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早八百年妖族就用过的法子,竟能如此自豪地好似全世界只有自己一个人刚刚想到,对此徐行只能说,傻人有傻福了。
这几人说到兴起,越发没把门,颇有种要博人眼球的意思,但奈何无人搭茬,只有旁边的徐行坐着。有一人醉醺醺地对她道:“喂,你说,我们说的是不是有理?”
“确实。”徐行煞有其事道,“最好那时当即将徐行颇具匠心地大卸成一百零八块,每个参与者都能亲手分到一块,大过年的,还能取碎碎平安之意,岂非两全其美。”
散修:“…………”
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竟然有点想吐……
碰了一鼻子灰,他们也颇觉没趣,又开始说起别的事。
满天飞的粗口中,有人怒道:“流年不利,怎么什么破事都赶一块了!那个黄族,叫什么黄时雨的,三年了,说是终于肯让他死了,到底死没死,谁知道?除了他老娘,谁看得出黄鼠狼和黄鼠狼长得有个毛的区别?!不都长那样!”
“先不论他死没死,我看穹苍也只是为了拿这个来堵我们的嘴吧。黄时雨死了,那个大驾回来的什么鲛人倒是可以顺理成章封尊了,九重尊?鲛人也能称尊,他干什么了我怎么不知道?看那个小白脸样我就来气,长得好看就是有用,说他两句一堆人上赶着护着,什么理由都能找出来。还是那句话,谁知道他有没有替徐行隐瞒?说出师了,早就割袍断义了,又有谁看到了?”
听到这两段,徐行已无心再等,戴上斗笠,匆匆走入风雪中。
消息传到昆仑,通常都已晚了十来天。她相信亭画说过,黄时雨的性命不会有问题,至于另一人……也就是说,寻舟至少十天前便已回到穹苍。
她不知为何,忽的对自己冷静地说,你急什么,你又一定笃定,他立马会来找你?
从前什么景况,现在什么景况,不清楚么?
就在此时,神通鉴忽的大叫道:“鹤!!快看!!鹤!!!”
天边一道鹤影掠过,徐行立刻闪身靠到路旁一棵槐树之下,抬眼看着那只鹤盘旋了一阵,没发觉什么,终于展翅离开。
她扣紧斗笠,将边沿再往下拉了拉,准备离开,正在此时,她神色一定,猛地回头!
寻舟头上沾满霜雪,站在她背后,已不知静静看了她多久,或许她坐在酒馆中时,他便已经在这里了。
他见她发觉,很浅地笑了一笑,一如往日,好似这三年没有过去,他依旧在山上等着她:“师尊,你不想见到我么?”
第205章 反问我是一个冷酷无情的杀手(舔爪……
#205
徐行恍了恍,但也只有一瞬,掌际传来的刺骨寒凉令她无法忽略地垂眼看去,寻舟握住了她的五指,同样也为这不再发着暖热的指尖而微微怔神。
“……”
沉默中,他竟松了手,往后一退,旋即,自她的腕间摩挲着抚向手肘,隔着衣物很轻地捏了一捏,确认这内衫是否妥帖:“冷吗?”
“还没出正月,不冷还热么。”徐行扯了扯唇角,顺带将袖子也一并扯回,余光看了眼街上人群,不知从哪变戏法似的又掏出一个斗笠,挺不客气地盖在寻舟脑袋上,往下一压,他半张脸连带着眼睛都掩在帽沿下,不仅是别人,她也看不到了。而后,她低声道了句“边走边说”,便往最热闹的地方走去。
过年过节的,两人结伴往偏僻的地方走太过引人注目,藏在人群中反倒安全,四处都是烟花爆竹声,迎面的行人也是说说笑笑的,大雪纷飞,寻舟的霜发也不再鲜明——
其实,再怎样安全,都没有让寻舟找一个能可独处的地方对谈安全,但徐行不知怎的,并不想这样做。
她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寻舟的回归,似乎让她被迫看见了面前的现实背后,更深一层的现实。
“……不是说了要五年么?”徐行仿若无事地开了口,“怎么三年就回来了,这就完成了?”
寻舟道:“我为什么三年就回来,师尊不知道缘由吗?”
徐行一顿:“通道成功关闭了没有?”
寻舟道:“师尊现在想要怎样的答案。”
“……”徐行斗笠下的额角青筋一抽,假笑道,“谁教你用问句回答问句的?皮痒就找棵树蹭,我现在没有功力抽你,请自便。”
寻舟抬起眼,眼底的黯光在阴影中一闪而过,他仍是不答,只问:“我不在身边的这几年,师尊过得好吗?”
穷的都快没得穿裤衩了,徐行都快气笑了:“你看我这样很像过得好?”
“嗯。”寻舟点了点头,“看起来是师尊教的。”
徐行面不改色地一掌过去,险些被愈发厚弹的鱼皮反震到虎口开裂,寻舟被她这一掌打得往后退了几步,咳了几声,胸口一阵闷痛,差点吐血,一师一徒就这么在原地静静各疼了一会儿,竟还暗自都挺满意的。
“走了。”徐行轻飘飘捞了他斗笠一把,转头道,“要说过得很好,没多好。要说过得很差,也没多差。能吃能喝能睡能跑,各有各的烦心事,但比起从前,都还好了。所以,你去穹苍也好,回海底也罢,不用你费什么心。好了,九重尊,别跟着我了,大家不认识我这张脸,却是绝对认识你这张脸的,被发现了可是很麻烦啊。”
有寻舟跟着,她脸上的伪装就完全失去效用。徐行说罢,便往前走,寻舟将覆在胸口的手放下,站在原地,只看着她,没再跟上了。
“说谎。”寻舟缓慢而笃定道,“师尊若当真觉得好,为何会不想让我见你?”
“真是奇了。我不想见你,就一定是有难言之隐,不能是我自己不想看见你?”往日里他说这话,徐行不好生修理他枉为良师,此刻,她只回首挑了挑眉,抱臂调笑道,“你倒是觉得自己很了解我了。”
“我不一定了解师尊,但师尊却定然很了解我。”
寻舟遥遥注视着她,风雪中,耳边那黯淡至极的红玉沾染一点白尘,微微晃动,三年光阴,剖腹取珠不知多少次,却未在他容颜上留下哪怕一道划痕,他定定道:“我不在乎师尊究竟是人还是妖。或许师尊很在乎,但小鱼不在乎。鲛人本就是半妖,你为人,我便随你做人,你为妖,我便一同成妖,不论你站在何处,我永远……都是你的同类。摆脱不了的同类。师尊便是了解这点,才不想再与我见面吧。”
徐行不语,眉峰微不可见地一抽。
她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师尊如今定然在想,本就已经焦头烂额,哪有心思管儿女情长这点小事,你爱去哪去哪,爱见不见,只要别来找麻烦,至于三年前是怎么说的,怎样许诺的,反正现在都这样了,识相点的就该知道,当然不作数了,是么。”寻舟一抬眼,露出个“可惜,我就是如此不识相”的平静微笑,转身道,“我去打开妖族通道。”
就知道他要这样。她就知道!徐行一把薅住他,声音像是自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这小事化大的功力倒是更炉火纯青了啊……”
一柱香后,仙鹤眼中燃着灵石火,暖融融的内阁放着个小案,徐行喝了壶热茶,被烘得满身冒汗,将外袍脱了丢在一旁,手指敲敲案板,不置可否道:“出来吧,你不是很想他?”
神通鉴立马反驳道:“谁想他了?这死鱼!我恨不得他滚得远远的,还徒弟呢,该在的时候不在,现在来干嘛?”
它损人不仅毫无道德素养,更是没有前因后果可言的,搞得和徐行生死逃亡时寻舟是在九重峰关着门睡大觉一样,徐行一度怀疑过当初把剑灵分成两部分时是不是碰巧把脑子那部分揪出去了,不然怎会如此。
“我叫小的那个,你插嘴什么。”徐行纠正道,“还有,什么叫‘该在的时候’?他若是那时在,估计已经被乱棍打成鱼丸了,现在回来还有个尊可封呢,这叫,恰如其封。”
神通鉴暴躁道:“不好笑!!”
那又怎样。笑话一定要好笑吗?能让人尴尬不行吗?
另一个小神通鉴慢吞吞爬出来,寻舟淡色的眼瞳在它身上停了停,才伸出手,徐行便将它利落地塞了回去。她正色道:“说正事,我在外面待不了太久。你自穹苍来,那,黄时雨的确是诈死不错么?”
方才自酒馆中听得只言片语,她便已有所猜测。亭画应是事先得知寻舟提前归宗的情报,于是做了两件事,其一,散布寻舟出师、早先便与她决裂的传言,三年前他走得悄无声息,众人本就不明所以,现在终于有理由填补,自然非常容易取信。其二,趁此时机将本该两年前就由自己和她筹谋诈死的黄时雨自铁牢中放出,处刑。
两道关系斩断,寻舟归宗时,身边除了亭画,已没有再染污点之人,甚至加上她自己,也被她排除在外,于是,他终于是“干净”的、可以信任的。再以鲛人族与穹苍的关系、封印通道的功绩做筹码,封尊一事终于落成。
寻舟颔首,道:“十五日后,黄时雨与黄黎自昆仑改道出发,回归黄族。”
徐行一怔,心道,能捞得动黄时雨已是万幸,师姐是动了多少心思用了多少手段,竟还能把黄黎一道也捞回去?她往前凑了点,奇道:“怎么做到的?有详细点的经过么?”
寻舟不答,看着她,似是想开口说什么,半晌,仍只是很轻地摇了摇头。
平心而论,他已足够顾及她的感受,甚至太过小心翼翼、太过委婉,让这回答委婉到已经算不上是一个回答了,但在这瞬间,徐行那才刚刚生出的一点热气像是冲头被泼了盆冷水,霎时只余一丝残烟,在她眼前一晃而过,朦胧过后,彻底消弭。
小城也不是全然听不见对六大宗各大掌门的评价,并且大多都是不怎样客气的评头论足。徐行切磋间隙也听到过几耳朵,每逢此时,她擦剑的手就会慢一点。就这么慢一点,又慢了一点,她听着亭画的风评自一个极端慢慢走到另一个极端——虽然徐行并不想承认,但没了自己这个脾气又臭又硬的“绊脚石”,亭画作为掌门的锋芒方能展露无遗,尽管这光芒并不柔和,甚至带着挥不去的血色。
手段冷硬,没有余地,能杀的不留,能留的绝不放,举无遗策,无情至极。在各方刀光剑影错综复杂的交锋中,硬生生将因徐行事件受到重创而陷入颓势的穹苍重新拉回正轨。
若说从前众人对徐行是只敬不怕,对如今的她便是只怕难敬了。这般行事作风的掌教的风评都不会好到哪儿去,峨眉和白玉门的掌教也是同样,但无论山下如何骂翻了天,真到本人面前,绝对是一个屁都不敢多放。
她实在做的太过无可指摘,唯一犯的错却太过荒诞离奇,但无论如何,徐行没再出现过,或许是怕了,或许是死了,一切都过去了。
如今的她,又怎可能让寻舟得知自己的手段?恐怕连寻舟也无法确信,这扫清障碍的所谓封尊,究竟是还念着那一点师门之情,还是她“需要”一个九重尊来稳固在穹苍的掌权之位了。
“……”
“不知道就算了。”徐行面上神情不变,往后一靠,道,“来,说你的事。”
寻舟从善如流道:“平心估算的时间太久,我等不及。封印大体已经完成,剩下一点收尾,我想,大致还需要四个月。但收尾不一定需要我才能完成,所以,就回来了。”
又在这装蒜。徐行偏头道:“我问的是这个么?我问的是你怎么知道我出事的。你那些什么信……啧,我好像一封都没回过吧。”
寻舟道:“我看到了。”
徐行道:“你看到?你看——”
静了一瞬,徐行想到什么,倏地抬眼道:“你又在鲛珠里放你那些小眼睛了??”
“师尊,这非我本意。”见她眉头拧着,寻舟有点乖地解释道,“我本只想看一眼,至多至多,师尊将它们自镜匣取出时,再多看一眼……我也没料到,师尊会将它们扣在铁童子身上,日夜都看着。”
徐行:“……”
见她面色不佳,寻舟反倒眉眼弯弯的,很低地笑了一声:“师尊,那样喜欢吗?”
这位才是张嘴就来的撒谎精。讲道理,要是真想让她收好放着,串起来再加个牛皮挂绳做什么?当装饰?不就是拿来挂的?但徐行懒得答他,因为她知道,但凡她说了,接下来就有一万句话等着给自己下套堵嘴,什么“我本以为师尊只会挂在私库”,什么“为何不选侍从要选铁童子”,再不然就是泫然欲泣的“海底的夜那样冷那样长我只是想看一眼师尊很过分么”什么都要来了!
