得了。”

亭画道:“你倒是想得够远。”

“这话你来说,不太合适吧。”黄时雨说到一半,停了停,又道,“我……还有一事相求。”

这回亭画没让他闭嘴、不要说了。烛火明灭,黄时雨身上血迹尚在,那些素日从不离身的零零碎碎小物件全都被拿下来了,长发散落,三天没打理,不少地方毛躁乱翘起来,显得有些说不出的狼狈。他的侧脸掩在黑暗中,道:“如果真的成功了……我是说如果。那,可否将黄黎放出来,让她回到族中去。就算从前……有很多事她还是不懂,那之后,她也自然会明白的。我保证。她绝对不会再来杀你了。”

用自己一条命,换徐行和黄黎的安好无事,丧事喜办,这终于也能算是他的“两全其美”了。

他说的艰难,徐行定定盯着他,看不出是什么神情,少顷,她才开口道:“你想当逃兵吗。”

黄时雨垂了垂眼,一瞬间,好似所有强装都被这句话剥落,他再开口时,嗓音有点沙哑:“我也不想的。”

出了铁牢,天色已暗,牢外并没有比牢中要明亮多少,甚至更加昏暗。走到僻静之处,徐行停步,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停了。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不说话。”徐行道,“你是怎样想?”

亭画道:“我说的话,你不会爱听的。”

徐行道:“现在还顾得及我爱听还是不爱听吗?”

亭画道:“黄时雨必须死。”

徐行道:“哈,好吧,真是有够不爱听的。”

她摇了摇头,竟对这句话恍若未闻,准备转身离开,转头瞬间,手腕被扣住,亭画宛如冰霜的面孔重又在她眼前出现。亭画道:“有两种方法,你选一种吧。”

“其一,按他说的,找一个理由——什么都可以,黄族机密在手,或是别的理由,一时半会不能处置,但至多六年,将东西拿到手,他也要死。这样,众人会有怨言,但很快便能平息下去。”换命之术不管成不成功,施术之人都难有活路,这是众所周知之事,亭画道,“其二,是我认为最好的方法,既能平息怨气,又能让你与他脱身。”

徐行看着她面无表情的脸,道:“要处死,但不是处死他,是吗。”

“三掌门掌刑罚,处刑一事,绝不能妄图用假死逃脱。”亭画盯着她,一字一句道,“黄黎与他同是黄族,又有血缘相连,让其伪装成黄时雨受刑,不会有人发觉。我有办法让她心甘情愿。”

徐行荒谬道:“她心甘情愿死,黄时雨会同意吗?所以,然后呢?这个身份在世上彻底湮灭,他日后永远只能顶着别人的面孔生活,像只老鼠一样再也见不得光?凭什么?”

“他同不同意,并不重要。”亭画平静道,“是你,同不同意。”

从一开始,她就太过平静了。平静到有些残酷的地步。徐行看着她毫无波动的眼神,忽的一恍然,眼前出现了前掌门的影子。

不,前掌门还要再……再平静一点。至少,前掌门不会问这一句,你同不同意。

徐行缓缓摇了摇头。

她也平静地说:“我要走第三条路。”

“哪来的第三条路?”亭画道,“徐行,我要说多少次你才明白?总要有人付出代价!这个人不承担,就要换另一个人承担,没有和和美美谁都不受损伤的道理!对黄时雨你下不了手,黄黎是你的谁?她要来杀你,你差点就死了你明白吗?!你让她多活这些年已足够仁慈了!”

“九长老打伤门众,此罪当诛,但念在从战有功,事起有故,所以褫夺长老之位,鞭责九下,禁足五年。”十下就能死人,九下鞭责,神仙也只剩半口气了,徐行笃定道,“剩下的,我来承担。”

“……”

“你来承担?”亭画的脸终于现出怒色,看起来像一个活人了,她冷笑一声,道,“你以为你能承担什么?”

“是不是要我彻底说清楚,你才会懂?”亭画漠声道,“你以为你的救命之恩,能抵得了多久。人是很健忘的。若是战争结束你就死了,那众人还会痛心疾首一阵子,记你记得久一点,十年百年,每到清明节记得哭哭啼啼给你上几柱香、烧点纸钱,仅此而已!但你没死。你没死,还在仗恩横行霸道,那三年就足够把这恩忘得一干二净了。死人只要供点香果就够,活人却要侵占他们的地盘,孰轻孰重,你以为那群人分不清么?”

“横行霸道?”徐行扯了扯唇角,道,“这四个字可比什么功德无量救世剑尊好听多了。劳烦以后都这么宣传我。我真是受够了。”

她才真是受够了。亭画道:“你以为事情过去就是真的过去了吗。一次可以,两次可以,第三次呢?只会把前两次的旧账翻出来再算到你头上。你与狐族交好,和谈紫合作,又当众庇护白族,将绫春送回禁地,还有个藕断丝连的鲛人徒弟。五掌门之死是为旧伤,旧伤是妖族所致,那她就是因妖族而死,孝期还没过,你在这个关头上不愿治罪黄时雨,让其他人怎样想?怎样不去怀疑?你以为五大宗不会添油加醋,再在上面添几笔?”

徐行喝道:“我管他们怎样想!”

“是啊。你可以不管。你当然可以什么都不管!我呢?!”亭画厉声道,“三天,已经够长了。黄时雨死了,所有罪责一了百了,不会有人再猜疑你!你现在选择保他,那他所有的罪都会归在你身上,包括日后黄族再出什么事,全都是你的错,你徐行的错误!这次过了,还会有下一次,下一次过了,还会有下一次!每一次你都承担得起吗?他们就是要逼你给出一个旗帜鲜明的态度,你为什么就是不懂?!”

“我懂!我怎会不懂?”徐行比她更大声回道,“但我不想!不愿意!就这样。”

手腕间一阵隐痛,手被亭画抓得更紧,她的刺甲察觉到危险,霎时反震,鲜血淅沥沥自二人相触之处淌下,亭画不再说话,而是闭了闭眼,牙关紧咬,胸口上下起伏,整张脸登时透出一种怒极的铁青之色。

和徐行说“我已给了你办法,是你不做,后果自己承担”是没有用的。二人根本剥离不开,没有谁可以独自承担什么。

反而徐行被那鲜血一烫,向下望去,亭画伸出的手腕越发瘦削苍白,不知为何,一种愧疚酸涩之意霎时涌上心头。可她不能让步,徐行硬着心肠,语气却软了几分,她道:“师姐。”

亭画不语。

“之前那人问我,为何我之前杀妖没见手软,现在却下不了手。其实,我一直没想过这件事,被他一问,竟一时有些答不上。”徐行喃喃道,“后来,我发现,我本也不是个多么心怀大义的人。上战场,是为了保护苍生吗?我真正想保护的是谁,你心里比我更清楚。可为什么当上了掌门,成为了什么第一仙门之首,我却反而保护不了你们了?这好像更不对劲了。”

“……”亭画抬眼,冷声道,“你是知道现在说这种话,能让我让步的吧。”

“啊呀,被发现了。”徐行顿了顿,忽的正色道,“不过,我还是想说,我并不是仗着什么救命之恩来横行霸道。纯粹是因为没人打得过我,所以再怎么样他们也敢怒不敢言而已,这一点,需要更正一下。”

亭画道:“我说过了,这……”

“不会有事的。”徐行打断她,又说了一遍,不知是在安抚她,还是在安抚自己,“不会有事的。说到底,我就是要保下黄时雨,就是要‘讲理’,就是要徇私枉法,就是要任人唯亲,那又如何?我还有别的错吗?他们会对我做什么,能对我做什么?逼我退位?好啊,求之不得!”

这两年来,她受多了这无名火和窝囊气,连那锋芒毕露的傲气都似被折损了许多,然而,此时言语之间却是丝毫不减,一如往日。

徐行缓缓朝天际望了一眼,眼中戾气横生:“我倒要看看,是我徐行不能没有穹苍,还是穹苍不能没有我!”

黄族事变三日后,徐行宣告众人,九长老黄时雨打伤门众,其罪当诛,但念在从战有功,事起有故,遂褫夺长老之位,鞭责九下,囚禁五年,罚五十年俸禄赔偿当日伤患家门,登门谢罪。

此令一出,天下震动,不满之声沸腾如火,烧了数十日未曾停歇,宗内,长老执事谏言无数,宛如石沉入海,毫无声响,宗外,三大宗联合上书要求掌门重审此事,将罪犯黄时雨斩首示众,一概被拒之门外,丝毫不加理会。

再三日后,徐行收到一通鬼市线报,无极宗布在鸿蒙山脉长达两年的眼线终于完成了任务——

这一对姐妹,成功找到了白族禁地所在之处。

第202章 身世这就是穹苍掌门需要的品德,一视……

#202

这一件事起初并未引起多少波澜,毕竟徐行“忤逆”众人在先的事更为引人注目,消息自灵境传到红尘,刚开始诸人还不以为然,认为只是退了一步,该关的要关、该杀的还是要杀,怎料发现徐行似是铁了心的打算用这区区九鞭以作刑罚,当即坐不住了,很是红红火火地闹了一阵。

但也很快,众人发现了一个极为憋屈的事,那就是他们还真拿徐行没有半点办法。

什么联合上书,什么撞柱谏言,掌门愿意听时才有用,不想听时,连个屁都算不上,闹得再声势浩大,最后也只会让自己面上无光。

穹苍门前人来人往,议论声未曾停过,要求自一开始的“将罪犯黄时雨当众斩首”,退至“先行囚禁再行处斩”,最后退至“只要掌门一个说法”,然而退至最后,已不能再退了,徐行的说法仍是那一纸冷冰冰的处置通告,并无丝毫解释。

这实在让众人太过失望了。即使众人想要的解释并非事情真正的前因后果,而是徐行满脸痛心地站出来朝大家鞠躬谢罪,说自己只是一时糊涂、保证不再犯,并将黄时雨择日便问斩,最好当场就斩个血溅三尺以示决心,但这般一句话都不说,还是太过分了。

当然也有人替她说话,只是从前无往不利的“徐掌门这么做定然有她的道理”已是不顶用了,山下你来我往吵了好一段日子,就差动手了,山上倒难得清净。徐行很利落地将自己的足也给禁了,除亭画外谁都不见,到后山的陵墓处给五掌门抄了十几日的佛经敲了十几日的木鱼,难得睡一会脑子里都是环绕的“阿米豆腐”,恼人的很。

徐行起身之时,果不其然发觉垫子处被膝盖燎出两个丑丑的空洞,不由心道:“这究竟是在干什么?”

