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归途回白族啦!
#181
黄时雨的诊金几乎将徐行和亭画身上的钱全掏光了。
准确来说,徐行从头到脚将自己摸了一遍,也才摸出来几个钢镚,余下的都是些花花草草小玉石小水晶的玩意儿,原本是带回去给寻舟玩的,先不说不值钱,人家也不收。倒是亭画富有得令她难以想象,徐行见她绷着脸将自己鼓囊囊的钱袋给出去,对那医生不可置信道:“你这是在少林境内,不说慈悲为怀,也不能如此奸商吧!补一个洞而已,你怎么不去抢?”
唯一幸运的是,偷袭黄时雨的那位看起来并非真想一下要了他命,只想暂时让他无法动弹。然而,想让人无法动弹多的是不伤身体的法子,动辄在肚子上开那么一个大洞,想来是有几分警告意味在其中的。黄时雨元气大伤,这阵子恐怕只能躺在榻上好好养了。
那医生爱答不理地撂她一眼,道:“爱治不治。不想在这治,你可以抬到少林去啊。”
徐行很想抬杠,想到眼前人是医修,罢了让他三分。忍了忍了。她在这医馆中旁若无人地巡逻了半晌,身后传来医修恼怒的声音:“我忍你几分,你还来劲了。看也就算了,连抽屉也要伸手拉一拉怎么回事?”
抽屉长在那不就是给人拉的。不然装来干嘛?徐行转头奇道:“你这专收少林不医的病人?”
“当然了。”医修不冷不热道,“连少林都不肯医的,能是什么好货?”
徐行偏了偏脸:“连少林都不肯医的你都医,良心在哪里?真诚在哪里?”
医修干脆道:“所以我要收多一些来补偿我的良心。好了,他现在性命无虞,你们可以把他带走了。”
亭画交完钱后便一直没说话,似在重重思虑什么,偶尔也只是将徐行四处乱摸乱碰的手打下来,听闻此言,和徐行一同抬起了眼,很轻地蹙眉。
……纵使黄时雨皮糙肉厚,那伤口也绝非轻易处理完就能抬走的程度。亭画方才沉思,便是在考虑,若将黄时雨留在此处,该如何在不暴露身份的同时保他安然无恙,但要是能直截带走,倒是省下了不少功夫。可是,当真吗?
徐行说做就做,掀帘进去,将黄时雨的衣物撩起一看——方才那可怖的血洞已好好包扎完毕,不再流血,那些扎进肉里的木渣也都清除干净。她有些不信邪地再近了些看,耳骨处却被人不轻不重地提溜了一下,黄时雨虚弱道:“虽说我们同门亲兄妹的说这些很生分,但再看就不礼貌了吧?”
就快掀到脖子了,全都看光了啊!
竟是这么快就醒了,看来这医修脸臭心不臭,治兽有一手。徐行面不改色地将亭画叫来,两人好生更没礼貌地研究了一阵,发觉这短短时间内,他的伤势愈合速度堪称迅猛,不说能行走如常,也至少不必一直躺着了。
“……”
徐行挑了挑眉。
“钱都付了,不必说谢。”二人背着黄时雨走出门时,那医修头也不抬地在院子里浇花,道,“左手边有个清酒馆,破戒僧常去,你们若不想给人看见,便走右边。”
徐行果真没说谢,而是道:“你也最好注意一点。”
医修手一顿,没再接话,而是似乎几分不耐地摆了摆手,示意别多话赶紧滚,甫出大门,亭画便道:“你也发现了。”
徐行道:“他有想过要藏吗?”
这荒郊野岭,十步之外,有个五脏俱全的小医馆就已够离奇了,方才那治疗手法更是明摆着用了白族的天赋。看来这位是绫春的亲族,极有可能一路自禁地悄悄追随而来,担忧她出事——也非杞人忧天,的确是出事了。出大事了,
险些小命不保。绫春被带回穹苍,他却没跟上,想来是对徐行有所信任,所以方留下为黄时雨吊命医治。
果真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的一族。
看着那道仙鹤振翅高飞的身影,医修右手一拂,这小小一方医馆便如纸片一般折叠、收敛,化为薄薄一片,回到了他的掌中。他掌心一扼,似要将其揉皱毁去,怎料掌心忽的被小刺一扎,他皱起了眉,将掌心展开——
里面躺着一颗奇特形状的小石子,正是方才徐行丢进抽屉里的,下边还垫着张纸条,上书丑丑二字:“不谢”。
医修:“…………”
看这字条的意思,徐行似乎把这石头当成了什么小礼物,但这当真是她的意图吗?还是另有别意?会有任何一个人,把奇怪形状的石头当做礼物送给别人?怎么可能会?除非她脑子有什么毛病??-
此次外出一趟,烦得徐行身心俱疲,连带着将那群前赴后继前来问究竟发生何事的老菜帮子一概拒之门外,结果出门之时,听到几个长老在那忧心忡忡地议论:
“掌门虽说是天纵奇才,但性情果然还是太过冲动,不够思虑周全。这可说不定带回来了个大麻烦啊……”
“何必总将事往坏去想?这一番,一具灵器归宗,又彰显了穹苍无人可当的实力,一举两得啊。”
“有四掌门在,怎会真让掌门做出无可挽回的事?我看诸位还是将心放回肚子里吧!”
徐行听完了这一圈明显是说给自己听的谗言,满意地负手回殿中去了。这掌门殿气派极了,空旷得很,又无第二人居住,终日安静。她不欲那些长老执事在外说嘴不够,还要来敲她的门,教她道理,于是一卷铺盖上了房顶,躺下看云,看了一阵,终于感到睡意袭来,眼皮有些沉重。
她前些日子将绫春带回宗内“审讯”,对此不满者甚多,但毕竟那稀世罕有的灵器到手,终于也是堵住了他们的嘴。至于黄时雨重伤一事,只有零星第五峰的人知道,而十日之后,将由她启程亲自护送绫春回到白族禁地。
由她护送,是亭画的主意。
占星台本就日夜颠倒,她除了本职外,还担负了一大堆例外的责任,已不知多久没睡过一个整觉了。前些日子还会在碧涛峰的草地上坐一坐,难得的发一发呆,如今黄时雨险些变成死黄鼠狼,那草地无人去,她那些“多出来不想吃”的糕点甜水霎时不见了,她也渐渐不再去了。
黄时雨再次清醒后,解释的缘由与二人猜得大差不差。有黄族混入少林,试图以绫春这步棋来打压少林气焰、挑拨两宗关系,可谓一举两得,至于究竟是谁,看他的面色,应当心中已有答案。
临走前,黄时雨问她:“小徐行,我让你们失望了吗?”
“……”徐行不知道。她并未对他感到失望过,哪怕一瞬都没有,如他一般,她最担心的是亭画对他感到失望了。因为,亭画一向是个言出必行的人,不论苦衷如何,与情感也无甚关系,这一次之后,亭画真的很难再信任他了,就算不为他,也为他身后的亲族。
“至于为何要你亲身护送,有两个原因。”亭画道,“其一,绫春只信任你,令其他人护送,或许会节外生枝。其二……”
徐行打断道:“我明白。”
亭画知道她不太乐意听,可她就是要说:“既然这恩情已定,就把此恩利用到底。白族神秘,你若去,便一定要得知禁地究竟在何处,最好找个机会入内一观。族内有多少高手,对人族态度如何,是隐患还是无忧,全看你带回的情报了。”
“上一个入内一观的可是把族长害死,我若非要进去,被带回来的可能就是尸体了。”徐行思忖道,“我尽力而为吧。”
“不会。白族怎敢动你?”亭画冷然道,“不过,这一点我的确不放心。让你一人前去,没人看管,怎么能行。”
说到此处,二人都默了一下。
亭画不能出远门,黄时雨尚半死不死,能看得住徐行、又不会令绫春感到危机过盛的人选——不,鱼选,不正只有那一条么。寻舟若是跟去,徐行免不了束手束脚,甚至连受伤的风险都下降许多。
灵机一动,徐行感叹道:“我忽然觉得六长老也是风韵犹存啊。”
“说什么胡话。”亭画道,“你想让他去,他还不一定愿意。这阵子他向来见你都绕三条远路走,你还不知他有多怕你?”
徐行喜道:“他不愿意岂非更好了?他若是愿意我还不愿意呢。”
亭画烦她:“别闹了!”
插科打诨一阵,这苦差事还是这般定下了。
启程当日,徐行天不亮便候在门边。说是护送,分明是做好人好事,却防得像是在做贼,最好一个人都不要发觉。绫春也终于被放出来,慢吞吞走来,见徐行含笑看她,非但没有笑,反倒一脸做错了什么事、闯了大祸的心虚神情,将小脸扭到了一边去。
徐行很想说,孩子,闯祸就闯祸了,大大方方的!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她以前闯的祸可比这大多了,也没见她心虚过啊。然则转念一想,说这种话的人多半都是亭画那种不爱犯错的人,才有所谓谆谆教诲的效果,从她嘴里说出来,就未免显得有些脸皮过剩了。
想到这里,她还是拍了拍绫春的肩,简短道:“没事。”
她说了句“没事”,绫春反倒看上去愈发有事了,本来不觉得自己有多委屈,现在两泡眼泪鼓在眼眶中,随时就要往下落,憋得脸和脖子通红,徐行看得心惊肉跳,立刻道:“收声。差不多可以了。你哭我可是不会哄你的!”
