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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师妹为何那样 熊也 29779 字 2025-06-06

第191章 送别寻舟:这打我就是要挨!

#191

徐行次日清晨天不亮便将死徒弟打包踹出山门的想法未能达成,因为寻舟在那夜之后,整整沉睡了三天。

若不是他睡得很不安稳,时而发冷时而发热,嘴里还喃喃着什么听不懂的话语,徐行还真有些担心自己下手太重不慎将他真打死了。但见他没死,活得好好的,又开始懊悔自己下手是不是太轻,当时就该将他头皮拎离地面三丈长,以解心头之烦。

在这三日中,徐行告知鲛人族使臣平心,择日便可将寻舟带回时间城。平心本都已放弃希望,焦头烂额地准备另寻别法,忽的听闻这等天大喜讯,险些以为灵火剑尊大人是在无聊逗她玩,否则怎会前些日子从不见她,如今又松口了?!

然而,在三日后的清晨,平心忐忑地踏入穹苍,却看到笼罩在白雾中的九重峰一改往日寂静,铁童子上上下下忙碌地在搬运什么东西,仙鹤更是自掌门殿和此处不断来返,山峰之巅,停着十来座满载到底座都微微陷入地中的辇车。

辇车周身飞着鎏金云纹,底部用玉青涂料绘上避水阵,顶盘龙头,后插穹苍三辰旗,旌旗在风中猎猎飘荡,天光大亮,自帘缝中折射出极亮的灵光,就算不必亲眼看也明白,这一座辇车所承载之物,价值就恐怕令人咋舌。

这些东西,一小半是寻舟出任务时得到的宗门奖赏,一大半则是徐行赠予他的灵器宝物。身为掌门,自然有私库,更何况徐行从前没当上执事时便总是越额完成任务,前掌门赠来的各色珍奇异宝要用麻袋来装,她用不着,便转手赠予寻舟,寻舟亦用不着,他向来只想要徐行亲手送来的小花串小吊坠这种不值钱的小玩意。

这些宝物说是送出去,每次都仍是静静堆在徐行的库房中,连亭画都看不下去说过好几次,这左手倒腾到右手的事情还要做到何时,意义何在?如今,这些沾上尘埃的宝物终于重现天日,却不知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在这辇车之前,徐行、亭画、黄时雨三人静立,除此之外,还有几位匆匆开路的执事,此峰本就僻远,生人勿近,此刻更是鸦雀无声,只有脚步踏在泥土之上的簌簌作响。

过了半晌,黄时雨方迟疑道:“你这般先斩后奏,当真没事?”

“我已先行告知他了,算什么先斩后奏。”徐行神色自然道,“就算的确斩了,又能如何,我是掌门还是他是掌门,该奏的另有其人吧。”

黄时雨说一句被回了三句,心有悻悻地道:“我不过是担心这死鱼又要闹翻天了。倒是你,今日是怎样,火气这么大?谁又惹你了?”

徐行缓慢转头,凝视着他。黄时雨立刻投降道:“好了。我不说了。冤有头债有主,反正不是我惹的你。”

亭画一直默然不语,此刻瞥了一眼徐行的侧脸,只漠然想道,这倒是不必担心,已经闹翻天过了。

三日前,她听闻掌门殿反常地迟迟不闭,思来想去,还是皱眉起身,披衣往徐行住处赶去,到门前之时,正好撞上徐行面色难看地回来,再一看,归来的方向正是九重峰,亭画心中已了然三分。她见徐行大晚上的只着单衣,虽明白师妹火龙令在身,熊冻死了也冻不着她,却还是忍不住将外袍披去,指尖拂过衣领时看见脖颈上一道牙印,这下三分变作十分,亭画手指一顿,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

还是迟了。

徐行见她在此,也不别扭,只道:“明日便让平心将人带回吧。”

亭画道:“说好了?”

徐行道:“说好了。”

亭画道:“那便定了?”

徐行匆匆道:“一开始不就定下了么。只分何时开口而已吧。夜里风凉,你早些休息,我先去——”

“虽然不喜欢重复‘我早就说过’这种话。”亭画没什么表情地用指尖按了按那道快要愈合的牙印,徐行“嘶”了声,垂眼看去,脸霎时绿了。她缓缓将手收回,平静道,“我早就说过,你不该让他继续待在身边。既然没有那个意思,就别再让他对你抱有幻想,徐行,说实话,你是我见过之人里最不适合当道侣的,没有之一。”

这种人,只适合远远地看,倾慕爱慕皆可,但再进一步,只会被灼伤。亭画一直隐瞒寻舟异样,并未戳破这层纸,一是为往日他真心叫她一声“师姑”的情分,二则是,或许她对寻舟,存有一些相似却又不同、微妙至极的同病相怜吧。

徐行将衣领扣好,也不解释,只面不改色道:“所以事后补救,就来不及了吗?”

“事后补救?”亭画似是考虑了一瞬是否要戳穿,但她不给徐行留面子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若我没记错,你身上覆着刺甲,它可没这般智慧,分得清他究竟是要伤你还是单纯想咬一咬你,只要他下口,灵能便会反震出十倍的力度,可你这却有个伤口。这是什么意思,需要我说吗。”

无非是不想寻舟被反震受伤,在那当下将灵甲撤去罢了。

自己总是在亭画面前无所遁形。徐行本就够心累了,终于放弃抵抗,垂头丧气地黏来道:“我不想让他呲个漏风大门牙回去,行了吗?那是丢谁的脸?别说了,师姐,我已经够烦了,你不安慰我就算了,不要你再来添砖加瓦了。”

安慰什么?自招的,自找的,自己惯出来的,自己受着。亭画冷酷地将她推开,定定道:“你真是活该。”

……话虽如此,此刻冷清的九重峰之巅,亭画没有转头,只低声道:“总有再见之时。”

黄时雨状况外道:“什么再见?你说我和他再见?哈哈,那也没什么必要了吧!我跟他再见干什么,欠臭脸看还是欠冷屁股贴?要我说,早就该让他回去了,小徐行啊,你是不知道——”

亭画忍无可忍道:“你少说两句行么?”

黄时雨又悻悻闭嘴了。他近日一直趴在第五峰养伤,都快闲出蘑菇,亭画说要送走寻舟,师叔再怎样关系不好也要露面践行,才遣走了其他人让他过来。多久没出门了,他的嘴闲不住,结果两头碰壁,只郁闷心道,怎么大师姐看起来也一副很火大的样子,到底谁惹了?

正在此时,殿门大开。

从内走出的,正是寻舟。

他衣衫虽还说得上齐整,却赤足踩在玉砖上,显出匆忙,霜白发丝散乱流泻,遮住一半眉眼,无端阴沉。那双异瞳一动,先是牢牢锁住了徐行所在方位,而后,目光再落在那些早已准备停当、随时能可出发的辇车上,最后,缓缓看向平心。

平心心口一紧,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便发觉,寻舟似乎不是在看她。

他好似什么都没看,只是有些出神,旋即,垂下眼,很突兀地笑了一笑。

这一笑,说是笑,却全无笑意,反倒是最后一些侥幸希望彻底抹灭后,对自己由衷发出的讽笑。他很轻地点了点头,再度抬眼,看向徐行,师徒目光相触,徐行全无波动,他却还是藏不好,唇间紧抿,眼中几分受伤和着心碎,近乎化为骤雨,扑面而来。

这样的神色,由这样一张脸展露出来,除非是铁石心肠,否则连陌生人都会不由动容。

寂静间,平心眼见不对,小心翼翼道:“掌门……还有什么没准备好的么?”

徐行回神,对她道:“所有东西都备全了。只是就你一人来,能驱走这些辇车么?”

“是我忘了说。这些辇车,其实不能跟着一起回时间城的。”其实不是平心忘了说,是她没想到,徐行送走这个小白眼狼徒弟,竟还会准备这么多宝物让他带回。平心解释道,“陆上之物进到深海,便会不断被水汽侵蚀。就算

不被侵蚀,若无时时刻刻分心保护,也迟早会被压坏的。这些宝物皆弥足珍贵,若是毁了,难免可惜。”

徐行一顿,并无遗憾的样子,自然道:“哦。原是如此。那也省了功夫了。”

平心道:“还有……”

徐行道:“还有什么?”

平心谨小慎微道:“掌门,你确定他是当真同意了吗?要不要……再问一问?”

徐行道:“不用。”

平心默了默,到一边去站着了。反正,对她而言,人带回便是正事,至于寻舟愿不愿意、徐行舍不舍得,都与她无关,她非要掺和到家务事中去,才是失智之举。

“快到辰时了。”徐行看了眼弥漫着雾气的、熟悉的山外之山,对寻舟道,“下来,准备出发吧。”

出乎平心意料的是,寻舟当真没有开口为自己驳一句情,他仍是赤着足,走下长阶,苍白的足底沾染了土尘,再染上衣摆,他径直走到了徐行身前。

亭画道:“五年时间,你若回得来,且还想回来,穹苍必封重尊之位。”

尊位正是客卿长老的别称,虽无实权,峰下无可管辖之人,但地位崇高,待遇比其余长老还要高上一截,不领事务还能受尊,只要偶尔写一些功法文书、教一教弟子,这等肥差,是求都求不得的。

平心说是五年,也只是一切顺利的情况下粗略估算出的用时,期间若有差错,也不知要拖延到猴年马月。但若是寻舟真能替人族封印妖界通道,彻底断绝妖族后路,此举贡献不可计量,封个尊位绰绰有余,待到那时,鲛人穹苍两方关系交好,以他的贡献,也再无人敢拿他的身份指指戳戳说一些闲话了。

亭画曾说,这个要求徐行无法拒绝,一是穹苍必然要替人族斩灭后顾之忧,二是,她心中明白,当下时局,两族矛盾无法调和,民意如水,可疏不可堵,民意如山,更不可逆行。徐行贵为一宗之长,连自己亲师兄黄时雨都无法真正周全,只能无奈退让,她再有信心,也无法确认自己能如从前那般护住寻舟,倒不如让他回到俗事不可侵的东海之底,为他往后的路铺下基石。

黄时雨道:“好了。你就安心地去吧。”

徐行:“……”

“……师尊想要我做的事,我会去做。”寻舟低声道,“辰时?师尊,你当真这么着急,连送一送我都不肯吗?”