“是挺喜欢的。”徐行镇定道,“早知道全卖了换灵石,现在也不会穷成这样。”
她抬眼看了看天,雪仍在下,天际已生出暗沉之色。天若彻底黑下来,野兽出来活动,鸿蒙山的路便不太好走了。倒不是担心危险,是她前阵子才发现自己目力真的不是太好,这缺点在从前带来的坏事就是招式的精准度不够,总容易差一点砍偏,到现在就更甚了,非常容易足下一滑便不慎拐到什么狼穴熊窝里去,又要轰隆隆大打一通。
然而,这桩对谈却还是
没有进入正题。
她一直在等寻舟问出那句“以后打算怎么办”,但寻舟知道她其实并不想听到这句话,还掺着一些说不清的、别的因素,于是,这对话就无止境地拉长。但徐行厌恶等待,所以她看着寻舟,道:“从前说的话,还作数么。”
寻舟道:“当然。”
徐行道:“只要是我说的话,你都会去做。”
寻舟道:“当然。”
徐行道:“你还是把我当成你的师尊。”
寻舟看着她,很缓慢地眨了眨眼:“……如果师尊是这样想的话?”
失策,早知道不问最后这句了。徐行装作突发耳聋,继续面不改色道:“你留在穹苍,不要轻举妄动,此事需要从长计议。若我有需要用到你时,会设法找你。”
寻舟道:“虽然知道师尊是在骗我,但我会照做。”
徐行道:“知道就好。下次别说出来了,怎这么没眼力见?天黑了,我要走了,你也回去——不是,你去哪弄的那么多化身?”
就在她说话当下,法器下便幽幽飘过去一只寻舟,不仅抬眼和她对视,甚至还笑了笑。不得不说,以假乱真,一模一样,徐行差点就怀疑自己面前这个才是假的了!
寻舟但笑不语。见徐行提剑起身,他才蓦然道:“我有两个消息要告诉师尊。”
“为什么不早点说?”徐行道,“什么消息。”
寻舟道:“我抵达穹苍的那一日,前掌门病重不治,虚弱而亡。”
“……”
现在徐行明白他为什么不早点说了。
“前掌门一生无嗣,徒便为子女,后事由亭画操办。”寻舟漠然道,“掌门尸骨本该移入陵墓,宗门决议后,依照遗言,拟定在十五日后的‘龙抬头’游典中将她的骨灰洒入鸿蒙山脉,感念她一生对镇山的付出。”
宗门决议,不就是亭画的决议?
还有,不论是什么龙抬头还是什么游典,也不论洒在鸿蒙山脉还是穹苍,只要将骨灰抛洒,就绝没有任何好的含义!传闻中骨灰被抛洒之人无法转世投胎,甚至很长一段时间内,这都是一种令人闻风丧胆的刑罚和复仇手段。这当真是前掌门的遗愿?希望自己再无为人的下一世?还是……是亭画?
但,徐行不想再去思考了。听到这个消息,她只有极深极重的、感同身受的疲倦,疲倦地让她根本无法有任何反应。
就像一个抻长了太久的筋丝,她本以为松开的那一瞬会猛地回弹,然而,什么都不再会发生了。
默了会儿,徐行开口,若有所思道:“那个游典,我记得从前我也参加过几回,嗯,应该会挺热闹的。”
寻舟道:“是。”
徐行道:“那时守卫重重,防得极紧,说不定,还要事先封山了?”
寻舟道:“对。”
徐行忽的凑近几步,一脸凝重地将手搭在寻舟肩上,道:“我现在有一个非常重要、非常紧迫,并且非你不可的任务。耳朵来。”
寻舟眉峰微敛,靠近去,听她在自己耳边无比肃然道:“一车鸟蛋,一车草根,半车牛肉,白族十五日的口粮,这重担就交给你了。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搬进山里来吗?”
寻舟:“……”
徐行:“哈哈哈哈!!你是不是以为我要让你去暗杀谁?哎,算了吧。我早就发现了,如今这情况,杀谁都没用。都是一样的。不必自寻烦恼了,要是担心我就多搬点口粮上来,天天啃草,脸都要绿了。”
寻舟道:“师尊,戏弄我……”
这样好的气氛,他理应跟着徐行笑一笑,哪怕这笑有些难看也没关系,可他注视着徐行有些干涩起皮的唇瓣,额前那离了礼官便不太听话的碎发,外袍之内,颜色不一、材质粗陋的单衣,再看向那张脸,笑意如旧,已看不出丝毫破绽,他却好似窥见伪装之下,无数新鲜的伤疤在簌簌颤动,有的弥合了,有的还在流血。
每当这时,一股怨毒的怒火就自他心中涌出,久久不能平息。
为了遏制这让他快要失去理智的毒汁,他尝试了很多方法,很多他自以为有用的,能够让他彻底平静下来的方法,可这一切在看到徐行的脸时,全都分崩离析。
这是他视若珍宝奉若神明的人。
你们怎么忍心……
你们怎么敢。
最终,他还是笑了,如同一个在烈火炉中炙烤的白瓷像,垂着眼,很轻地道:“我能搬来的可不止这些。师尊,等我。”
“……”
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徐行在狂风中娴熟地捂紧了脑袋,眯着眼分辨了一下粗略的方向,而后又往街上看了眼。
这么久了,天又冷,那卖货郎早都挑着担子走了。可惜,上次说好给她留千丝糖的,徐行想了想,总不好空手回去,等下又给刺猬瞪,于是自路边坦然自若地顺手掐了几朵红红黄黄小白花,揣进兜里,大步前行。
走了几步,她发觉什么,回头一看,那道已经很远的身影还在看着这里,不曾动过。
神通鉴嘀嘀咕咕道:“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嗯,哪呢?”徐行沉思道,“他太安静了?”
迎面走来两个行迹匆匆的信使,肩上是无极宗的白孔雀翎。徐行瞥见那道丑鸡毛,往旁边挪了挪,怎料这俩兄台眼睛长脸上宛如挂了两个蛋,硬是一点要躲的意思都没有,两人夹击,将徐行撞了个狠的,也丝毫没要道歉的意思,还是直冲冲往前走。
徐行和颜悦色道:“道友,这路就这么大,我已经让了,好歹留个缝,很难?是要让我从你头上走过去么?”
信使抬头便吼:“没长眼吗?滚边去!”
“……”徐行灿烂地笑了笑,用尽自己本年度最后的善良,道,“如果你们是要去奔丧,我就原谅你们。”
那信使听到这两个字,猛地面色一变。
徐行心道,不会还真说中了,这下可如何是好,就见那两人脸色一白,齐刷刷捂住嘴,随即吐了满地。
“太……太残忍了……呕……”
在龙抬头的前一日,徐行终于自坊间传闻中后知后觉地得到了无极阴掌教毙亡的消息。
说是被发现时倒毙在一汪小湖旁,手脚都被泡肿了——如果那还能被称作是手脚的话。他的死相实在太恐怖、太令人心头发寒到恶心呕吐了,甚至当时收尸的执事连做了十天的噩梦,至今都不敢合眼。
无极宗上下震怒,动用天罗地网捉拿凶手,十天已过,一无所获,唯一能被称作线索的,便是自尸首喉管中剖出来的、黑白分明的,似是眼珠一样的圆球。
第206章 游典再见,再也不见。
#206
听到这消息时,徐行正砍完价,拎着一大兜种子回山,眼见两道熟悉的云纹门服飘来,立即转身贴到一旁的树干后去,和上头几只雏鸟对上了眼。
她并非戏弄寻舟,是真的缺口粮。之前试火油的时候,那铁蜘蛛被炸得满地乱飞,重新装起时就似乎出了点毛病,总不太灵光,这事自然她全责,于是徐行勤勤恳恳试图找出问题所在,又将其拆了重装两次,效果喜人,彻底报废了。那大家伙重造一个可不容易,收集铁矿都是个大工程,无法,众刺猬只能亲手上阵,累得呼哧带喘,年末极大减产,更要命的是,前几天竟然又生下来三窝小的,每窝肥嘟嘟满当当的六只——都说了这么怕生还生那么多干嘛?!
几只雏鸟幼眼昏花,看见个活物就疯狂地大张起嘴巴来要吃的,徐行迅捷如风地两手将它们的喙全捏上,魔鬼般低语道:“吃吃吃,就知道吃。你知道我有多不容易?为了你们我是有多累?你们呢?有任何回报吗?真是一点感恩之心都没有。”
认识你么?神通鉴道:“干嘛随地迁怒啊!”
徐行捏住鸟嘴,余光往左一挪,心道,近几天行走的大宗门生越来越多了,穹苍的尤其多,莫非是来收回寻舟的化身的?
那日她走了后才知道,不仅昆仑境内有这些化身出没,四境皆是,风来便出现,风散便消失,吓着了不少人。穹苍给出的说法是,九重尊修习新功法不慎出了些差错,本尊在宗内修养,这些化身由门人尽快收回,让大家不必耽心。
一开始,众人远远便绕道走,后来发现,这些化身的确没有攻击性,有胆大的甚至偷偷跟在后边走了好长一段路,终于成功得出了一个众所周知的结论——
我的天,鲛人长得是真美啊!
这对徐行倒不是什么困扰,毕竟对她来说,分辨真假不难,自她面前幽幽飘过去的是假的,过来叫师尊的就是真的,甚至用不着眼睛看。
扯远了。她贴着树干,侧耳听那两人走远,话语间听到什么“无极”、什么“掌教”的,顿时意兴阑珊,亏她年年清明都顺手多上三炷香,这老东西还没死?她正想出去,便又听窸窸窣窣几声,三四个散修途经此地,有些累似的,找了个水源便席地而坐,吃起烙饼来。一人道:“喂,那事,你们都听说没有?”
“怎么可能没听说。啧啧啧,死得真是惨……再怎么说,好歹曾是一宗掌教,被人就那样悄无声息地暗杀了,无极宗不追究到底日后还混不混了。”
“也得能追究到啊。这不找了快一个月了,找出来个屁没有?比起谁干的,我倒是更奇怪为什么现在杀。这不是多此一举么,是有多恨?那位早都奇毒入体没几年好活了吧。”
徐行面上不动,耳朵动了动。
奇毒入体?奇在哪?什么毒?还有,“曾是”……无极宗两个掌教,说的哪个?
这几人只是聊天,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说了半天都不是徐行想听的。无法,若她还是掌门,现在已经笔一摔怒道“滚回去重说!”了,可惜她不做掌门好多年,这也并非在汇报,于是她只能耐着性子坐到腿麻,终于自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点原貌。
没了徐行这个箭靶子,其余五大宗也并没有如设想
中那般和和美美亲如一家,关系反倒恶劣,无极宗和峨眉更不如从前和睦,帮忙修建登天梯的事也便拖着迟迟办不完。无极掌教与峨眉之人争执之时,忽来一道喂了毒的暗器,就此中招。最开始他不当回事,只到峨眉索要解药,峨眉却推说这毒非是出自峨眉,是昆仑的一种奇毒,昆仑掌教又道此毒出自冥洱海不错,但冥洱海本就异变植物过多,解法也需时间研制——想也知道,以昆仑的办事速度,等解药研制出来,阴掌教他老人家可能都已经开始学说话了。
此事过后,无极、峨眉、昆仑陷入了一场互踢皮球的大混战,就在这时,无极宗又平白无故地掀起了一场夺权风波,阴掌教因之前与峨眉矿山交易的旧事,很不幸地被扣上了“勾结内外、通敌求荣”的罪名,再僵持下去只会身败名裂,只得灰溜溜让位谢罪了。
究竟是谁下的毒,到如今仍是没有定论,有人说是峨眉,有人说是昆仑,还有人猜是穹苍、白玉……然而,不论是谁,都没有证据罢了。
徐行盘膝坐着,有些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心中浮出一个名字来。
一人又奇道:“不过往喉咙里塞眼珠是个什么杀法?这究竟算呛死还是失血死的?我没亲眼看见,但据那边的信使说,下葬用了五日,前边四日都在把尸首的部位放回原来应该在的位置……”
“喂,要死啊你,我这吃饭呢!说这么详细干嘛?!”
徐行这哈欠卡在喉间,不上不下,面有些菜色地想道,这位更是谜底就在谜面上。
原来弄这么多化身是为了干这种事。他也不想想,若事情暴露,接下来还想和自己撇清关系,有那么容易?
徐行走时,那几只雏鸟早先被她捏睡着了,挨挨挤挤蜷在一起,肚子全瘪了。她都走出去几步,还是负手绕回来了,见大鸟还是没要回来的架势,于是打开布兜,惜种如金又抠抠搜搜地每只鸟喂了一小点,作为交换,将垫窝用的闪亮羽毛抽走一根,对着阳光看看,很是满意地揣进袖中。
“拉肚子了可别怪我。”徐行戳了戳它们,非常不讲理道,“是你们要吃的。”-
二月二,龙抬头。
天还没亮,山脚下便一反常态地聚满了人。被事先封锁的官道两侧,皆是装上各色显眼旗帜的摊贩,挑着扁担的货郎行商艰难地在人群中吆喝叫卖,接踵比肩,万头攒动。
绫春被挤得双眼发黑,两耳发昏,感觉自己腿在地上飘,全身上下只有徐行扯着她手心那股劲是往前的,随时都能被挤个趔趄。好死不死,面前来了个身量富足到有点过分的老爷,她一头撞上人家屁股,险些被两瓣肉抽一个大嘴巴子,眼前更黑了。
“看路。”徐行毫不怜悯地狂笑道,“就你这身长,不到人家腰的,躺下就起不来了。”
绫春崩溃道:“你非要凑这热闹干嘛?!人太多了我站不住啊!”