绫春怒道:“……我没要你哄!!谁要你哄了?!”
正在此时,徐行身后缓缓传来一声:“师尊。”
暮色间,寻舟自山下走来,衣摆上尚沾露水,白发泛着黯光,正远远看着这边二人。往常时候,他怎会在这个地方停留?不贴到徐行身边来都算他腿脚不便,看来上次的警告还算有效,徐行朝他招了招手,心道:“怎么没有?要哄的来了。”
外出一遭,又是十几日匆匆而过,两相对比之下,寻舟那点奇怪的小毛病都显得较为无关痛痒起来了。
寻舟抬眼,目光在徐行放在绫春头顶的手掌上一掠而过,他轻轻笑了起来:“原是只小刺猬啊。”
徐行道:“是。别怕,他是我小徒弟——看上去虽然比较大只,但其实很乖的。”
后半句是对绫春说的。自绫春这小矮子的视角来看,寻舟简直是一尊移动的庞然大物。她远处看他的脸时还不以为会那样高大,走到近处才猛然发觉这惊人的身长。
绫春脖子仰得酸痛,才能对上寻舟的眼底,寻舟看着她,朝她粲然一笑,她险些被这容貌闪得眼花,懵然作想,鲛人族每一个都生得这样美么……
“当然。我很乖的。”寻舟欣然应下这一评价,掌中掠出几道小小的蓝紫花瓣,绫春下意识伸手去抓,抓到后才发觉那是一朵朵燃烧着的小火花,精巧可人,温暖无比,她一下便笑开了,抬眼道:“我也想学——”
话到一半,却止住了。
俩小孩正玩着,徐行便先去给法器装填灵石,她背着身,寻舟的目光正盯着她,丝毫不动。
不知为何,分明是那样乖顺的神情,绫春却莫名觉得这目光有些瘆人,又不知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困惑之余,听徐行在那拍拍手,扬声道:“好了。上来吧,回家了!”
第182章 打遍天下难寻敌手【徐行】得到了【S……
#182
为掩人耳目,徐行择的法器和诸穹苍门人没什么不同,正是她从前用的小鹤。鹤背上恰好坐下三人,井水不犯河水,晨光熹微间,仙鹤振翅朝鸿蒙山脉无言飞去——这也是徐行头一次回至那处,也不知从前被她火烧的山是否早已生出新枝。
风声呼啸,吹得人脸生疼。
绫春盘腿坐在最前头,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欲言又止几次,都将话生吞了进去。徐行看她一副不被人骂几句心头就不舒坦的样,大发慈悲地满足了她,于是一脚过去,不轻不重地踢了踢小矮子的屁股:“喂。不是说好去认人脸么,你那样着急作甚?”
绫春是年纪小,但也不是傻子。就算之前被愤怒冲昏头脑,如今也明白将自己带至铁牢附近的“黄时雨”是个冒牌货,而自己不折不扣地当了回被人操使的“枪”。不被质问她浑身难受,被质问了又不知该如何回答,半晌,方握紧了拳,语焉不详道:“我就是看不惯……他竟是那副样子!”
说到底,若圆真长着张一看就是坏人的脸,心术不正,流里流气,绫春或许都不会冲动。可他看起来温柔慈和,身居高位,竟还颇受重视,这给了绫春一种孩童般的天真错觉——只要我当众揭穿他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所有被欺骗的人都会帮助我,因为我是对的,他是错的,然而,世事虽有对错,但世人却何曾个个都分辨黑白?
“……”绫春越想越悔,两汪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她明白,此事已然尘埃落定,圆真或许会在铁牢之中度过余生,或许不会,但无论哪种结果,都与她期望的相差甚远,而这甚至已是当下最好的结果了。她很想恨声说些什么,最后却只余满腔茫然,绫春对徐行抬眼,哽咽道:“……是我做错了吗?我不该要他偿命,白族也不该插手战争,归根究底,一开始不救他,就什么事都不会有了。说是无奈,还是我们活该?”
徐行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向年长一些的人刨根问底是小辈的特权,但是对是错,是喜是忧,很多时候徐行自己也不明白。她应该救绫春吗?应该送她回到白族吗?应该相信黄时雨会永远站在穹苍这一边,还是与亭画一同将他封闭在穹苍之外……此类种种,不到最后,又怎会有定论。
所以徐行只坦诚地说:“这个问题太难了。”
绫春被她救下,此刻生出了好些自己都未曾发觉的依赖之情,瞪着眼道:“你也不知道吗?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不明白的事多了去呢。”徐行屈膝而坐,见她泪水沾湿衣襟,尚在滚滚而下,于是顺手伸指,在她眼睑下轻轻一揩,哂笑道,“拿出你砍人胳膊换情报的气势?不管如何,做了就是做了,后悔无用,对又如何,错又如何?管它去死。”
“……”
这一回答虽然相当粗暴且毫无哲理,并且很有几分耍赖的意思在,但至少很巧地合了小刺猬的心意。做戏做全套,绫春在穹苍受的“审讯”虽不至于动刑,但也绝不好过,她夜不能寐了许多时日,在这陡峭的鹤背上终于觅得一丝冒着热气的安全感,竟很快便枕着徐行的膝睡着了。睡得极沉,甚至流口水。
寻舟垂眼下来瞥她,极平淡地道:“师尊,她睡这儿,我呢。”
徐行道:“别说得好像她抢了你的位置一样。你坐着掌舵吧,去鸿蒙山还要个一日多,有你无聊的。”
“不无聊。”寻舟在她身侧坐下,那股香气又如影随形地蒙住了她整张脸,徐行一时很难呼吸,心道,你成日如此招蜂引蝶的究竟是想做什么?香成这样合适吗?但她好不容易休息一阵,并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于是闭目养神,绝口不提。她不提,寻舟却缓缓道,“师尊在外一趟发生了何事,愿意说给徒儿听一听么?”
徐行都懒得睁眼:“你猜我信不信你不知道?”
“……”寻舟被当面揭穿,面色纹丝不变,笑意更深,“师尊果然了解我。只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总是不够详细,无关紧要的话太多了,才想听师尊亲口说。”
他问其他人掌门外出发生何事,别人自然将少林中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个清楚明白,只是寻舟根本就对莲华住持如何,峨眉掌教如何,无极掌教又如何毫无兴趣,他真正想知道的是事无巨细、一刻不漏的,徐行做了什么,徐行当时是什么神情,又说了什么话。除了时时刻刻都注意徐行的亭画,谁能满足这个需求?亭画现在心知此鱼大不对劲,当然不会主动跟他说这些,寻舟如此敏锐,察觉出亭画对他态度有异,自然也与其一同粉饰太平,两人偶然的对话中已鲜少出现“徐行”二字了。
这可真是问对人了。徐行一回想当日发生的破事,就感觉浑身不痛快。
亭画、黄时雨,穹苍,灵境,甚至九界……都似一通怎样理都理不清的乱麻。徐行不是不明白,是太明白,若有一物是解决万物的良方,那只会是时间。可她最缺少的,就是时间。她在这并不想要的掌门之位上胡作非为,从不收买人心,也并非她不会,只是不想——有她这不合格的一宗之长“珠玉在前”,亭画日后接管便会毫无阻碍。可这般,又是对的吗?还是什么都不做,什么都稳妥,才是对的?
徐行也想问那句话,我真的做错了吗?
寻舟抬眼看她,她才发觉自己不经意将这句话当真问出了口。寻舟默然良久,刚要开口,徐行便大煞风景道:“如果你要说什么‘师尊永远是对的’,那便别说了。”
“……”
寻舟不语,心道,师尊,是错是对的确不重要。我只希望,事到最后,所有荣光赞誉都该落在你的肩上,所有罪孽由我来承担……不,也并非所有。师尊也分去一点点吧,无论是什么,只要能维系我们,徒儿都甘之若饴啊。
徐行等了一阵,没等到他回答,只见寻舟自袖中缓缓摸出了一把小小的玉笛。
这倒霉孩子想干嘛?徐行眉尖一抽,提前警告道:“怎样?”
寻舟此时的情态当真不负她夸口出去的“很乖”之名,鸦羽般的眼睫微动,道:“师尊,我已学会吹笛了。吹给你听,好吗?”