这不是正在送么?徐行挑眉道:“所以我现在站在这是给你看门的?”

黄时雨一皱眉,发觉气氛不太对劲,心中若有所悟,却又不敢相信,不想相信。他后衣领被一只手一拎,并未挣扎,悄悄地和亭画一齐行到僻远之处,一转头,发现平心不知何时已静静蹲在这里,霎时面面相觑。

峰上缥缈,只余二人。

“方才使臣说的话,你也听到了。”徐行道,“万化石,先还回来吧。我替你保管。”

寻舟不吭一声,将万化石取出,递给她。

徐行道:“剑灵,也还回来吧。”

那长久以来维系着二人的剑灵碎片,此刻已生出了一些模糊却的确独立的意识,这是大忌,其实,早就该还回来了。只是两人没有一人主动提起罢了。

寻舟手摸向自己胸口,将那小小跳跃着的火团取出。那小火团似乎明白自己的小主人将要离开很长一段时日,有些依依不舍地绕着他的指尖,交还瞬间,二人指尖相触,一者炽热,一者寒凉,亦如当初交付之时。

亲手雕刻的丑玉佩、随便戳了两针的花荷包、被灵气封存的腊梅吊坠、墨色莹润的扳指、嵌玉镶琉璃的银带钩、十六方,鱼尾骨,绘着落花游鱼图的折扇,有些自己随手给出去的陈旧小玩意,徐行早已忘了,他一个一个慢慢地摘下还回,好似将自己为徒几载,新生几载,徐行在他身上种下的血肉全都剃下交还,只余森然的惨白。

最后,只留下他耳边那早已破损的红玉耳瑱。

徐行目光看向耳瑱,寻舟摇了摇头。

“会坏的。”徐行道,“本来就很破了,早就该丢了。你难道还要时时分心去保护它吗?”

寻舟道:“给我留个念想。”

徐行也不再说了。

天色越发明亮,再不趁时离开,引起的骚乱和猜忌会越来越大。她转头,道:“走吧。”

一只手攥住了她,轻轻覆住了她的手背。

寻舟俯身,对上她的眼睛,轻声道:“师尊,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话么。”

徐行不闪不避,道:“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

“好。”寻舟也不意外,他自顾自道,“可我还有想对师尊说的话。”

徐行默然无语,少顷,方道:“你平日里说得还不够多?”

“不够。远远不够。有很多话,我一直想对师尊说,只是每次都不敢。”寻舟扯了扯唇角,“哪怕是现在,我也还是不能说。我怕全都说出来,师尊连五年后这个念想都不给我,再也不会见我了。”

实不相瞒,虽是时间极不妥当,但徐行这时竟然想发笑。这笑,当然不是夸他委曲求全,实在是很识大体,好生委屈,而是,连“杀道侣”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都说了出来,现今却说什么“不敢”、“不能”,那他那些没说出口藏在心里的话,还能到什么程度?

寻舟看出她心中所想,也不恼怒,只是微笑起来。他手上微微使力,想拉过徐行,让她离得自己近一些,奈何徐行经历此前一事,异常警惕,身如磐石一般丝毫不动,冷冷看他。

寻舟并不在意,师尊不肯过来,他自己过去就好。他向前半步,与徐行平视。

徐行看见他眼中的自己,只是,她如今已无法纯粹地只看到自己了。

寻舟仿佛自言自语般的低声道:“师尊以为,五年之后,我一定会迷途知返,会改回正道,说不定,连穹苍也不再想回来了,是吗。”

没等

徐行回答,他便用一种执拗到了极致、又平静到了极致的声调,陈述道:“很可惜,我不会的,师尊。”

“只要你还在这世上一日,我会永远追随你。就算你让我离开,我也会竭尽全力回到你身边,每一日……离开你的每一日,我都会一直、一直、一直想你……”寻舟的语气平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他垂眼,目光落在徐行有些干燥的嘴唇上,“我不在的时候,师尊可以找道侣。但我相信,师尊不会的。”

目光下移这瞬间,徐行猛地皱起了眉。

发丝夹杂在相碾唇瓣间的粗粝触感,湿润又温热的吮吻,画面在她眼前一闪而过,很显然,这对她来说应该不算是什么美好的回忆,甚至一想起来就是感同身受的烦躁。

然而,她的反应说明,她根本没忘掉。

寻舟很细微地笑了,又要俯脸压下,还离着半寸,便被一掌重重打偏了脸颊,唇缝霎时渗出血来,他很无所谓地站直身子,将血丝舔掉。

徐行知道,他明白自己不会得逞,更明白,以徐行的性子,给了他一次机会已是罕见,还来一次绝对会动手,但他还是这样做了,简而言之,这一巴掌,是他刻意找打的。

徐行面不改色地收回手,道:“临走之前,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有。”寻舟说了最后一句话,他定定道,“师尊,我不后悔。”

“很好。”徐行看着他,道,“我也不后悔。”

“……”

来时心事惴惴,走时孑然一身,寻舟的背影消失在穹苍的云雾之中,如鱼入水,再无踪迹。

第192章 重归鸿蒙一不要把我徐行当做道理来用……

#192

寻舟的离去,并未在穹苍掀起多大波澜。

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穹苍外门之人每五日过一休沐日,内门是十日一休沐日,长老执事们则是十五日过一休沐日,然而做掌门的却是全年无休,大大小小事务多如烟海,即便除掉杂务,每天递到徐行眼前的文书也只多不少。哪怕只是拿笔在上面逐一批过去都要累得手酸疲软。但徐行一向是个不勉强自己的人,她这般含辛茹苦地坚持了半月后,便让第三峰铸了三个和字迹以假乱真的掌门亲印,前两个分别为“答奏”和“我不许”,用这章子啪啪按下,松快多了。

这瞒天过海的妙计仅三日便被亭画识破,因为六长老满脸铁青地拿着盖满“拖下去斩了”的文书跑去第四峰告状,亭画见他短短半月被徐行气得肝火郁结到头顶发尖,无奈过来问她:“我很想知道,这第三个章你究竟还想在什么地方派上用场?”

徐行没正形地躺在掌门座上,脸上盖着一本书,虚弱道:“没有其他地方了。专门给他做的,不必感动,给长辈费点心是应当的。”

亭画过去将她揪起,冷声道:“不过让你多做点事,能累成什么样?”

徐行像水一样哗啦啦自亭画手缝中流回椅子上。她道:“不累。就是烦。就是无聊。一天到晚哪来这么多事?”

亭画居高临下看着她,道:“你最好立即振作起来。”

徐行用手肘撑起自己,歪头道:“话中有话?”

“你若是天天还要这般提不起精神,宗内那些风言风语便不知要传成什么样了。”亭画道,“众人只是不敢在你面前说,不代表背后不说。再不制止,恐怕很快要传到山下了——不信,你便去问问黄时雨。”

笑话,问什么问,徐行怎么不知道,谁敢传她的风言风语?

她将文书一撇,飞身下了掌门殿,心血来潮将穹苍翻了个底朝天,成功截获一大堆低俗书籍、小画册子,在峰前堆叠如山,最上面一本,正是《我和掌门二三事》。这就罢了,低俗也就低俗了吧,徐行本也没禁止这些东西,只是这些书籍暗藏玄机,中间被挖空出一个小小暗格,众人就借着借书还书的名义在暗格中传递纸条,那上面的内容才是真正不堪入目。

徐行翻了翻,可以粗略分成几类,要么是“哈哈哈那家伙终于滚蛋了!真是大快人心”,要么是“掌门看起来很没精神,真是让人心疼不已”,要么是“你们自重!我早已分析过数万字,掌门对他不过纯粹的师徒之情”,以及“求问,有没有正规一些的方法替代寻舟?除了改名”。

“……”

徐行面无表情地一把火将这些东西全烧了干净,来帮忙的门人皆眼观鼻鼻观心,噤若寒蝉,生怕掌门大人一个不爽将众人点成孔明灯往天上通通放生了。然而,徐行只是有些困惑,她当真看起来那样没精神吗?她倒认为一切正常,只是有些不习惯罢了。

九重峰本就是无人会择的僻远之地,自然如碧涛峰一般,也保留下来了。虽不知寻舟此去还回不回来,但万一呢?就算荒废了,到时再收拾也不迟。

徐行偶尔路过,那本就没什么作用的两个铁童子没人喂灵石,就这样歪歪倒在峰前,看着极为凄凉,她也是此时才发觉,原来九重峰上山的石阶是很容易结霜的。霜迟迟不除,便成坚冰,难以立足。

寻舟每日都等着她来,不欲她足下霜冻,或有失足之险,所以那道石阶上便永远不会有霜。

被分为两部分的神通鉴难以融合,另一团小的还不会说话,成天见地被神通鉴拳打脚踢,哭哭啼啼,徐行常常不假思索便去调动它来感知寻舟的状况,然而那头传来的只有空洞的回响。徐行如今也有些不懂,自己当初将这个能监视一切的小东西放在寻舟身上,究竟是为了确保他安危,还是为了每时每刻都能掌握着他的动向?