附近没人,那就只能在跟它说了。神通鉴答道:“还用说吗,积德啊。”

“我是说,要是五掌门泉下有知,应该会想问这是在干什么吧。”徐行拍拍手,将垫子烧干净了,“平时都不熟的,一做错事给她念经来了,这是牌位,又不是什么功德箱,真是莫名其妙。”

神通鉴:“……”

虽说五掌门缠绵病榻,的确鲜少与徐行见面,说一句“不熟”不算过分,但不知为何,徐行总有一句话将自己好不容易积的德全亏出去的本事,它真是也不知该怎么接话了。

出了陵墓,徐行抬目远望,今日天阴,云如白絮,浑浊地沉沉压将下来,透不出半点日光。再远些,一道茧黄的瘦削身影兀的出现,再一眨眼,已近眼前。

亭画近来忙着将她自风波中摘出去,然则最能摘干净的方法徐行不愿做,那两脚已趟进浑水中,再如何也只能算是补救罢了。

两人并肩,谁都没有说话,轻车熟路地进了铁牢。

黄时雨终于自墙上被放下来了,手腕和脚腕处扣着两道极粗的铁链子,一动起来便会发出响动。一般人再有活动的闲心,一抬手就叮叮哐哐一阵响动,也会安分了,他却在这小小方寸之地滚来走去,拿了个稻草杆吵吵闹闹地翻花绳玩,见两人来了,回首道:“来啦,带什么小玩意没有?我快无聊死了。”

亭画没对他提过用黄黎替死一事,他更不知外界发生了何事,如今在牢中待了这么久,反倒比自由身时要看起来自在一点。徐行心道,看得她都有些羡慕了,

坐牢都比做事好,什么时候也找个牢一蹲,谁找她她就装脑子有损流哈喇子,岂非美哉。

“你也要小玩意?我可没带,你问师姐。”徐行开门见山道,“我打算关你一年。”

亭画没说话,丢了根竹笛进去。

黄时雨一怔,将绳抛了,接过笛子,道:“只能一年?这太赶了吧,小徐行,你应该没这么急着死吧?”

“我是说,一年之后,我会找个理由,将你放回黄族。”徐行道,“什么理由都可以。只是,回去之后便别再回来了。灵境、红尘,还有鬼市的事,都不必你再管了。”

黄时雨看着她平静的面孔,似乎发觉了什么与自己认知背道而驰的东西,眉峰猛地一蹙,手握上铁栏,道:“你难道……”

“就是你想的那样。会有什么后果我也知道,不必再强调。”徐行停了停,又陈述道,“至于你说的什么五年后、六年后的事,还太远了。但,现在不说,以后没机会了。我只是想说,那时你来或不来,我都会很开心。但是,假使你真的没有来,我会更开心。”

“……”

黄时雨近乎怔然地转眼看向亭画。她仍是面如冰霜,唇颊紧绷,是最勉强的默认。能想得到,这已是她退让的底线了。如果做决定的人不是徐行,救的人不是他,她都绝不会松口。

生平第一次,他有了哑口无言的感觉。

半晌,他将紧攥着铁栏的手放下,指尖摩挲两下粗糙的竹笛,垂着眼,像是在问自己:“……我真的可以走么?”

徐行道:“可以。”

黄时雨道:“哪怕日后再也见不到了。”

即便他明白,相见不如不见。徐行道:“那都是以后的事,一切将来再说。”

瞧她这笃定无比的语气,竟没来由的令人心安。黄时雨哂笑一声,没再答话,而是试着拿笛子吹了吹,忽的道:“碧涛峰已修缮好了吧?那草地乱成那样,怎么住人。”

亭画道:“本就不该乱的。”

他点了点头,又胡乱玩着笛子,喃喃道:“你说的那什么五六年后的事,的确太远了。谁都不知道过了一年会是什么样,可能不用明年,明天就一切都变了。”

徐行道:“所以,我说——”

“但不论如何,那时我一定会来的。”黄时雨道,“不过,我其实不想在那时看见你。‘最后一面’这种东西,听着叫人伤心,叫人记挂,不如没有。”

“挺有道理的。”徐行十分淡定道,“但还是劳烦别在说这种话的时候把笛子吹得像放屁,这样让人想挤几滴眼泪都挤不出来啊。”

黄时雨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都说了,我们妖族不擅长这个,太难了!”

也不知他说的是不擅长乐理,还是不擅长煽情,但这两者徐行也不擅长。她转眼,亭画对她颔首,徐行毫不留恋地转身,自二人身后,重重石门落下,一道、两道、三道,将那越来越远的笑声割碎,直到最后一堵石门关闭,那声音倏然消失,徐行眼前只剩下空落落的、败絮般的天。

游云如翳,映下的阴影如细小虫豸,在人脸上一点一点攀爬。

徐行道:“听说白族禁地被无极宗发觉位置了。功夫不负有心人啊,还当真找了足足两年,这下,我也没什么话好说了。”

在这阴天下,她的神色隐隐有些森然,亭画冷冷道:“不许去。”

亭画鲜少用这种命令般的口吻对她说话。徐行一顿,道:“本也没打算去。发现了又如何,有结界在外,谁也进不去。强闯也没用的,更何况,没理由强闯。”

亭画道:“你有十足的把握么?”

徐行道:“什么把握。”

亭画道:“没有人能进去,以及,没有妖会主动出来。”

没等徐行回答,她便寒声道:“我说的不许,是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许,哪怕它们全族上下都死干净了,也与你无关。回答我,你能做到吗?”

“……”

徐行很缓慢地眨了眨眼,无奈道:“你真是……为什么总要把事情想得那么坏?”

亭画直白道:“往往事情发展会比我想得更坏。因为你。”

被指着鼻子说这种话,徐行傲气惯了,难免生出一丝不快,然而,却的确无法反驳。她心中明白,因为此事,亭画受的气只会比自己更多,于是,她抿了抿唇,恍若无事般轻点了点头,厚脸皮地笑嘻嘻道:“是。”

亭画道:“说是的意思,还是不打算改吗。”

“你一定要在这个时候教训我吗?”徐行苦恼道,“我可是很伤心的。搞得仿佛是我气运不佳,每次都是祸不单行……”

一道飞书忽的射向两人中间,亭画抬手截住,两指一转,垂眼间,已看清飞书上所言之物,她面不改色地一攥,纸页已成碎片,内里一道血迹染红碎片,轻飘飘被风吹散了。

“……”徐行脸上的笑意转瞬即逝,她道,“上面写了什么。”

亭画道:“与你无关。”

徐行道:“亭画!”

亭画道:“你今天就给我待在这里。一步,也不许踏出去!”

“好。”徐行点点头,道,“你不告诉我,可以。我长了张嘴,自己不懂问吗?那边那个,过来,告诉我,又出什么事了?”

亭画喝道:“滚回去!”

这边叫他滚过来,那边叫他滚回去,那追着飞书来的送信门人不知所措,左右看了半天,想起徐行是大掌门,按地位算,比四掌门高出不少,自要听她指令为先,遂结结巴巴道:“鸿蒙山脉附近,有个孩子身染重疾不治了,尸首在路边恰巧被无极宗门生发现,上面还留有白族施术留下的痕迹。现在都在说,是那个小童不慎闯入禁地,白族不欲隐秘之地被人发觉,所以痛下杀手……据、据说已经打起来了,两边都死了几个,无极宗的阴掌教好似已带着人去兴师问罪了,要杀人偿命,叫白族把凶手交出来论处,如果不交出来,就只能要族长负责了!”

“不可能。”徐行矢口否认道,“后枣怎可能会主动出结界?又是哪家小童能迷路迷到那里去?以为是我吗?!”

又是圈套!

她颇觉荒谬地提剑而出,方走出半步,手腕便被一股巨力拉住,动弹不得。

亭画道:“站住。”

已经晚了,再晚一点就不是“死了几个”的事了,徐行不欲多语,将她五指震开,同一瞬间,后颈处传来一道极其寒凉的风声,徐行一挣,脸侧险险避开那闪着黯光的刀锋——是熟悉的匕首。

亭画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是再无掩饰的阴沉:“我让你站住,没听见吗。”

徐行:“……”

她将剑丢在地上,松了松有些僵硬的筋骨,抬眼道:“你拦不住我。”

亭画当然知道自己拦不住她。天下间原本能拦住她的人就没有几个,更何况是自己亲手给她穿上的刺甲,哪怕徐行站在原地毫不反抗,她也拦不住她。在徐行面前,她本就没有赢过一次,哪怕一次!

两人上一次交手已恍若隔世,但不论哪一次,都没有这一次般惊心动魄。徐行未持兵器,将甲胄卸去,只避不攻,闪躲之间,身上面上已多出数十道血口,鲜血淅淅淋淋渗入地面,只留下暗色的痕迹。

那送信的早就捂着脸惨叫着去叫人了,风声中,十几个执事傻站在旁边,竟谁都无法插手。最后一击,匕首在徐行侧腰刺出深深一道伤口,徐行面不改色地左手捂住伤口,右手闪电般在她耳后一点,亭画霎时僵在原地无法动弹,一双眼冷若寒冰,快要溢出火来。

“等事情处理完了,我会回来请罪。”徐行偏过头去,不去看她的神色,道,“这是……最后一次了,我保证。”

那道背影渐渐消失在眼前,一如往日,众目睽睽之下,三掌门柴辽掠空而至,将亭画的穴道解开。

亭画没有动怒,只抬起自己的右

手看了看,刀锋上尚染鲜血,柴辽目光下移,肃然道:“这……”

她面无表情道:“传令,派亲卫去,把人押回来。”

“是。”柴辽近乎没有犹豫地应了,少顷,方淡淡提醒道,“以掌门的修为,想要强擒极难,不能留手。”

“那就不要留手。”

天愈发阴了,连一点亮光都不见,那虫豸般的阴影逐渐扩大,直到完全掩盖住了她的神情。

亭画一字一句地道:“……反正,她不会受伤,也不会死。”-

鸿蒙山脉。

两年间,昆仑设下的阵法越发密集,只是这阵法有个坏处,那便是维系着阵法的人一死,奇阵效力便会逐渐减弱、直到溃散消失。昆仑的老道士们何时升天这是个难解的谜题,是以偶尔阵法会出现没守好的空隙,也有不怕死的仙门之徒会趁隙闯进一观,但此山近年异常的平静,竟也没出过什么问题。

只是今日,平静已被血染。

徐行足下有一具尸体躺着,肩上白孔雀的翎毛已经掉在一旁,被踩得都是泥土。她俯身,将这无人掩埋的尸首翻过来,那是一张过分年轻的面孔,表情还停留在狰狞厉色上,肩饰掉了,手上握着的刀柄却仍死死攥着,一枚长针刺入胸口,只留一点点末端在外面,这便是他的死因。

在他近处,一个白族害怕地蜷缩着身体,头上有破损,里面的血混着其他颜色淌了一地,景况惨不忍睹。

肯定都是活不了了。

徐行将两者的尸首都放好,眼睛合上,起身远望,这样沿途倒在路边的尸首零零散散还有几具,白族居多。她见过的尸体很多,这太明显了,几乎一眼就能推测出事情究竟是怎样发展的。

一方兴师问罪,一方抵死不认,冲突加剧,无极宗的年轻门生沉不住气,亦或是对妖族有着磨灭不了的宿怨,一怒之下提刀砍过去——也有可能他只是想吓唬一下对方,但白族鲜少入世,几乎全都是如绫春一般只会逃跑的天真妖族,根本不知该如何应对冲突,现在跑又跑不掉,惊慌失措之余想要自保,银针出手,将这人当场射死。

此后的事,不必说了。这种事,开始容易,结束极难,事实究竟是如何,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也不重要了。

方才能够紧急传信给她,说明绫春或是后枣看见了自己两年前丢入结界的木条,徐行抬手,指尖轻触额间火痕,再放下时,眼前一道曲折小径燎起火花,指引方向。

唯一庆幸的是,徐行没找多久,便听到了刀剑杀伐之声,还有沉闷的、虚弱的喘声,以及,浓郁的鲜血味道。

声音传出的地方是个偏僻至极的小土窝,四周被树木掩盖得严严实实,任谁来看都是个绝佳的藏身之地,只是,唯一的错误在于,若想躲避追兵,就绝不能带上根本动弹不得还会泄露踪迹的伤患,这些刺猬应是不断仓惶逃跑、更换地点,可狠不下心丢弃亲族,结果还是被发现后堵在此处了。

有人赤着眼大吼道:“还逃!继续逃啊!再逃就能还我师兄的命来吗?!”