这才几天就学会了?原来笛子是这样好学的么?徐行半信半疑地点了点下巴,寻舟薄唇落在笛孔之上,很快,一阵清越笛声飘然天际,竟全然没有初学者的磕绊模样,只是悠扬之间,几分沉郁,几分压抑,一股难言之意藏在其间,听得人心思百转,非但不能排忧解难,还更令人落寞感伤了。
徐行对乐器此类一窍不通,但也听得出技艺不赖,看来寻舟身为能歌善舞的鲛人族,的确在此道上极有天赋。
她静静听着,难得不想出言打断,澄空心思,看着远方雾白,云卷云散,直到一曲落毕良久,方才回神。
寻舟道:“师尊,喜欢吗?”
徐行道:“不错。”
并且,若是她没理解错的话,寻舟此时将笛子取出,亦有弦外之意——上次舐笛一事,就此翻篇,他既然已会吹笛了,那就不必非要她来教了。知进退,懂分寸,看来之前真是受潮汐影响走了些歪路,这件事倒令她更高兴一点。
“太好了。”寻舟微笑着注视着她的侧脸,欢喜道,“这般我就可以教师尊吹笛了。”
徐行霎时惊起:“?!”
不是,谁要学了?谁说过要学?没有人!这对吗?怎么看上去不是路歪了,是鱼有点歪了??
……
行到中途,昏天黑地大睡一觉的绫春终于醒了。
毕竟是孩子心性,“回家”两字已经足够令她开心不已,短暂地忘却掉自己遭受的恶事,一路上,她趴在鹤背,往下用手指一戳一戳,给二人详尽介绍。
原来,白族禁地历经过两次迁徙。一是刚被天妖驱赶至人界时,落足之地是一座小小荒山,但穷山恶水,灵气匮乏,白族循着本能,移居至鸿蒙山脉附近——令人意料之外的是,同样是临近鸿蒙山脉,但白族其实一开始隐居的地方是穹苍治下,而非现在的昆仑附近。
“那时我尚未出世,记不太清了。”绫春对为何迁徙的缘由也说不上清楚,只道,“族长曾提过一次,是穹苍每逢几年便会来到鸿蒙山脉‘定天时’,每一任掌门都十
分强大,白族应该是不想令其发现隐居地,毕竟哪怕是无意间,也会引起腥风血雨。于是举族搬迁到了如今的昆仑左近……”
徐行道:“准确来说,是何时迁徙的?”
“不太清楚。”绫春说了个大致时间,道,“长辈也不知为何突然要迁。太匆忙了,许多东西都未来得及带走……所以我们在逃离妖族军队时才搬走了不少物资。因为真的没得吃啦!”
这个时间,正是前掌门在任之时。徐行对着时间,倒是有些思虑。
天妖被封之后,人间灵气凋零,愈来愈少,那些能斩天破地的大能更是找不出一个了。前掌门再天纵奇才,修为也绝然赶不上在其之前的几位掌教,若迁徙只是担忧掌门发现隐居地,那为何不早点离开?按理来说,前人都发现不了禁地,后人能发觉的可能更是极低,反倒迁徙间定有动静,更容易暴露所在,宁愿承担风险也要立即离开,这并不合理。莫非是期间还发生了什么大事?
绫春继续道:“正在那时,我们才无意间发觉了昆仑那座奇异山谷。山谷附近,便是昆仑的‘无尽海’。无尽海上,船入水就沉,除非修为极高,便很难凭人力通过海湾,是一道天然防卫,山谷之外,又是一片不宜居住的无人之地,那里的果子花草对人有毒,对妖却没有,在那处隐居,再合适不过了!”
分明是早远之前的事,却一副刚刚发现、惊喜不已的口吻,看来白族的确对这个隐居之地极为满意了。
不过,徐行还有一事想问:“据我所知,‘测天时’并非只是穹苍的职责。昆仑掌教也会定期前往鸿蒙山脉。即便掌教老眼昏花看不清,不少昆仑门人热爱炼丹,那些毒草毒花虽不能吃,却为入药良材,你们难道不担忧会和昆仑之人撞上?”
绫春坦然道:“会啊。免不了撞上的。但,昆仑的话,没有事。”
徐行奇道:“怎么个没事法?”
“首先,我们会在他们发觉之前将人弄晕。其次,我目前遇到的昆仑中人,似乎只会说两句话。”绫春碎碎念道,“一句是看到我们的‘你怎么会在这里?’,另一句是打晕后醒来的‘我怎么会在这里?’,说完就忘,忘了就走。这些人好像不在意附近有没有白族,只在意自己的丹炼得如何了,有没有炸炉。有一次一个老头发了神经把药鼎搬来无人谷里炼,才离开一阵就险些烧糊了,我有个姐姐看不过眼将那火灭了些,次日去看,那地方还放了不少新鲜的瓜果蔬菜呢。”
“……”徐行道,“敢问,那老头的眉毛是不是很淡,并且说话总是一副睁不开眼的样子。”
绫春道:“不知道。我姐姐说,看得不是很清楚,就记得是有年纪了,并且眼睛似乎不大好使,感觉马上就要死了,却总是还活着。好奇怪。”
那不正是昆仑掌教吗?!难怪在少林时,那老头慢悠悠给她帮腔,原来是为了这“灭火之恩”,没把他的心肝宝贝疙瘩丹烧出个好歹。
徐行对昆仑这一宗门当真是无话可说了。能让她无话可说的对象实在不多,这是昆仑之幸。若是一个宗门能持之以恒、稳定无比地不靠谱,那也是另一程度的靠谱啊。
寻舟听完,却淡淡道:“我记得,昆仑曾有一人拿冰晶雪菊挟师尊试药。”
那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冰晶雪菊是为医治亭画的天生白化,本就是昆仑奇物,徐行要强迫人家割爱,总得要付出点代价。
“是我想要人家的东西,那叫求换,不叫‘要挟’。怎么还倒反天罡了?此外,怎么说起什么东西,你就想到有仇,不能想到点美好的东西吗?”徐行难得说教他几句,又思忖道,“尤其是和昆仑。我倒认为,结恩可以,结仇就免了。”
寻舟柔道:“师尊总是那般心地善良。”
“倒也不是。”徐行爽朗道,“和这群老头老太结仇,不是闹么?都用不着出手,指不定哪日就被天收去了。哈哈。”
绫春:“……”
她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点问题,不然怎么从一个人口中听到了如此
毫无人性的话……
一日半后,下方蚁群般的人影终于越来越少,直至毫无踪迹。
三人已过昆仑边境,意料之中地并未受到任何拦截。想来这穹苍境内,已是群妖乱舞,毕竟如今这等时局,妖物胆敢出头就是一通打杀,所以藏身在昆仑境内的妖族也都十分珍惜小命,倒也不会真闹出什么事端来。
仙鹤随着绫春所指方向一路前行,直到没入人烟稀少的绝谷之地。
一路上,绫春像是从地上捡到了点米粒碎屑的饿鸟,恨不得将自己十八般武艺全都使出来做回报,说得更是详之又详,已被徐行套话套的底裤全无。
不过,还是那句话,她是孩子,但不是傻子,敢让徐行护送回族,一是信任,二则是,禁地定有结界,她有自信让二人无法闯入内一步。
最终,仙鹤一声长唳,在一道狭小的溪流之前停下,垂颈。
绫春自其上跳下,道:“就送到这里吧。”
她说完,便开始闷不做声地脱掉外袍,将一直贴身穿在内中的刺甲取下,径直递给徐行。
说毫无留恋,也绝无可能,绫春的手指在那柔中带韧的小刺上抚了几下,眼中难掩悲伤,动作却毫无迟疑。她抬头昂首道:“一诺千金,说好的,你们替我报仇,刺甲双手奉上。它在你身上能发挥出的效力或许没有那么强,但……务必珍惜。”
徐行视线落在绫春小手上的刺甲,默然片刻,并未推拒,而是接过,披在了自己身上。那刺甲霎时化作一道白光,没入衣袍之中,化作了一道护身气罩,紧紧贴合着她的身躯,暖融温和的触觉令她有些意外。
绫春道:“要试一试吗?”
徐行道:“当然。”
绫春傲然道:“你让那个大哥哥竭尽全力朝你要害一击,我保证,你会毫发无伤!”
徐行都免得去看寻舟的面色,她摆摆手道:“别为难他了。”
话音未落,徐行当机立断,掌力急催,重重拍向自己胸口,焰气汹涌蒸腾,霎时将身周燎成一片枯草之地。轰然一声,两者相触——
这用了她八分力气的惊天一掌,竟全然被刺甲吸收殆尽,无法留下甚至一点波澜!
徐行忽的明白,为何黄时雨对这刺甲如此执着,为了它肯冒如此大的风险,也定要取回给二人了。
若说此前天下武学第一是谁,还有所争执,无从定论。但穿上了这具刺甲的徐行,便绝对称得上一句,打遍天下,难寻敌手了!
第183章 掌门和‘徐行’别再让我看见你们。……
#183
寻舟神色霎时一变,绫春却不明所以,还在一旁不满意道:“你自己试是试不好的,让他来呀!对自己下手都会不觉放轻的,大家都是这样!”
这就属实多虑了。论对自己下手狠,徐行在此道堪称巅峰,她那一掌实打实用了八分力道,换做从前,不把自己打死也是重伤了。
寻舟道:“师尊!”