除了这些之外,并无其他区别。云还是一样的变幻,风还是一样的吹,就在一月过后,徐行接到消息,要她整装待发,次日前往鸿蒙山脉。

“测天时”之日,终于到了。

对这个日子,徐行并不陌生。

从前每年这般时节,穹苍的五位掌门都会轮番消失一段时日,短则三日,长则一月,动身前往鸿蒙山脉,观测天妖封印是否有所异样。毕竟五位掌门之中,谁是掠阵者尚且不知,若是那位被猜中了遭到半道截杀,那可麻烦得紧。各个掌门动身的路线也各不相同,可以单独前去,也可结伴前行,可以大张旗鼓,也可隐秘行事,总之,怎样令人捉摸不透便怎样来。几日前,二、五掌门方才归来,还是老样子,说是未能发觉有何异常,而徐行此次便与亭画一同前往。

寒冬腊月,该过年了,正逢年假,徐亭二人由黄时雨稍加伪装,便混进了浩浩荡荡的省亲人群中下了山,不乘仙鹤,且坐飞马,两人在车舆内相对而坐,车辕与车轴间的两只伏兔闪着微光,时刻留心戒备。

徐行将外袍解下随手一堆,侧躺下了,问道:“自这条路走,还得穿过昆仑边境线,有些远了吧?”

亭画仍是坐得板正,双手端放膝上,道:“昆仑的边境线,有和没有,并无差别。”

灵境的中心正是鸿蒙山脉,除穹苍、昆仑二宗外,其余四宗都默契地将宗门建在距山脉仍有一些距离的地方。穹苍不往后挪,是因实力豪强,是镇守山脉的第一道防线,昆仑不往后挪,单纯是因为不怕死。

“是这样不错。”徐行撑腮道,“所以,你是还放心不下,打算先去绕路看一看白族禁地有无出入痕迹了?”

亭画颔首默认。

说到此处,徐行犹有一事不解。当初她应下后枣之请,替白族寻找这一代失踪的“巫”,回山后便将此事放在心上,从未淡忘,她甚至征用了黄时雨的情报网,然而,上天入地,翻江倒海,这般搜寻力度,就算是死人都能将其从坟里挖出来了,事到如今,竟然哪怕一点线索也无。

这是一件十分离奇的事。除非那位巫自那时便千里迢迢跑去了点苍,终日与神石为伴,从未下山,那徐行想不明白,为何一个人、一只妖,存于世上,会连一点痕迹都未留下。又不是鬼?其实还有另一种可能,失踪之日,便是被害之时,只是白族这些年向来在鸿蒙山周遭活动,若当真在那一带留下尸首,哪怕只是残缺不全的,白族也绝不可能毫无发现。

亭画冷声道:“在想什么。”

“……我在想一件事。”徐行回神,指了指她心口,慎道,“虽说五个掌门中要想准确地猜中一个,的确很难。但若是真的不巧蒙中,你又不巧中了招,那这阵法会如何?”

“要看杀我的人是谁了。”亭画平静道,“若杀我的是四个掌门之一,那护山大阵便会即刻转移到那人身上,对穹苍并无大碍。我若死在外人手上,便比较麻烦了。阵法会自发去寻找距我最近的血亲,若是血亲无法承载,便会退而求其次,转移至最亲近之人身上。在这期间,阵位空悬,想要破山而入,将是大好良机。”

对妖族来说,穹苍最机密之处,便是万年库与天笔阁了。历年对鸿蒙山脉的观测和猜想都详细录在其中,若是能看出些许端倪,将天妖放出,那么勿说一个徐行,就连三百个徐行来了也无法挽回这倾颓大势。黄时雨就算再敬业,哪怕将自己干到死,也无法升任掌门的原因也正在此处——他绝不能有顺理成章进入这两个地方的机会。

徐行默了一下,面不改色道:“什么杀不杀死不死的。大过年的说这个,多不吉利。”

亭画皱眉道:“不是你先问我的?”

徐行理直气壮道:“我问你你就回答吗?”

“……”

徐行险些用脚跑完余下的路程,真是惊险无比。三日过后,二人自昆仑改道,顺利进入鸿蒙山脉外围。

虽是新春,但此处并无多少节气氛围,来往皆为面目匆忙的侠客散修,天南地北什么宗门的都有。想想也是,此时还在外面劳苦奔波的,哪还有什么心思张灯结彩过新年,不摆张臭脸在外便不错了,倒是路边的小茶馆很是殷勤,屋檐上挂满了小道士们派发下来的平安符,门前更是挂了两团大红花,红红火火一片,煞是喜庆。

徐行与亭画行了片刻,前后被三拨人缠上——皆是昆仑里出来历练的年青道人,说是斩妖除祟超度驱邪什么都能干,恨不得连隔壁秃驴的工作都给一并抢去,被徐行拒绝后也不恼,慢悠悠道声“福生无量天尊”便离开了,最后那小道士还颇为敏锐,余光一扫,对二人道:“两位是要去鸿蒙山脉么?”

亭画不语,徐行兴味道:“怎么,近来去那儿的人很多?”

“多啊。怎么不多,最多的时候连本地人都看不到了,还有其他五大宗的门人也往这儿来,如今都已算少了。”小道士摇摇头,似是有心劝阻,却又不好直言,最后只道,“不过,两位若是想去捉妖,那还是来得晚了些。昆仑雪景极美,不如先歇下,再做打算吧。”

徐行步子一停,眉峰一压,道:“捉妖?”

小道士道:“是啊。你看,前面便是入口——”

不消他说,徐行也已看到了。前方一小块区域,不论是卖茶的还是卖糕点的,统统都兼卖几样事物:绳、网、钩、锁,甚至还有一打一打灵力不强的粗糙灵符,皆是对人无甚作用、对妖颇有见效的改良之器,来往者见怪不怪,一眼都不多看,徐行的心却蓦然一沉。

……看来,并非只有穹苍有了这滥捕妖的风气。鸿蒙山脉是天妖所在之地,许多妖族实在无立身之地,便会往此处逃离,可这般做法,无非是让自己变成瓮中被捉的那只鳖罢了。连峨眉的都要千里迢迢过来分一杯羹,可见此事到了何种普遍地步,况且,以峨眉派一贯的行事作风,掌门死在外头都不来接的,徐行不信他们会有心将这些妖再带回宗内候审。要换军功,也并非一定要活的,带首级回去更方便,也更死无对证,不是么。

徐行心道,六大宗共议那正儿八经签订的停战和平条约,好似根本无人在遵守,这样下去,绝对不行。

亭画猜到她心中所想,传音道:“当时合议只在战后,各宗都在忙于休整,这约定也只是初步定下,许多漏洞未能补全。待到初春,便是又一年共议,届时穹苍要在合议上再做修订。”

徐行正要答,忽的听前方一阵吵闹声响,再一看,眼前一奇,竟是出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这两位女子腰佩弯刀,肩边别了一根形似白孔雀翎毛的徽征,看样子,应是无极宗的人了。此时二人匆匆往前走去,周围人见势不妙,纷纷识相避让,这二人前者外放,后者内敛,相同的面上竟是截然不同的神情,赫然是一对性情相反的双胞胎。

徐行盯着她们看,为首那个察觉到视线,立刻不善地瞪来。一般人此刻都知道自己失礼了,该当挪开视线,但徐行目光仍是一动不动,十分认真,那人:“……”

“别看了。”亭画凉凉道,“无极宗以阴阳调和、圆融双数为美,连掌门殿都是对称两座而建,是以莲池内盛产双生子。你又不是没见过,现今无极宗的少宗主不正是一对双胞兄弟么。”

徐行这才真是受到惊吓了。她道:“什么??那原来是两个人??”

亭画蹙眉道:“你不知道?年长那位托人给你送过江山琉璃图,与你更常见面的是年少的,性子跳脱些。”

“另一个应该也送过江山琉璃图。”徐行终于明白了一桩悬案,“我当时就纳闷,一样的礼品送两次什么意思,还以为无极宗以双数为美到如此地步,除了赢之外什么都要两次,所以也没觉得有何异常。”

亭画:“……”

她心道,这二人性情南辕北辙,但凡见过两次,认真点观察,便不存在认不出这种可能。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了,那就是徐行压根没怎样注意过他们的脸。如此珍贵的琉璃图,应当又转手送给那个逆徒了吧。

这可真是目中无人到了一种境界,让人恨得牙痒痒。

那对无极宗的双生姐妹并没有空闲与徐行纠缠,为首那位走到茶馆内的一张木桌旁,“啪”一声将弯刀拍在桌上,怒声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说来巧了,木桌上坐着几人,身上有几抹蓝色云纹,这云纹较为浅淡,和眼前的无极宗外袍相较,显得有些朴素,正是穹苍外门所发衣袍。主座上那人被蓦然寻上门来,眼睛急眨几下,心虚尽显,却还嘴硬道:“这位姑娘,我认识你么?这么气势汹汹地做什么?”

“你不认识我,也该认识这些东西吧?”无极宗那位将一只残破的捕妖网丢到桌上,汤汤水水溅了满地,她道,“穹苍的人,不至于还要人教‘先来后到’的道理吧!我和姐姐不到天亮便来此布网,你们找不到位置,不知道明日再来么?!就算实在着急,和我们说一声,我们腾一些地方出来也不是不行,偷偷把我们的网全弄破换成你们的网,还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你们不惭愧吗?!”

若说这等行径是道德有缺,略显尴尬,那么被大庭广众下质问,便更是尴尬了。众人看热闹的目光下,穹苍那几个外门脸上一沉,反倒恼羞成怒起来,强词夺理道:“你又明白,那网是我们有意弄破的了?你亲眼看见了?难道夜里被妖族弄破了,我们再布上自己的网,还得提前告知你一声,求你的允准?你无极宗何时有这样的地位了?”

徐行心道,这般胡搅蛮缠,还扯上人家宗门地位如何如何,才是尴尬中的极致。

无极宗那位立刻被激怒了,嗓门越发大起来:“你以为我没有证据?!若不是你们刻意弄破,你手上又怎会有白蝶粉?”