绫春道:“说了不是我们干的!你再问多少次也都是一样!”

她的声音颤抖,十分中有九分的色厉内荏,她似是往后躲了躲,又无处可躲,大叫道:“你师兄?是他突然暴起要杀我们,我们就得站着让他杀吗?!”

那人咆哮道:“没看清楚吗?他拿的是刀背!!”

真是听不下去了。没砍下去之前谁知道是刀锋还是刀背?她刚才还以为亭画砍她的会是刀背呢,不也是刀锋吗?!痛死了!徐行道:“争论这个有什么用?都给我住手!”

重重树影后,十数个白族蜷缩在一起,身后还躺着一个老的,胸口起伏轻微,看起来伤得很严重了,脚跟下面都是蹭出来的黑土。绫春脸上沾满血土,见了她,眼前一亮,眼珠盯着她不放。两年过去,这小刺猬抽条不少,也没那样笨了,至少没一见她就张口大嚎什么“你终于来了!”,只是嘴角却立即撇下去,竟有点憋不住要嚎啕大哭的意思。

无极宗的人倒是比徐行预想中要少许多,仅有数十人堵在此处,不见阴掌教身影。看来天赋果然是天赋,无极宗的人不得不分头搜寻才能找到踪迹。但现在不见,但定然也在赶来的路上了,此地不宜久留。

见徐行忽的出现,一众无极宗门生不由得齐齐往后退了一步,十分忌惮的模样。有人道:“……徐掌门。”

徐行冷道:“在问我‘你怎么在这里’时,先问问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我记得昆仑掌教近年没办丧事吧,这里出了事,要你们来管?手伸的够长,哈。”

“徐掌门,你可能不知道。”领头的那无极执事硬着头皮转身看了一眼,指道,“那个无辜的孩子,他父母曾是无极宗的外门弟子,只不过是近年才引退罢了。”

扯这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只为表示“我无极宗管闲事有理”。徐行点点头,道:“哦。这样。那我现在做主,将这对父母收进穹苍当内门弟子,这件事归我管了吧?你们可以滚了。”

无极执事脸色铁青道:“徐掌门!怎有这样强词夺理之法?!而且,我们有证据!那尸骨上面确有白族施术痕迹,任谁来看,都千真万确抵赖不了!”

绫春气得更是脸色涨红,快要喘不过气来:“你们欺人太甚!那尸骨上为什么会有……会有……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看起来,施术痕迹的确是有,并且,这发难的执事还没到可以“心里清楚”的程度,要论清楚,恐怕只有阴掌教最清楚了。

徐行因强保黄时雨一事颇陷舆论危机,以他的个性,绝不会放过这添油加醋的机会,最好能落井下石,将徐行借此踩进泥里去,甚至不保掌门之位,他才能够心安。至于为何朝白族发难,一是,炼骨之事目前唯一众所周知成功的便是降魔杵,二是,就算不成,能压逼穹苍将一字图归还无极宗,目的就彻底达到了。

徐行余光掠过远处那簌簌晃动的密丛,摇了摇头,抬起一手,袖中一道布带窜出,将此处的十数只妖族全都像粽子般捆了个结实,另一手揽过绫春在腰间,往上掂了掂,低声道:“抓紧了。”

绫春憋得鼻涕都要淌出来了:“好。我抓紧了……但,就、就这样走吗?”

不然还能怎么走?把人都杀光了再走?吃不了兜着走?留下和他们讲道理并无益处,因为没有人会听。此刻,徐行庆幸自己是在现在赶到。只要抢先将这些白族送回禁地,封好结界,那便还有转圜的余地,再耽搁下去,让阴掌教那贼老头带人撞上,才是真的无法收场了。

见她丝毫没有要解释的意思,身形微动,竟是要走,那无极执事自然要拦,一道刀光转瞬带着戾气闪至徐行眼前,徐行两手都拖着妖,空不出来,于是肘尖一抬,将刀锋抵住,再往外一推,那柄刀“喀嚓”一声,陡然裂成了碎片。持刀之人愣愣地看着手中剩余的刀柄,对上徐行的目光,又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头皮一阵悚然的发麻,眨眼间,那道身影早已消失在了面前。

“……”

风声疾掠,徐行往昔日白族禁地方位奔去,低声问道:“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吗?!”

绫春在她怀中,像是终于从一场噩梦中醒来,狠狠打了个冷战:“我们一直都很听话,没有出去过!是有人……有人传了封信,说你出事重伤,第五峰全力医治也无法痊愈,所以才想让白族出手尝试。但因为身份特殊,必须秘密行事,所以会在子时将你运往鸿蒙山,我们再出来……把你接进去。所以我才!”

“笨吗?”徐行恨铁不成钢道,“谁给你写点什么你就都信了?”

“我们一开始也很怀疑啊!”绫春激烈道,“可是那封信上的确有与你上次丢进来的树枝一样的气息,肯定是出自穹苍!而且,我和族长看那个语气、那个措辞,有很多旁人绝不知道的内情,又清楚知道禁地所在,就一直在猜想,是不是四掌门发来的信件……可是,难道能赌吗?或者放着不管?万一你真的出事了怎么办??”

听到这三个字,徐行指尖忽的一蜷。

那所谓小童的尸首,恐怕是一个伪装成徐行的,黄族的尸首。绫春和后枣看见这样气若游丝的重病躯体,自然不假思索就要施术救治,但白族的治愈不能起死回生,只剩一口气,是救不回来的。痕迹就在那时留下,而绫春甚至不能用事实辩解——白族不出禁地,却因为收到徐行重伤消息而立刻打破原则,这岂非直接证实了两者关系匪浅?如今的徐行,还能经得起这事实带来的猜疑吗?

绫春见她不答,惴惴不安道:“我是不是,又办错事了……”

“……先不管那么多了。”徐行当机立断道,“后枣呢?其他族人在哪?”

绫春摇头道:“我不知道。很早之前就走散了,族长在拖延那个阴恻恻的老头……但只要能跑,大家都会往结界里跑的。”

徐行道:“你们第一次迁徙时,用的是什么方法?还能再用一次么?”

“可以。可以再用一次,但是需要时间!”绫春勉力支起身子,“就在前面,再近一点,马上,马上就到了……”

鼻端血腥味陡然一重,徐行余光瞥见了那一道有些突兀的纹路,足下急停,连带着手上诸妖一同跃进结界当中。再一睁眼,就是熟悉的景象,只不过地上蜷满了伤患。也不知是不是原型为刺猬的缘故,白族一伤一痛就立即将自己缩成一个球形,药味血味混杂中,伤得轻的先给自己扎针,再慢吞吞爬过去给伤得重的扎针,到处都是哀哀叫痛的细小声音。

“痛啊……好痛……好想死……”

“愈合的时候更痛了……谁看到……我的小指头了?”

现在已没有功夫先管这些了。徐行将布条捆着的一连串刺猬球甩下去,目光所及之处并未看见后枣,于是抱着绫

春,道:“怎么用,说!”

绫春道:“祭坛,上次那个祭坛——”

狂风带着火星卷席,她话音尚未落,徐行便已掠至祭坛之前。

如今的祭坛不似两年前那般破败不堪,而是散发着一种奇异的白光,这白光断断续续、明明灭灭,正在不断流向地底,却又涌动得十分艰难滞涩,快要力竭的样子。祭坛正中,有一块原石,四面八方的灵气被它吸取而进来填补空缺,可还是不够,远远不够。

绫春道:“没办法了,只能等族长……”

要灵气,徐行有的是。她想也不想,一手覆在那颗原石上,掌心催动,霎时,白光暴动,亮到了刺眼的地步。她道:“这样够吗?还要多少?”

出乎意料的,绫春的话语戛然而止。

她没有任何欣喜,只是陡然间僵成了一块石板似的,缓缓看向那亮光,再缓缓看向徐行的手。

紧接着,像是突然发现了一件恐怖至极的事情一样,她稚嫩的面孔重重扭曲了起来。

看来不够,徐行还要再输,忽的感到怀中一重,绫春将她狠狠推了一把,正好推到她被亭画刺伤的侧腰处,大叫道:“放我下来!”

徐行嘶了声,莫名地将绫春往地上一丢,皱眉道:“你怎样?”

绫春呼呼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呆滞了半晌,倏地抬头对她道:“你现在出去。”

“我现在出去?是谁把我叫来的,现在又要赶我出去?”徐行荒唐道,“我出去了,你们……”

“别说了别说了也别问了!!算我求你!!我不该把你叫来的。是我大错特错了所以你现在马上出去!别再说了!!”绫春打断她,喊道,“你不要管我们了,真的不要管了。现在出去,离这里越远越好,赶紧走,赶紧走啊!!”

小刺猬像是突然混乱地发了疯,把她往外推,语无伦次地焦急道:“快点,快点,快点!!不然就来不及了,我怕来不及了……”

绫春喊得太用力,连额角的伤口都迸裂了,鲜血糊了满脸。徐行满头雾水,也只能松手,道:“好。我出去就是了,你急什么。要用祭坛,得找到后枣,是么?”

她一脚踏出,却定在原地。绫春颓然坐在地上,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结界之前,无极掌教站在面前,阴沉道:“徐掌门,你是在找他吗?”

他手一挥,身旁几个训练有素的亲卫将后枣架出来,后枣垂着头,看上去神智已有些模糊了,手里还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徐行:“……”

“徐掌门,我真想替天下,替灵境问你一句。”无极掌教咬着牙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他身后浩浩荡荡来了至少百人,皆是精锐,都用一种失望、忌惮、又愤怒的复杂眼神齐齐盯着她毫无表情的脸。

无极掌教道:“一次两次可以,事不过三。更何况,你已不止三次了,这是要将天下苍生对你的信任放在地上踩么?先是狐族,又是黄族,如今白族连稚童都杀,你却替它们转移阵地,徐掌门,你自己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多荒唐吗?!”

“稚童?”徐行抬眼,道,“证据呢?人在哪?”

无极掌教道:“自然是已经入土为安了。但在场众人皆亲眼所见,他的父母哭的那样凄惨,徐掌门待在高处太久了,已听不到了吗?”

“在场众人?亲眼所见?这里除了我,还有一个穹苍的人,哪怕一个昆仑的人么?”徐行嗤笑道,“自己犯案自己判,定下罪名便来抓,岂非可笑?我明日也去弄一具尸首,说这是你无极掌教的师尊,拿你的刀往上面砍两下,再将他‘入土为安’,后天就去把你抓了,说穹苍众人亲眼所见你谋杀师者,理应千刀万剐。敢问,这行得通么?你自己不觉得你的所作所为有多荒唐?”

不等对面的人回答,她先摇了摇头,万分讽刺道:“我怎么会想到跟你们说这些的。你一开始,就没打算要讲道理吧。”

野火出鞘,剑鸣声中,众人陡然色变。徐行慢慢地说:“我也想问你一句,你究竟想干什么?”

“论掌门,临危受命非我本意,穹苍也并无称霸天下的野心。等我退位,六大宗迟早会回到原来的样子,掌教,你也没老到那份上,连这几年都等不及吧?着急去死?我帮你啊!当久了并肩的第一,当个四五年的第二,究竟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徐行像是烦得很了,头又开始剧烈作痛,暴躁地令她想要发狂,她偏过脸,寒声道,“千方百计使这些下三滥的阴招,不就是想要我退位吗。实话实说,全天下最想撂挑子不干的人,是我!不懂什么叫见好就收,我就教教你。我若真想干什么,你这贱人早就该从无极宗的山上滚下来三百遍了!”