徐行本来还想再用十成力道一试,想了一想,还是罢手了,道:“果真是稀世之物。多谢你了。”
“不仅如此。”绫春见她试了一次便不再动手,急得恨不得自己一掌上去,让她好好发觉这其中厉害,“你的头、颈、胸口、腹部,每一寸要害都被囊括其内,打在上面的攻击会被转移到更无关紧要的地方。你可以将它收起,但一旦有了性命危险,它便会主动出来保护你……只要你不将它脱下交给另一个人,我可以说,你想死都很难!”
若身旁再有一个白族,那的确是“想死都难”了。这世上有不少灵器是“认主”的,除了主人,谁也无法驱使,然而这刺甲却毫不分人,只要穿着它,便会着力护卫。看来前族长伊水确是一个平易逊顺、温良绵善之妖,真是……可惜了。
绫春不解道:“可惜什么?”
徐行见绫春面色认真,难得雀跃,似乎正为这刺甲的能为而由衷傲然,此时再提此事,也只是徒增伤心。她面色不变,眨眨眼道:“可惜带的是这位大哥哥,而不是六长老。”
“六长老脾气那么坏,你难道不讨厌他?”绫春在穹苍几日,也是见识到那死老头的烦人了,好奇道,“那有什么好可惜的?”
徐行灿烂道:“不然,我就可以借着试甲的由头光明正大把他打死啦。”
绫春:“……”
不过话说回来,也罪不至此吧!
快到分别时,绫春归心似箭,不住往谷内看去,又赧颜于出口赶人。若是常人,此刻都该自觉告退离开了,可徐行非但没有要走的意思,甚至坦然自若地道:“就这样走了好吗?怎不请我去你家坐一坐?”
“坐什么坐,你以为进去了还有人泡茶给你喝吗?!”绫春并未动怒,哼了声,道,“你想进去也无法了。禁地的结界由族内宗老竭力所设,就算我有心放你进去,也是不能,只有——”
她一转头,徐行的一只手已然穿过那白雾缭绕的水汽,再不制止,半个脑袋都探进去了。
这结界竟好似一块豆腐,轻易就被她穿过,她甚至都用不了多少力气。
“……”
绫春大惊失色地险些说不出话,颤抖地手指着她道:“你?你??你?!!”
为什么结界没有拦住她?!连当时的圆真也是由族长亲自带入的,为何徐行这样一迈就进去了?!
徐行亦有些诧异地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旋即转向她,万分诚恳道:“你应该知道,我是不会为了你的面子装作进不去的吧?”
绫春一念想通关窍——问题恐怕出在刺甲上!那刺甲是伊水遗骨,上面存有气息,禁地结界便将身着刺甲的徐行认定为了“同族”,当然便十分爽快地放任她进出了!失策,实在失策!
绫春气急之下,蹦起来便要脱下护甲,然而以她那没葱高的身长,想碰到徐行一根指头简直是天方夜谭。就算碰到了,她能怎样?难不成拿把扫帚把徐行赶出去吗?她累得气喘吁吁,追悔莫及,最后只能妥协,愤愤道:“你要是在里面被打死了,我可是不会管你!!”
“错了。”徐行食指在她眼前晃了两晃,煞有其事道,“你可是一定会管我。”
绫春恼道:“哼!!”
小矮子先往谷中去了,背影很快便消失在徐行视线中。此处道路极狭,前路只有一条,周遭爬满绿藤青苔,是以也无需人引路,徐行静了静,回首一看,寻舟果然一直站在原地。
从前他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她,同门虽颇有微词,但不至于怨气极大,有很大原因便是,寻舟只是单纯的跟——他从不会阻拦徐行与人交谈,亦不会刻意去抢占徐行的注意力,对一些和徐行关系较近的人,也从不吝惜好脸色,黄时雨除外。徐行和人说话,将他晾在一边是件极为正常的事,二人甚至从不认为这是“晾”。但如今,徐行看他的目光有所转变,也开始不太能全然忽略他的存在了。
哎。就说不该带他来了,真是诸多不便。一看就知道又为她方才的自残之举不高兴了,要是换了六长老,非但不会给她脸色看,现在指不定都乐到中风。
徐行站定,对他招了招手,道:“小鱼,来了。这结界要我带你进去才行。”
不论怎么生气,叫他,他总是会过来的。寻舟一步一步走过来,十分缓慢。徐行不耐烦等,向前半步,一把抓住他手掌,不太柔和地用力晃了两晃,往结界中扯去:“好容易出来一趟,怎么又摆张臭脸?”
若是黄时雨在这,恐怕要怀疑自己的眼睛了。
……劳烦一下,寻舟到底哪儿摆臭脸了?他不是从头至尾都是那个好像命很苦的死表情吗?他只是没有笑而已,这莫非就是摆臭脸了?
两手合握,一手炽热,一手冰凉。师徒这么久,徐行没少握过他手,生死逃亡时要拉着、教授武艺时要扶着、疼痛难忍时要攥着,时间或长或短,习以为常。但若要说句实话,此时徐行刚拉上去,就有些后悔了。
寻舟的手,不像以前那样合适地能和她刚好嵌在一起了。他长大了。鲛人族的利爪本就是奇兵,指节会比人族更长、更柔韧,指甲更是尖锐,这是鲛人族化为人形后全身上下唯一一个看着有非人之感的部位,小时候寻舟还会悄悄掩饰,也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不再向自己遮掩这些东西了。
诚然,徐行不想让自己像一个慈祥的老祖母,每次看着他都只会翻来覆去碎碎念“寻舟又长高了”以及“还是小时候可爱啊”两句话,然而,她认为,这并非她的问题。而是寻舟一直在不断地暗示、强调,告知自己,他已并非从前的他这件并不惹人欢喜的事实。
寻舟道:“师尊方才一定在想,若是六长老在就好了,你不必这么束手束脚,对吧。”
徐行道:“谁说的?我反正没说。你不要乱想。好了,走了走了!”
她将寻舟一扯而进,结界十分顺从温润地自二人身周涌过,寻舟垂眼,看着交握的手掌,缓缓道:“师尊还是把我当做小孩来哄。”
“当小孩不好吗?”徐行道,“你前不久才说,你今年才十六珠。”
“……”
穿过结界,眼前骤然一暗。徐行本以为山谷中会湿气甚重,没料到此处却十分干燥,极静间,唯有鸟雀之声啁啾呖呖。徐行凝神专注,刚要抽手,便觉寻舟掌心一翻,将自己的手裹在其中,随后,滑腻的冰凉将指缝缓缓撑开,寻舟与她十指紧扣,仍不满意似的,又抻了抻,用自己的指节将她撑到一丝缝隙也无。他并不用力,却足够紧密,扣到徐行的指端有些酸胀的地步了,她试着抽了抽,纹丝不动。
“白族凶险,我从未涉足此地。”寻舟低声道,“师尊保护我。”
劳驾一下,搞得和她来过一样?这么大一个了说这话都不脸红?徐行:“你以为你还
是小孩吗?”
寻舟道:“当小孩不好吗?”
没话说了。徐行严重怀疑自己的耐心即将达到极限,然则却每次都无法发作。此时再不走,恐怕绫春要从里面飞出将她二人齐齐踹得八尺高了,徐行只能头皮发麻地牵着这一张美人二皮脸的乖徒弟往族内走去。
白族喜居岩缝树洞,总之,越隐蔽阴暗便越好。自一条狭小的道路前行半炷香后,便是一片极为广阔的森林,四面都被连绵不绝的陡峭山壁环绕,果真天险之地,徐行尝试着提动真元,正如绫春所言,这山脉中应该全是那天然尘石,灵气方才盈出掌心便消弭无踪。
但尘石能吸收灵气,没道理留着妖元不放,如今谁在这都是赤手空拳了,怕谁么?