她掌心一攥,那人手背上霎时显出些亮光来,这下真是铁证如山,无可抵赖。

亭画冷声道:“你平日里在路边也是看见小孩吵架要蹲着听完才肯走的么。”

“反正我们也不急。”徐行捞了碟花生,嘻嘻道,“多有意思。你猜他还要怎么说?”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非要这样说,那我百口莫辩。”若脸皮能按斤卖,那眼前这个外门弟子可称富可敌国。他竟丝毫没有要道歉的意思,振振有词道,“这鸿蒙山的妖族,本就是谁有能力谁得手,何来什么‘先来后到’?你要每天都来占位,那其他人都不必来了是么!更何况,论战功,我宗掌门不知领先你无极宗多少,说一句其余五宗都受过我穹苍极大荫庇,谁敢有异议?要不是掌门不欲争端,若否,别说一个两个妖族,穹苍将整座鸿蒙山脉都圈为己地,也没人敢说一个不!”

徐行:“?”

不是,这和她有什么关系?这是你们两个之间的事,不是无极宗和穹苍之间的事,更不是徐行长啸一声谈笑间与整个灵境怒为敌的事!喂,有人在听吗?前半段还算有点道理,但讲道理就好好讲,没道理的时候把她哐一声扯出来当道理使,是想作甚?!

然而,更令徐行绝望的是,此言一发,这两位分明占理的无极宗门人竟当真沉默了。

徐行早些时候便发觉,红尘间对她的崇敬已到了有些过头的地步,将那些大大小小没做过的事美化后往她头上安也就罢了,她原以为这件事还在能可控制的范围内,但现在,她不这样觉得了。

无极宗和穹苍的恩怨不是一两百年可以说清的,曾经问鼎第一仙门的激烈角逐,双方你来我往的磋磨傲气,令两宗长久以来保持着一种似敌似友的关系。放在从前,一个连内门都没有进入的穹苍门人不可能对无极宗之人这般讲话,徐行都能想到,若是对方反驳一字,“不尊掌门”这罪名便要重重扣下,到时又是口诛笔伐,引起后续一摊乱账,而她环顾四周,如今更是没有人敢出头对这种毫无道理的发言说一个“不”字。

不知怎的,徐行霎时没了胃口。

但少年心性还是占了上风,那双生妹妹胸口剧烈起伏,终归还是厉声反驳道:“这和宗门又有什么关系?!你不讲道理——”

她说到一半,便被身后的人拽住了。那人心平气和地

对她摇了摇头,低声道:“无事,我们再找地方。先走吧,别让其他人看了笑话。”

二人离开了。茶馆内静了一瞬,又恢复原来的热闹,然而众人心中都明白,谁才是真正的笑话。

经此一遭,那几个穹苍外门也在这待不下去了,低着头往外自顾自走了。徐行起身,掸了掸指腹间花生的碎屑,向亭画看了一眼,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那对姐妹在街边低声说话,做姐姐的好脾气地理了理妹妹的领口,安抚道:“这次不成,还有下次。这样急躁,反倒欲速则不达。”

“我知道!我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吗??”妹妹恼地叽里咕噜抱怨了一大堆,“我不明白的是,你每次捕到了又将它们放走……为什么啊?它们说自己没杀过人,只凭一张嘴,谁知道是真是假?你这样抓,是要抓到猴年马月?”

“……”姐姐叹了口气,道,“我二人可以结伴出行,家人团聚,是件别人求不得的大幸事。却要拆散亲族,即便是它们的眼泪,也终究令人不忍。更何况,宗主指定要寻找的也并非它们,得饶人处且饶人罢。”

她这样说,那当妹妹的还能怎样。两人携手一同往别的方向离开了,徐行站在暗处,若有所思道:“无极宗宗主,指定要她们来这里找……谁?”

亭画道:“莫非是一些恶名在外被通缉的妖族?”

“有可能。”徐行道,“但我总感觉,应该没那样简单。”

亭画将她手指上那点碎屑用帕子抹掉,面无表情道:“简单不简单的,上去看一看便知道了。”

徐行笑道:“正有此意。”

正在此时,那几个将她当大锅往人身上丢的倒霉外门弟子出来了。为首那位还在道:“不管如何,我们的网是布下了,这次一定能抓到……”

他眼前忽见一人,来得太快太急,毫无声音,他吓得喉咙都叫不出声,一时呆住。那人佩剑,面容与剑一般平凡,手指一弹剑鞘,远处忽的传来连绵不断的铮铮轻响,似是什么裂开的声音——

在那一瞬,所有的捕妖网全都碎裂了!

怔愣之间,那人万分嫌弃地丢他一眼,冷冷道:“就是不想借你这个面子,如何呢。”

第193章 重归鸿蒙二至少这条不甘的路,让二人……

#193

身后足音跟上,亭画头也不回,道:“你还真是舍得计较。”

“几十张捕妖网而已,外门弟子也不是出不起吧。”徐行掸了掸衣领,颇直白道,“看见人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就是不爽。”

亭画道:“钱不是问题,是你总在这些无关紧要的关头浪费心神。怎不想想,若他认出了你,该当如何?小心足下,要进山了。”

此处是山脚边陲,昆仑也并非全在白吃干饭,在这里设下了一个奇阵。此阵并无攻击性,只为筛选,若是修为不抵一定境界,便无法进入。看样子,每逢进山一段距离便有一奇阵,想要深入山中,也并非随心所欲能可达成。

“心头不爽,便花些精力让别人不爽,他不爽,我爽快了,所以便可抛之脑后了。若是此时省了这些精力,此后想起来便哽一次,那才是真真浪费心神。”徐行足下一虚,二人毫无阻碍便踏过奇阵,她忽的道,“这阵法,我记得从前似乎没有?”

“是。”周遭一片霜绿,亭画颔首道,“前些年,昆仑掌教方才设下。当时……”

昆仑一向是越催越慢鞭子都抽不动的老牛风范,突然如此积极,当时还引发了一阵抱怨议论,说是道士们闲出屁了不让普通人去捡菌子,不就是中毒的多了点么,吃的时候多烫一阵不就没事了。但亭画却想,应该另有目的——余光中,徐行侧脸神色浅淡,亭画忽的想到什么,微微一怔。

……徐行正是前掌门在鸿蒙山脉捡到的。这附近并无莲池,一个小童更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等凶险之地,推测一番,便能想到,或许是双亲故意将她丢弃于此的,并且,很小的时候就丢了,否则她不会全无记忆。若非她体质异于常人,恐怕早就尘归尘土归土,自生自灭了。

徐行察觉她视线,道:“怎不说了?”

亭画垂眼道:“没什么。走罢。”

徐行心道,看你这轻车熟路的稳重模样,动辄把我挤在后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第三十次来。不也是第一次来么?怎样忘了,这是谁的老家?谁保护谁,可不一定呢。

鸿蒙山脉的本体,似乎是一座死火山。

用的是“似乎”,是因为,没人能确认它的本质究竟是什么,究竟从何时开始演变成这般奇峻的地貌,压根无法确认。它连绵数千里,被无数诡变的草木覆盖,不见天日,叫它“死火山”,却也未必,只是到如今还没有真正喷发过。但有一点可以确认,那就是足以焚尽狐守之地的连绵火山,在它面前不过是小巫见大巫,似火星和山火的区别,若它真的动荡,该是怎样的灭世之灾,无人敢于设想。

二人一前一后,径直往中心走去。树影冥蒙,草木蓊郁,越往深入,足下可见的道路便越来越无法辨认,到了中途,更是毫无前人留下的痕迹,并且一种难以言喻的不适感沉沉压在心口,令人无法呼吸,连灵力流转都似被压制般,周身不断往下发坠。太热了,越来越灼热,亭画额角已现细汗,微微蹙眉,却见徐行不知何时飞到了一旁树干上去,神采风扬道:“看。看这里。”

亭画道:“看什么?”

“这是我以前劈出来的痕迹。”徐行指着粗可五人环抱的树干,上头两道十字痕迹刻入其中,险些将其拦腰斩断,她满意地拍了几下,树上的松果霎时噼里啪啦往下掉,砸了她一头,“嗯,不错。我力气向来都挺大的么!”

“也是向来都这么讨嫌。”亭画冷声道,“你一来,所有会喘气的全都躲起来了。”

徐行不以为耻地笑哈哈,还在

那继续专注地找从前自己大搞的破坏,亭画停步,用袖口拭掉薄汗,道:“去吧。我在此处等你。”

徐行一顿,道:“去哪?”

亭画:“白族禁地,查探结界是否有出入痕迹。”

徐行道:“你……不跟我同行?”

“不要明知故问。”亭画漠然道,“你不想让我一起去,莫非我看不出么。”

徐行眨了眨眼,难得流露出一丝被戳破心思的窘态,但很快又恢复神色,奇道:“师姐,你今日怎么这样好说话?”

“难得出来一次,你以为我真的这么喜欢和你吵架?赶紧去,别废话。”亭画那双黑漆漆的眼瞳望着她,定定道,“但是,不要对我隐瞒。”

不知为何,她说这句话时,极其郑重。

徐行自然说明白,看起来心情大好的模样,转眼人便走得无影无踪。

人走后,此处更显寂静无垠,亭画静静站了一阵,翻手,掌心两只人眼蝶翩翩飞出,在她手心上轻轻盘旋,那白色磷粉不断散落,顺着徐行离去的方向,钩成一条蚕白色的丝线,分明指引前往禁地的路途。

亭画垂眼看着这两只自己从前掌门掌中亲手接过的蝴蝶,一向平静如寒潭的眼底终于泛起波澜,她唇角紧绷,是无可遏制的厌恶。

只是,连她也分不清,这不断滋长、快要吞没一切的厌恶之情,究竟是对这两只蝴蝶,还是对她自己了。

“……”

徐行速速拐去白族禁地所在观察了一阵,此地还是如她上次前来一般隐秘寂静,从前布下的阵法也并无任何被触动的痕迹,看来被她警告过后,这些刺团儿当真没有迈出这里一步,心中大石终究落下。

有人在等,她不便留下太久,只削了一段树枝丢进境内。没纸笔,也无信息,神通鉴忍了许久,终于不解道:“所以你有什么必要丢进去?好歹汇报一下近况、说一说那个‘巫’有没有找到,这才是重要的事吧!”

徐行道:“我来过,这难道不够重要吗?”