徐行道:“所以我没让你跟。又要跟来又要抱怨,有这种好事?你看丹秋,她这辈子头一次出门,不也适应得很好?多安静啊。”
丹秋就是那险些当上巫的倒霉蛋小女孩。绫春抬眼一看,更崩溃了:“她晕过去了!吓晕过去了!!”
徐行:“什么?!!”
“……”
徐行靠着坚若磐石的肩头,一路艰难地逆着人群将两只小的拽到了一处稍微没那么挤的地方——也几乎快到边角了。昆仑的不靠谱体现在方方面面,这官道的修建也颇为“九曲十八弯”,这地方视野不好,就算能看到仪仗仪卫、玉辇翟车,至多也就那么几眼,谁大清晨的不睡觉就只为了看那几眼的?是以在这待着的都是没什么斗志的闲散人士,还有零星几个卖小食的摊子。
她找了个小板凳将丹秋放平了,喂了点水,过了会儿,丹秋缓缓醒转,面如土色道:“人世,太恐怖了……”
徐行拍拍道:“还好了。你是没见过人更多的时候。”
绫春好奇了:“都这么人挤人了,还能有人更多的时候?什么时候?”
徐行道:“战场上。人更多,但不挤。”
绫春被哽得脸色像刚当众放了个屁:“你……你真是什么玩笑都开!”
丹秋对战场并没有概念,品不到这话的丧尽天良之处,她还没缓过来,仍在不可置信地颤抖:“怎么会比刺猬还能生呢?人族也都是**一次便能有孩子吗?”
这个徐行倒是没太深入了解过。她沉思道:“应该,远远不止。而且一般一窝只有一个。但你说的那种情况,也并非不可能发生……”
绫春脸涨红了,暴起指着她道:“大白天的在说些什么?!我们还小呢!”
徐行噗嗤一笑,抓了她手指往下放,煞有其事道:“晚上说就不奇怪吗?这东西不是越早越好?唉,我真的不懂你们。我知道你又要说,‘不是你们,是我们!’,说多少次了还不腻,真是。”
折腾这好半晌,众人终于找到各自的位置安分站好,天早已大亮,该到时辰了,远远传来敲锣打鼓的响声,徐行依稀记得,毕竟是农耕节,第一队应是先祭祀的土地神,而后是第一仙门穹苍的队伍,再就是无极宗,最后便是峨眉,子时从穹苍开始出发,声势浩大的队列会由鸿蒙山脉山脚处的城池官道而过,在抵达昆仑前,他们已走了好几个时辰了。
为何徐行记得,是因当门生时她也去过一次,只一次,便发誓自己下次再也不去了。游行一整天,只能看黑麻麻的头顶,动也不能动,笑也不能笑,世上有什么是比这个还残酷的刑罚?
旁边的小摊忙活起来,炊饼的香味缓缓传来。在第一位仪仗出现在拐角的瞬间,呼声震天,好不容易才平静
下来的人群又乱成了一锅粥。徐行眼睁睁看着一人拔足奔去,他同伴在其后怒道:“你昨天不是还说那些什么狗仙门的长老掌门有一个是一个都不是好货!现在跑什么?!你曾祖父在后面追你?!”
那人头也不回地吼道:“你懂什么!那可是掌门啊!掌门!你这辈子能见着几次?!不看白不看!!”
混乱中,徐行还在淡定地找小板凳呢,忽的手中被人塞了一个锅铲,顿时:“?”
“姑娘,大侠,恩人!你不追辇车吧?你就待在这是吧?”那人以看不清面孔的速度急急道,“劳烦帮我看一下摊子,就这么一会!我马上回来!马上!”
说罢此人就跑得无影无踪。徐行往左看去,一个空着的煎饼摊子尤为突兀,尤其摊子前还站着三两个没拿到饼的客人,正也一脸懵地跟她大眼瞪小眼。
“……”
在绫春紧张无比的“徐行,你行不行啊!”中,徐行揣着锅铲火速翻饼。幸好能现在还有空买饼吃的也不是什么寻常人,见换了个没见过的老板,也不催促,反倒看着这攒动的人群,感慨地你一句我一句聊起来了。
“奇怪,前两年怎么不见这么热闹,今年是又换血了,还是什么大人物亲身下来了?”
“穹苍四掌门算不算?要说换血,今年的无极阴掌教也换了个较年轻的。”
“你是说四掌门?那个亭画??这可真是奇了,她从前这种需要露面的场合不是向来不出现的么?我师傅的亲姐的姨母在灵境有点人脉,据说看过一眼,年轻的让人有点难以想象……”
“再年轻能有那谁年轻?”
说到“那谁”,几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不说话了。殊不知那谁正在后面满头冷汗地偷偷将焦饼塞给两只小的吃,两只刺猬埋头猛嚼,竟也跟不上她煎焦的速度,神通鉴急得恨自己手伸不出去,狂叫道:“翻啊!快翻!你不要总赌它没有焦行不行!”
实在无法,为了不让客人起疑,徐行只能十分自然地加入对话来拖延时间了。
一人道:“众人这么积极,也是有传言说,每年仙门都会在此挑几个根骨清奇的人破例收入内门吧。总有人觉得自己是沧海遗珠,天纵奇才,只不过是还没被发现,嗤……”
徐行道:“没有这个传统吧。自上面看下去都是小黑点啊。除非你戴了个特别丑、特别大、特别鲜艳的帽子。不过那样也只能看见帽子了。”
另一人道:“离得近一些的总能看到了?不怕你笑话,上次穹苍有个仙风道骨的长老还多盯着我看了几眼,不知是不是觉得我和旁人有什么不同。”
徐行道:“哪个长老?”
那人道:“六长老啊。”
徐行道:“哈。”
不知为何真的很气人,那人回头怒道:“……你这人怎么回事啊?!说话就说话,‘哼’一声冷笑是怎么回事?‘哈’一声嘲笑谁呢?有你这么做生意的?”
可惜,这种不痛不痒的话语,根本无法在徐行心中激起哪怕一点波澜。她面不改色地将饼递去,那人看了一眼,破口大骂道:“龙抬头是要吃龙鳞的!我要的是春饼,春饼要薄懂不懂?你做的这什么,还有这蛋打的稀烂裹在上面什么东西,屎吗?”
徐行无比善良道:“知足吧。你要知道,同一时刻,这世上有多少人连树皮都没得吃。”
话是这样没错,那人咆哮道:“但你跟我说这个有毛用啊!!”
轰隆一声巨响,先是乐器周列,再是旌旗仪仗带着济济礼容闯入众人视野,在场诸人也管不了什么饼不饼的了,惊人一致地齐刷刷抬眼看去。
无论是谁,第一眼都会惊叹于这神龛的巨大繁复。神龛中,土地公婆的神像端坐,两侧负责运送的门人负责控制整个行进队伍的方向,二人面上已有些掩不住的疲态。
徐行仰着头,竟是一怔。
……站在上面时,好像没有觉得它这么大过?也没觉得这么高过?
她和这队伍的距离,比她想象中还要再远一点,甚至,远了很多。在遥遥距离中,还有涌动的人群阻隔着,要想看清,只能踮起脚、非把脖子抬到最高不可。
在第一抹云纹出现时,徐行迟钝地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快变重,三年来,第一次如此激烈地叩着她的胸口,她喉间干涩,似乎隔着这千个日夜,又尝到了那人温热的血。
不用徐行费劲去找,亭画就站在首位。
还是一样的占星台袍服,茧黄色的佩剑,她似是又瘦削了,下颌脸颊上那点最后的柔和褪去,人与脊背一般挺拔,不,甚至都称得上是“嶙峋”了。
她只是漠然地看着前方,指甲仍是修剪得极短,因为常年握匕首,骨节有些变形凸起,和手背纵横交错的伤疤一道,看着甚至有些难言的狰狞。她站在众人簇拥之中,也没能在身上找出半点烟火活人气,简直像块被精心刻琢过的冰雕。
果真如徐行猜测一般,不论众人对亭画的行事作风再有微词,真看到本人了,也只会噤若寒蝉。
徐行混在无数小黑点中,抬头看她。
她想说,我应该想通了一些事,但只是想通,不是想明白,并且,我仍是不知道这是对还是错,和你的想法究竟相不相同,我变了,你变了吗,变成什么样了,可这些问题,我已无法再问你了。
很久以前,有人问她,为何上战场时杀妖不曾手软,停战后却庇护妖族,她究竟站在哪一边,徐行那时答不上来,现在终于有了答案。
她不是为了人族而战,更不是为了妖族而战,她自始至终,是为了停止战争而战。
妖族大军南下,若没有在虎丘崖遭到拦截,以六大宗的余力,未必真能让大军长驱直入,两方陷入僵局,然后呢?
她不是个好掌门,却的确是个尽职的将领,将领的守则,便是用最快速、牺牲最少的战争来停止战争,若她不杀那三万妖族,如今大战还在持续,此后两方的死伤莫非会比三万要少吗?恐怕远远不止。
所以,她不后悔。哪怕是咬出了满嘴的血,硬撑着,她也要说,她绝不后悔!
……然而,此刻的她,也属于那最少的牺牲中的一个。
徐行不动声色地看着高台上的那人,心中默念,师姐,我做得到的事,你只会做得比我更好。所以,当我在安慰自己也罢,若你也和我想的一样,你也赞同我接下来的做法,那就看我一眼。
从万众之中,找到你最看重的那个人,看我一眼吧。
反正,你本就是为我而来的。
鼎沸人声中,亭画似有所感,抬眼往她所在的方位看来。
那只不过是极快的一眼,甚至很难称得上是一个注视,被目光掠过的人不由屏息,在那一瞬,徐行扯了扯唇角,终于笑开了-
游典一过,留下满地脏乱,徐行把锅铲一丢,便捞着两只回山,途中,忽的察觉到什么,道:“不对。”
绫春道:“什么不对?”
徐行道:“有人闯进来了。”
“什、什么??”绫春跳脚道,“怎么会有人闯进来?真是!昆仑那群死老头死老太的阵法又出问题啦?!”
她当徐行的小尾巴久了,耳濡目染,对长辈也开始不是很尊敬了。丹秋吓了一跳,霎时眼泛泪花,道:“我、我、我……”
徐行道:“别急着哭。是闯进来,但也只是才闯进来而已,不会有你想的那种一走进去便是尸横遍野的景象了,安了。”
丹秋忙把眼泪收回去:“哦、好,好。”
徐行看着两孩子,有些发愁。一个是暴躁鬼,一个是小结巴,这白族的未来怎么看着一片黑暗?她想了一会儿,也并非这么着急回去,毕竟寻舟上次送的那几车口粮还没吃完,回去也是被按着种田,无聊死了。于是灵机一动,择了个隐蔽所在,慢悠悠地三妖躲在草丛中,指道:“看
到没,前边就是那个闯入者的必经之路。”
绫春见她这么严肃,来者应当十分难缠,不由得将身子拱起,悄声道:“等会怎样?人一来,我们就上去扎!”
“不急。”徐行道,“动手之前,要先推测对方是个怎样的对手。丹秋,你来说。”
丹秋突然被点名,呆在当场,半晌才道:“敢……敢孤身闯入,应该是一个很有勇、勇气的人?”
徐行道:“敢孤身闯入,说明没有智慧,那就不是勇气,是鲁莽了。”
绫春道:“要怎么分辨有没有智慧?结果对了,就是有智慧,不对,就是没有智慧了?”
徐行道:“也不是。结果能分输赢,难分对错,更何况,再聪明绝顶的人有时也做傻事啊。”
绫春看她一眼,忽的酸溜溜道:“哼。你又在想你师姐了。”
这小刺猬一直担心她又昏了头念旧情要回穹苍,是以缠得密不透风,幸好徐行对于被缠得密不透风这事颇有经验,所以也十分应对自如了,毕竟比起寻舟,绫春的缠还是有分寸了点。徐行非常明白,一般这个时候顺着她的话头继续说,不会有好结果,多半只会吵嘴,于是面不改色地突发耳聋道:“勇气和智慧两者兼有,便是天纵奇才了。”
丹秋道:“那两者缺一呢?”
“是人。”徐行道,“妖也一样。”
绫春道:“才不懂你说什么。不会要说什么大道理吧!”