徐行对寻舟道:“留心戒备。”
寻舟道:“鲛人皮厚,师尊不必担忧。”
那倒是。脸皮凑上去挡一下,比草船还能多借三千弓箭。不过徐行也不好说他,毕竟她的脸皮也没薄到哪去。
寻舟:“师尊心里骂我。”
徐行:“你看出来可以,不许说出来。再说出来一次,就等我当面骂你吧。”
二人一路行来,仍然安静到不可思议,连一个刺团儿的踪影都未见到。白族之内,妖不可能这么少,那便只有一个可能,就是这些白族不想见到生人,全都躲起来了。
此处树木繁茂,葱葱郁郁,却不显杂乱,道路两旁的杂草修缮得干干净净,还有好好划分出的小菜园、小药园,蔬果药材上还泛着水珠,全都新鲜茁壮,不显丝毫蔫态,这些一看就是要用人力……妖力每日不断勤于维持才会有的模样,并且,所需要的妖力绝对不少。
徐行心中刚想,绫春说过,白族数量稀少,这么广大的耕田,又无法运使妖力,刺团儿忙得过来?便看见自远方“咔嗒”、“咔嗒”挪来一个巨型铁筒,身侧装满了提手状的“手臂”,像一个矿石制的大蜘蛛。铁蜘蛛体型巨大,动作却很迅速,挪到耕田的最中心后,停住不动,手臂骤然开始旋转飞舞,上头悬挂的小水桶也跟着飞动起来,里头装着混杂药剂的水分毫不差地落进耕田之中,铁蜘蛛将这片耕田浇完后,又“咔嗒”、“咔嗒”十分安然地挪进另一端的森林去取水了,全程将两个陌生活物视若无睹——本来也就没给它装眼睛。
看到这铁东西后,徐行一下便了然了。
她怎忘了,白族是“金”属性。虽说妖族对工具的掌握一向没有人族自如,但白族毫无质疑的是妖族里最拔尖的一族了。只是,这等炼金冶铁的天赋,看起来它们只用来代劳耕田、照顾病人,似乎全没想过要用来制造神兵利器,至少徐行一路看来,农具针具居多,至于剑,真是一把都没看到过。
“怎样?厉害吧?”绫春不知从哪窜出来了,傲道,“你们穹苍那些只懂得脑袋上顶个傻灯的什么铁童子,只要材料足够,我们的匠师一夜之间就能造出来一百个一千个了!”
徐行道:“这话在我面前说说可以。在别人面前就不要这样说了。”
绫春傻道:“为什么?”
“我当然知道你的意思是可以随便造几百个几千个铁童子玩。”徐行道,“别人可能就觉得这话是在威胁他们,白族杀人铁童子大军不日就要进攻灵境,其心可诛必须即刻拿下了。”
绫春跳脚道:“我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人族总要把什么事都往坏了想吗??”
“反了。是他们想对你们做坏事,所以才要把你们的什么事都往坏了想,不然岂非显得自己很不道义?算了,不说这些了。”徐行举起右手,左手还被扣着举不动,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四周扬声道,“都出来吧——我没有恶意。我连剑都没有带,你们肯定看得出吧?”
周遭白族原本躲得很远,但或许是看到绫春走近,担忧她出事,所以也跟着偷偷过来了。只是过来了也一句话不说,都阴暗且安静地缩在洞穴里偷偷往外看,果不其然,徐行在那等了半晌,竟没有一只刺团儿主动现身的。但不现身,不代表不能说话,先有一道声音嘀嘀咕咕道:
“小春!你私自跑出去不说,竟还把什么人带回来了!你不要你的小命了吗!”
徐行假笑道:“不巧。正是在下送她回来的。”
“一个……还有一个……鲛人?手好长,形态有些怪异……是鲛人吗?我没见过鲛人,可以留下给我开颅研究吗?”
徐行道:“不可以。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他颅内装的都是水。”
“你……不要说话!我们又不是在跟你讲话!”
徐行自然道:“当主人的要有当主人的样子,哪有这般待客之道?心平气和些吧,我也不是来和你们吵架的啊。”
“你好眼熟。你不会就是那个,纵横天下威震四方无敌救苦灵火剑尊吧?天啊小春,小春啊!你带回来了什么东西??!你知道她有多可怕吗??”
徐行:“不要再让我听到这个名字!!!”
嘈杂间,一道熟悉声音道:“吵什么?”
那日在少林外替黄时雨医治的医者缓步而来,面色不大好看,诸位刺团儿全都闭了嘴,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代族长!”、“代族长你来了!”。
医者看向她,一人一妖的神色都并无意外。
徐行道:“果然是你。”
医者一顿,看向满脸心虚的绫春,片刻,才缓缓道:“你也果然把她送回来了。”-
这位暂时接替伊水担任组长一职的白族,名为后枣。
白族本就没多少人了,绫春一去,他立刻就发觉异样,后来跟上,少林事变他也未曾预料到,幸好徐行出手相救,免得又是一桩惨事。
有些话不好在众妖面前说,后枣领着徐行二人向另一端深处行去,看样子像是族长居所,他对徐行能进禁地一事也不意外,只道:“绫春果真将刺甲赠予你了。”
徐行道:“怎么,要拿回去吗?”
后枣道:“到你手上的东西,应当很难拿回来了。况且,既是有恩,就赠你无妨。望你珍惜它,也珍惜你自己的身体。”
一开口就是一股医修味了。
寻舟忽的在她耳边道:“师尊,有祭坛。”
徐行循声望去,才在几乎遮掩一切的草木中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破败祭坛。白族禁地间的一切都十分洁净整齐,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可称“破败”的东西,不由眉间一蹙,暗暗记下了。
“白族怎么样?”后枣在前方引路,道,“和你想象中应当很不同吧。”
徐行真诚道:“确实。”
听绫春说的话,她曾以为白族是一群天天在地里挖野菜吃的小可怜,如今看来,这禁地自给自足,安然美满,毫无纷争,甚至可称人间仙岛了。
“祖辈选择此处而居,还有一个缘由。”后枣道,“此地毗邻天妖折翼之地,尚存古老妖氛。你待在这,应当有些不舒服了吧?对我们而言,这是十分亲近归属的气息。”
“天妖折翼之地?”徐行道,“所以,这附近无人谷中的花草才都被染上妖气,带有剧毒了?”
“……那本来就有毒,怎能赖到天妖身上?”后枣颇无语道,“你说的无人谷,是冥洱海吧。随便说一个,哪怕是我们不慎误食朱颜散也得上吐下泻不省人事半个月,人跑去吃这个,不是祖宗讨保谁还能救得了他?”
看来又是一桩谣言了。
徐行踱步间,又想到一事,道:“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后枣道:“问。”
徐行道:“但我又不想太直白,免得伤了你的心。”
后枣:“……问。”
徐行:“你作为一个族长,哪怕是代族长——就这么一点么本领,不太合理吧?”
别误会,她已不是从前鼻孔看人的徐行了。按黄时雨的理论,白族的天赋都快被族内一个惊才绝艳者给抽干了,伊水已死,那这天赋理应回流,若
没有到后枣身上,难不成是沿袭到一个尚未成年的白族身上了?
后枣似乎很想发作,但念在“待客之道”,还是忍了。他道:“你说得不错。我的天赋在族内并不算数一数二。治愈天赋登峰造极的白族,只要一击不中要害,其余伤口都能以极快的速度回复,活死人肉白骨,相当轻易。”
虽说有些偏题,但徐行霎时明白,在少林之时,圆真推说自己是神志不清才误杀伊水,绫春为何那样激烈地怒斥他在说谎了。对一个天赋奇绝的白族,想“误杀”他,怎么可能?定要对着要害连番数次下手,才能达成目的,甚至圆真一击不成,很有可能慌乱,错手将躯体破坏得不成样子,绫春说不出口,也为替他守着这一点死后的尊严。
后枣又道:“你们方才已经看到那个祭坛了。我们白族与四大族不同,真正掌握绝大部分天赋的,本也不是族长,而是‘巫’。”
什么?
徐行道:“巫?那你们如今——”
“如果你要问,这一届的‘巫’是谁的话,她尚未成年,妖力也并未成熟,太过稚嫩了。我还不够相信你,所以,我不能让你见她。并且,其实……我也无法确定她究竟是不是巫。”后枣道,“上一届的‘巫’,失踪了。我本以为他已经死了。但现在看来,他似乎并没有死。我有时希望他没有死,但有时又希望他真的死了。”
后枣终于停步。
比起那祭坛,眼前这小小的族长居所竟还更加破败,四处都是铺开来晾晒的药材,放在滚水中的针具,旁边一个茅草堆恐怕就是后枣平日休憩的地方,四处无人,无妖,无鸟雀,无虫鸣,安静地令人有些无法呼吸。
徐行知道,他终于要说真话了。
“……我有一事相求。”后枣有些狼狈地偏开了脸,又很快转回面孔,坚定道,“我明白,那些人说的其实有道理。若真正有了能纵横天下的能力,白族是否还会选择归守一方?我也无法给一个确定的答案。但,绫春一时冲动,已让白族进入众人视野,后患无穷。我以白族族长的身份起誓,若是你能替我们找回‘巫’,白族绝不会做对人族有害之事,绝不参与任何一场战争,我们甘愿成为……穹苍的附庸,只求有自保的能力……”
寻舟看着徐行的侧脸,她的面上毫无表情。
默然间,后枣又道:“还有一事……我想要告知你们。前族长伊水,在黄族有一生死至交好友。她性情乖戾,睚眦必报,如我没有猜错,这次少林事变极有可能是她从中作梗。少林不杀圆真,她或许会混入少林试图杀掉此人。若是真杀掉了也好,但少林若是发觉,回护圆真,使她无法下手……我也不知她会怎么报复少林,以她的性子,恐怕要将整座少林寺搞得天翻地覆,血流成河。今后……恐成……大患……”
最后六个字,说得艰难,应是极其违背他的本心。这样太卑微,也太难看了。
徐行道:“我明白了。”
后枣猛地抬眼,见眼前年轻的掌门面色如常,点了点下巴。
“我会帮你们去找那什么‘巫’,然后原封不动送回白族。”徐行道,“这是‘徐行’答应你的事。”
“下一句,就是穹苍掌门要说的话了。”徐行对他一字一句道,“和你的族人待在这里,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们。”
第184章 设局引蛇出洞
#184
徐行二话不说闯入别人家中,再指着鼻子勒令别人别再让自己看见他,最后竟全身而退,毫发未伤,这除了命足够硬外,还需一点,就是那传给寻舟的足可草船借箭的脸皮了,绫春将她送至谷外时,还有些不敢置信:“你竟然没有被打死?”