神通鉴:“谁管你啊!!”

徐行仿佛听不见剑灵的咆哮,沿原路返回。亭画等她这许久,也不知找个树墩子坐坐,只不过站的地方换做了树影之下,见她归来,很浅地点了点头。

“都没出去。”徐行也点了点头,道,“我说了,小刺猬听话得很,上次出远门一趟遭了那些罪,早就吃教训了。更何况,如今景况,去外边岂非是自投罗网?也没这么傻吧。”

亭画不置可否道:“‘小刺猬’?你倒是对它们很有好感。”

徐行侧头道:“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医生,这话没听过吧?好了,走啦走啦,就快到了。”

二人的目的地,正是山脉中央。

想要以一己之躯靠近中心,是绝无可能之事,哪怕是强如徐行,此刻也只能在最近的侧旁缓缓走动。此处分明是极高极寒之山,却无半点风雪,甚至土地都勾勒着极其干旱的皲裂。走到此处,再往前一寸,那火焰灼热便再深一分,亭画周身皆已被汗水浸透,面色涨红过后,竟是显露出一种病态的苍白,除此之外,便是莫名而生的恐惧,随着擂鼓般的心跳纷至沓来。

足下所踏之地,风平浪静,毫无异样,一如往日。但所有人都知道,此处关押的便是那恐怖至极的天妖。一只强大到无可想象的妖族,封印它,需要经历耗时百年、人族灭半的祸乱大战,而它一日不真正死亡,这恐惧的余威便世世代代延续,连同无数悲剧一起,永无停息之日。

永远。

究竟何时才能终结这一切?究竟要怎么做?

或许是火龙令的缘故,徐行并未感到任何不适。与此相反,她甚至感到前所未有的眷恋和平静,仿佛心中那始终燃烧的火焰终于被抚平,这陌生的感觉让她微微发怔,正在此时,徐行手背一阵尖锐疼痛,她骤然回神,发觉亭画在她身侧,不知何时重重攥住了她的手背。

攥得太紧,连指甲都陷入肌肤之中,指端正在微微发颤。徐行顿了一下,并未挣开,只是侧脸看她,她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不断运用灵力抵挡,已到了面无人色的地步,一张脸惨白如雪,然而,一双眼死死盯着火山口,却是灼亮如星。

“我不甘心。”亭画忽然道。

这四字一瞬而过,声音极微,这不像她往日会说出口的话,徐行一时竟没有听清。她皱眉道:“什么?”

“这么多年了,我不信五大宗就如此放心将鸿蒙山之责交给穹苍一手看顾。师尊让他们交上圣物,竟如此不约而同地将妖族的尸骨炼器奉上,这绝不可能是巧合。至少五大宗对鸿蒙山的了解,绝不下于穹苍,不过是作为把柄,隐瞒不说。”亭画冷汗涔涔,攥着徐行的力道愈来愈大,语速也愈来愈快,“我明白你为难,但这天下第一,不当也得当,这万般恶事,不做也必须做!要从这些老狐狸口中挖出情报,靠善良?靠诚意?那根本换不来任何东西。我要做的,是让他们,不说也得说……”

“总要有人来弄清,总要有人去终结。没有别人来,那便只能是我。”亭画冷笑一声,那张压抑已久的面孔上,终于再度显露出了往日锐利无端的傲气,在这无人之境,她终究吐露真心,“我并非真那样关心天下苍生,社稷黎民。一命还一情,只是不得已。但我还是……不甘心。我不甘心,不甘心就这般束手被命运操纵!谁也不能让我不情不愿地死去……”

“徐行!”亭画近乎是厉声道,“我问你!难道你甘愿吗?!”

“……”手交握,带来阵阵无法忽视的痛感,徐行看着那双熟悉的眼,没有说话。半晌,她很缓慢地摇了摇头,笑着说:“怎么可能。”

可是师姐,这有点难。

她原本是可以万分情愿地跳进去的,可是一想到会有几个人的眼泪在外头牵着她,她又好像不是很情愿了。那是独属于她的眼泪,她怎忍心让泪水落在地上。

分明不愿,要欺骗自己心甘情愿,这实在太难了。徐行有信心骗得过自己,可又要如何骗过其他人呢。

下山之路,一片寂静,再无人说话。临近出口,忽的天黑,下起了雨,雨水来得甚急,转瞬将地面和行人一通浇湿。徐行自街边买了把油纸伞,和亭画并肩往长街尽头缓缓走去,沉默之间,她忽的心想,分明两个人一直在走各人的路,却又固执地相信彼此是同路人,究竟是为什么。

她原先以为是因为前掌门,现在想想,似乎又不是了。

至少这条不甘的路,让二人一起同行吧。

风转云动,落雨一瞬滂沱,路上原本还闲适的行人霎时捂着头顶“哎唷”叫起来,各自无头苍蝇似的找一方寸的屋檐避雨。徐行左肩被溅湿几分,她不很在意地转头,余光中,有一户人家门前挂着的画像被雨浸透,草绳不堪重负,眼见要断。

那画像标着“灵火剑尊”四个大字,然而除了眉心红痕之外没有一点和徐行沾了边。剑者飘逸,虽绝不瘦弱,但也少见肌肉虬结的剑手,这挂画将她画得魁梧堂堂好似人间巨灵神,左肩能坐五个人,右肩还能再开一间小药铺,看得徐行唇角抽搐,就犹豫了一瞬,也迟了,草绳一断,那挂画便重重摔在地上。

污水迅速漫过整张纸背,将名字和半张脸都染得乌黑一片,路过之人没看清,一脚将其踩进水坑里,更是污浊不堪,只能丢进灰坑了。徐行只多看了一眼,便散漫地收回目光。

她在想,两月之后,便是六盟灵境共议。

那时,她要为难谁比较好?

第194章 六盟共议一徐行在的穹苍,便是板上钉……

#194

六盟共议之日,每年由昆仑测算,定在“春生”。

春生,取万物复苏之意,乾坤顺行,利好改策。定下日子,尚要结合五行八卦与阴阳之术择取方位,今年的议事方位恰好落在白玉门的“堰棋谷”,此地得名是因地势正方平坦,颇像棋盘,又十分广阔,少说能容纳千余人众,正好供六大宗整好兵马、带齐人手、各自给彼此看臭脸。

然而,不论日子如何变、方位如何定,主位只有一个,上头坐的是谁,也是不言自明了。

徐行抵达堰棋谷时,内中已是观者云集,她一路逆行,认识不认识的全都接踵而来,对她寒暄客套。说来也不公平,他们皆熟识徐行,徐行能叫得出名字的却就零星几个,她以点头作答,险些将脑袋摇断,待入座之时,还是感觉自己太阳穴嗡嗡作响,仿佛拨浪鼓成了精。

亭画与三掌门坐于她身后两侧,其下一众身着云纹袍的穹苍门众也一一落座,喧闹了好一番才停。巧又不巧的是,穹苍侧旁又是老对头无极宗,肩上都别着白孔雀翎,两方人马互瞪半晌,皆是烦得咬牙切齿,终于,穹苍这边有人阴阳怪气开口道:“肩上别根鸡毛到处走,也真是招笑。坐开些吧,挤这么紧,当心一个不注意戳进别人鼻孔里。”

穹苍众道:“哈哈哈哈!!”

亭画:“……”

无极宗门众不甘示弱,立刻回嘴道:“不比你们,混出头了才能扯块红布穿,很穷?平日里又是白又是月白的,吉利么?”

无极两位掌门:“……”

是穹苍这边先起的头,亭画皱眉往后看了一眼,这边开始讽刺那边披麻戴孝,那边拉大旗说你这是对白玉门有意见么,好大的狗胆,两方人霎时唇枪舌剑,撕得不可开交。她转回头,发觉徐行还真是好似将整个穹苍的红色都穿在身上了,不由默然,看见徐行听得津津有味,便更是默然了。

徐行道:“看我作甚。”

亭画道:“你还不让他们闭嘴?”

“这有什么好制止的。小孩子吵嘴,看着好像很凶,其实也就你来我往,骂几句也就完了。”徐行挑眉道,“这边几位掌门长老才是,都顶着一张如沐春风的笑脸,其实一出手恨不得你死呢。想想这个,是不是觉得这些吵嘴都悦耳多了?”

亭画戳穿道:“你就是喜欢看热闹吧。”

徐行欣然赞同道:“对。我就是喜欢看热闹。”

三掌门沉着一张肃然至极的面孔,一直没有说话。

三掌门名为柴辽,掌铸造峰,屠夫出身,平日里极为寡言稳重,神情甚少,铁面无情,向来不见笑过。他与前掌门虽非是出自一师,关系也并不密切,但二人的治宗理念极为统一,前掌门发下的政令,他永远为首执行,就连当初其力排众议要破例传位给徐行,柴辽是第一位表达赞同的掌门,也是唯一一个。但他似乎并无夺位野望,亭画上任,他也无非是将效忠的对象换了一人罢了。

徐行余光自他面无表情的面孔上扫过,心道,虽然明显自己与他非同道之人,但她不得不承认,要论做掌门,这位才是内行的。

一柱香后,诸人终于落座,堰棋谷也终于恢复了宁静。

其实,一开始的六盟共议并没有这般声势浩大。几个掌门找张桌子谈一谈的事,一张桌子拍碎了再换一张来,何必测什么良辰吉日、算什么天圆地方?但六大宗言谈间便决定灵境走向,未免有独裁之嫌,所以逐渐便演变成了如今代表多个群体的公开宴会,自掌门到执事,再到年轻一辈的佼佼者,甚至灵境间无门无派的散修,都可位列其间,真是十分平等。

然而,徐行一直很想问两个问题。其一,可以参与,但不能发出异议,只能提着两个耳朵听,这不过是把独裁过程赏脸给诸位知道罢了,究竟有何区别?其二,什么都顾全到了,竟然却忘了一个最庞大的群体,不知是故意还是有意?红尘间没有灵根的普通人,数量比妖族和修者加起都多,在此处竟诡异地消失了。