无极掌教怫然大怒道:“徐行!你——”

“徐掌门,你这话未免太过分了!”他一语塞,身后一人忍不住怒道,“什么叫下三滥的阴招?你若没有犯错,再如何能波及得到你吗?”

“明明是自己问题最大,却还怪到宗门斗争上。难道天下那么多人对你不满,都是跟穹苍有什么利害关系吗?”

“穹苍身为第一仙门,对妖族却频频示好,甚至庇护!这般软骨头,可像话??你若是肯说一声,决定不杀妖族,就是要大家忍着血海深仇和它们亲如一家过日子,我们二话不说死了心也便是了!呵呵,天下第一发话,其他人还能有异议不成?”

“不过是要你一个说法而已。外面的尸首还在躺着,有这么难?!”

“说法?”徐行赤红着眼,心中怒火滔天,冷笑道,“要什么说法?带着数百军队在此的说法?”

“你徐行要是不来,我今日能见得到谁?”无极掌教看向一旁的后

枣,道,“那稚童身上的痕迹,便是出自他手。徐掌门若是肯在此将他处置,谁还敢怀疑你一分?”

徐行道:“为了让其他人不怀疑自己,便要杀一条性命?我现在可算知道,无极宗为何人丁如此凋零了。”

无极掌教冷哼一声,道:“说来说去,你就是不愿动手,是么。”

“动手?可以啊。”徐行怒极反笑,道,“既然知道我是天下第一,就带这么点人来怎么够。太少了。你们没上过战场,真以为凭这些人能拦得住我?”

她一抬手,庞大的灵光聚在掌心,光芒在她漆黑瞳孔中如火光般跳动,徐行很轻地皱了皱眉,忍过一波剧痛,方轻声道:“其实,百人,千人,万人,在我眼里,都是……一样……”

下一瞬,自地底产生了一种古怪的声响。

这声响像是铁块与铁块之间剧烈碰触,摩擦出来的刺耳声音,却因为掩埋在深远的土层之下,显得有点闷重。但是,这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转瞬便带着一座浮空小岛破土而出。

在这小岛之上,熟悉的祭坛位于半空,白光闪烁间,原石疯狂旋转,在以海啸般的速度抽取天地间的灵气!

不、那不是灵气。

那是妖气。

后枣猛地一挣,几乎瞬间便不支地重重跪倒在地,自他心口冒出的妖气,和另一个方位的一股强悍无匹的气息混杂在一起,那个方位是——

鸦雀无声中,徐行有点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左手。

她比谁都清楚,身体中流窜的灵气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被不断掠夺而去,涌入祭坛之中。

不,但是,这不对啊。

为什么会这样?

她猛地转头,绫春绝望地看着她,心口处一股细如尘烟的妖气也被抽出,汇入她的气息中。

在场的所有人毫发无损,只有她、后枣,和绫春三个……三个……

不可能啊。绫春和后枣是妖族,她是人族,这太奇怪了。

肯定是哪里出现问题了。

她是人族啊,她不可能……就算是,白族是金属性,她分明是火属性,这怎么可能?

不是的。

绝对不是。绝对不是她想的那样。

后枣哀鸣一声,身躯缩小,衣服散落一地,变出了原型,在众人惊恐至极的视线中,徐行缓缓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自己的头顶。

两个不属于人族的耳朵,感受到了她霎时冰凉的指尖的温度。

在她抬手那瞬间,眼前百余军队轰然一声往后狂退,退的太急,前方甚至踩踏在了后方之人的腿脚上,混乱成了一片。四周惨叫一片,有人指着她,指着她身旁那把破铜烂铁却能斩尽一切的铁剑,目眦欲裂道:“是妖!!!她是妖族!!!!”

她不是。

“为什么?!白族不是金属性吗??她不是火属性吗??为什么?!”

因为,“金”是剑术,“火”是火龙令。

但,她不是。

“所以……所以她活下来那么多次,虎丘崖之后还能醒,也是因为她是白族?!天啊。天啊!太可怕了!!这太可怕了!!!”

因为,她就是这一任白族最强大的“巫”,而火龙令竟然寄宿在了她的身上。

但,但是,她不是,她不是……

“你想干什么?!你,你不要过来!!”

徐行头痛欲裂,浑身虚脱,眼前一片一片的黑影压过来,她根本看不清了。看不清究竟是谁的面孔,听不清究竟是谁的声音,只能看见无极掌教惊恐后陡然亮起的目光,好似终于看到了致命弱点的豺狼。

她说不出话来,眼前倏地晃过前掌门柔和的脸,她在对自己微笑,在一次又一次地强调。

她说:

“小行,你是人族。”“可你是人啊,人总要习惯这些。”“要记住,你是一个人。”“你和师姐是一样的。你们是同路人啊。”“你是人族的希望,天纵奇才。”

她说:

“用火结合剑术,会事半功倍的。”“你果然是火属性。”“不要太依赖火龙令的力量,你毕竟本身就是火属性的修者,物极必反。”

她还说:

“徐行,永远不能忘记我说的话!”

徐行眼前一片空白,她竟忽然控制不住地想要发笑。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绫春紧紧抱着她,将她在混乱中拖进结界,徐行拍开她的手,失态地揪着她的衣领,怒吼道:“你看出来了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说?!非要在现在……现在……为什么!!!”

绫春不知何时,已经涕泪横流。她疯狂摇着头,半晌,哽咽着道:“……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自己是一个笑话……”

徐行一怔,将手松开了。她扯了扯唇角,道:“哈哈…哈哈哈哈……”

佩服,佩服。

她终于明白,为何亭画说,自己最好的结局就是死在虎丘崖战后了。她被刻意隐瞒的身世,偷天换日的人生,就是前掌门给她留下的最后一把刀,只要这把刀正式落下,她就永远不能是眷恋红尘受人敬仰的天下第一,永远不能是不愿去死的穹苍掌门!

她是人族锐不可当的兵器,但兵器在战后最好的结局只是尘封。

前掌门不需要走出万年库一步,前掌门甚至不需要活着,这就是穹苍掌门需要的品德,一视同仁的残忍刻毒和冷酷无情啊!

徐行终于支撑不住,砰的一声,重重摔到了地上。

她失去了意识。

第203章 陌路太阳快要落下去了,月亮却即将升……

#203

徐行躺了整整七天。

不是她不想动,是根本动不了,催使结界转移的祭坛近乎抽走了她体内所有的灵气——现在应该叫做妖气了,并且还在不断持续,三天过,后枣和绫春都能动弹了,而她仍是连一根小指头都抬不起来。

七日间,她没有合过眼,只是呆呆望着天,眼眶中血丝暴突,眼下乌青渐深。绫春一恢复就来她身边,握着她的手,一直默然地用天赋治疗她的身体。

和亭画猜测的没什么出入,白族的天赋确实可以暂时压制火龙令对她躯体的破坏,缓解疼痛,但两人都没想过,此举有用的前提竟然如此荒谬。

……是两人都没想过,还是,只有她自己没有想过?

那附骨之疽般的疼痛消弭了,却让脑内更加冷静清醒,清醒地令人绝望。徐行不断在想,不断在回忆,不断在怀疑,那些曾被忽略的端倪,究竟当真是自己大意了,还是有人联手在刻意隐瞒?

四长老……六长老……那个沈执事……甚至……亭画?

上回她前往白族禁地时,亭画也在场。那封引诱白族出现的信件,是瓮中捉鳖毒计的引子,能让绫春和后枣都信以为真,里面定然写了很多只有她最亲近之人才知道的内幕。前掌门说过,亭画是她最好的传人,还有……

她不想去怀疑,可她不得不怀疑。徐行生平第一次感到彻骨的寒冷,冷得让她想将自己蜷缩起来。

除了寒冷之外,还有恐慌,和些微的后悔。

她曾大言不惭地说过,自己做什么事都不会后悔,可她发现,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她所谓的“不后悔”,是对自己能够承担后果的自负,没有人面对即将坍塌的天穹能不恐慌,就像没有人会真的永不后悔。

期间,也有不少白族悄悄来看过她,徐行布满血丝的眼珠滞然地转过去,果然看见了一张张噤若寒蝉的,害怕的,软弱的脸。他们在自以为极小声的交谈,带着惊弓之鸟般的忧虑:

“她身上有什么东西吗?外边那帮人一直在追,祭坛快要撑不住了!”

“应该是穹苍的信物。”

“那怎么办?总不可能把她丢出去。她救了我们,更何况,她可是……可是……”

“为什么会是她?”

徐行也想问,为什么会是她?为什么不是别人?为什么自己几乎把一切都舍弃了,

最后却成了一个笑话?

为人,她对妖族百般庇护,里应外合,是个绝不能留的阴谋家;为妖,她屠杀了自己上万亲族,给野兽戴上灵枷,血债未偿,其罪当诛;筹谋数年,呕心沥血,连脊骨都快被烧成灰烬,到头来,普天之下,竟没有她可以立足之地。

若她与前掌门的初见便源于一场算计,那她除了“佩服”二字,真的无话可说。妖族无血无泪,冷酷无情……究竟谁是人,谁是妖,还是这两者从来便没有过区别?

半空一阵隆隆巨响,结界中晃动几分,竟是忽的停滞,旋即下坠。身旁的绫春剧烈颤抖一下,转头奔去,过了一会儿,又匆匆回来,指尖仍在微微发颤。

徐行转过眼珠看着她,终于嘶哑地开口道:“什么事。”

她的嗓音像是沁着血,语气又是诡异的平静。平静到毫无波澜,这实在太瘆人了。绫春猛地摇摇头,道:“没什么……你休息吧,族长会有办法的。”

徐行道:“说。”

“应该……还是被发现了。”绫春连忙接着找补,言之凿凿道,“不过,绝对没事的。我们这次说什么都不出去。只要待在结界里,他们再怎么样也没法进来的。”

话虽这样说,有耳朵的人都能听出这声音的颤抖。

徐行没有安慰她,而是冷漠道:“你能保证吗?”

绫春道:“保证……什么?”

徐行道:“保证他们不会有人能进得来,保证绝对会没事。”

绫春一怔,眼眶红了。她只是转达后枣的话,根本说不出什么所以然,只能看着徐行很缓慢地动了动手指,用手臂将自己全身撑起来,有些摇晃地站直了。

她从没有这种拖泥带水、不够好看,像强行将一块木头自泥潭中拔出来的起身样子,去提剑时,她的手腕被重重抓住了,绫春抬眼看着她,就差全身上阵抱住她的腿了:“你去哪?!”

徐行用剑鞘将这只手拍开了。她站定,声音还是嘶哑的:“我不记得自己身上带了什么穹苍信物。”

绫春一双眼还带着希冀的天真,反问道:“所以呢?”

“还不明白吗。”徐行道,“只要我在这里,无论你们逃到天涯海角,还是会被找到。”

绫春又死死抱上来,不顾一切地大叫道:“那就找到!!反正你已经……和我们在一起了,你本来就该和我们在一起!活也活在一起,死也死在一起好了!你现在出去的话……你该怎么办啊?!”