徐行纳闷道:“怎这么多人都想看我被打?越多人想看,好戏就越要压轴,不急。”
绫春喊道:“你武功这么高,就是为了让自己不被套麻袋揍的吧!”
和来时不同,徐行走得极为痛快,她跳上鹤背,朝绫春挥一挥手,几分疲惫地打了个哈欠:“走了。”
“……等等!”鹤往半空盘旋而起,绫春不知怎的,问出了一个明明知道答案的问题,“以后真的不会再见到你了吗??”
徐行自空中往下一瞥,绫春稚嫩的面孔上,嵌着一双发着亮的眼睛,那似是泪光,又似快喷薄而出的孺慕,仿佛自己只是在少林出手拦了那一遭,便令她有了无穷无尽的依赖和期望,这实在太过明显,明显到令徐行甚至有一些不解了。
寻舟轻声道:“师尊不觉得熟悉么?
徐行蹙眉道:“什么?”
“没什么。”寻舟摇了摇头,道,“要和她说再会吗?”
当然,不能。
“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徐行对绫春难得平和地笑了一笑,纵身远去,“但我希望不必再见了。”
回程路上,日光更盛,照得昆仑雪山一片耀目光芒,寻舟坐得离徐行近了些,道:“师尊认为,白族可以信任?”
“我便是做好了它们不守信用的准备才答允的。看模样,的确不成气候,我若还要耍诈,岂非太可怜了?”徐行方才也不是真在走马观花,她在不断感应禁地中隐藏的气息。然而,很遗憾,看上去“老弱”占了三成,“病残”占了四成,除了治病逃跑外什么都不会,剩下的白族之中,连暂身为代族长的后枣都经不起她轻轻一击,拿这样的筹码跟她谈条件,徐行本可以不接受,但出于一些她自己都不太明白的缘由,她还是应允了后枣那并非合理的请求。
“说要找‘巫’,这一无信物,二无特征,茫茫人海,是要怎样找?”徐行说道。
寻舟微笑道:“我有一法。”
徐行指他道:“发通缉令是吧?这样有损鱼德,往后说不定会被雷劈的。”
穹苍掌门的通缉令一发,天下可见,要是真有这么个倒霉巫,恐将面临极大规模的追杀。当然,以其能耐,杀它不死才是正常,可徐行明白,不会死是一回事,痛不痛是另一回事,如非必要,还是不要轻易带给旁人这般滋味了吧。
她沉思间,寻舟轻轻攥住她戳来的食指往下放,大拇指在她手背上微不可见地摩挲了一下,只是蜻蜓点水,一瞬便放开了。
“不必烦忧。”寻舟琉璃般的异瞳定定注视着她,“以巫的能为,想泯然众人间是不可能的事。它一有动作,我们便能发觉,杀它不易,擒它不难。若它一直都没有动作……这般面临族中大难依旧选择隐居退避的‘巫’,我想,白族也并不需要。”
虽然他说的很有道理,但他靠的极近,发丝都坠到了她的膝弯上,徐行根本没怎么听他在说什么,见这轻声细语的模样,脑中莫名蹦出“解语花”这三个大字,霎时险些憋不住笑。她忍笑道,“嗯,还有呢?”
“还有,那复仇的黄族。不过,这本就不是师尊该管的事,也管不了。”寻舟沉道,“少林太远,鞭长莫及,再说,没有千日防贼之理。”
徐行道:“干等自然不行。不过,我有一法。”
寻舟道:“引蛇出洞?”
徐行道:“瓮中捉鳖。”
“明白了。”寻舟了然道,“师尊需要我做些什么,尽早说吧。反正,若不是有些事非我不可,那师尊一开始便不会告知我。”
见他剖析,还真有几分样子,徐行终于忍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
寻舟半真半假地皱眉道:“师尊嘲笑我。”
“没有,没有。这怎么能是嘲笑呢?”徐行不知为何,喉咙很痒,这笑根本止不住,她捂着脸,几分揶揄地自指缝中露出一只极亮的眼睛,笑道:“我是想说,你现在是在宽慰我了?”
“是。”寻舟坦然接招道,“莫非师尊还是喜欢依赖你的?晚上不抓着你的衣角,便无法入睡那种?那徒儿假装一下也非不可。”
开什么玩笑,小时候就算了,现在还那场面能看吗?!次日她灵火剑尊疑似喜欢小的一事就要宣扬天下了,名声何存、风评被害!徐行连连摆手道:“那还是算了!”
徐行正儿八经笑的时候其实相当稀少。此人左右唇角宛如未经允许早就闹了分家,颇是生疏,以至于冷笑讥笑讽笑哂笑驾轻就熟,轻易可以气死十来个长老,如今这样忍俊不禁的笑意已是极为少见,要论开怀大笑,那更是少之又少了。
她还在笑。寻舟看着她微微颤动的发尾,听着自她喉咙间发出的、短促细微的声音,自己唇边的笑意反倒逐渐淡去,直至消失,似敛进了一潭深不可测的湖底。
两人靠得极近,比任何人都近。仿佛他再近一些,便能用嘴唇亲昵描摹她的耳骨,在她的脖颈上留下湿润的印记,普天之下,已没有人能够离得比他更近,没有人能更得到她的偏爱纵容,他明白,他理该感到欣喜,可还不够……至少现在这样,还是不够。
寻舟吞咽一下,双唇轻启,就在此时,徐行往后一坐,两人的距离一瞬远了。
徐行枕着手臂,理所当然道:“困了。给我吹笛子吧?”
寻舟垂下眼,也给出了理所应当的回答,他轻声道:“好。”-
回宗数日后,少林境内便传来线报,圆真在铁牢内身受重伤,侥幸保下一命,少林正为其医治,始作俑者尚逃窜在外,应是黄族——这消息传得极快,一是徐行本就关注,二则是,这黄族慌不择路,竟是看着往穹苍来了。
究竟是慌不择路,还是本就打算往这里逃,谁也说不清,但谁都知道,想在人群中精准地抓出一个功夫到家的黄族,这实在是天方夜谭。
而徐行另有动作,她劳烦亭画自万年库中取出了降魔杵,此物此时正在议事殿中,被一众长老执事围观。
诸位长老执事虽说平日里对徐行说话不太客气,时常有烦人之举,但关键时刻还是很护短的,在场这
么多人,竟无一人没眼色地提起“咦?前掌门不是说将圣物拿去固封了,为何降魔杵还在这里?”此类很难回答的问题,而是十分默契地围绕着降魔杵开始研究:
“这便是少林送来的圣物?不知为何,看着好生瘆人……”
“这降魔杵中间有一个缺口,上面的契石似乎可以取下来?”
“等等,这是少林圆真送来的吧?我听闻他的行事风格……不禁令人有些怀疑了,当初少林送圣物送得最快,前掌门在时,老夫还以为是少林心系天下,现在看来,莫不是把这东西当做什么烫手山芋了吧?”
“这正是我想说的。听闻这个圣物原先辗转过几个僧人,持有者最后的结局都是力竭惨死。当初妖祸尚盛,力竭死去的不算少数,遂看不出什么异样,如今要仔细调查一番,才能看出其中微妙。前掌门没用此物固封,难道是看出了它的不对?”
“这种东西我看还是早些送回去好罢!”
徐行坐在主位之上——不错,经她不断建议,这议事殿终于安排上了座椅,她终于可以坐在桌上了。身旁,寻舟静立,六长老一双老目看着这一头霜发的鲛人,似乎对他竟也敢站在此处很是不满,但打鱼也要看主人,他又不能开口让寻舟滚出去,于是只能微怒道:“掌门,我认为——”
“打住,别说了。”徐行道,“你肯定要说,掌门啊,你怎可以让你的小徒弟跟你一起议事,这样可合规矩吗?你一说,我就要让你闭嘴,然后你又要坚持谏言,说不定还要拿头去撞柱。你一撞柱,便要头破血流,但我依旧不会理睬你,因为我压根不在乎。这样场面让别人看了,都绝对认为我是一个毫不敬老尊贤、道德欠佳的人,但我不敬老尊贤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大家都知道的事,不差你这一遭再来强调,你撞或是不撞,死或是没死,对我都毫无影响——所以回到最初,不如你退一步装看不见安分点闭嘴,这样大家都和睦融洽,心旷神怡,六长老你说怎样?”