若她将这两个问题真的脱口问出,亭画会回答她的。

其一,参与不参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给参与者一种自己能可决策的错觉。哪怕只要一点,他们便会自发地不断维护这等制度,让渡出一些微小的权益来换取效忠,向来是一桩无本万利的买卖。其二,就更简单了,因为不重要。至少,在六大宗看来,比起修者和潜在的修者,并不重要。

诸人落座,面前的小案上放着酒盏和几样小簠,春生之夜,凉风微寒,月色朦胧,北斗七星悬于东北一角,黯黯闪烁。

要在这广阔无垠的棋谷中将自己的话音给所有人听见,也不是一件易事。静间,徐行见诸人皆抬眼望着自己,指节叩了两下木案,“答答”两声后,却是连一点呼吸声也听不见了。众人屏着气息,听她扬声道:“关于上回粗略拟定之约,一年实施之效已然明见,漏洞颇多,至于效果么,也有待商榷。诸位,有何意见?可以先提出来无妨。”

她嘴上说无妨,然而真敢在穹苍没开口之前就侃侃而谈自己的想法,那便很妨了。无极掌教语气平淡道:“是有一些想法。但,也不知对不对、应不应说,所以,还是请徐掌门先开这个金口吧。”

纵谁都听得出,他语气虽淡,却又几分暗含不满。徐行一想便知,昆仑山脚下遇见的那两姐妹受他所任,有什么情报定会第一时间与宗主得知,自然也包括捕妖网一事了。堂堂与穹苍并驾齐驱的大宗,掌门之徒竟也被一个区区外门弟子蹬鼻子上脸,怎令他不恼怒?

然而,徐行根本懒得理他。她面色不变,侧脸有一道视线凝滞,她未曾转头,开门见山道:“好。那我便先说了。诸位掌门,若不想再多增死伤,便将驻扎在五大族禁地前的门人先撤了吧。要掌握动向,一个奇阵足矣,不必耗损人力了。”

堰棋谷内,鸦雀无声。

徐行又道:“去年你们拟的那些条约,我不在场,是以也不好对此过多置喙。但是,有谁在真正遵守,遵守了多少,众人心如明镜,不用我来点破。多说无益,从现在开始,滥抓滥杀、污其性命的,一概宗法论处,至于什么宗法——你们说吧。”

此话说的,实在太锋利、太一针见血、太不给人面子了!不论哪次共议,哪有人一开口便是这种噎死人的话?!

众声沸沸,皆是不解。三掌门的眉峰皱起,亭画颜色不变。

在此之前,徐行便与亭画商榷过,这些话究竟要由谁来说。亭画认为她来说较为合适,然则最后还是拧不过徐行执意要自己开口。其实,谁说都是一样,让徐行一个战功赫赫的人来说,反倒更好,但不知为何,亭画心中总是不安,好似有一根极细的丝线陷在肉中,说不上多么疼,可也实在无法忽略。

终于,议论声中,有一人霍然站起,正色道:“让众人撤出守军?妖族如此凶残跋扈,不趁热打铁,反倒激流勇退,徐掌门,我敬重你,但我不明白你这话是为何意?!”

“若是凶残跋扈的妖还敢光天化日在街上乱跑,那逮回去的怎会都是打一鞭子抖三下的小妖。”徐行道,“当初约定,停战的条件便是妖族固回封地,不再作恶。守军的用意,是在它们作恶时镇压,并非见到一个便不论青红皂白强抓一个,我倒想问,这样究竟是想停战,还是想再开战?”

那人傲然道:“开战又如何,不开战又如何?如今气候,难不成我们怕么?”

“说得好。”徐行笑道,“在你‘消灭消灭再消灭’之前,不妨先想一想,怎么战,如何战,怎样?拿黄族举例,禁地在西北边陲,距离最近的宗门是峨眉。黄族虽说老族长业已过世,但整体实力保存不差,混入穹苍都不是难事,混进峨眉,轻而易举。好了,请问,若真要逼得他们举族拼死还击,谁去阻止?峨眉擅长单兵作战,群战不利,必将需要支援,你认为找谁合适?昆仑,还是白玉门?我先提醒一下,前者,老头老太们颤巍巍到的时候,峨眉掌门怕是已经换了三任了,后者么……”

白玉掌教漠然道:“与我宗无关。”

徐行彬彬有礼道:

“你看。我就知道她会这么说。以峨眉这臭人缘,左右两边借不到,前后上下懒得理。峨眉山高险峻,掩体是无数树木,这唯一的地形优势,又在属木的黄族之前形同虚设。那么,这位侠士,你想到解决方法了吗?我倒是想到了,我千里迢迢从穹苍呈对角赶到峨眉,将此事平了,只是我伤体未愈,不占地利,这三万大军的力气可能只剩下一万大军,剩下两万流窜到昆仑,再一路通畅无阻地赶往少林——”

那人脸一下绿了。他在开口之前,还当真没想过开战要怎样办,只有一种莫名的认知,那便是“一定会有人处理”。至于那人是谁,别管,总之就是有人,并且不是他。

“所以,开战的结果,多半便是黄族没处理干净,流亡各地,遗祸无穷。”徐行朝他笑了笑,道,“但也不是全然没有好事。至少之后峨眉可以改姓徐了。”

峨眉掌教冷声道:“徐行,你当真是张狂得可以!”

“多谢。我一直如此。”徐行温声道。

那人绿着脸不发一言坐下了。又有一人气不过,站起身道:“徐掌门!前一次,白族在少林作乱,你将其命保下带回穹苍。又一次,黄族余孽设计意图暗杀,你又是只押下不杀。你愿意原谅,那是你心胸宽广,在下佩服不已!可为何众人要除恶务尽,你却出手阻拦?莫非穹苍想走怀柔派,也要强逼着大家放下仇恨么?!”

徐行道:“除恶务尽?这位,你的意思是,妖即是恶,理应除尽了?”

那人道:“那不然呢?!”

“原是如此。”徐行点点头,道,“虎丘崖一役后,穹苍就该将拼死提供情报的黄族打个措手不及,最好全都骗出来齐齐斩首挂墙上血淋淋涂满地以儆效尤,朝众人声明,这便是相信人族的代价,是么。”

这下还真是戳到痛点。所有人都知道,这对黄族的对待极不合理,但谁也不敢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都当没看见。那人还要强辩道:“黄族……和其他妖族怎能混为一谈?”

“所以,你也知道,这是有好有坏的了。”徐行定定道,“那方才怎又不是这个说法?我在和你前面那位仁兄探讨该如何屠族时,你怎样不撑着一双手出来大叫‘黄族和其他妖族不能混为一谈’了?”

“…………”

又是一阵鸦雀无声。

论嘴皮子,徐行极少输过,但在这等场合,也能如此咄咄逼人地令人无话可说,这着实需要一番额外的勇气了。在最开始的六盟共议上,诸位掌门吵得面红脖子粗动辄拍碎桌子的时刻也并非没有,然而自从有门人参与,各位都自恃身份,一句话慢悠悠拆成十句话说,恨不得在场上打起太极。如今徐行这般,竟是颇有遗风。

“我并非要让你们放下仇恨。这种东西,只有要求自己,从未有要求别人的道理。”徐行一双眼沉沉灼火,道,“只是,想不想做,和能不能做,这是截然不同的事。事实上,绝大部分嗜杀成性的妖族早已死在战场,除了零星余孽残党,便是些老弱病残。战场上刀剑无眼,算不得滥杀,但此时战争已止,哪怕再往前倒个一千年,虐杀俘虏和滥杀平民都绝非道义之举吧。”

昆仑掌教赞同道:“徐小友此言善矣。”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众人心中就一阵飞马奔腾,心道,又有你个死老头什么事了?!每次徐行说话你都第一个接,生怕掉地上,你是她的托吗?!忘年交?!

莲华住持闭目,叹了句佛号。

“阿米豆腐是什么意思,听不懂。”徐行冷静道,“你就说赞同,或是不赞同。不赞同的话,降魔杵别想要了。”

亭画:“徐行!”

莲华住持忍道:“……少林亦有此意……”

这又是个老头。奇了怪了,徐掌门怎就和老头有如此不解的缘分?

三宗已定,尚余三宗。白玉、峨眉、无极三宗掌教皆敛目不答。

“再退一步,要说仇,冤有头债有主,谁动手,谁杀了人,诸人自去寻他,实在不行,那些尚在作乱的残部也并不无辜。穹苍第三峰的妖枷已制成,尚有后招,绝不会放任不管,但,赶尽杀绝,没有必要。”徐行一字一句道,“杀不反抗的俘虏,究竟报了谁的仇,又能灭去谁的怨恨?杀本不想反抗的俘虏,造成的牺牲,又究竟是必要的牺牲么。就算不想考虑妖族的后来,也该珍重自己的后来,性命宝贵——真的很宝贵。”

平心而论,她说的这几段话都并不真诚,至少自亭画耳中听来,皆是早便想好的掌门话术。徐行的确不是从前横冲直撞不计后果的小执事了,也开始学会用状似锋锐的外皮牢牢包裹住目的了——但,只有最后一句话是真心的。

亭画面色不变,小案下的指尖微微一蜷。

她强迫自己将心神回转,漠然心道,开门见山、以退为进、怀柔威逼双策其下过后,便是要拉其他宗门下水了。

在场诸人议论纷纷,反对者居多,但赞同者也并不少,这些人本就认为一门心思骗捕妖族来换取军功是损害心境的事,说难听些,做这种投机取巧之事的人压根不配修仙,可从前一说出口,必会遭到围攻,是以只能维持缄默。

徐行忽的道:“三位掌教仍不发言,是默认了么。”

无极掌教道:“徐掌门,你纵使再有信心,也要依照章程罢。”

“是么?我是在想,三位应当没理由拒绝吧。”徐行不经意道,“前阵子,我听说一件事。说是,无极宗门人纷纷往山下跑,连宗门任命的灵石矿杂务都推脱不干,实在推脱不了的,便随意塞点小钱让山下的散修顶替。散修再盘剥一层,让红尘间人偷偷含着咬魂玉进去挖掘灵石,挖出来损坏诸多不说,还被偷盗了十之五六,掌教发现之时,整座灵石矿都快被挖空了。这也罢了,本该有固定份额的灵石忽的短缺,军功奖赏竟然发不下来,需要延后欠着——天下第二大宗倒欠门人灵石,这事真是闻所未闻,十分荒唐了。所以,我也不知,这究竟是真是假?”