“……”

想要撕开她太容易了。徐行提起她的后衣领,她便四肢张开,毫无抗拒之力,被徐行摔到了一边,又下意识滚成了球,抬眼时,只能茫然地看着徐行消失的背影,甚至都不知道人是从哪个方向离开的。

结界之外,果然是穹苍的卫队。

三掌门柴辽站在最前,其后,是旗鼓相望,严阵以待的卫兵,一片红黑之色汇如河湖,茫茫看不见边际。在场的皆是执事以上的精锐,前排还有几个徐行眼熟的面孔,所有人皆严阵以待地覆着保护头眼的掩火面具,太远了,徐行看不清众人的神色,只看见一双一双闪着寒光的忌惮眼睛,紧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再远一些的地方,有白色、金色、黑色……另五大宗的武师已呈天罗地网,重重将她彻底包围。

徐行站直了,冷笑一声。

怕我?她心道,你们早就该怕了,是我一直在忍,一直在让!藏锋不够,还要折断,凭什么?凭那羸弱的如同蝼蚁的实力,还是凭那谁坐上去都要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掌门之位?你们配吗?!

“这点人,来得还是太少了。”徐行漠然道,“别逼我杀人,你们知道那会是什么样。”

众人一阵头皮发麻,忍住往后退的冲动。因为他们太知道了,虎丘崖那日的惨状。杀了第一个,那第二个,第三个……乃至上万个,都没什么两样了,不论是人是妖,最后都尸骨无存,只剩混在一起的,铺天盖日的黑灰……

柴辽道:“徐行,我们不欲与你冲突。白族可以离开,我保证无人会再去追查,只是,你要跟我们回穹苍一趟。”

“回?”徐行道,“回去做什么?”

柴辽陈述道:“调查。”

徐行哈一声笑了。这太滑稽了,能有谁比她还明白这二字背后代表着什么?调查,查清她确实是妖族,然后呢?放她走吗?以穹苍一贯的作风,再以她的“劣迹”,以及那脱不开的特殊身份,只用灵枷将她关进铁牢都已太轻,要确保万无一失,也要堵住悠悠之口,至少也要将她的修为尽废,终生再也不得踏出穹苍一步罢了。

她点了点头,道:“你这是在跟我交易?”

柴辽八风不动道:“是。”

“那就怪了。我明明还有另一个更轻松,更省力的选择才是啊。”徐行扯了扯唇角,望向对方骤然凝重的面色,缓缓道,“杀光你们所有人,再走,不是更好么?”

话音落下,她手一扬,野火霎时泛出血红的亮光焰色,在刺耳的铮鸣声中,没地三尺,下一瞬,四处乍成火海!

对火的恐惧太过本能,这遮天蔽日根本看不见前方的大火更是恐怖至极,纵然再有准备,众人也控制不住地倏忽分散开来,此地混乱一片,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中,有人歇斯底里地吼道:“列阵!!列阵!!”

“都别退!保护掌门!!先保护掌门!!!”

滔天火光中,一道鬼魅般的身影闪掠而过,在颤抖的指挥声中,无数羽箭齐落,灵光爆闪,风声过,这些强悍无匹的攻击皆被刺甲吸收,甚至没能造成多少涟漪。

太可怕了。

混乱当中,不知有多少人脑内嗡的一声,异口同声地闪过这四个字——太可怕了!让人联想到天妖的那种,令人战栗的、灭顶的绝望!

实在太恐怖了。

留不得。绝对留不得!

无数卫兵试图上前挡住徐行,然而,根本连近身都做不到,指尖方才碰触衣角,便被燎得踉跄退后,还要向前的,下一瞬便是手脚骨折寸断。

徐行近乎毫无阻碍地单兵破阵,一手扣住柴辽的脖颈,一道强悍掌力迎面拍来,正正打在她胸口上,她甚至没往下看一眼,摇头道:“没用的。”

柴辽的呼吸变得艰难,血红色瞬间从脖颈处蔓到脸颊,即便如此,他也仍是一声不吭。

“我不知你的勇气是从何而来。”愤怒,心中这滔天的愤怒根本无处抒发,快要将她胀破。徐行森然地咆哮道,“我更不明白,跟我翻脸,对你们究竟有什么好处?大家都装作不知道不是很好吗?这样还能仗着自己弱,仗着我不杀人,一个个的,耀武扬威,作威作福,骑到我头上!还不够好吗?!你们到底还想要怎么样?!!”

柴辽的喉管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响,火光中,他的面目看不清晰,在此刻,徐行却蓦然想到了寻舟。

是不是要她真的杀人,这些人才能明白别来招惹她?

可她太过明白,要是真的杀了,一切就真的,没有退路了。虽然这退路愚蠢又天真,像一个她留给自己的美梦幻想,纵使再虚假,她也不愿打破。

……寻舟若是知道,他耗尽五年光阴,封住的竟然也是她的退路,会怎样想?

她心中忽的一酸,却又很快将此摈弃,面无表情地收紧掌心。

柴辽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喘不上气。

“你们活该。”徐行喃喃道,“早就该这样了。以后……也不要来……”

她其实,根本也没有来得及想自己那本就没有多少的以后。

柴辽道:“是……”

徐行道:“闭嘴。”

柴辽道:“是四掌门……让我……来的……”

徐行道:“闭嘴!!”

“咳……”柴辽艰难地自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你……不要……让她……为难……”

“……”

窸窸窣窣的燃烧声中,似有草叶破碎,发出很清脆的一声响动。

或者此处早已全是焦土,那是徐行的虚幻梦破碎的声音。

她其实早就猜到了。

早就知道了。

当然是这样的,顺理成章就该是这样的。

只是,为什么此刻还是这样痛。

火光瞬间散去,正如当年武演,霎时退得了无踪迹。

一片兵荒马乱中,徐行抬眼看了看天,结界已随着祭坛掠走,在火光掩盖之下,再度没入鸿蒙山脉的某处角落,除了她,谁也无法寻见了。

仍是阴天,那败絮一般的残云终于将她的面孔彻底用阴翳吞没,阴翳之下,她很低地笑了两声,自此,再无言语。

回程的马车上,那熟悉的外墙上只剩一道较为浅色的痕迹,剑尊挂画已消失不见。邻居走来,有点稀奇地探头看了看,不敢直说地小声道:“你真信了啊?就那个?”

外墙主人看了一眼那痕迹,没回答,只是讷讷道:“我……当然没那么容易信啊!就是那个挂画已经两年多了,都旧得不成样子了,也该换了嘛。”

徐行收回视线。

她还是没有说话-

掌门殿。

七日前,徐行站在此处的主位,现在也是如此,只不过双手双足上都扣上了灵枷,刺甲被卸下,柔软恬静地被安放在一边。

枷锁不长,扯得她有些不稳,并且还在微不可见地往下压制她。野火倒是并未多加防范,毕竟现在任谁都知道,徐行的剑术出自金属,与用不用剑、用哪把剑并无干系,所以限制与否,并不重要了。

殿里殿外,皆站满了人,却鸦雀无声。

徐行被迫半跪着,却垂着眼,脸上的神情是漠然的。

掌门不像掌门,罪人不像罪人,不仅是她,这七日间,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在做梦,不敢置信,不忍怀疑,即便在此时,也不知究竟该用什么态度来面对她了。

徐行有些出神地看着眼下的琉璃瓦砖,剔透的色泽,映出形形色色的面孔,张张合合的嘴。

耳边皆是说话声,一时缓和,一时激烈,都在争执该如何处置她才最合适,徐行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影影绰绰间,那一抹熟悉的茧黄色像是定住了般,一下都没有动过。

其实,不想回到穹苍,不想待在穹苍,脱身的方法是有的——只要离开白族,没有天赋压制,她的火龙令便不受控,极有可能会在宗内彻底爆发,这烫手山芋究竟要不要接,该怎么接,就是这些人的事了。甚至,她可以连这件事都不说……

但,她也明白,这毕竟是第一仙门,有着如此算无遗策的前掌门和四掌门,未必就想不到一个能妥善解决这件事、能妥善解决她的方法,这太危险了。

徐行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何会在这里。她到现在看什么听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朦胧的、不现实的雾气,什么都不够确切。

她想要一个足够确切的回答。

东窗事发,无极掌教携其余四宗逼上山来,要穹苍必须处理这件事。柴辽若不能当众将她带回穹苍,只怕人心惶惶,就连宗门也会被连累,是极大毁灭打击的那种连累——让一个妖族坐上掌门之位,真是旷古烁今、荒谬至极的差错,若是再晚几年,后果不堪设想!

山下为此争吵地翻了天。从前,这群人将她没做过的功绩也往她头上安,现在,这群人将她做过的事一点点否认。

真的是三万个妖族吗?尸首都混在一起,根本查点不出确切数量,说不定只是三千呢?难道没有一种可能,是妖族见势不妙,祸乱难以取胜,所以与她串通,借由此战彻底放松人族的警惕,待到之后再密谋大业?那个鲛人徒弟,真的只是回海下了吗?为什么如此突然?

他们像惊弓之鸟,太过不安了。不安到能编造出一万个匪夷所思的可能和理由。

而不论是怎样的猜测,穹苍能服众的处理方法只有一个——废去修为,终生监禁。

这没有什么可以商讨的余地,无论怎么看,这是唯一一个正确的选择。

意料之中,掌门殿的剑阵并未落下,就此尘埃落定。

然而,定归定了,真要到执行之时,却无人想要上前接过那把刀。

要废去一个人的修为,和废掉一只妖的妖能,方法应该是没有什么区别的。若是不想伤到本体,便要用锋锐又薄薄的匕首剖开腹部,再剖开丹田,将里面的妖丹取出碾碎。对徐行,可能要多费些气力,因为她会控制不住地,不断迅疾地愈合,手要足够快,刀要足够稳,才能在一片翻腾的血肉中最快地找出他们要的东西,如果不能,那场面就会变得令人非常不敢看了。

按照惯例,此类事务一向该由第五医者峰的掌门来进行处理,但五掌门前阵子方才过世,如今勉强接任的是个没比徐行大几岁的青年人,他看着那把刀,无比抗拒,抗拒到几乎都要流眼泪了:“不……我……我学艺不精……不行的!”

余下的,就是三掌门柴辽了。

他平日里不近人情,对谁都没有多余的情感,由他来,最为合适不过。但柴辽盯着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忽的道:“四掌门。”

亭画被叫到,竟极其罕见地自失神中转来,看向他。

“我是打铁的,这种刀,不太擅长。”柴辽摇摇头,实话实说道,“你的匕首似乎更适合一些。”

想也知道,钝刀子割肉,只会更痛苦。在场所有人,又有谁的手比她要快,刀要比她更稳呢?

“……”

四长老忍不住率先移开了目光,六长老抿紧了嘴唇,白花胡子在微微颤抖。

众目睽睽下,亭画顿了顿,随后才缓缓走出来,从袖中取出了那柄匕首。

她终于站到了徐行身前,徐行也终于抬起了眼睛。

这是徐行第一次这样仰视她,是恨是怨,是仇是悔,两人都已分辨不出对方眼中究竟是什么样的情绪了。

徐行笑了,点了点头,轻声道:“来啊。”

亭画面无表情地沉默。

“来啊,用你的刀啊。”徐行一动,枷锁哐哐作响,崩的快要断裂,她喝道,“不是已经决定了吗?!”

亭画仍是沉默。

“哦,你没有把握,你不敢。不然,把刀给我,我自己来?”徐行怒视着她,寒声道,“反正,你输给我,也是很平常的事了。”

亭画:“……”

她居高临下看着徐行的面孔。自少年到青年,形影不离,一点一点看着长大,看着坚硬,再到伤痕累累的面孔,不论在外人面前学会了怎样的伪装,在她面前,仍是如此浅显到一眼就能看穿。

徐行在生气,非常生气,于是试图说一些话来伤害自己。她近乎无师自通地明白,输给她这件事像挥之不去的梦魇,永恒一般令自己痛苦,但伤害她这件事比前者还要痛苦万倍,可她不明白的是,早在很久之前,这痛苦就已由两人一同分担了。

否则为什么,你会是这样的神情?