六长老:“…………”
其余人明知不该笑,却止不住的想笑,一时憋得难受,都不敢开口,怕一张嘴就是笑声逸出,场面终于安静了。
又在玩了,真是顽劣。亭画瞥她一眼,警告她认真一些,转头道:“寻舟已是执事,他前来议事,没什么不可以。”
众人皆连声附和道:“是啊是啊。”“鲛人族和我们关系并非一般!”
和徐行说话不行,接亭画的话总是可以了。六长老终于找到一个话口,道:“那,此时将降魔杵取出,是要我们决议是否将其归还少林么?”
“这是其一。”徐行缓缓走近了,道,“其二,最近那黄族潜逃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据说穹苍境内亦有据点。我想看一看,五大族相生相克,金克木,这降魔杵,究竟对黄族是否有克制——”
她拿起降魔杵,正在此时,一道微不可见的白光辉映,徐行五指忽的一蜷,面不改色地将它往下一放,身后寻舟目光微动,上前一步,将降魔杵接过,随后,放回原地。
这一异样不过电光石火一瞬,常人根本难以发觉,徐行看着降魔杵幽静的光芒,忽的道:“占星台,将它设阵锁好,专人看守,千万……不要让它出了岔子。”
第185章 放长线钓大鱼
#185
占星台在亭画掌下,整个穹苍出事了第四峰都不会出事,对此举措,众人皆无话可说。那长得一脸苦相的四长老看着这温润又不详的圣器,忽的道:“掌门是想,先验证其二,再考虑其一?”
若是降魔杵对黄族真有破敌奇效,那徐行便不会将其归还少林,反之则另当别论了。说到底,这山芋究竟烫不烫手,也只凭她一念之间。
徐行道:“当然。”
四长老追问道:“那该如何验证?”
议事殿内静了一静,几十双眼睛紧盯着徐行,其实,宗内有一个现成的黄族,该如何验证大家心中都清楚,但此前徐行在少林庇护白族一事令诸人
颇有微词,现在这般问法,只不过是想从她口中听到自己想听的答案罢了。
亭画手中动作一顿,目光没看向徐行,而是专注地看着降魔杵。
默然间,徐行开口道:“我自有办法。”
四长老道:“究竟是何办法?可需要众人帮忙?”
“不必。”徐行很轻地点了一点头,道,“很快,便会有结果了。”
“……”
徐大掌门亲身将降魔杵护送至第四峰,足可见其重视,途中,亭画冷言道:“刺甲,别告诉我你又侠心泛滥,留下给那小矮子当防身之物了。”
“你要是想问我拿回来没有,直接问便是,怎的非得损我一下?欺负我脾气好么?”徐行轻飘飘转了个身,足跟在地上一定,朝亭画摊手,嘻嘻道,“已经穿上了。”
她这嬉皮笑脸的样子着实令人看了就来气。亭画目光往一旁的寻舟面上移了移,见他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旋即,神色一寒,催动掌力同时,袖中匕首滑至指缝间,这一刀风掣雷行,带着破空之声朝徐行胸口刺来,霎时“轰隆”一声巨响。徐行毫无防备,也并不想躲,除了这连带着的劲力推的向后退了半步之外,毫发未伤。
亭画收刀,面无表情道:“不错。”
不错什么不错。徐行揉了揉胸口,道:“我是让你直接问,没让你直接动手。”
亭画充耳不闻,平静阐述道:“我用了九分力道,依旧破不了它半分——恭喜你,日后可以去山下常常乱跑了,我可以不必担心你哪日不慎被从前得罪过的蛇妖带回去泡酒了。”
她拿徐行少不更事时在掌门殿里口出狂言的事情挤兑,然而徐行全无反应,竟挑起眉毛道:“你对我用了九分力道?我严重怀疑这其中夹带了一些私仇。别不承认,我知道你想揍我很久了。”
“我有说不是吗?”亭画抬起眼皮,冷冷道,“知道还不把皮绷紧点,我……”
话到一半,突兀急停,因为不远处传来了第四人的脚步声,四长老自议事殿中追出来了——她还是那般眉毛下垂,似乎时时刻刻在忧愁的模样,徐行对她印象尚好,因为她办事利落,很少说无关紧要的闲话,此时追来,应该也是有正事要说。
“掌门,四掌门。”四长老似是有些犹豫,最后仍是开口道,“其实,术法一道,我较为精通。掌门想要验证,必须亲手使用它,其上若真有诅咒,就不好了。我是想,要是无碍的话,不妨先让我观视一番?但,我也不一定保证,就能看出些什么……就当有备无患吧。”
徐行停顿一瞬,面色不变道:“好啊。这有什么不可以?”
她往左偏了偏脸,寻舟明白其意,上前一步,将降魔杵自箱中取出。这圣物并不算大,拿在他手中,更显小巧,上头金白两光交相辉映,那一块嵌在其中的契石更是非比寻常的圆润,看上去能很顺畅地通过喉管滑下去。四长老接过降魔杵,双目紧闭,右手细细在其上摩挲,片刻后,方才无奈地摇了摇头,道:“恕我才疏学浅,我并未在上面看出有何诅咒痕迹。”
“放回去吧。”徐行转头对寻舟说完,并没多放在心上,伸手拍拍四长老的肩,道,“说不定,和术法倒也没多大关系。你没摸出来,就说明没有。毕竟能摧毁人的,不一定只有诅咒。”
四长老迟疑道:“那会是……什么呢?”
徐行道:“期望,有时候也是一种诅咒。好了,做自己的事去吧,若是要跟来也可以,今日正好是占星台卜吉测凶之天时,不过,若是听不得除了好话之外的话,我建议还是别去了。”
亥时,占星台。
徐行那句劝告绝不是空穴来风,因为自她初入穹苍开始算,记忆中就没见占星台蹦出过什么好屁。每年要么是天灾要么是人祸,要么是双喜盈门双管齐下,就跟那派发任务牌的吉凶预测一般,程度只分两腿入土和半身入土。要知道,就连前掌门嘴里抠一抠也能勉强抠出来句“小行办事真是利落”,占星台这样能说得过去么?九界当真就这么倒霉吗?苍生真的就不能过一天好日子吗?要不是徐行没那个当暴君的条件,至少也得每年投两个六长老进去人祭了,真是够糟心的。
第四峰的山巅之上,水镜倒映着空中星象,门人在这一汪镜湖旁设阵问法,金光熠熠,染得此方昏黑的夜色破出天光。随着门人们额角淌下汗珠,庞大水镜中的星象正在飞速变幻。
徐行与亭画并肩站在最高处,垂眼看着这浩瀚星云,二人面色皆极为沉凝肃然。
占星台“卜吉凶”不久后,就到掌门前往鸿蒙山脉“测天时”的时刻了。这也是继任这么久以来,亭画唯一一次准许在穹苍之外待上这么长时间的机会。
两人没有说话。沉寂间,徐行忽的开口:“其实,你也根本看不懂吧。”
亭画又不是第四峰出身的,怎看得懂星象?但一想到她分明压根看不懂,却每日都要一脸严肃地装作自己在听在分析、还要端住给其余门人发号施令的样子,徐行就不禁想笑。
“……”亭画额角一抽,道,“你就不能安静点闭嘴吗?”
徐行道:“不能。怎样。你要在这打死我吗?”
又讨皮痛了。亭画毫无波澜道:“不止一个长老说过,身为一宗之长,你的掌门殿太过冷清了。你不爱用铁童子,又不喜生人在侧,不如让寻舟入住,和往日一般侍奉你如何。”
徐行当机立断道:“你还不如在这打死我。”
亭画:“哈。”
天际间,白光大盛,星阵中央,一道陨星缓缓落下,平稳落水,悄然无声,未溅起丝毫波澜。镜湖四周的门人霎时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疲累的神色中满是喜悦,就连向来不觉蹙眉的亭画都难得舒展了眉眼,温声道:“今年,似无天灾。”
当年连极北之地的火山爆发都未能被占星台感知到,能被预言到的“天灾”,都是能席卷损害数千数万人性命的地震、洪水、狂风此类,今年竟无天灾,无论谁来看,都是件极大的喜事,又有万众生命可以留存了。
然而,这笑意一瞬而过,极快便收敛。
天灾之后,便是人祸——而代表人祸的陨星,毫无犹豫地缓缓落在了西北方向上。
众所周知,西北方,正是黄族一向驻守之地。
星象仍在不断变幻,风声渐大,山巅之上,两人垂下的瞳中映着同样的淋漓辉光,衣袂猎猎纷飞。
谁都没有再说话-
其后几日,听闻圆真在少林医治下苏醒,再度被关入铁牢念经赎罪,加强防卫,此生不得而出,不知为何,民间关于降魔杵出处的流言骤然而起,不胫而走,如野火一般燎原散布。最开始说这消息的人,还被人当做笑谈,但不过数日,这就在众人口中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对此,灵境中也是颇有争议,众说纷纭。
有人说,这事办得好,就该对妖族以牙还牙,血债血偿;有人说,妖族无情冷酷,人族又未必,这般举动还是太过血腥有失道义;有人不忍,那毕竟是个涉世未深并无血债的孩子;亦有人说,孩子怎么了,难不成妖族当初放过了我们的孩子?如此这般,争执不下,吵得昏天黑地。
而降魔杵此时正在穹苍掌门徐行手中,有消息称,徐行在少林救下那白族,目的便是为了剥去她身上与降魔杵出自同源的灵属刺甲,并且九长老黄时雨不明不白地忽然身受重伤、卧榻不起,也正是因为徐行要验证降魔杵是否克制黄族天赋,在他身上实验导致。如今,徐行非但没有将降魔杵归还少林的打算,反而令其在第四峰严防死守,看来,这便是杀灭黄族的一大利器了。
流言几经编译,传到此处,便偃旗息鼓了。诸人嘴硬说着“不愧是徐行真是深谋远虑”,一边身体很诚实地将这当做一则丑闻往下狂捂,而远在穹苍的徐行听到这些消息时,险些惊了。
分明不是事实,情节却如此严丝合缝、如此合理,若非她就是徐行,她都要深信不疑了!