“本来就不用懂。”徐行笑道,“道理这种东西,懂的时候多半就已经没用啦。”
三只趴在草丛里半天,那闯入者竟然还没到,脚程这么慢,定有古怪。
徐行正昏昏欲睡呢,忽的感到自己腰侧被很轻地戳了一下,绫春小声道:“我问你一件事。”
徐行道:“说。”
绫春有点忐忑又好奇地道:“你……怎么没变过原型啊?我好像……都没见你变回来过。”
她一直猜想,徐行的原型会不会特别大、特别硬、特别圆,是不是也是黑豆眼,肚子软不软。可是,连后枣都没见过徐行变原型,她又不好直接问“你是不是讨厌自己这样”,于是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试探了。
徐行一停,有点无奈地道:“我不会啊。”
“不会?怎么会不会呢?”绫春不可思议道,“你就心中默念,我要变回去,不就可以了吗?”
“我要变回去,我要变回去!”徐行摊手道,“你看,大声念也没有用。”
说白了,她无法想象出自己变“回去”会是什么样,根本没有这个概念。况且,要真变成刺猬,她当人当习惯了,也不一定会更灵巧,所以就没有什么执念。但绫春不干了,她跺了跺脚,衣服霎时滚落一地,一只圆刺猬两足站立,叉腰叫道:“就这样啊!怎么能不会呢?你看我这样就很容易变回去了!”
徐行:“……”
她终于有点明白从前那些让她教剑招的人是什么感觉了。这样是哪样?又哪里容易?
但盛情难却,她只能硬着头皮按着绫春所说将双手握紧合拢,闭眼冥思。绫春一直在她耳边着急万分地狂念:“深呼吸!将心念沉入丹田中,一切回归本真,原始!然后,你开始想象,有一个今生最难缠、最恐怖的敌人突然出现在你面前!她就要来抓你了!怎么办,必须逃跑!立刻调动全身的力量,将其彻底的爆发——”
随着绫春的话,一股奇异的力量竟当真自下而上涌入了徐行的胸口,猛地爆发!她霎时睁眼,眼前赫然躺着一个昏迷的陌生女子。
徐行:“……”
丹秋:“……”
“啊啊啊啊啊!!”绫春惨叫道,“爆发的方向错了吧!!怎么爆发到人家头上去了,现在打昏了可怎么办?!”
徐行将此人翻来检查,发觉她被自己下意识一个手刀打昏了,估摸半盏茶便会醒,松了口气。她难得有些纳闷地心道,这应该就是那个闯入者了,只是,这个人是普通人……没有修为。那为什么会到这里来,难道真的只是路过?谁路过会路过到这?
再看了几眼,徐行一顿,道:“哦,是她。”
绫春惊道:“这还是你熟人?!”
“不是。上次年关下山时,你不也看见过么。”徐行道,“酒楼旁边办丧事,那位大孝女啊。”
“……”这么一说绫春也想起来了。听说那还是个大家族呢,也不知内里争夺究竟有多乱。实在无法,徐行只能将这位路过的好生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待她醒来自己回家了。
再至途中,徐行又是一停,道:“不对。”
“又不对?!”绫春抓狂道,“又有人闯进来了?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啊!”
这次来的不一般。徐行左右观视,很快择出一条小道,对绫春低声道:“带丹秋先回族内,我一会便回来。”
她沉下脸,绫春就一句话不说了,也不问什么,立即拉着丹秋钻入小道中不见踪影。没了俩小拖油瓶,徐行也不躲,只是悠悠跟在那动静之后,很快,隔着一道树影,她看见了闯入的那一行不速之客。
一共三人,两男一女,身量相近,都是陌生面孔,边缘处融合自然,不像是戴了面具。身上没有杀气,也无煞气,只是在找什么,看上去应该不是来找茬的……可是,现在出现在此的,不是来找茬的,也得是来找茬的。
徐行剑气扫落,三人前方树叶纷飞,她没一开始便下死手,只是用了点小伎俩,便将一行人搞得晕头转向,分不清自己的方位了。
眼见快一柱香过去,为首那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眼见终于要出手了,徐行刚一提神,便看他万分崩溃地一屁股坐到地上,对着无人的方位道:“不玩了!玩不过!出来吧,我伤还没好呢,倒也不心疼心疼我?”
哪有人的招式是撒泼的?徐行一怔,刚捕捉到什么,便看其中一人转眼看她,笑道:“师尊,真要来不及了。”
余下那女子只是面色十分不善地顺着目光看来,似乎想说什么,顾忌到有谁在,硬生生又将话吞回去了。
坐在地上那人将伪装除去,露出一张熟悉至极的面孔来。黄时雨笑嘻嘻道:“小徐行,我要走了。你真不来看我?算了,反正你不来看我,我也要来看你的。”
“……”
徐行的唇角略微绷了一下,她走出树影,竟有些不知所措似的,往寻舟那儿看了一眼。
是了。他说过,他能搬来的不止那些。
徐行看向坐着的黄时雨,他正弯着眼看她。自铁牢中诈死一遭脱身,他看上去装束虽仍是有些凌乱,但也比从前身陷囹圄时要好太多了。棕衣的束带上扣着一个酒葫芦,那些小本子全都没了,左臂一直软软垂着,抬不起来,看来伤的确还没好,并且不轻。
相视过后,只余默然。
不仅徐行不知还能对他说什么,他也不知自己还能和徐行说些什么,才能不苍白了。
可是,他一定要再来见她一面才行。
黄时雨朝徐行招招手,道:“近一些啊。站那么远?才几年,就和师兄生疏了?”
徐行近了些,刚伸手,便感到一股力道将她往下扯去,黄时雨单臂揽住她,右手在她背上重重拍了两下。
徐行闭了闭眼,被他四翘的发丝扎得有点痒,过了半晌,终于听到黄时雨词穷般哑然道:“要……好好的。”
一盘溃不成军的棋局,两个身不由己的逃兵,三位彼此牵制的友敌,四柄天各一方的旌旗。
太凄凉了。
到最后,他也只能说出两句话,要好好的,和,再见。
徐行看着那两道身影没入鸿蒙山脉,逐渐消失在眼前,她很缓慢地吸了口气,在心中答道。
我会的。
以及,再见,再也不见。
第207章 可怖的承诺时间,我们需要时间。
#207
山下游典的余热喧嚣仍未散去,衬得山上更是寂然一片,徐行目送二妖离去,直到再不见踪
影,才转向寻舟,面色如常道:“看来你真是长大了。怎么了,现在发现你师叔也很可怜,决定不那么讨厌他了?”
“依旧讨厌。”寻舟看着她,“但师尊想见他,不是吗。”
黄时雨和黄黎自穹苍诈死归宗,路上颇多艰险,稍有差池便会败露丢命,还要延及亭画,所以亭画一开始便没给他安排这条路,是寻舟领着临时改道过来的。改了道,后续亦要跟着改动,黄时雨不能留下太久,顶多也就几句话的时间——前头还跟她玩了快一柱香的捉迷藏。
徐行摇了摇头,也不知是不是无奈。她道:“来得正好,我有事要问你。”
她要问什么,寻舟自然是静静听的。徐行道:“你先前说,通道尚未正式关闭,收尾仍需四月?”
“在师尊这是四月。”寻舟道,“在穹苍是六月。”
“欸,还挺聪明。”徐行有些讶然地一挑眉,“谎报这个,不会被发现?”
“发现又如何,不发现又如何。”寻舟道,“即便六月之期到了,我说还要六月,又有谁能证实这究竟是真是假。”
这天赋只握在鲛人手中,鲛人族说完不成,那便是完不成,的确没人能证实真假,也无人敢赌。鲛人族身处东海,无论地上两族打翻了天,战火也烧不到海底一分一毫,这本是个绝对中立、能永远明哲保身的族群,但因为寻舟,一切都不一样了。
实话说,他的回归,给徐行出了一个很大的难题,也是她近来一直在考虑的问题:
利用,还是不利用。
她手中能握住的东西太少了。少到只剩一柄剑而已。白族孱弱,几乎没有武力可用,唯一的武力也因火龙令的封存而沉寂。黄时雨回族,鬼市势力自然脱离掌控,以从前的状况来推断,三年时间,够鬼市换十来个主人了。再观穹苍……无论谁来都能看出,此时她和亭画的路是截然相反的,甚至可以说,是注定要刀剑相向的。
若要达成目的,就必须有一个势力。一个足够强大,能够参与角逐的势力,不管如何,一定要有,才能在这密不透风的局势中凿出一隙生路——
鲛人族完美符合这个条件,但她此刻全身上下的筹码,就只剩寻舟对自己那份虚无缥缈的……的感情罢了。
讽刺又可悲,竟到了现在才真的承认,在如今这样的景况下。
徐行垂着眼,定定笑了一声,她近乎有些漠然地开始估算。
这是谁都想不明的变数。
三年了,你还像从前那样喜欢我吗?还是没有我就不行吗?会为了我付出一切吗?这份感情,足够到为了我死的地步,又会在什么样的困难前退却?我要付出什么代价?利用到极致会是什么样?会反目成仇白首按剑,还是相逢不识恨不陌路?
……这样将感情肆意当做筹码来入局的她,又和前掌门有区别吗?
徐行用无数难以解答的问题填满心口,以强行忽视掉一些别的什么,似乎太过软弱的东西,却听万籁俱寂,游典最后一道队伍和凑热闹的人群终于撤得干干净净,那短暂的热闹一瞬即逝,只余满地狼藉等着面对,她抬眼,见寻舟一直看着自己,淡澈的眼底似有痛色。
不知为何,她心中忽的生出一股没来由的怒气。
“看什么。”徐行平淡地回视,“觉得我现在这样藏头藏尾,不能用自己的名字,连见故人一面都难得,很可怜么。让你难做了,还是让你难过了?”
寻舟很缓慢地摇了摇头。他道:“我说过了,不论师尊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
徐行道:“那你要什么?”
“我从来不要什么。”寻舟道,“我只想要师尊知道,其实你也很难过。”
“……”
徐行咬着牙关,嘴角微微颤动,额上的火红早已黯淡,眼尾处却愈发鲜红,在她露出更不好看的表情之前,寻舟掌心覆上她肩头,将她按进怀里,双手缓缓收紧,两人相依,一时间,徐行只能隔着肩头看到有些昏暗的天际。
这实在算不上多么亲密的拥抱,方才黄时雨也做过一样的动作,她没有理由拒绝。
云已出岫,倦鸟还巢,徐行就这么放任自己站了一会儿,再睁眼时,冷静地开口道:“时机到了,三日后,你随我去见两个人——不,一个就好。”
寻舟道:“不让我见的那个是谁?”
徐行道:“你不该问的是什么时机?”
寻舟道:“是谁?”
徐行可疑地停了停,道:“……你猜?”-
狐守之地,族长殿。
谈紫颔首微笑,美艳无比的面孔被霞光映得仿若神人,他轻轻将所执黑子放下,半感慨半试探地抬眼道:“在下真没想到,还有再见掌门的一日。”
“现在还叫掌门,是在嘲笑我?”徐行坐在他对面,丢了个白子,道,“直接叫名字就行。不过,要见你一面还挺不容易的。”
谈紫心道,他这绝非嘲笑,是千真万确的敬佩了。他与徐行有一段莫名其妙的交情不错,但神女之心的事又无人知晓,徐行从外边这般自报家门进来,可不知受了其余狐族的多少白眼讥讽。
身为妖族,却甘为人族走狗,被当众戳穿身份后灰溜溜夹着尾巴逃难,那可是三万条性命,决定性的一战,这要让众妖嘴里能有什么好话?恨得深一些的,都恨不得扒了她的皮挂起示众才好,若非觉得她对族长或许有用,话语一激下,说不准当真会动手。
至少谈紫相信,她早先是当真不知自己身世——若否上回来狐族与他对谈时,不会是那般措辞,但这样看来,她如今的遭遇,岂非更加惨烈?
扪心自问,若是自己,他承受不住。谈紫由衷道:“误会了。在下只是佩服。”
“佩服什么?被围着狂吐口水,还没露出什么难堪的神情?”徐行无谓道,“既然不认为自己有错,我便不会为此感到难堪,更何况,他们就是想看我失态罢了。但我不想。我这人一向比较叛逆,就算有错,也会厚着脸皮装作若无其事的。”
棋盘上已琳琅满目,徐行执起一子,沉思道:“不然我们就不要弯弯绕绕了,开门见山吧。”
谈紫道:“掌门说便是。”
他还是改不了这尊称。
“我是说,就不要下什么棋了。”徐行道,“能和我三言两语间战得难舍难分,说明你的棋艺和我不分伯仲,相当差劲。我们平日读书就少,非要为难自己吗?”