亭画开口道:“站好。”

“就这样吗?”徐行眼中燃火,道,“你就没有什么其他的想对我说?”

亭画左手在匕首上拂过,刀鞘落下,却又是停在原地。

她垂着眼,心中近乎漠然地道,有,当然有,有很多。

我一直很羡慕你,就算到了这种时候,仍是羡慕。

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笑意永远藏不住,一下下砸到那个人脸上,永远忽略不了。你恨一个人时,就像现在这样,恨得全心全意,不顾一切,也要那人绝不好过。你的爱恨太过鲜明,而我的却太不纯粹,这让我绝对,绝对,无法忍受。

我还能说什么。我不知道你的身世,我也是被隐瞒的那个,我让柴辽出发时,事态还没有发展到这个无法补救的地步,我以为我还是像以前一样,只要多费一些心力,就还是能护着你……

可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

亭画道:“我是不是说过,让你不要救下绫春。”

徐行道:“是。”

亭画道:“我是不

是说过,让你不要管黄时雨。”

徐行道:“是。”

亭画道:“我是不是说过,让你不要冲动去白族。”

徐行的手攥紧了,骨节发出响声,她咬着牙,重重道:“……是。”

我已经仁至义尽了。已经做了我能做的所有。但这究竟是正确的选择,还是对的选择?是掌门的选择,还是亭画的选择?我是真的拦不住,还是其实内心的想法并非如此?

到底谁是对的,谁才是错的?当下来看是对的,再往后又如何?我应该怎么办?怎么办?谁来告诉我怎么办??

亭画高举起匕首,在这瞬息之间,极其平静地闭了闭眼。

她心道,所以我不再想了。

寒芒自头顶落下,徐行下意识闭眼,但疼痛未曾到来,只有耳边传来剧烈的震响,将近要将她的耳朵震聋。

她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眼前的地面上四散着灵枷的碎片,手足上空荡荡的,被压制许久的灵气一点点缓慢地活络起来。再抬眼瞬间,亭画没有丝毫犹豫地抬手,穹顶之上的剑阵如暴雨般即刻落下,将在场毫无防备的长老执事重重钉在地上!

这剑阵有灵,自然会避开要害,但伤不可免,在场几十人众霎时动弹不得,远一些的门生更是震在当场,不知所措。

亭画一扯她的衣领,将徐行负在背上,身影挪移,呼吸间便掠出了殿内,柴辽咬牙将刺穿自己肩头的石剑拔出,连血流如注的伤口都没有捂住,立即起身追上,喝道:“都愣什么?!拦下她们!!!”

徐行头有些发晕,灵力还没有恢复,视野中,只有那古朴的发冠,和瘦削的肩头,在不断颠簸晃动。

脸侧风声阵阵,景物挪移,她猛地睁开眼,终于看清了这是哪里的路——

亭画曾带她去过的,能看到万年库一角的偏僻山巅。

她还有些茫然似的,道:“去哪里?”

亭画没说话。

徐行道:“我认得路……为什么现在……去?”

亭画还是不答。

听闻消息,全宗上下尚在穹苍的门众都迅速前来围堵,灵光遮天盖地,自四面八方扑涌而来。亭画只有一个人,一双手,还要分心拖着已经没有刺甲的徐行,霎时接连受创,鲜血狂溅,她面不改色地将喉间猩甜咽下,眼中现出一道狠戾之色,右手转刀,重重横挥,扫出一道半月形的冷弧:“退下!”

话语甫落,面前十几人横倒下,又是十几人高呼着涌上来。

平日里并不长的小径,此刻却如同没有尽头。

没有人敢下死手,也没有人想下死手,但鲜血还是自不同人的伤口中淌出来,涌出来,溅到徐行的身上脸上。亭画的血,她的血,昔日同门的血,滚烫温热,背着她的人逐渐脱力,从背着她,到拖着她,再到互相搀扶,徐行的小腿和脚踝被路磨得血迹斑斑,模糊的目光中,每个人的神情看起来都是那样悲哀。

不想拦。

没有理由拦。

真的相信徐行心怀叵测吗?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外人不清楚,穹苍里的人还不清楚么?

可众人有选择相信的资格,有选择去相信的权力吗?众人的相信,可以保证什么?

不想,但又不得不这样做,众人心知,四掌门也是不得不这样做,每个人的“不得不”都有理由,而人们总因这些理由不断相杀。

曾几何时流水潺潺的碧涛峰,不分寒暑静心练剑的不悔崖,满覆云纹碧瓦红墙的掌门殿,直入云霄凄清寂冷的占星台,无数熟悉到刻入骨髓的景色在徐行眼前一晃而过,恍然间,她似乎看见了四个小小人影在上面跑来跳去,再一看,那人影成了三个,成了两个,最后只剩一个,那一个茧黄色的身影变为了一众占星台的门生,他们正遥遥静立着望向此处,而后,深深弯腰,启唇道:

“恭送掌门!”

行至终途,身后一道身影带风而近,掌风直取亭画后心。这掌力度不同凡响,正是柴辽所发,亭画竟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了这一掌,借势将徐行再往前送了一段,踩进了一个早先设下的阵法中,两人的身影一瞬在众人目光中消失。

这掌之后,她伤势再也遏制不住,口鼻处鲜血狂喷,呛咳中,徐行手上脸上又添血点。她像是被这灼热的血一瞬烫醒了似的,不知所措道:“师姐……”

“这阵法拖延不了太久,先走。”亭画没有看她,扯着她继续前行,“穹苍是凭着刺甲来找到你位置的,现在刺甲已除,你回白族,便再不会被人发现。从那条路下去,你或许会死一次,那种程度的伤势,大概半炷香左右你就会醒。醒来后不要害怕,往左走百步,山壁间生着一枝竹子,将它拧断,里面藏着一张足够你伪装用的面具,还有零零碎碎的灵石,那是我给自己留着的,不会有问题。你拿着东西,抹掉痕迹,就立马前往昆仑,绝对不要停留,听到没有?”

她的手冷冰冰的,像一块石头,黏腻的血抹在上面,也暖不了半分,给人一种血已经流干了的错觉。徐行道:“师……”

“若是路上遇到有人盘查,你就让他们盘查,灵枷带的久了,灵力还没恢复,他们再验也验不出的。路途中不要和人起冲突,不要多管闲事,行事低调不可张扬,现在你是众矢之的,先保住自己最要紧。”亭画打断她,继续道,“回到白族,先将身体养好,火龙令能压则压,能少用就少用,这里有我看着,不会让黄时雨的性命出问题,你放心。”

徐行道:“我……”

眨眼间已至山顶,狂风大作,割的人脸生疼,亭画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近乎事无巨细地将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又要如何应对快速说了一遍。

她本就

伤势极重,每说一句话牵动伤口,都是折磨,错眼一看,徐行满脸血污,还在怔怔看着自己,一句话都不答。

她推了她一把,道:“听见了没有?!”

徐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亭画看着她,终于,叹了一口气。紧接着,她说:“你知道,我是很讨厌你的吧。”

徐行还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亭画咬着牙关,忍痛道,“本来一切都好好的,你为什么总是要……总要让我为难。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你太可恨了,徐行,你知不知道?!”

不远处隐隐有人声和脚步声追上来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古怪的、徐行从未听过的声音。好像一只野兽在垂死挣扎,快要断气的哽咽声,然后她发现,那竟然是自己发出来的声音。

她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那层她抗拒接受事实的薄膜彻底破碎,和冰冷的空气一齐疯狂涌进的,是委屈,积攒的委屈快要铺天盖地将她淹没,她的胸口破开一般疼痛,她不是不想回答,只是真的,说不出话来。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终于,她道:“对不……”

亭画道:“不要说!”

亭画倏地转头,看见她血泪交加的面孔,怔了一下。

人越来越近了。

亭画终于开口道:“哭什么,你原来还知道哭啊。”

话虽如此,她的话语也发着颤,像在哽咽。她就这么发着颤紧紧抓住徐行的手,又像是要将人推出去,又像是想将人拉回来。

徐行的手被攥得生生发疼,她听到了最后一句话:“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你的师姐……”

脚下一空,她如断翼之鸟一般重重坠入悬崖中,眼前只剩陡峭漆黑的石壁,和那道将仙门和凡俗分割而去的,看不见尽头的登天梯。

发丝在颊边猎猎飞舞,山石随着震声不断滚落,在这荒芜一片的世界中,徐行闭上了眼,等待下一次的死亡,和下一次的新生。

掌气随后而至,亭画回身一接,唇间见红。

回身之时,她的脸恢复了往日的冷若冰霜之态,余光隔着那道登天梯,和遥遥站着抬眼而看的前掌门对视了。

前掌门的脸上难得不见笑意,一师一徒的面孔皆是如出一辙的漠然到刻板的神情,然而,就在此时,亭画很轻地微笑起来。

天边,日暮已沉,昏暗无光,太阳快要落下去了,月亮却即将升起来。

这一次,是她赢了。

你是我的师妹,是唯二的亲人,是维系人性的那根蛛丝,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绝不要让你折断。

所以,不同路也没有关系,今生不再相见也没有关系。

我愿用我的自由,来换取你的自由……徐行,你走吧。

第204章 余烬师尊,你不想见到我吗,为什么?……

#204

徐行离开了。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更忘了自己在想什么,只记得要听师姐的话,醒来后立即向左走,拿了面具、抹除痕迹,头也不回地往昆仑去。太快了,山上的天罗地网还没来得及传到山下,只有几个模糊的、狐疑的眼神,她起初还以为自己暴露啦,后来风吹脸颊一阵刺骨冰凉,她才发现自己换了血衣,泪却忘了擦,虎口处还染着细小的血点,分不清此前是谁落下。

她跌跌撞撞凭着本能寻到白族结界时,浑身上下找不着一块干净地方,躺下就没再起来,绫春吓得要死,还以为闯入的是一具会走的尸体,硬着头皮摸索半晌,硬是没找出来哪里还有问题,后来才发现,她原来是倒头就睡了。

最早的时候,她很少睡,是因噩梦,再晚一些,心硬了,梦少了,火龙令的肆虐依旧让她难以入睡,如今连日奔波、流血流泪,实是意志无法抗衡的疲惫,与其说是睡去,不如说是又昏迷了。

徐行再醒来时,眼前是平静祥和的艳阳天,碧空如湛,耳边是窸窸窣窣的虫鸣鸟雀声。

她面颊被晒得发烫,连细小的绒毛都快被燎着,周身被暖融融地包裹,微小的水波在一下一下轻推着她的衣角。这一片空白的感觉暌违已久,甚至有些陌生,恍然间,她还以为自己重又躺在了红尘间那道浅浅的小溪里,战事不等人,再歇一会就要起身,回穹苍去报备任务情况。

可衣摆绣着的不是蓝白的云纹,而是破损的金红色,那繁复的日轮刺绣已从中间撕裂,脏兮兮的,卖相看起来像一碗被搅得稀烂的糖水鸡蛋。

徐行就这样盯着太阳,直到眼前出现一块又一块隐约的黑斑,这黑斑愈来愈大,快要将她吞没。

不远处有脚步声近了,绫春半蹲下来,在忙忙碌碌地收拾什么锅碗瓢盆,怕触到她伤心事,于是刻意若无其事地叮叮咣咣道:“族长说,你体内受损严重,必须每七日泡一次药浴方能压制……”

徐行道:“已经没事了吧。”