无极掌教:“……”

捷径自然大家都想走,抓一个妖族能换取平日里苦修三月都换不得的奖赏,那还有心干什么事?赶紧拿起麻袋下山去,手慢无了!倒也不是无极宗的管辖有多么错漏百出、多么不堪入目,只是在如今这畸形的景况中,出现问题实在太正常不过了。

不如说,这三宗早已出现这样的端倪了。只不过,三位掌教也明白,第一个提出反论之人必然要承受莫大的压力,所以,怎么可能反对?本来就在等着徐行说出口罢了!

白玉掌教面无表情道:“我无异议。狐族禁地火山连绵,风险颇多,撤军对白玉门有利无弊。”

峨眉掌教看着徐行,忽的冷冷道:“我当然没有异议,然而,不论你怎样说,你在妖族眼中,依旧是眼中钉肉中刺,非要拔除不可的东西,全杀了对你有利,留命反倒平添风险,你都无谓,别人还置喙什么。全天下,的确只有你最适合说这些话。不过,奉劝一句,你最好不要后悔。”

徐行微笑道:“想杀我,放胆来。以及,我从来不会后悔。”

“……”

重拟条约实在是一件十分繁杂的事,尤其是昆仑还要时不时往里加上一些匪夷所思的奇葩内容,例如就算是五大家亲临也不准在昆仑境内传教,违者抄家、鬼魂不得滞留超过十月,违者超度云云,徐行刚开始还有空细听,后来越听越困,只管交给亭画,自己偷偷假寐。

不过,她自以为的“偷偷”,其实是“明明”,只不过没人敢说。以及最开始是假寐,不知何时就变成真寐了。她撑腮迷迷糊糊间,下巴往下重重一掉,心叫不好,这样磕到实在很没面子,就感到亭画手一翻,准准抵在小案和她下巴间,徐行侧眼看她冷冰冰的嫌弃眼神,一时感觉这样好像更没面子了:“……”

徐行耳畔一动,竟听人在压抑不住的小声喝彩,转眼一看,眼前霎时一亮,棋谷正中竟站了个全然陌生的美青年!

这位素未谋面的美青年乐呵呵执剑,双指一并,剑尖入地瞬间,激起一道月白阵法,柔柔似泛水波,剑指一变,又是一道奇阵拔地而起,而看这边缘细细密密的波动,他竟在此设下了重重叠叠十多个奇阵。

阵法之间互斥是本性,想要两阵重叠,已是极难,再想往上叠加,每一个都是陡然拔升的难度,能设十多个,此人对阵法之精天下罕见。人在阵间,掌握此处宛如一寸他掌中握存之地,一花一木,一人一兽,都在他呼吸间攥控,想也知道,人一旦踏入阵法,想要战胜他便是难于登天了。

徐行看了片刻,方不确定道:“这是昆仑掌教?返老还童了?”

亭画道:“是。这般灵气比较强。”

徐行道:“我明白。但他为什么在上面?”

亭画道:“武演。”

徐行道:“我知道这是在表演。但他为什么在上面?”

亭画转头望着她,平静道:“一会儿你也要在上面。”

徐行:“……”

她忽的发觉哪里不对,垂眼一看,自己小案之前不知何时多了一连串密密麻麻的小孔洞,每一个的深浅相同,间距相同,一看便是暗器落下的痕迹,她就算再困也在警醒,这暗器落下没惊醒她,说明果真毫无声音,想来在昆仑之前,峨眉掌教已经武演过了。

徐行抱头道:“没有人跟我说?我也不会表演啊!”

亭画道:“白玉掌教说你默认了。”

徐行愤怒道:“我在睡觉!!”

亭画道:“你若实在不想,我上也可以。”

徐行不假思索道:“那不成。你都没画画给我看过,凭什么给这么多人看。”

两人之中,亭画压低声音,忽的道:“观察实力。”

徐行也低声道:“我知道。”

上次少林没够,这次又来。大军压境时,没人想知道她是怎么活下来的,停战过后,

反倒人人都想刨根问底她究竟是怎样活下来的,有时还真是有些可笑。

昆仑掌教下场,一群白发苍苍的老头老太在后面慈祥地拍手,再接下来,便是无极宗了。

徐行撑腮看着,无极宗今日两位阴阳掌教齐聚,竟一副要演双手剑的意思,不由道:“凭什么?怎么还带加人的?”

亭画道:“双剑才是最完整的功法。”

“这样不公平。”徐行道,“那我穹苍五个掌门,全上去演一套罗汉拳,也很完整啊。”

亭画漠然道:“宗门的颜面不太完整了。”

徐行道:“哈哈哈哈哈!!”

那边无极剑式起手,剑光璀璨,刺入眼底。

徐行定定看着这耀目剑光,低声道:“放心。我会让他们知道,徐行在的穹苍,便是板上钉钉的天下第一宗。”

第195章 六盟共议二不是精彩绝伦的武演,而是……

#195

无极宗剑法汲取各家所长,再加以改良,一阴一阳合作圆融,亲如一剑,威势极为浩大,即便徐行再对那位喜爱阴阳怪气的掌教有所成见,也需得承认,这确是当代剑豪。

徐行打了个哈欠,认真看了阵,忽的轻咦一声。往日她发出这些怪声,亭画总会问她怎么了,现在却好似没有听见,徐行想到什么,转头看去,亭画坐得极直,一双漆黑眼睛紧盯着场上银亮剑光,似是有些出神。

徐行停了停,方道:“方才那两招,看上去有点穹苍剑谱的影子?”

亭画这才回神,道:“若是没有,你才要怀疑自己了。”

无极宗靠拼凑各宗理论说法起家,后来才逐渐摸索出自成一宗的习气,当家的也并不讳言此事,反倒学得紧随其后、学得光明正大。学别宗招式一事,说好听点是偷师,说难听点就是剽窃了,然而,各宗都不对此有所发作,是因无极宗并非全然复刻,而是在其上多加改进——改到“面目全非”为止。

徐行非但没有生气,反倒笑了一声,竟然难得对无极宗有所改观的样子,亭画蹙眉道:“你笑什么?”

徐行真诚道:“不论怎么说,敢改我的剑法,勇气可嘉。”

亭画:“……”真是不该问你。

徐行这话可是毫不掺杂明褒暗贬之意、诚恳到不能再诚恳的发言。很多时候,修改和创造同样很难。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她的剑法,依葫芦画瓢照着学就已是很有难度,穹苍大把门人学得半桶水叮当响,何论修改?就算真改,也多的是人不慎改的软趴趴到认不出原样来。无极宗如此修改,虽说欠了些许张扬风骨,却增了几分扑朔华丽,身形飘逸间,很有以白孔雀为象征的宗门特色。

就事论事,在这一点上,她很欣赏。

剑光乍亮,剑身长鸣,二者武演正入佳境,非但无极宗门人颇为捧场,就连其余五宗门人也不由被掠去些心神。能成一宗之首者,修为绝然是人中翘楚,但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总能分出高下,这不仅是掌门间试探彼此实力的时机,更是关乎宗门颜面之争,赢了的扬眉吐气、输了的抬不起头,就连一向不靠谱的昆仑掌门都将自己一把老力气尽数使出,可想而见有多重要。

徐行心道,是武演,不是武决,莫非是担忧这棋谷被打塌?不过说实话,众人修为相差无几,光用看的,很难结论究竟谁先谁后,门徒自然都认为自家掌门表现最佳,讨论到最后就会闹出一场武演六个第一的笑话,除非——

两剑剑锋穿插,骤雨之势伴着金革声一瞬急停,昏暗的山壁上,剑身映出的阴影正是一只孔雀高亢昂首的骄人之态。寂静过后,拊掌喝彩声霎时雷动,无极宗双掌教收剑傲立,目光和众人一齐定在徐行饶有兴味的面孔上。

后者徐行并未谋面,是个沉静女子,对她一颔首,道:“请。”

前者徐行常常谋面,是个长舌夫子,又在那不阴不阳地道:“上回在少林与徐掌门见面,说听闻你关门弟子寻舟能言善舞,不若拉出来让众人见见世面,徐掌门护徒心切,一时竟恼了。如今那鲛人撇下你这师尊走得不见踪影,徐掌门反倒要亲自让众人见见世面了,哈,说来也是奇妙。”

“你好。”徐行无比礼貌道,“不论你再怎样套近乎,我也不会给你赏钱的。”

无极掌教恼道:“你!”