谈紫:“……”
棋盘撤去,徐行果真开门见山:“我方才渡水而进时,在山间似乎发现了一些长毛怪物,群聚在一起,数量还不少。”
“你也看见了?这是两年前方才出现的。”谈紫道,“我们称呼它为‘山魅’。”
山魅是传说中山间食人的精怪,徐行打死了好些这鬼东西翻来看,发现吃人属实,精怪还是算了。它们喜爱聚众攻击,对活人气息极端敏锐,肢体蜷缩、四肢爬地时看上去似是什么古怪的猴子,但死后舒展开,又显得颇具人样,看着有些令人头皮发麻。徐行还抓了一只,用手在獠牙上边划了划,果不其然,流血的地方没多久就青黑一片,手臂斩下也抑制不了这毒素的扩散,一柱香便死,总而言之,是一种不知来历又十分棘手的怪物。
徐行道:“目前狐族找到驱赶它们的方法了么?”
“山魅畏惧火焰,善游,可以驱赶,却无法根治。”谈紫不解道,“只不过,它们不是不攻击妖族么?怎会缠上你?”
徐行道:“没缠上我,是我爬上去打死的。扯远了。是这样的,族长,我有一个化敌为友的方法,不知你是否需要。”
谈紫道:“掌门说便是。”
“边角处有一座不与山脉相连的火山,若是爆发,不会殃及禁地,只会改变地形。”徐行拿指尖蘸了点茶,又被烫到,面不改色地在桌上画了个大致的地形图,“按照推测来看,这边的火山爆发,山石滚落,会将入口附近的空隙堵住损毁,那么,禁地唯一的入口便定要通过这道地下河。”
谈紫垂眼,道:“这是冥河。”
“是的。”徐行在河流处戳了戳,“把山魅全都驱赶到一起,丢进冥河中——”
山魅善游,不会轻易被水淹死,只要引爆那座火山,改变地形,再派出狐族的一些人手看守冥河,那么这道广阔的地下河将成为狐族禁地的一道绝佳又坚固的天然防线。
谈紫不是蠢货,自然一看便知,但重要的不是防线,而是,徐行为何要告知他这样做?
谈紫想到什么,瞳孔一缩,猛地抬头。
“就是你想的那样。”徐行用一种平静到可怕的语气道,“妖界通道即将关闭,长则一年,短则六月,关闭后的第一步,你知道穹苍要做什么。”
这便是她和穹苍都在等的时机。
……要将所有尚存世间的妖族全部杀尽,一个不留,这是前掌门在第一次六盟共议上说过的话,早些时候,徐行以为这是激励士气的豪言,但她如今发现了,这不是期许,这是承诺。
只要天妖尚在,未知的恐惧便无法停止,找不到解决的方法,穹苍就不能容许这世上有任何一只妖的存在,柴辽不是前掌门的传人,却是她思想的完美贯彻者,亭画因送她逃亡一事被迫脱离权势中心,无法阻止,也无能阻止,而到时,显而易见的,第一个目标就是徐行。
逃不掉的。连通道一事都是绝密,除非柴辽被突然夺了舍,不然还能指望他打开通道让妖族回归始界么?就算可以回去——那地方本就活不下来,回去和死没有两样。
谈紫唇颊紧绷,五指捏在茶杯上,半晌,才将这惊涛骇浪般的消息接收下来。他哑声道:“你……想怎么办?”
或者,能怎么办?
徐行道:“让他们做不到。”
就算是六大门一同围堵诛杀,也需要极大的统筹兵力,更何况,如今的灵境本就心不齐。少林因守心破戒两派身陷内乱危机,若不解决,迟早会自取灭亡,昆仑……算了,不提也罢,穹苍另当别论。
尽全力挑起矛盾,让剩下几宗三败俱伤,只要在正式开战之前,留存下妖族的主力,至少让妖族有余力去介入这场争
夺,让双方相互忌惮、彼此僵持,从井水不犯河水,到开始习以为常。
谈紫听完,默了一阵,道:“你疯了。”
徐行道:“我很清醒。要疯早就疯了。还是你觉得,这方向有什么不对?”
“不是不对,是……不可能!”谈紫咬着牙,最后还是直白道,“掌门,你现在已不是掌门了。在人族,你无立足之地,在妖族如何,方才你进来时受到怎样的对待,想必你比我要清楚百倍。妖族被分割五地,连互相传信都要经过监查,要如何联合?就算万幸能可短暂联合,又有谁会信你的话?”
“你有没有想过,若穹苍那位和你的想法其实并非一致,你那徒弟不会真敢生死相随不顾一切,哪怕只有一个环节出了差错……后果会怎么样?!”
徐行道:“那就去死。”
反正,她也没有可以输掉的东西了。
一句话,让谈紫所有的话全都卡在喉间,再无下文。
他怔怔看着面前那张脸。仍是年轻,不再意气风发,几年磋磨,生涯巨变,让这张脸上多了些什么,又少了些什么,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但那双眼中藏得很好的些微疯狂依旧存在。
……确实,一个敢独自面对大军的人,又怎会惧怕孤注一掷的豪赌?
谈紫思虑许久,终于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有些茫然地道:“时间。我们需要时间。”
带着自己想要的东西离开狐守之地,徐行没有停歇,再度往昆仑境内一座府邸出发。
没有人喜爱战争,除了能在战争中获得暴利的人。
她接下来要去见的,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人族,也是一个要钱不要命的战争贩子。
第208章 与虎谋皮你当一个阴谋家也会很出色……
#208
这战争贩子名叫步子晋,算是黄时雨给徐行留下的唯一“遗产”——此人在大战期间囤积物资高价卖出,缺德钱挣得盆满钵满,停战后也不安分,不断暗中给妖族残部贩卖情报兵器,此前黄黎闯入少林一事便有他在其中作祟,抓捕几次都让他脱逃,好容易就差一步了,黄时雨不幸锒铛入狱,又让其苟活下来,可见人比人气死人,这厮人品如此差劲,天运倒是极好。
而他最后一次出现,便是在昆仑。
在昆仑不奇怪,这天下谁犯事了都知道要往昆仑跑,道士们老的双眼昏花一心炼丹,年轻的有心无力装没看见,徐行也正是其中一员,但如此光明正大地盘了一个府邸下来,便是令人着想不到了。
她风尘仆仆地叩门而入时,街道上正有门生在挨个盘查。这新晋的职位还没个具体名号,只看出所着的衣袍不同,除了云纹孔雀翎外,还有一道六盟共议的鸿蒙山印记。持此印者,四处通行无阻,有权处置所有令他们心生怀疑的物件,三年来,徐行看着这群人自两月来一次,到一月来一次,十五日,七日,有时走运了,一天能有幸接待来自不同三大宗的“来客”,家里有几窝老鼠都能被查得干干净净。
这些人是来查红尘间是否还有被窝藏的潜逃妖族的。说来也奇,真让人不由心中发问,这“潜逃妖族”是个总称,还是单指那只叫徐行的?若是前者,妖族应是越抓越少才对,怎还来得越来越勤了?若是后者,先不论都藏了三年,要查早便查出来了,退一万步说,这种境况下,敢于窝藏徐行的也定是个难得的狠人,怎可能出卖她?
后来,众人很快便发现这两者皆非了,并给他们起了个贴切的绰号,叫“打秋风的”或是“良家匪”,毕竟只要将那些祖上传下来、战场遗址里捡到的灵器交出,他们便不怀疑家里有藏什么妖族了,能换少说三月的安生日子。
徐行回首之时,旁边的酒楼老板正没好气地开门,道:“说了没有没有了!我家里有什么我不比你清楚啊?!”
见对方那熟悉的泼辣模样,徐行方才忆起,自己要进的这座府邸,两年前是个灵堂。
时机到了。
“……”
她摇摇头,堂而皇之地自那些人身旁擦肩而过,迈入门中。
寻舟近来似是被什么事绊住了,亦或是又在四处阴恻恻寻仇被亭画逮了个正着——毫不夸张地说,他都快杀红眼了,就差把柴辽都一道砍了,还以为对自己瞒的很好,总之,徐行在约定处等了半盏茶,仍是不见鱼影,便干脆地自己行动了。
一入大门,眼见一切如常,就是个普通富贵人家的模样,倒有两个玉雪可爱的小婢放下扫帚迎来,问她是谁,徐行垂眼看着两人一阵,看出了点端倪,一掌下去,将二人击的血花四溅,尸首霎时诡异地尘消烟散,唯有地上血迹斑驳,隐隐指出一道方向。
这找路的方法,可真够恶心人的。
隐路之后,是一个四方小院,栽了不少品类各异的兰花,分明不是时节,却都开得盛旺饱满,步子晋端坐在案后,竟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文雅书生形象,不笑时,显得不过三十出头,一笑,眼下褶皱便绽开来——他没有修为傍身,是个普通人,已近中年了。
“每个人看到我时都会讶然一瞬,区别便是装得好或不好罢了。”步子晋道,“靠盘剥性命来挣取不义财的人,就算不是满脸横肉肠肥脑满的凶恶之相,也绝非现在这挽个袖子便能去教书的模样。坐吧,虽然不知你是谁,远道而来能找到我,也算辛苦一遭。”
徐行听到响动,往声源处看了一眼,微微一怔。
……游典之时她和绫春不慎打晕的那位过路人,正待在院子的角落里,静静地看着她。
徐行不
知道她的名字,却有两面之缘,虽然曾开玩笑叫她“大孝女”,但当时的灵堂里谁又知道躺的是谁,有什么前尘往事,旁人不能通过她跪或是不跪来判别什么。
这人似乎没认出她,一双眼黑漆漆的,仍是一如既往的神情淡漠。
徐行道:“这位是?”
步子晋道:“我女儿,过继来的。”
徐行道:“为何要过继?”
这问题问的,可真够不会说话。步子晋理所当然道:“缺德事干到顶头,连没腚眼的儿子都生不出来,当然只能过继了。你有兴趣?三车灵石,让你过继也行。”
那女子听得真切,也无动于衷,只垂着眼看地上的什么,很专注的样子。
开什么玩笑,徐行出门一趟可不想带个好大女回去,要怎么跟寻舟解释?但她听步子晋说法,隐约听出些别的意思。他的“过继”,定然不是正常的过继了,原先这女子的双亲可能死于非命,又或者,本就是死在他手上。既然如此费心将人夺来,如今又烫手山芋似的要将人丢出去,中间定有变故。
徐行不语,将此事暂且记下,或许之后有用。
……“或许之后有用”?
她脸上的讶然此刻才真掩不住,徐行在心里质问自己,徐行,你在想什么?
“开门见山吧。”步子晋笑眯眯道,“这个时节来找我,定有什么大事要干。不如,让我先猜?是和黄族有关,峨眉又坐不住了,现在这个掌教逼得太紧,让你们不是很合意?”
他已完全将自己当成一个妖族。徐行道:“错了。”
步子晋又道:“还是狐族与紫兽庄那头的交易走漏了风声,要把那群苍蝇似的监察使先给剁了?”
徐行仍是摇头。
她不说话,步子晋倒说个不停,他对妖族的大事小事反比她还精通不少,此人就和外边那随意乱摆的兰花一样,外表看着很像温润如玉那么回事儿,一张嘴话语间仍是掩饰不住的残虐草莽气。
这几年妖族龟缩,被压得喘不过气,他的“生意”当然也不如从前那么好做,还更容易引火上身,若否,今日也不会对徐行这般耐心。但见徐行丝毫没有江湖规矩,听了他这么多情报,还是闭口不言,还是不免有些意兴阑珊。
看来这不是他要等的那个人。步子晋道:“你来我这,是只想喝茶的?”
这茶也不是多么好喝,真不知自己为何总是被烫到,还是这群人也会被烫到,只是从来都装着不说?徐行有些心不在焉地抬眼,缓缓道:“我想知道,你有多少勇气?”
步子晋道:“没多少。真要动手杀人的事,我可不敢做。”
徐行道:“贩卖兵器的事都敢做,还有什么不敢做?”
“我只是卖一把刀,别人要拿刀去杀人,跟我有什么干系?”步子晋话锋一转,忽的道,“不过,要论勇气,三年前穹苍事变,我曾派人找了好长一段时日的尸体。”
徐行道:“谁的尸体?”
步子晋道:“还能是谁的?‘那位’的。”
徐行不动声色道:“不捉活的,反捉死的,你要拿尸体有什么用?”
“活的是烫手山芋,死了的倒更方便。”步子晋道,“若真能拿尸体和四掌门好好谈一谈价钱,我如今就不必苦哈哈坐在这等有缘人了。”
世人皆知这位四掌门为了那不可提起名字的同门师妹甘愿闯下滔天大祸,自然绝不会让其曝尸荒野,但敢拿尸首去亲身跟其谈价格,可真是有九个脑袋都不敢砍的,恐怕钱刚到手就要被飞刀剁成片鱼,尽管只是念头,也足够胆大包天,徐行把自己的尸首放在天平两端称了称,心道,确实很有勇气。
于是徐行开门见山道:“我要往六大宗里插人。”
“……‘人’?”步子晋明白她说的是妖,他坐直了些,探究地看向她伪装后的眼睛,“哪个宗,多少?”
在最风声鹤唳的时候他依旧有能把黄黎塞进少林的能力,这对他不算太难。徐行道:“能插多少就插多少。”
步子晋道:“为了暗杀谁?”