绫春没料想她主动开口,语气还很平淡,大喜过望,立刻罗里吧嗦个没完:“没事了。已经换了地方了,现在这个地方非常偏僻,只有一些采药的昆仑人会来,就是离山脚比从前要更近一些……”

“那就好。”徐行盯着天空,过了半晌,吞咽了一下,很慢地说,“我也,没事了。”

“……”

就算问徐行,她也说不太出来自己究竟在这里待了多久。

日子还是那样,太阳还挂在空中,风仍是在吹,缺了她,天并没有塌下来。

徐行很快便明白了两个道理,那就是,她高估了自己的能为和本领,这世上真的有她竭尽全力都无法更改的事;以及,其实并没有什么是缺了她就不行的。

她终于有了很长的时间去思考,思考从前是为谁而活,是否达成了自己的愿想,她的道是什么,又在何方,再到今后应该如何,怎么做,怎么想……想来想去,还是如同一团乱絮,找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于是,她也不再想了。

禁地不大,只用脚慢慢地走,一柱香也足够走遍了。徐行第一次站起身来丈量领地时,顺带数了数这儿的妖口,强行揪出的那种数——除去前阵子被无极宗堵在半途截杀的、重伤不治的,再加上自己,满打满算也就三百多只,还没有穹苍的一个山头人多,这还是在都化成人形的情况下,若是全变成刺猬球,恐怕串一串都不够烤多久。

再七日后,众刺猬在祭坛给死去的亲族吊唁。后枣起了个大火堆,将遇难者的遗物全都烧成灰烬,再将火熄了,用手捧灰放进事先挖好的墓穴中,拔下自己一根带血的棘刺,仔细封存。

没有妖来叫徐行,毕竟不论如何,两方之间的关系都犹为解不清——巫本该是白族最信任的守护神,掌庇护之责,却因阴差阳错,走到今日这步荒谬田地。上一任族长意外身故,徐行少年时究竟为何走失、又为何失去记忆,这谜团无人可解,如今要论谁对说错,谁该担责,实在太难,也太无意义了。

徐行对此有所猜测。

先前并无火龙令寄附妖体的先例,毕竟妖族踏入九界也不过这百来年。当时她受到感召,自发踏出结界,估计当即就被火龙令击得垂死,只是她天赋驱使,不断自愈,竟当真有醒转的一天。但可惜的是,天赋供了身子就没什么闲暇供脑子,她身受重伤,失去记忆,本能察觉外界危险,于是四处东奔西藏。鸿蒙山脉地势极其复杂,刺猬目力又差,一时半会无法找到。

就在这短则几日长则半月的短暂间隙中,她体内的火龙令不受控爆发,竟然正正撞上了前来测天时的前掌门。

哪怕早一些,或是晚一些,这一局都无法设下,天运如此,时也命也——

不,徐行心道,这本不该是她的命。

也绝不该搭上另一人的半生。

祭坛间火光明灭,众妖都闭着眼睛吊唁,握着爪子,安静得很,只有火烧着的噼啪声响。徐行不请自来,几百双黑豆般的眼睛簌簌转来看她,她还没锻炼出能从一众猬脸上看出什么情感的能力,只觉眼睛很圆,鼻子很圆,身子很圆,大圆套小圆,圆得可怕。她一垂眼,足旁乃至附近的白族全都默默挪开身子,避之不及般给她留出一条大道来,徐行抬脚便进,径直走到后枣身边,开口道:“墓中放刺,意表什么?”

后枣被她的泰然自若震到了。不由心中愕然作想,竟这么快便接受了自己的身份?他都尚未反应过来啊!

然而,这便是太大的误解了。徐行并不是如此没心没肺,她不过是习惯于到哪都像在自己家一样罢了。见他不答,她转头疑问道:“嗯?”

后枣头皮莫名一紧,解释道:“棘刺可入药,被称为‘仙人刺’,亦或‘护身刺’,有疗伤奇用。墓中放刺,是为感念亡者,黄泉路上以此护身,便无受伤痛楚。涅槃过后,再修道体,轮回一世,方得圆满……”

徐行看着那捧飞灰,没再接话,心道,灭烧遗物这一传统,应是为了杜绝传染疫病而世代沿袭,但是,涅槃?这悼亡语,怎有着佛家的味道?白族一向偏于一隅,少林离此更远,绝无相互影响的际遇,莫非是因为圆真?

那更说不过去了。圆真并无这种机会,更何况,白族和他有此血仇,不高举大旗跺脚狂呼什么“贼秃佛祖杀杀杀”已算脾气很好了,怎可能还听他教化?

沉吟间,徐行忽的察觉到一道视线,她转眼,正撞上一个脸色苍白、神情阴郁的小女孩,那小女孩盯着她,见她看向自己,又立即移开目光,万分紧张地绞起手指来,徐行再看,她就开始不安地狂咬指甲,咬到破皮渗血还没感觉似的。

后枣低声道:“……那本是下一代的‘巫’。既然你已出现,她便不必再独守祭坛了。”

巫是白族最高贵的守护神,成年之前都要待在祭坛中,不见众面,只有族长才能与她对话,只是这小女孩也颇像是个临危受命的

倒霉蛋,对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很清楚的,也不知担惊受怕地受了多少罪,见徐行出现,先是松了口气,但又对她极不信任,与此同时,对自己的“松口气”感到由衷的羞耻不安——徐行发觉,想要读出一人面上的神情,其实真的不难。只是她从没有用心去看罢了。

她不知该答什么,只微微颔首,目光再移,看向下方。

各有各的恐惧,各有各的惶然,惊弓之鸟扎堆,风声鹤唳不断。

“……”

徐行松了松太久没有活动的筋骨,骨节发出“喀”一声响。

她还是说:“我知道了。”

前一个月,徐行在养伤。

后五个月,她开始动手埋火油。

火油不是什么难寻之物,甚至不必躲躲藏藏走一趟下山去买。鸿蒙山脉危机四伏,药材毒物遍地都是,能存活到寿终正寝的野兽恐怕一百只里连一只都没有,倒毙在各处的兽尸随处可见。徐行把祭坛倒扣过来,形似一个大锅,然后在其下点了把火,把收集的树杆和兽尸统统熬成油脂,再掺进零星妖元,猛火油就烧制而成了。

绫春被这恶臭熏得两眼发晕,捏着鼻子看着同样满脸黑灰的徐行,瓮声瓮气道:“你、你烧这些干嘛啊!”

徐行淡定地扇风:“埋。”

“咳咳咳!!”绫春不解道,“也,也不是每一只野兽尸体都要烧干净的。得了传染病症状很明显,这好几只都是纯被咬死的,你又不是看不出来。”

“我是说,埋这些。”徐行指了指锅内黏黏糊糊的火油,再踏了踏脚下,“指望矿石能限制敌人太悬,更何况,这矿石同样也会限制自己,并且范围太小,指不上。”

见绫春还是不懂,她自锅中徒手沾了些火油,抹到一旁凑热闹的铁蜘蛛头上,然后抬了抬下巴,道:“站远点。”

铁蜘蛛听话地站得极远,远到绫春都快看不见了,徐行才叫停。而后,徐行打了个响指,指尖火光一闪,霎时冲天爆鸣,爆炸声震得她耳朵发痛,险些失聪,那坚硬无比的巨大铁蜘蛛瞬间被炸得首足分离,茫然地满地找头。

想也知道,这若是爆炸在肉眼凡胎的脚下,恐怕当即就尘土归于天地兮了。

……这还只是徐行那一指头沾的丁点火油罢了!

这一声把众刺猬吓得屁滚尿流。但和常人不一样,寻常人听到这动静多半会出来看看,但白族越吓躲得越深,鬼影不见一个。

绫春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分崩离析的铁块,徐行摩挲几下指腹,还挺满意地道:“不错。”

绫春:“不错在哪??”

“绕着结界埋一圈,埋得越广越好。”徐行垂了垂眼,“若还有什么不长眼的张三李四要来找晦气……”

绫春都不敢想会是什么样了。她立即追问道:“那、那要是万一被点燃了怎么办?岂不是会伤害到过路人?”

“放心。”徐行低声道,“这里唯一的火,只在我手上。”

“……”

两人烧完又埋,埋完再烧,然后四处捡尸体捡草杆,大干一通后鸿蒙山脉干净多了,自己却浑身黏糊糊脏兮兮,宛如两个流浪乞儿,回结界时被后枣无意看到,当即又是一阵眼角抽动。

刚开始绫春为了众所周知那点事,一直小心翼翼,不敢多说两句,现在也恢复正常了,成了徐行一根小尾巴,四处跟着到处走,简直唯她马首是瞻,而徐行也不客气,使唤童工使唤得很是顺手。

禁地是不大,但容纳三百多只刺猬绰绰有余,并且每一只都住得很远,他们平日里极少串门,有什么要说的都会写信过去,是以白日进去只能看见各种奇异样子的铁块在路上慢吞吞走,徐行待了这小半年,竟是连脸都没认全,真是恐怖如斯!

对此,后枣有不经意解释过:“白族认生怕羞,一贯有之。对同族也是一样,要很长时间才能熟络起来,并非针对你。”

徐行道:“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后枣:“我说不可以你就不问了吗。”

徐行看着远远的书堂,沉思道:“那为何会有这么多小刺猬啊。”

后枣:“…………”

看来后枣没说谎话敷衍她,确实非常怕羞,被她明知故问过后气得满面飞红,半月没理她。

他近来一直在研究药浴针法,见徐行走近,开门见山道:“你来一下。”

徐行还以为是什么要紧之事,过去一听,原来是后枣还没放弃压制逼出自己身上的火龙令,之前几次尝试都药效甚微,这次协同众长老集思广益研究了好一阵子,终于算是想出了一个暂缓折中之法。

“若要合力暂时封存火源,需要做许多准备,只是之后,你那些火属功法,应该便都无法动用了。”后枣说这话时,余光觑着她的面色,斟酌道,“那东西本来在你的体内不断破坏,若非你可以自愈,绝对醒不过来。但几次大战透支力量,你释放天赋的躯体衰弱,火龙令却得到不断的滋养,二者无法达成平衡,所以才会那样痛。你之后每一次动用火令,便是在加重它的力量,削弱自己的力量,所以……能不用,尽量便不要用了。反正如今,也没有什么要动用的必要。况且你一用,就必然会被认出……你明白我的意思。”

徐行不语,半晌,方冷静道:“那还能用剑么。”

后枣欲言又止道:“这当然可以。只是,可能没有从前那么……”

“没有从前那么强了,是吗。”徐行点了点头,竟不需他劝说便松口了,“可以啊,封吧。”

封令那时,自她下山已满一个春秋,徐行自药池中起身,披件外袍到门外坐着拭剑,月轮高悬,光华满地,她听到神通鉴的声音重又响起。徐行低了低头,对它唏嘘笑道:“胆小鬼,终于肯面对现实了?”

“……”

不得不说,神通鉴的醒来让徐行解了不少的闷,但也有烦恼,那便是它接话太快,脑子又笨,跟她成日互斗嘴皮,胆子大了不少,智力却无提高。

临近年关,后枣推出一辆破旧的不起眼牛车。虽说白族平日里能可自给,但一些实在难为无米之炊的东西,还是要自山下的昆仑处囤买,徐行主动接过这一重任,在众刺猬忧心忡忡的黑豆眼中挥挥手,戴上伪装,拎着绫春一同下山了。

山下新春气息极浓,还是那几十年如一日的大红窗花平安符。昆仑在鸿蒙山脉的防卫紧了许多,又严禁私猎,遂行走的大宗门人也比前些年少了。绫春上次独自出门莽如疯狗,现在有人在侧反倒惴惴不安,徐行看她面色铁青,安慰道:“没事的。”

绫春着急道:“怎么就没事了?你知道,现在我们被抓到就——”

“死定了。”徐行一向大爱无疆,“没事,到时不必管我,你先跑。”

绫春道:“那你呢?”