徐行起身,亭画已替她取剑,她左手接过,在空中轻抛一下,再一眨眼,人已越过桌案跃了下去,半空中,手稳稳接住那把声名远播的奇兵,“铮”一声,剑出鞘。

被修缮过的野火一新面目,漆黑的剑身上泛着黯淡的弧光,剑锋锐利无比。

其实,这把剑无论怎样看都很平凡,和诸人手上的剑并无多大区别,但不知为何,所有剑修齐刷刷盯着她那把剑,就是莫名觉得她的剑要比自己的好用许多,尤其想抢过来摸一摸、碰一碰,试试自己用一用,是否能用出一样的威力。

徐行走过二人身边时,十分灿烂地笑了一笑,好脾气地有求必应道:“会让你见世面的。”

无极掌教面色铁青:“……”

堰棋谷四面环山,就算有人执灯,既是夜晚,难免昏暗。徐行缓步至棋谷正中,一身红衣,耀目非常。她见四面八方的六大宗门人眼珠皆发出微微亮光,尤其是最近的那几个打鼓好手,更是恨不得将头伸出三寸离近些看,好似自己身边聚了一大堆持剑带刀的屏息蝙蝠,心想此处,险些笑出声来。

她初入穹苍便是访学,从不明白什么叫做怯场。然而,鸦雀无声中,徐行先是神态自若地绕场走了一圈。

走得很慢,悠闲自在,众人心中不解,更是盯着猛看,但不知为何,和她对视之人,都不禁立刻移开目光,回过神时,满心莫名。

只有风声和残叶新芽在地上随风摩挲的轻响,徐行绕行一圈,回到最初站的位置,旋即,抬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下一瞬,自她方才踏过的地方为始,轰隆窜出炽热到极致的地火,鼓声震天,山谷鸣响,狂焰毫无征兆地拔地而起,转眼间首尾相衔,燃成一道高达数十丈的火幕,火焰燃金,最中央的内焰甚至泛着青蓝色,刹那将整座堰棋谷染成白昼!

门人惊愕之余,脸色先是涨红,后又惨白。原因无他,太热了!火气太盛,热浪如潮纷至迭来,坐得近些的,感到自己眼球干涩,再不运气抵御,恐怕睫毛都要被燎掉。

座上的几位掌门首当其冲,皆面不改色,丝毫未动。

滔天火幕中,徐行那一抹金红身影显得十分渺小。她的衣摆猎猎鼓动,似是有些苦恼,接下来该如何做,毕竟她明白如何“武”,却不是很会“演”。但这苦恼只有一瞬,徐行很快站定,向前迈出一步,自她足下,再度燃起熊熊战火。

分明闲庭信步,宛如野鹤,可足下踏出的火焰却陡然带了几分肃杀之意,燎原烽火连成一线,依稀是一座奇峻高山景况,一道金焰环绕,又似一条环绕山间的小溪。没待众人看清,火相再度剧变,演为万剑奇阵,剑锋向下,暴雨般洒落地面;又变,剑石悬在山巅,周边皆为铸火;再变,陨星四散,北斗齐鸣,俨然正是穹苍五峰象,取意非景,栩栩如生。

五峰已尽,火光聚拢,汹涌间,簇成一道急转的漩涡,漩涡之中,似有什么要破火而出。

已无人在喝彩,无人记得喝彩,纵使眼眶干涩无比,众人也瞪大了眼,誓要看清每一分变化。

徐行的确不会表演,她呈现出来的,并非一场精彩绝伦的武演,而是至极绝对的控制。

火通毁灭,触碰即是痛苦,滔天大火更是令人见而变色,远离火焰这一本能近乎刻在世世代代人的骨血之中,即便是火属性的修者,第一要事便是过去心中这一关,就算修到精深,也只是能够驾驭罢了。

然而,徐行的控制,便

是没想过要控制,正如没有人会去苦苦思索该如何控制自己的一只臂膀。她为何有时让人无端恐惧,便是因为,火对她而言,太轻松、也太无害了。这让人亲眼目睹时,会近乎克制不住地去想,火焰竟是她能可轻易作弄的玩物,而一个能将毁灭之物捏在股掌之中的人,究竟更像人,还是更像一只怪物?

穹苍门人胸间豪气万千,波澜万丈,众人之前,亭画神色一凛,不见喜色。

……随着年岁增长,徐行身上的火气,越来越炽热到压不住了。

破空之声传来,那火漩涡忽的一震,从中化出了一座庞大的红顶宝库,灵气四溢,泛着无坚不摧的光泽。

是穹苍的万年库!

瞬息之后,半空间骤现一道长剑,携着万钧之力劈下,霎时将万年库劈得瓦解溃散,残焰狂溅,徐行自汹涌的火幕中缓缓展出半张面孔,单手持剑,衣摆不染尘埃,神色散漫,剑尖却电般一点,恰恰刺穿一缕火星。风声呼啸,野火携着这一点火星横扫而过,带出一道炽烈火弧,剑一出,正是诸人都再熟悉不过的剑谱。

毫不花哨,灵动至极,大巧若拙,简要清通。

漫天火点剑光中,流金溢彩,光华夺目,那道身形游走如龙,石中火,梦中身,数千双眼紧盯不放,目眩神迷,将将要忘了呼吸。

无心去想旁事,所有心神都被占据,偶有人抽回神识,才发觉自己周身汗水早已滚滚而下,胸口窒闷,除了叹服之外,只有油然而生的深深无力。

……早在这之前,徐行就已名动天下了。但听过的人多,见过的人少,总有人不服,觉得过于夸大其词,再给自己一段苦练时间,要追上并非没有可能。然而,他们但凡只要亲眼见过一次,就绝不会再有这种想法了。

除了天纵奇才之外,没有词汇可以形容。无论怎样勤修苦练,也只会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追赶不上,永远不可能追上,苍天无眼,何其不公?

最后一招收势,徐行放剑,野火没入地面三寸,火弧轰响,汇成一道盘踞的狰狞巨龙,朝天长啸。

身后火光烛天,汹涌不散,徐行袖袍一卷,似也有些热了,几步回到案前,举起酒盏,动作停了一瞬,又转过身来,对着诸位神色难辨的掌门,轻轻点了点下巴。

眼前一暗,所有火光骤然消弭,丝毫火星都未残余,就连草木都未受丝毫损害,仿佛这大火没有出现过。

收也收的如此干脆利落,如臂使指,众人瞠目,见她身居主位,遥遥对其他五位掌教举起酒盏。

意思昭然若揭,要其他人陪她喝酒,这面子要不要给,该不该给,答案也更是昭然若揭,五人看上去没几个情愿的,却也一一举起面前食案上的酒盏,就在此时,峨眉掌教面色忽的一变,将酒盏急速放下!

酒水洒溅一地,冒着细微至极的汩汩声响,其余四人方才察觉不对,正逢此时,手中酒盏猛地燃起一簇明亮火光,昆仑掌教拿的近些,胡子险些给点着,连忙“哎唷”起来,无极掌教指尖烫热,放下酒盏,垂目观视,一时面沉如水,神色已难看得不能再难看了。

沸酒在小盏中滚动,散发出一阵无法忽略的浓香。

徐行能随手令诸人眼皮底下的酒盏作沸起火,而他们竟大意到毫无发觉!这何止是棋差一着,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次演武,简直是满盘皆输。

她在一日,穹苍便永远居首位一日,这个事实,怕是只有她死,才能更改了。

“……”

“酒有些凉了,替诸位同僚热一热。”徐行万分正经地说完,哈的笑了一声,笑声倒是非常恶劣,全然一副“你能拿我怎么办”之态,又现出几分本性来。她举起酒盏,一饮而尽,向着对面一个比一个

难看的脸色,扬声道,“请了!”-

来时浩浩荡荡,归时气焰熏天,穹苍门人个个胸膛挺成斗鸡,恨不得随手抓一个路人发问,你怎样知道我穹苍掌门是天下第一?

看来至少这一年间,他们还要好一阵扬眉吐气了。

徐行为了耍帅喝了酒,结果后悔了,因为那酒是白玉门特制,无情道不沾酒色,所以说是酒,其实是苦茶。她真是万分不解,茶就茶,起一个酒名、还有一股酒香,那是干甚?!这跟一只狗叫张建宗有何两样?!她到现在舌尖上还一股挥之不去的苦味,怎么吞口水都咽不下去,于是随手截了个长老道:“有没有糖。”

长老没有,去问执事了。执事也没有,继续下去问了,过了半会儿,亭画来找人时,徐行正很没耐心地狂撕糖纸,旁边花花绿绿一大堆,全进肚了。

“来了?”徐行拍拍屁股旁边,让她坐,“吃不吃,你帮我剥。”

亭画一脸漠然道:“说反了吧。”

徐行道:“没反。反正你吃不吃,都得帮我剥——怎样脸色这么差,我方才演的不好?”

“不是不好。”亭画道,“是太好了。”

徐行默了默,明白这话言下之意。她道:“回去加几道宗规,借着名头寻衅滋事的重罚,屡教不改的除名,被掌门亲自抓到当场打死,你说如何。”

“别闹。我管那些人什么。”亭画冷声道,“我说的,是你。”

峨眉掌教虽说很有不满,嘴也较臭,但共议上说的话是事实。徐行手上沾的血债数以万计,无论她再怎样做,在妖族眼中,罪该万死、首当其冲的,永远是她。而现在,将她当成眼中钉肉中刺的,又多了不少人,真是两面夹攻,处处危险。

徐行道:“你是觉得我太过张扬,容易树敌了?”

亭画道:“我没有这样说。”

“我听见了,你心里这样说。”徐行将糖纸摊开叠好,抬眼道,“但其实,无论我怎样做,都是一样。就算我缩起来再不出面,不欲得罪任何人四处逢源,该把我当眼中钉的还是会当。说到底,一枝独秀就是很危险,只要一被人抓到犯错,就是千万只脚踏上来。但事已至此,不得不为了。不想当天下第一也得当,这不是你说的么?我照做了,你怎么还是不开心。”

亭画道:“难道你看起来就很开心吗。罢了。你说的也有理。只是,我总是定不下心。”

徐行道:“只要不要犯错就好了。”

亭画看她一眼,似乎对这句话不置可否。静了一瞬,她继续道:“降魔杵已择日归还少林,彼时,三掌门亲自送行,他会在少林待一段时日,我会让他找时机与圆真见面,交心最好,策反更佳,少林关于鸿蒙的情报,要先拿到手。”

徐行道:“策反的条件是?”

“助他逃出囚笼。”亭画平静道,“如你不放心,问到之后便杀了,反倒干净。”

“……”

徐行没说什么,又吃了颗糖,砸吧两下,没什么味道。

六盟共议结束,由穹苍为首,灵境颁下新策,各宗撤回驻军,不得滥杀平民妖族,如有妖族作乱,及时禀告监察所,门人再捕,不授军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