“不。”徐行答道,“是让他们和六大宗和睦相处,打好关系——哪怕是装的。借机挑起宗门间的矛盾,甚至,灵境与红尘间的矛盾。”
步子晋的眼神产生了些变化,木案下,他的手甚至有些兴奋地抬了起来。他紧盯着徐行,追问道:“你要用什么来让这些妖信服你,按你说的去做?以什么身份?”
“不需要信服。”徐行摇了摇头,平静道,“不想死,就这么去做。做了有可能会死,不做却绝对会死。能和你合作的妖族不是傻子,会明白该选哪条路。”
步子晋定定看着她并无波澜的面孔,忽的哈一声笑了出来。
他是个商人,商人的天性是贪婪,他并非要钱不要命,他是既要又要。他帮助妖族——如果卖刀让它们去枉自送命也算是帮助的话,只是因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缘由。
战争不是什么稀罕的事。不管是人族和妖族,人族和人族,妖族和妖族……只有暂歇,没有停息。老天啊,说句大不敬的话,究竟在装模作样些什么?死在妖族手上的人族,还没有死在人族自己手上的十分之一那么多吧?哪怕是如今,北边的小国间依旧战事不断,人命像割草一样流逝,白玉门和穹苍不也坐视不管么?不管是正义之战还是什么,纵观这几千年的战事,他从没见过哪一场大战是胜者能将败者赶尽杀绝,一个不留的。这根本不可能。
战事分胜败,人心又不分。留下俘虏和战败者可以有很多理由,人力不足、道德束缚,但最重要的,是民众真的累了。
真的已经足够厌烦了。
仙山上的争锋和红尘没有关系,无论是穹苍赢了一招,还是无极宗领先一步,境内的民众都不会分得哪怕一点的好处,但自山上滚下来的一颗石头却能砸穿一家农户辛勤半辈子建好的屋顶。当初穹苍无极矿山之夺,谁理会过挪动矿山后被驱赶着被迫离开世代所在家园的普通人?门生打着捉妖领军功的名号肆意布网贴符,有谁在意过会不会误伤到他们?没腚眼子的东西动辄热血上头打打砸砸,连一句“我们出去打过”都懒得说,毁了多少个茶摊酒楼,江湖义气倒是痛快了,赔钱呢?钱在哪?
为了苍生除恶务尽的名号愈演愈烈,红尘间日子没见好过多少,说到底,比起要将妖族一个不漏地杀干净,众人只想自己的日子能顺畅一点。要论血海深仇,天妖刚被封印不久那段时日仇恨不比如今浓厚百倍?北边那些狐族在紫兽庄夹着尾巴还不是能活得下来,据说族长谈紫甚至和几个人族关系算得上不错——放在如今,六大宗是不是要把那几个人族拉出来游街示众了?
人是有感情的。感情不讲道理,并不是每个人的感情都能当做兵器。
这三年来,民间积攒的不满已经快到顶峰,只差一根导火索,只是这导火索点燃过后,究竟是熄灭还是炸响,便端看两方的博弈了。
“你的要求,我应了。”步子晋道,“那么,你要付出的条件是什么?”
徐行微微偏头,道:“我已说过了。”
步子晋道:“什么时候说过了?”
徐行道:“挑起宗门之间的矛盾,灵境和红尘之间的矛盾,这就是我要付出的条件。”
步子晋颇觉荒谬的道:“你的要求,就是你的条件?空手套白狼到这个份上,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徐行坦然道:“那便再加一个。从现在开始,你有了一个坚实而可靠的暂时盟友。”
“……”
默然间,步子晋发觉了什么似的,唇角抽了一抽,这是个十足微妙的神情,紧接着,他点了点头。
徐行并不为此感到讶异,她知道他一定会答应,就像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理由。
“真没想到,这位小友,你当一个阴谋家也会很出色。只是,我暂时还无法全然信任你。“步子晋缓缓道,“为表诚意,十日之内,我会赠你一份大礼。”
……
走出小院时,不知是内中太过昏暗,还是喝多了茶,徐行太阳穴有些泛疼,并且挥之不去一种像是被挤压着腹部的、莫名的恶心感。
她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走向院子角落,那个黑眼女子自始至终待在同一个地方,不过是换了个姿势,从站着,变成了蹲着,徐行探头过去一看,才发现她一直盯的地方是块石头,石头极细的裂缝中长出了一根新鲜却羸弱的绿草,看着像是什么花的种子恰好落在此处,眼见吸收不到水分,好不容易长出来就又要夭折了。
徐行非常自来熟地负手道:“落的不是地方啊。你把它移出来试试,旁边那么多盆,说不定能活。”
女子淡淡道:“为什么。”
这竟然把徐行问倒了。是啊,为什么?人家只是看一看,说不定只是觉得很无聊,说不定也没有觉得多可惜?真是自作多情了,她摇了摇头,多嘴问道:“那你一直盯着看它作甚?”
女子道:“想看它开花会是什么样。”
徐行道:“喔。那你把它移一移,过几天就看到了。”
女子道:“为什么。”
徐行:“……”
比寻舟还难沟通的人找到了!虽然很莫名,但徐行竟然忽的很想笑,她道:“算了。不移就不移吧。也没什么。”
“不一样。”女子只道,“从石头上开出来的花,和土里开出来的花,是不一样的。”
徐行道:“在石头上不太可能开得出来。”
女子道:“那也是它的命运。”
说罢,她面无表情地起身离开,徐行转头看着她素白的袖摆,忽的很轻地皱了皱眉头。
……自始至终,她一眼都没看过自己的脸。这是正常的么?
第209章 谋略那都是百年后的事了。
#209
出了府邸,外头的天还是沉的。
昆仑湿冷,一整个冬都盼不得什么好天气,哪怕只是个有亮不暖的“假太阳”,也会有一堆家眷欢天喜地将被褥布罩架起翻晒,徐行压了压帽檐,自几人身边而过,正听到一耳朵抱怨,说去年下了好几场雨夹雪,又刮风又打雷的,收成罕见地差,这下城里粮价只怕又要涨了。
“我有一策,不知你觉得可行与否。”方才,步子晋对她道,“最能引起暴动的,并非嘴上说两句道德仁义该不该,是民生。收成欠佳,今岁粮价会比往日高个两成。”
两成,看似不多,已是众人不满的上限了,有不少人家要在冬日里绑着裤腰带饿肚子。但,也只是不满而已。
徐行掀起眼皮,道:“所以呢。”
“既是盟友,就不必揣着明白当糊涂,你知道我要说什么。”步子晋微笑着举起右手,将大拇指缩了进去,“四成。我能让粮价涨四成,并且,还能让他们拿着高四成的价钱依旧买不到粮食。”
“这是你的‘天运’,就看你抓不抓得住了。”
昆仑本就是灵境中的“粮仓”,每至什么地方发生大型天灾,境内的宗派便会请求调粮。今年天气连绵阴雨,洪涝后接着干旱,昆仑竟也没有富裕的余粮了。假使步子晋真能囤积粮食,抬高粮价,小城中的民众买不到粮,便会往周边走,继而碰壁,再然后,就连在鬼市里花极高的价格也买不到粮食,混乱和恐慌会蔓延地极快,很快便到昆仑该出手的时机了——昆仑平日便管控不力,施法不严,那时要么开仓放粮,要么立刻朝其余五大宗求援,但连“粮仓”都缺粮到快要暴动的地步,五大宗又怎敢轻易伸出援手?
……这场暴动可能会以徐行预想不到的方式蔓延,甚至波及到那些仙山上不必喝水吃饭的掌教,两境间的矛盾会空前严峻,同时还能牵绊住大宗的心力与脚步,保存妖族实力,一举四得,实为毒计,除了与她无关的满城饿殍,徐行什么都不必付出,她只需点一点头,这未必脏了她的手。
徐行道:“不。风险太大。如今妖族式微,你有把握将囤粮藏到昆仑找不见的地方?运到哪,怎么运,还是全烧了?要将粮全烧了需要的火不小,若是被发觉端倪,有什么后招?”
步子晋想说什么,却没开口,只是似笑非笑看着她:“不急。还没到最紧要的时机,小友博爱,不如好生考虑几日,再给我答案不迟。”
徐行看出他发觉自己只是推脱,不知他看出几分,或许她身份已然暴露——纵观天下,这分明手染血腥,却人不像人,妖不像妖,不忍杀人,不忍杀妖的奇葩还有几个,但徐行还看出来了,步子晋认为她会改变主意。
可人间不是战场。
途径此前和寻舟约定的地方,徐行看了眼,空荡荡的,他还没来。是还没来,不是来了又走了,因为他若是来了,肯定会在这儿继续等,等到她来为止,看来他当真被什么绊住脚步,不是小事,希望不会受伤。
又下雨了,真是该死的冷,徐行感到有一种阴冷附骨之疽般刺进她骨髓里,连手指都有些伸张受阻,好似她前二十多年没受过冻,老天看她不爽快,如今要全都补回来一样。
先回鸿蒙山——她这段时间绝不能暴露身份,直到最后。
窄小的山壁旁,有一青年男子正折了一腿,满身都是泥浆,哀哀叫唤,扁担摔在手旁不远处,木柴散落一地,见徐行迎面走来,不由露出希冀目光,然而徐行就这样面不改色自他旁边走过,他不由叫道:“好心人!你……你能帮帮我?地太滑了,我
不小心跌了一跤,站不起来了。我家不远,就在附近那个小石村,你……知道的吧?”
徐行漠然道:“你想死吗?”
那青年男子惊道:“什、什么?”
“凭青壮年的脚力,自小石村走到此处大约一柱香,这雨下了不止一柱香,你去砍柴,还是去卖货,嫌自己喝的西北风不够凉,要待下大雨了才出门?你可以说是在归家路上,但鞋底泥印后轻前重,说明你没走多久,也并无身负重物。还有,失足跌落下来折的骨头不是这样的。”徐行头也不回道,“带着上边三个臭皮匠滚,演也不演的像一点,当谁都跟你一个脑子?”
那匪徒脸色一青,一时凶相毕露,但见徐行一语道破埋伏,心知她或许是修行之人,不好劫掠,是以只能灰溜溜逃走。
徐行继续前行,行至一片枯黄的密林间,走出几步,耳侧一动,她听到呼吸声。
断断续续的、一如游丝般的呼吸声,她虽没学医术,却旁观过不少伤员,听得出来此人呼吸时而急促时而缓慢,胸口已有漏风之声,眼见垂危,她蹙眉,掩住身形往声源处看去,有个小童滚落在荒草丛中,不知躺了多久,身躯尽湿,手足不自然地断折着——这便是徐行说的,失足跌落下来的骨头应有的样子。他头部流血,似是触到山壁,已神志模糊,徐行确定四处无人,上前探视,眉间皱得更紧了。
肋骨断了两根,无法确定是否扎进了肺里,这伤势太过严重,以徐行那三脚猫的治愈天赋无法处置,只能暂时吊着他的命,肋骨断了,更不能一直搬动。他需要医生,和止血的药材。
徐行扯碎袖袍,将小童固定绑起,往山脚看去。
那小石村,她的确知道。村子不大,都是农户,屋子几十座,每家外头都栽了果树。村内老幼居多,连做生意的都没几个,徐行曾拿着白族自己种的蔬果和他们换过粮,众人都盛赞这浆果种得极好,又圆又大,约她下次再来尝尝拿这些酿的果酒,她想想,那应是……半年前的事了?
阴雨连绵,徐行背着昏迷的小童,没往大门进入,而是绕到后方。对农户而言,一下雨便什么事都做不成,路上仅有稀稀拉拉零星几人,都没注意到她,只是撑伞匆匆走着。
医堂就在前方,不知医生在不在,有她的天赋,这孩子虽一时半会恢复不了,但也死不了,徐行如一只猫般悄声无息地带着一人跃上横梁,看见堂内三两人正无所事事地研磨药材,心下一定,将那小童置于榻上,再抬头时,那两人扭头盯着自己,手下动作已停,眼在昏暗的室内幽幽泛光。
“……”
不对。
半年前,她没在村内见过这两张年轻的面孔!
徐行连开口问一句的功夫都省下,径直抽身而退,然而身后利刃带着寒风而来,直指背心,徐行在半空中将自己肩头强扭过来,一掌抓住匕首捏断,另一掌虎口重重扣上来人喉头,往外一推,咔嗒脆响,那人霎时倒地。
落地之时,徐行余光瞥见身后不止十人,不远处还有气息在不断靠近。
这村里已全是死士了!
转瞬间,她已明白,自己的行踪暴露了。以及,这村里的人或受胁迫,又或是不受胁迫的已经死了,在村内如往常一般行动来降低她的戒心,这小童是诱饵,是他们亲手丢下去的。
这并不难想,越复杂的计策越容易出错,纵观古今,简单粗暴的刺杀奇袭才是最容易成功的计谋,她当然有想过,只是她没料到他们真会这样做。
“……六大宗的死士?”徐行指尖触着剑,实在太冷了,她的手指很僵硬,她是真心困惑,“为了杀我,值得赔上一村人的性命?”