“回穹苍啰。”徐行镇定道,“然后正式更名为刺甲二号。”

绫春暴起就是一个头槌:“你够了!!你再拿自己开玩笑试试看!!!”

前方入城处排着长队,共有四人在此顾守,徐行和绫春盯着四人苍老面孔看了一阵,不约而同地选了最左边那个坤道。

绫春悄悄道:“我知道她,她脾气很好,平时也会通融的。”

徐行也悄悄道:“我也知道,很久之前帮她试过药,老太年纪大了眼神不好,胖点的黑鼠都能看成猫,选她没错。”

两人推着全是各类野菜蔬果的牛车随着队伍往前缓慢挪动,直到挪到坤道面前,那女冠皱纹遍布的眼皮一掀,似是看出了什么,又似是根本没看出什么,难得糊涂地悠悠道:“进去吧,路上当心。”

城内,还是如从前一般景象,只是那些挂画横幅多的不见踪影,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也是主人家忘了取掉,上边沾满厚重的灰尘,连面目都模糊了。

街上倒是热闹,一路过去,左边那家四处悬了白布,在正月里旁若无人地哭丧,嚎得雷声大雨点小,磕头时动作磅礴,真下去动静不如一个屁大。最中间,一个白衣女子面无表情地站着,身旁两个长辈暗示她跪下暗示得眼皮快要抽筋,她仍是一脸漠然。右边这家是个酒楼,正张灯结彩地八方迎客,客人到了门前,听了一耳朵指天骂地的哭声,转头就走,酒楼老板终于没忍住,一个鞋底子飞过去,两家人霎时厮打在一起,滚得满街找牙。

绫春毕竟年纪小,难得出来一次,看得入迷,不由发问道:“徐行,正月里是不能办丧事的么?”

“没这个说法吧。”徐行抬眼看着夜空,嘶了声,“我怎么记得谁说过来着,‘正月里去世的是福寿之人’……这个应该指的是老人吧?喜丧?”

绫春追问道:“喜丧,几岁才叫喜丧啊?两百九十吗?”

僵尸到两百九十都烂了。徐行哂道:“人族跟你们不是一个算法。不过,我从前一直以为老不死走了众人大喜过望,才叫喜丧。结果竟然不是?”

神通鉴喷道:“虽然你说的也有一定道理,但也太丧良心了吧这个说法!”

“什么‘你们’?是我们!”绫春又道,“穹苍是这样吗?那你知道,白玉门是怎样?我还没去过。还有峨眉呢?少林是不是全要烧成舍利子啊,有喜丧这个说法吗?”

徐行刚张口想答,便发现,她也不知道。

……她当然去过白玉门,也去过峨眉,更去过无极宗,去过少林。但每一次除了战事,就是纠纷,来也匆匆,去更匆匆。她对各大掌教的性情弱点了如指掌,却压根没走过到一次山下去见识过民间的丧事,哪怕一次。她好像,根本什么都没见过,什么都不懂。

绫春还在等徐行的回答,却见她目光一滞,定在一处不动了。她便也跟着看去,那时路边一个粗陋茶摊,要过年了,已然打烊,只有屋里还透着一点点油灯的光亮。

昏暗的光下,一个看起来十一二岁的女孩费劲地踮脚自墙上取下来什么东西,正认真地擦拭着,擦着擦着,手便停下,有点出神地盯着那画像看了起来,旋即,嘴角忽的往下撇,露出一个有点想哭的神情。

屋内,一个老人走出来,往她桌上放了碗什么东西,女孩迅速把眼泪珠收回去,往碗里一看,立刻问道:“为什么不是糖水鸡蛋?”

老人犹豫了会儿,方道:“爷爷以为你吃腻了……”

“……”那女孩像是赌气似的,无比大声道:“我才没有!我才不会的!!!”

绫春看了只觉得莫名其妙。长辈做夜宵,不爱吃就不吃,还点上菜了?就算不爱吃,这有什么好赌气的,又不是肚里的蛔虫,谁知道你想什么?徐行也是,这有什么好看?

徐行驻足看了会儿,没说什么便离开了。她与绫春没在城内久待,买全了东西便满载而归。

下山这种事,有第一次,便有第二次,自那之后,徐行便时常独自一人离开禁地。

有亭画留下的伪装,体内火龙令也暂被封存,唯一能认出身份的野火还是一把普通到随处可见的破铁剑——从前它待在“徐行”手上时,是众人为之向往的绝世好剑,如今躺在地上三天都没人多看一眼。

山脚处这座小城承袭了昆仑自上到下的作风,懒散到令人无法置信,众人比起遥远的六大宗又发生了什么惊心动魄的交锋不太感兴趣,比起这些,他们更关心一日三餐吃什么,钱自哪里挣,财自哪里来,这家的牛舔了那家的狗,狗气到绝食该不该这家担责,第一仙门穹苍的消息传到此处时,往往已过了十天半月,早已不新鲜了。

穹苍四掌门亭画徇私枉法,将大妖徐行私放下山,为此不惜当众出手重伤数十长老,几百门生,消息一出,震惊四野。但一年已过,再惊世骇俗的消息也已归于平淡。

同样是出手伤同门,黄时雨是其罪当诛,亭画便是有所转圜——徐行生平头一次由衷感谢这样的差别对待。但她猜测,更多的缘由,是亭画掌着重阵,几乎所有事务都要经由她手上包办,总不能强行让她将阵法交出?换句话说,穹苍没有徐行或许可以,但没有亭画,是真的不行。

事后,亭画被罚九道灵鞭,铁牢禁足六月,前些日子伤势方愈。

柴辽接任大掌门,而她依旧做着那沉默寡言的四掌门,想也明白,大祸已然酿成,修补无用,直到她身死,这位置都再无晋升之机。

神通鉴本以为徐行下山是为探听消息,但它发现自己错了,徐行是为了练剑。

更准确的来说,是切磋。

昆仑不管事,境内自然有许多雨后春笋似的小门小派冒出来,兴盛一会儿又消失。况且,正因每次派出去历练的都是老人,昆仑的年轻一辈必须自己削尖了脑袋找机会,是以城内的武者不少见,比武更不少见。

徐行封了火令,只剩金属,宛如自断双臂。习惯了“错的”,该如何明白正确是什么?她根本不知怎么运用,更没有谁可以教她——谁会教一个人该如何使用自己与生俱来的“天赋”?

于是她挑选了第一个对手,不出三招便被人一刀横扫,重重摔在地上。落地的位置没有找对,她脸颊在地上擦出长长一道血痕,半张脸都起了皮,血立刻渗出来,泥沙滚在上面,不仅可怕,而且狼狈。

对手也没想到敢挑战自己的人竟是个初学者,颇为不耐地“啧”了声,丢下句“浪费时间”转身便走。神通鉴心惊胆战地看着这一幕,感觉下一秒徐行就要暴起伤人了,但徐行只是把剑捡起,起身,拿袖子碰了碰自己受伤的地方,走远了些,有些百无聊赖地等它自己长好。

神通鉴道:“你不生气吗?”

“怎么可能不生气。不仅恼怒,而且烦躁,不甘,怨恨,很想冲上去,同样把他踹在地上,还一样的话回去,可是做不到。于是更生气了。”徐行停了停,忽的想到什么,扯了扯唇角,道,“……原来这就是输给一个人的感觉。”

只是一次而已。她垂下眼,看着地上的蚂蚁,喃喃道:“可真是……很不好受啊。”

伤轻了,几乎很快就能好,伤重了,有时回禁地时仍带血痕。后枣对此也不意外,甚至拐弯抹角地安慰道:“白族的体术一向都不好,又不是只有你一个这样。别的族群看重勤练,是因为不慎被近身后捅了一刀是真的很容易死,但我们……你也知道,不容易失去的东西总是觉得不重要。”

因为没输过,所以觉得输一回没什么大不了。因为没有被真的千夫所指过,所以认为名声不重要。

因为一直是“只有你一个这样”,所以听到“又不是只有你一个这样”时,才觉得这般难以忍受。

“……”

空闲时,徐行会带着绫春一同巡山,也不是次次运气都那样好,偶尔会遇到前来采药的小道士老道士,而这些人也当真如绫春说的一般,只会两句话,“你为什么在这里”和“我为什么在这里”,所以皆有惊无险。

直到徐行剑招进步神速,挑下的对手越来越多,对上了某位眼熟的年轻道人时。

那道人见到她,有些拘谨地点了点头,随即,剑尖垂下,微微点地,这是下对上的武斗礼节,徐行一挑眉,也跟着用剑尖点了点地。

道人正色说:“在下姓方,单字一个潜,刀剑无眼,但请手下留情。开始吧!”

徐行道:“但你好像还没问我叫什么。”

“哦,哦……”道人连忙说,“敢问道友名讳?”

徐行侧头道:“嗯……余尽?”

“我明白了。真是个好名字。”道人正气凛然地抱拳道,“那徐道友,请招

了!”

他紧张得很,脱口而出才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顿时脸一阵青白窘迫,有点尴尬地想死模样,徐行定定看着他,忽的一捂脸,很不给面子地大笑起来,笑得肩头都在不住颤抖。

转眼白云悠悠,三年寒暑已过,又是冬日,酒馆门前,一人走近。

徐行比平日多加了一顶斗笠,免得残雪融到领口里,冻得慌,她摘下斗笠,抖了抖雪,再借着雪水洗了洗剑,在神通鉴不满的尖叫声中若无其事入座,还是点了那几样东西,准备等卖货郎来了,带点小玩意回去给那一串刺猬球玩。

她一坐下,身旁就有几个窃窃私语,在那道:

“这是不是那个,姓余的……”

“是吧,应该就是她。听说那个招的路数是相当滑不留手,卑鄙下流啊!到底从哪来的这号人物?”

“我听说她偷小孩糖豆。”

“我还听说她之前打老人啊!昆仑的三长老给她揍得眼睛都睁不开,真是可怕!”

闲言碎语中,徐行面不改色地端起茶杯,被烫到舌头,又放了回去。

她旁桌坐了五六个江湖气极重的散修,剑也不好好入鞘,一股没洗干净的血腥气幽幽传来,周围一圈都空着,没人敢坐。那几个散修也不知为何,喝得面红脖子粗,在高谈阔论一些他们认为只有自己知道的最新情报,无非又是无极宗如何,穹苍如何,白玉门又如何如何,说到后边,莫名又拐到三年前的旧事,开始了震天响的马后炮。

“要我说,穹苍能让徐行跑了,纯粹是因为蠢。蠢,是真的太蠢了。用灵枷有什么用?那玩意,现在妖族都不爱用了,有几个戴灵枷的?要我说,要限制住她,一拍脑袋能想出来几百个方法。要是换我,能让她就这么溜之大吉了?”

“李兄说的是。我也在奇怪,能自愈有什么用,解决的方法多的是。你看,随便说一个,放到水里运过去,不就好了?或者派一个门生在旁边,她一醒就弄死,不就好了?非给那胳膊肘往外拐情理分不清的什么四掌门作乱的机会……”

“我感觉穹苍也脱不了干系。什么狗屁第一仙门,能说没纵容吗?我看最近对妖族的限制是越来越少了,都有狐族敢在紫兽庄出现了,说是什么本源信仰同一家,呸,谁跟那东西同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