当然没有回答。这是最精锐的死士,他们只是执行,没有喉舌,没有想法。
就算有想法,他们也只会回答,当然值得。
她是徐行,现存世上最强大的妖族,只要还活着一天,便有可能带领妖族卷土重来,她可以翻案,可以重获荣耀,可以在百年后的人间志上留下名字和叹息,唯独不能活着。
自愿和柴辽回穹苍被废了修为软禁在山内是唯一的活路,亭画却将她重新推向死路——因为二人都知道,前者对徐行来说还不如死了。这三年沉寂已让她多挣了光阴,如今寻舟回归,通道即将关闭,在这节骨眼上,徐行却终于出现了。这让人怎么不忌惮,如何不怀疑?
听不见回答,徐行点了点头,铮一声,野火出鞘,银亮如昔。
她冷冷地说:“你们怀疑对了。”
“……”
在第一道兵刃砍进侧腰时,徐行便发现了自己的吃力。
来围杀天下第一的,必然都是修为极高的门客。三人足以灭一个小门派,二十人便能将一个大宗闹得鸡犬不宁,这回乌泱泱来了四十多人,对她也算是“敬重至极”了。
是了。他们不知道她的火龙令已经被封了,除却剑术,她的一切都是从头学起。
后枣封令时便告诉过她,白族的封印温和,并不反噬,因此也没有那般铜墙铁壁的牢靠,若她真遇险境,奋力是可以冲破的,只是之后要再封就难了。徐行听后便将这话忘掉,因为人一旦有了指望便不自觉地要去依靠,她要还想着自己能用火龙令,就一辈子都摆不脱它,学不会别的东西了。
匕首自锁骨上凿出个血坑,徐行避开要害,一甩掌将迎面袭来的那人打得颅骨碎裂,红白事物猛地在她眼前花一般溅开,她眼也不眨,剑光狂舞,在眼前众人中刺出一道间隙,只是这间隙转瞬即逝,立刻又被堵得密不透风,她已不察疼痛,只觉愈发寒冷,又是一剑刺出,那死士的刀切过她脚腕,她的剑将其封喉。
雨打在徐行眼眶里,干涩刺痛,她心道,就是这时,一定要找到一条路。
不能被围住。只要脱出战圈,要逃要战都由自己掌握,所以一定要——
正逢此时,远处忽闻马蹄嘚嘚之声,一道沉重如同铁骨撞击的风声卷着泥水猛冲过来,一匹巨马狂奔的势头如携千钧,徐行前方那人未及闪避,被撞得脊骨折断,滚在马蹄之下,顷刻已无声息。
这马来得太过突然,包围一瞬被冲的乱开,徐行无暇思索,一拍马脊,翻身上背。强征野马是件很危险的事,但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她上马之时,左臂横剑再斩一人,旋即,纵马往村外狂奔而去。
众死士怕她要逃,紧随而上,后方箭手拉弓,箭如流星射来,两支没入徐行肩背,还有几只刺入马身。这马竟没受惊,一面疼痛地仰头狂嘶,一面训练有素地跟着她的指引回转马腹,杀了个回马枪,虚虚实实,剑光一点,紧随那四人始料未及,当即命丧她手。
无人叫喊,无人痛呼,血腥味浓得快要呛鼻。徐行感到自己的气力在不断流失,剧痛,浑身剧痛,已分不清哪里受了伤,可疼痛没有拖慢她的速度,甚至让她反应更快。徐行连握剑的指尖都在不断颤抖,眼前看不见人,只见着刀剑银光纷至迭来,好似没有尽头,她已经感到厌烦了。
最后两人的刀和枪在半空中不慎架住,发出一声刺耳的鸣叫,徐行夺过长枪重重掷出,将左手边那人的胸口洞穿,肘尖推出,右手边那人的下巴和半边牙一齐碎成两半。最后一人自马腹下窜出,险些将马匹划个肠穿肚烂,几枚银针往徐行面门上袭来,有一枚刺中了眼睛,徐行将针拔掉,面无表情地一脚将其踹得滚出两丈多远。
那人也不动了。
彻底静下来了。只有淅淅沥沥润如酥的初春之雨还在下,徐行在喘气,她想从马背上下来,却没有力气,那马却极通人性似的半跪在地,轻柔地让她慢慢滑落到地上。
徐行不能躺着,不知道附近还有没有埋伏,她得站起来。她的眼睛迟缓地洇出血色,看不清面前那是红还是白,直到这匹突然冲
出来的马开始激动地狂舔她的脸,马蹄踢踏般在她身旁跳动,却时刻注意着不踩到她,这是大胜后独特的庆祝仪式,徐行忽的转头,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在这瞬间,她又明白了。
这匹红马,是当初前掌门赠予她和亭画的礼物,继任掌门典上,它随自己一同加冕,妖祸之时,徐行便与它一起出征。战后它便被养在后山,憋闷不已,此刻主人再度大获全胜,又久别重逢,自当是值得雀跃庆祝的事情,它根本分辨不清自己足下踏的究竟是妖还是人,它只懵懂地知道,自己肯定是和从前一样再度获得了荣耀。
它就是步子晋所说的“大礼”。
“……”
徐行抬眼望去,四处都是死士的尸体,血流的满地都是,这么大动静,屋里没一个出来看的——徐行说服自己,那里面是有人在躲着的,只不过是胆小而已。
指尖滑腻腻地难受,她抬起手,春雨太柔和了,根本洗刷不掉上面粘稠的血迹,徐行有些神经质地搓了搓五指,又将野火拿起来抹了抹,擦完之后,也只是将这血色蔓开弄得四处都是,看起来更加狼狈罢了。
尸体太多了,全都堆在一起,徐行看到有一个人的面孔她认识,似乎……算了,想这个有什么用,人都死了,全被她杀完了。这样堆着不行,虽然这儿偏僻,恐怕也没什么活人会经过,但万一呢?怎么处理,烧了吗?她不能用火了,只用剑?剁碎了丢进河里?迟早会被人发现。还是不管了,先脱身为好?
雨顺着发丝淌进眼里,徐行伸手捋开,手上的血在半张侧脸上染下痕迹,她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很恐怖。
她顶着此刻这张貌若修罗的脸,很平静地对着空荡荡的面前一字一句道:“你们一定要这样逼我。”
步子晋那似笑非笑说着“小友博爱”的神情,在她眼前闪动,她的身份早就被看穿了。不如说,她从来没有遮掩过。步子晋早知道这村庄有埋伏,他本可以说出来让她避开,却改了主意,送上这匹能让她脱困的马,只为了让她认清一件事。
什么虚无缥缈的大爱,根本不足以让她不愿认输,而怨恨和不甘可以。两边都要,就是两边都不要。
她并非自己想的那样高尚,三年之间,她对这世间、对前掌门、对六大宗的怨恨从未停息,可爱得不够纯粹,恨得不够彻底,她最终还是成了自己曾经最看不起的,左右摇摆的懦弱者,她也终于明白,那年穹苍掌门殿里,亭画为何是那样的神情。
正因为有人替她懦弱,她才有资格不懦弱。
徐行牵着红马,将全村的尸体都入殓,熟练地清理痕迹,一切结束后,天色已黑,附近寂寥无声。她去摘了些草喂马,也不打算今日回山了,找了个空屋坐着,也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一道幽幽的蓝花循着气息飘来,寻舟在外喊她:“师尊!”
他对血腥气极为敏锐,定是发觉这里有场死战,话语中焦急万分,徐行道:“我在这。”
寻舟立刻进来了。没等他说话,徐行便道:“这都不是我的血,我已经恢复好了,没事了。就是后边那些死士的尸首,可能要劳烦你处理一下。”
寻舟:“……”
“怎么晚来这么久,你杀那些人的事暴露了,还是跟我私下见面的事暴露了?”徐行拍拍旁边,让他过来坐好,“他们没为难你?”
黑暗中,寻舟望着她,又是那样的神情。
她一滴眼泪都没掉,他却好像真的要哭了。
徐行感到自己身周是一个深渊,所有人都想来拉她,但她的手却抬不起来,也不能抬,谁要靠近,就会被她一同拖进深渊里。
就在此时,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些难过,有些对不起。她想说,小鱼,你真不该回来的,待在海底多好,我也想成为一只任天地塌陷也关我屁事的鲛人,谁来叫我都一头扎进水里不理。有漫长的寿命,想到岸上就到岸上,想回水里就回水里,亲爱的人死了,我伤心个十年,最多百年,然后一切又重新开始。
“有一点……小麻烦。我来晚了。”寻舟靠近了些,乖乖坐在她划定的位置,将她的手一点点擦干净,他低声道,“他们拟定六月后灵境同盟联合出兵,自穹苍开始,先将蛇族捣灭,再至灰族,最后是黄、狐、白三族。”
徐行道:“第一个目标不是蛇族,是我吧。”
寻舟默认了。
能想得到,这顺序是正确的。蛇族不服管又暴躁,离穹苍最近,只要一点小伎俩,便能引起暴动,最后杀掉全族只为反击,这不成问题。然后就是少林附近的灰族,虽然灰族擅躲藏,但是一盘散沙,只要有耐心,各个击破也很简单。再来是黄族了,黄族离得太远,峨眉仅凭一宗之力无法动他们,可想要找理由突破,也不是没可能。只剩下狐族和白族,平白无故杀这两族或许会引起质疑和不满——可又能怎么样呢?那时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徐行道:“每宗派出的兵众都是相同数量?”
寻舟道:“是。”
“那定然会有分歧。”徐行道,“穹苍出两万军,和峨眉出两万军,这两者要付出的代价和顶着的压力可是截然不同的。”
“师尊当然知道。”寻舟道,“峨眉、昆仑两宗掌教提出不满,要求减少所出兵力,被穹苍这方驳回,一时无法达成共识,议事会不欢而散。”
徐行道:“你这么晚来,是潜入探听这些机密情报被发现了吧。看来,幸好是被穹苍这边的发现了,不然你现在已经死了。”
寻舟不置可否道:“我要死也得断气在师尊面前才安心。”
徐行一下笑了:“你是完全不在意我会不会有阴影啊!”
她说完便觉不妥,将笑收回,寂然半晌,徐行看向寻舟的耳际,忽的道:“耳瑱呢。”
寻舟摇了摇头:“暂时收起了。”
要替徐行探听情报,就必须这样做。说是割袍断义,师徒情分断绝,那还成日带着耳瑱算怎么回事,那玩意破旧成那样,太显眼了。
“嗯。”徐行道,“带在身上么?”
寻舟道:“带着。不曾取下过。”
徐行道:“还我吧。”
没等寻舟拒绝,她便自怀中取出了那一小部分剑灵,她明白,那破耳瑱是寻舟的命根子,命根子只得用另一个命根子来换。果不其然,寻舟默了一阵,将耳瑱取出交还,徐行一攥,那东西碎为粉末。
小神通鉴在她掌心上动弹着,像一团小小的火苗,寻舟垂眼盯着它看了一阵,道:“师尊,这罡气是你没打算藏,还是藏的手法不够好,若是后者,就当徒儿没说过。”
剑意罡气混在其中,这下徐行不仅能掌握他的动向,甚至能掌握他的性命,只要她心念一动,罡气爆开,寻舟必死无疑。
徐行道:“你希望是前者还是后者?”
寻舟思索一阵,唇角微弯道:“还是前者吧。”
他指尖一勾,那部分剑灵没入他心口。
看上去,一时竟是师徒都安心了不少。
徐行看着他,定定道:“你想知道我打算用什么方法吗?”
她和谈紫说的那些,已删去一些部分,选择了他更能接受的说法。
她所谓的“策略”比谈紫想的还要再孤注一掷一些。
灵境中,六大宗的矛盾即将爆发,红尘外,灵境与苍生的矛盾也即将爆发,她敢笃定,这六盟一同出兵的盛况,只会有一次,而且还是万分勉强的一次,只要撑过那场屠杀……只要撑过去就好,接下来不会再有路比现在还要难走了。
这次合纵出兵失败,六大宗会互相推诿责任,谁也不肯再冒风险大举兴兵,免得后方空虚。毕竟,在妖族进犯之前,六大宗也没少争斗过才排列出现今的格局。徐行推测,而后,会自昆仑开始,设立专对妖管辖的监察使制度,规定犯了何等规章的妖族该受如何的惩罚,变相承认妖族残俘待在九界的可能性,其他五大宗一开始会反对,或斥责,或试图插手废除制度——就像叫昆仑做事昆仑不会做一样,叫昆仑不要做事昆仑也还是要做的,道士们不仅擅长太极,还擅长温水煮青蛙,连徐行在位时一家独大的穹苍都拿昆仑一点办法都没有,其他大宗还能有什么办法?
但那都是百年后的事了。
如今最紧要的,就是不久的未来,将由穹苍领头的那场战役。
徐行看着远方,轻轻道:“我要挟持亭画。”
第210章 惭愧突破口
#219
挟持亭画?
先不说如今徐行早已没了那“三万大军”的实力,就算有,想闯进穹苍也是登天之难,有这功夫不如两剑将柴辽杀了。可正如她所说,现今时局,杀谁都没用,柴辽能继承前掌门的遗志,未必就没人能承接他的遗志,这一战穹苍骑虎难下,成不成功另说,一定要打。
对穹苍来说,打了,才能彻底洗清让一个妖族登上首座的阴影,打了,才能证明自己还是肩负苍生的第一仙门,对其余五大宗来说,不打,就是给对手递一个足以借题发挥的天大把柄,不打,就要成为众矢之的,没人真那样殚精竭虑眼里见不得一个妖,他们的目的其实并非杀光妖族,但妖族却要因他们而死。
穹苍知道,四年之内徐行必死,但众人无法断定她究竟会乖乖赴死还是趁回光返照之力再度反击——这问题的解决方法要比从前简单太多。反正都要死,那早死晚死便没有分别,她早在大战后本就该死了。
若徐行身份没有败露,还是名满天下享誉古今的掌门,那就势必要救,倾尽整个穹苍也要救。要是徐行也对这世间还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留恋和侥幸,先动鸿蒙山,再动火龙令,这变数产生的后果会是什么样,是无论怎样的智者都没法预料的结局。
自己能想到的,那人定然也能想得到。自己想不到的,那人不一定想不到。她已输了致命一著,必须要将所有可能都考虑在内……
雨还在下,打在泥土地上发出沙沙声响。冷风和血腥味一起卷进来,徐行蓦然打了个寒颤,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前掌门已经死了。
骨灰就
洒在鸿蒙山脉附近。她亲眼看着的,一抔棕灰色的粉末,没她想象得那么细腻,和所有人一样。
身旁窸窣一声,温热的躯体将缝隙掩上,寻舟没对这异想天开般的打算有质疑,他只道:“什么时候。”
徐行摇摇头道:“早了没用,晚了也不行。”
“徒儿明白。”这地方狭小,寻舟蜷起肩背,将下巴靠在她肩上,他不想压着她,就只有一丁点的重量,“早了,穹苍会舍,晚了,木已成舟,只有让她领军,在战中奇袭挟持,方能大乱军心,给妖族争取时间。”
这才是赌。其一,穹苍不一定会让亭画领军,其二,当初放走徐行已是亭画的破例,她这辈子就一个师妹,运气不好是个妖族,还能怎么办?对她破例,不代表对其他妖也会网开一面,这三年亭画对妖族可从没手软过。
徐行道:“穹苍由谁领军,定下了?”
寻舟道:“大掌门亲征。”
徐行道:“……没旁人争取吗?”
寻舟很模糊地摇了摇头,不知是没有还是不知道,那发丝蹭的她脖子痒,徐行有些迟钝的鼻端又嗅到一股血腥气。这血腥气没能减弱,反倒越来越重了,是谁还在流血?
徐行心中一紧,将寻舟揽过,屋内没点灯,他侧腰晕出一大片血迹,红色已将内中素白的里衣染透。徐行没想太多,伸手便去剥他衣服,扯开一层还有两层,寻舟很微弱地挣了一下,没能挡住,衣角被撕开了。
他精壮的侧腰上留着一道不浅的刀伤,像是随便拿了点伤药往上涂了点,呛鼻的金疮药在伤口上结成一道油膜,有血自缝隙里淌出几条红线,已经搁置太久,看着黏腻非常,已和布料黏在一起。
那已经长得庞大的小红马没人看顾,在房后发出不满的喷气声。寻舟道:“师尊,你的马……我一会儿和你一起,搬进山里去。得小心些,它太显眼了。”
徐行指尖触着那伤口边缘,他一缩,短促道:“别碰。”
徐行道:“很疼?”
寻舟道:“也不是……”
一阵寂然。
徐行当然看得出那是什么刺出的伤口,看来他是被亭画发现了,或许不是抓了正着,而是只是嫌疑,但要取信穹苍,就非要对寻舟下手够狠才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也照样凶险,没有谁很好过。能得知情报已经是在赌命,此后寻舟很难再有这样的机会,她不想再把自己的徒弟赔进去。
可她不得不做。
徐行拍了拍他的脊背,想说什么,最后只很苍白地道:“别怪你师姑。”
“不怪她。”寻舟停了停,很轻地说,“师尊也别怪自己。”
徐行不再说话了。
过了一阵,她道:“我需要一个据点。战时躲避之用。东海底的时间城……你能带多少人进去?”
寻舟道:“五百人。”
“不够。”就算是妖族留存下来的精锐,也远远不止五百众,徐行道,“还能再多吗?”
寻舟没有露出丝毫为难的神色,他像一个值得托付的同伴,稳稳当当地说:“可以。但,师尊要给我一些时间。”
这真是个好消息,也真是个坏消息。徐行心道,我当然愿意给你一些时间,可谁来给我时间?她甚至都能猜出寻舟在想什么,有个念头支撑着他自海底回来,支撑着他替徐行东奔西走,那就是,等到一切都结束了,就好了。
从前在穹苍,火龙令一事是绝密,只有零星几人知道内情,现在她被迫叛逃,寻舟明面上与她决裂,更无人会告知任何有关她的消息,她相信,亭画绝不会说——因为她二人都很清楚,只要此事让寻舟知道,什么妖族人族战争通道都与他无关了,他只会想尽办法将徐行关在海底,什么天妖破封人间暴动,隔着遥遥百里水纹,他甚至不会多看一眼。
既然那是人族的事,那就让人族解决,跟师尊有什么关系,不要管,不许管,只看着我就好,徐行想到他肯定会这么说,他一向只想要自己独独管他一个。他还会竭力掩饰对得知她是妖族的细小喜悦,因为这样她能活得更久,而他又清楚地明白这对她不算喜事。他说不准都想好了,等一切尘埃落定,徐行也不是掌门了,两人就由穹苍开始,换个姓名换个身份,一路南行,先到少林,再到昆仑,他还是跟着她,将这九界走个遍,到时候是师是徒还是别的什么,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他是她捡回来的,重新养了一遍,猜到他在想什么对徐行来说太容易了,之前的“没发现”,不过是装作没发现,是一种无声的纵容,师姐和师兄说的真对,怎么瞧都是她自找的。
而徐行此刻选择闭口不言。
她心知这将会是自己这辈子最惭愧的利用-
那匹叫乖乖的红马在白族禁地里引起了好一番骚动。
诚然,鸿蒙山脉里不是没有马,但都是些长得鼻歪嘴斜极为凶悍的野马,稍微靠近点就要被踹个两蹄子那种,并且毛色杂乱粗糙,身上的马粪味跟着苍蝇一同纷飞。乖乖膘肥体壮,皮毛血一般顺滑,它在后山被关的太久,一到禁地里便撒欢似的狂奔了好几圈,不少刺猬偷偷把脑袋探出来看它,被这太过旺盛的体力吓到头晕目眩。
白族做过最大胆的事就是在野外捡受伤的秃驴,就连真驴都不敢骑,但乖乖颇通人性,又聪明又礼貌,这才短短几天时间,就已经顺利融入了这片土地。
徐行仰躺在草地上,一会功夫已见它在面前奔过去第四次了。她颇有些狐疑地坐起身子,眯着眼看去,马背上空荡荡,没人。
她躺下去,过一会儿,红马又飞奔过来,一样的路线。
徐行坐不住了,她起身过去一瞧,才发现马背上的确没人,红马厚实的毛发上扎着个刺猬球,大刺猬肚皮朝天,两手抱着自己,极为紧张地感受着这纵马奔驰的感觉,眉头皱得很紧,路线的起头处还规规矩矩排着十来个刺猬,都在等他下来了轮到自己飞。
徐行:“……”
她坏心顿起,伸手在乖乖脖子上拍了一下,乖乖霎时懂她意思,人立起来,一蹦三丈高,那背上的刺猬猝不及防,发出一阵颤抖的细细尖叫声:“啊啊啊啊啊啊!!”
绫春自不远处过来,见她无故又发神经,没好气道:“你干嘛啊?人家本来好好的。”
“我不理解。”徐行道,“这背上那么宽,明明可以扎五个十个的,还排什么队?”
绫春倒吸一口凉气,瞪眼道:“都翻着肚皮躺在一起?那像什么话!”
徐行不解道:“有什么不行?还是说肚子不能随便给别的刺猬看?上次你演示的时候,我不也看到了么。”
绫春气冲冲道:“不行反正就是不行!再说了,躺着跟站着,能一样吗?”
徐行心道,看来她还是没觉得自己是刺猬,毕竟她看到刺猬圆滚滚的身体,真的不会有任何别的心思,只会很想伸手去拨一拨,捏两下,或者搓扁了拿去打水漂。
见那群刺猬还在排队,徐行也不作弄他们了,继续回草地上躺下,她手旁有个小沙盘,是个粗陋的舆图。
说来也怪,寻舟说,那妖族通道的位置就在白玉门后侧,确切的位置只有鲛人族知道。然而,要去往通道,必经之路上恰巧横着一个白玉门,无论往西还是往东都避不开这宗门,简直像是刻意在这条路上守着一样。那白玉门的掌教徐行也见识过,私下里被人叫木棺材,死人脸死人脾气,跟她多说几句话得折寿,围捕自己那天她没来,徒儿来了,跟师尊如出一辙的棺材脸,看着真挺像那么回事,捅了自己一剑还挺疼,前阵子听闻这徒儿入魔叛逃打伤掌教的消息,徐行幸灾乐祸地直拍大腿。
扯远了。穹苍和白玉门之间隔着个无极宗,若按照寻舟说的路线,自蛇族开始动手,那大军后方必定空虚。但柴辽也不是傻子,定会顾全白玉门这方,若是进展顺利,徐行不走陆道,走水路——用安慰自己的话说,就算是最坏的情况,也还能保下五百个妖族。
……问题是,她要如何让妖族残存者前往白玉门境地。
往鸿蒙山脉走?
但一前一后,至少得经过两个关卡,一是昆仑,二才是白玉。
真要打起来,那白玉门的边境管控定然松懈,再不济可以强闯,但昆仑这道可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解决的,得找到个能瞒天过海的方式才行。
徐行想得太阳穴泛疼,感觉消停许久的老毛病又要犯了,她翻个身把自己晾好,心道,果然一做事就是毁人心神,行了行了,睡会算了,起来再想。
她闭着眼,感到手臂一重,于是睁开半边眼睛,见绫春一脸肃然地趴在她小臂上,低声质问道:“你前几日究竟去干嘛了!”
徐行把眼睛重又闭上,笑道:“什么啊?”
“不要装傻,你是不是又和人斗生死了?”总感觉风雨欲来,绫春道,“这马……又是从哪来的,你做事都不告诉我们,惹大家担忧你就高兴了!”
“你担忧就你担忧,什么大家。”徐行道,“是遇到了点小埋伏,不过没事。要有事我还能躺在这?”
绫春重重一搡她,怒道:“你只要还剩一口气就都是小事了!总自己担着,我难道不能帮你吗?”
徐行顺势滚远了点,一手撑腮,煞有其事道:“也是。那,你能帮我什么?”
绫春想了半天,发现自己做不到的徐行能做到,自己能做到的徐行也能做到,上回也是自己在拖后腿,一时语塞。见徐行笑她,又油然而生一股被看扁了的怒气来,于是憋了半天,涨红着脸大喊道:“我也可以为你死的啊!!”
这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怎么就突然唐突说到死了呢,这也太沉重了,虽然这是真心话。
徐行却没笑话她,反而把那笑敛了,拍了拍她脑袋。
“我要你死干嘛?”徐行道,“我要你帮我干活。”
绫春懵懵地抬起头来,见徐行将她的头绳摘走拿在手上,而后起身,居高临下对她道:“我要你和丹秋下山替我做一件事,可能有点危险……也不是很危险,但需要小心。她足够谨慎,却胆子小,你胆大,但容易冲动,你们一道行动,会更好些。”
“好。”绫春想也没想便答应了,她不解道,“你拿我头绳做什么?”
那根棕头绳是鹿皮编的,已用了很久,上边全是小刺猬温和的气息,它自徐行手心上放到另一人手上,那人的掌心皱皱巴巴,似衰老的年轮。
那人凑近看了会儿,颤颤巍巍道:“这位……小友,这是什么?”
眼前,昆仑极寒的雪山带着严酷的风,除去那青瓦石墙的掌门殿,满目皆是一片逃离世俗的荒白。
徐行嗅着那淡淡的药香,她有些出神地想,究竟是尚存人性的人无法行至顶端,还是已站在顶端上的人为了让自己的所作所为必然正确,才让所有人都这么想?
她又在赌。
徐行闭了闭眼,朗声道:“余尽,携信物求见昆仑掌门灵虚子,敢问掌教,是否还记得当年鸿蒙山脉那一丹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