亭画对此不作评论,道:“这有什么不好的。都替你解释完了,朝你泼清水总比泼污水好。”
“因为我和他们是一个阵营,便将所有丧尽天良的事情都替我合理化,这岂非一件很危险的事?”徐行道,“这也就意味着,我若是和他们不站在一边,即便全天下的好事都让我做了,我依旧是一个丧尽天良的人。这自然不好了。”
亭画最后一笔,将降魔杵的封印加固,瞥她一眼,似乎对这话感到无奈:“你莫非还有和他们站在对立面的机会吗?”
徐行心道,话说得这么满么,这可未必。不过,但愿没有和你站在对立面的机会,那就够了。
白日的占星台空无一人,只有几个铁童子在漫无目的地乱撞,有一个傻的不看路,径直撞到了寻舟的脚跟,寻舟往前一晃,肩头撞上徐行的肩头,徐行回头一看,笑道:“这么大个子了,还站不稳吗?”
寻舟道:“它撞我。我没注意。”
“那它力气真够大的。怎么,我替你打它?”徐行道,“说了你不用跟着我,觉得无聊就自己拔几根草玩,每次待得久点就各种怪动静都来了。你再这样我把你调去第五峰照顾你二师叔了。”
铁童子分辨不出来她在玩笑,吓得即刻抱头蹲下,寻舟不发一言地微笑:“……”
默然间,亭画忽的道:“就这样?”
徐行:“什么就这样?”
亭画:“你不再多骂他两句,让他现在打道回府,滚回去做自己的事,别来烦你吗?”
亭画并非是对寻舟颇有意见才这么说,虽然她的确有些意见。纵观其他师徒,师尊一言不合几脚踹上屁股、痛骂一顿都是常事,要立威,当然不能心慈手软,这般黏黏糊糊,不然徒弟迟早有一天会蹬鼻子上脸。徐行当师尊的水准实在太差了。
徐行道:“这也不用吧。那有点过了。”
亭画:“…………”
徐行,你真是活该。她冷峻的面容上又现一道裂痕,深深闭了闭双眼,吐出口浊气,而后,对寻舟冷冷道:“出来。”
亭画说完,便转身迈出殿门,寻舟没说什么,朝徐行看了一眼,见徐行点头,也便幽幽跟在亭画身后离开,二人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之中,足音逐渐远去,只余一片空旷。
徐行面色不改,缓缓在封印着降魔杵的方台四周走动。她的手触碰着石台,发出极细微的声音,正在此时,她身后传来一人诚惶诚恐的声音:“掌、掌门,四掌门令我将后殿的防卫先撤走,要秘密将降魔杵送回到万年库,敢问掌门是一同随行么?”
徐行回首,映入眼中的,是一张半生不熟的面孔。要说熟悉,二人应当没说过话,要说完全陌生,在占星台卜吉凶时,这张面孔应当曾经出现在门人的队伍中。
她盯着他,直到他唯唯诺诺地将视线倏地错开,方撤后一步,道:“不必了。”
就在话音尚未落地的那一瞬间,此人周身忽的爆发出一股极其强大的妖气,他抢身而上,手中蓄着暗紫的寒光,像刀戳入豆腐那般,径直自封印中取走了降魔杵,旋即,他毫无迟疑地转身,脸面恰好对上那疾刺而来的凛冽剑锋,他偏头闪躲,用掌对上剑气,两者震荡,他的肉掌霎时鲜血淋漓。但与此同时,他再度抽手,奋力将降魔杵催动,砸向徐行的胸膛——
二者接触瞬间,降魔杵上的白光与刺甲的白光猛地交汇,强盛到十分刺眼,一声炸响过后,徐行往后疾退,右手捂住伤处,唇缝间血痕流下,已受内伤。她抬手抹掉鲜血,竟也几分不可置信似的,面色巨变。
那夺杵之人目的只在降魔杵,并无丝毫恋战,下一瞬,便潜入地中,身影全无。
听到动静后,殿
外众人匆匆进入,寻舟将徐行扶起,亭画皱眉道:“是谁?”
徐行再站起身,面上那略显浮夸的“大惊失色”、“什么怎么会这样?!”霎时没了踪迹。半空之中,那小小的、肉眼不可见的石花种子还在随着那人离去的路径悄悄漂浮,她扯了扯唇角,道:“暂时还不知道。”
伪装,用了黄族的天赋,潜入和逃跑,用了灰族的天赋,破坏阵法,用了蛇族的天赋,看来传闻中只有新手才能随手钓到大鱼这个理论不错,她随意打了个窝,似乎还真钓到了一窝不错的猎物。
徐行提剑,疏懒道:“不论是谁,我先走了。小鱼跟上,师姐留下,其他人待命。”
话都没说清楚,人又要飞了!亭画道:“你一个人走去哪?”
“嗯?”徐行偏了偏头,认真道:“我去,一个人包围他们?”
第186章 答案不论如何,我们对彼此说的最后一……
#186
那伪装之人自地下通道一路头也不回地狂奔而逃,身后剑光闪动,虽起初有一段距离,却带着雷霆电闪之势,纠缠不休,眼看便要劈至背后。那人无法,只能在山门前破土而出,右手抹过脸庞,霎时,面孔改换!
迎面而来的,正是今日轮值守门的穹苍门人,一见她,神情讶异,扬眉道:“你怎还在这?”
那人露出个几分尴尬的悻笑,点头哈腰道:“明白了,马上去,马上去。”
门人却没放过她,满腹怨气地牢骚道:“还去什么?早都结束了。你不去也是正好,看吧,我都说了,让寻舟来选侍从,怎可能选得上一个?若非大掌门绝不同意,他都恨不得把自己剁成四瓣,左边做饭,右边洗脚,上边陪聊,下边陪睡。这未免太不公平了!”
“……”那人显见只想脱逃,有些遮掩不住的焦躁不耐,但从此话中竟是意外得知了一个十分炸裂可她毫无兴趣的情报,即便是此生死关头,还是不禁哽了一下。正在此时,身后人声躁动,面前守门之人猛地蹙眉,道:“有人擅闯穹苍?!”
那人毫不作伪地惊道:“什么?!”
“别说了。”守门之人肃然拔剑,“先追!”
她抽剑,立即汇入了追查恶徒的人群中,再几个呼吸,便悄然无声、光明正大地下了山。在往隐秘处再次潜行时,她最后警惕地观视周围,仍是没有看出任何有人追上的迹象,看来,她已全然将追兵甩掉了。
“……”
历经几番极为繁复的周转,此人来到了一处小药铺前,卷帘将放未放,看着谁都能轻易进入,她却万分谨慎地在降魔杵上设了一个封印,而后,再将手轻轻放在卷帘之上,对其后的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方才掀帘而入。
小药铺的堂口与所有药铺都无甚区别,懒洋洋的小厮,乌黑发润的长柜,然而,其后却别有洞天。迷宫似的通道,层层叠叠的死路和石门,她推开最后一道门时,喉间那口长气终于出了。
她将降魔杵丢在桌上,道:“都滚出来,东西,我拿回来了。”
黑暗中,有嘶嘶声响逐渐游近。一个头顶满是疮疤的蛇族道:“黄黎,你确定降魔杵真能伤她?”
“就算之前不确定,现在也确定了。方才一招过后,她身上穿的刺甲非但没护着她,还把伤害反震回去,让她重伤吐血,看来真如我们所想,这两件事物出自同源,若刺甲是‘盾’,那降魔杵就是唯一能破坏这盾的矛。”
黄黎冷笑道,“看来徐行也发现这一点了,竟还想掩盖,连递送都要假手他人,自己丝毫不碰,又派出那么多人在殿外镇守,她打定主意不将降魔杵送回少林的缘由,不是因为黄族,而是因为自己,放在占星台,的确是为了研究,不过,是为了研究不着痕迹毁去它的方法!若她不想被降魔杵所伤,就必须自卸其甲,卸下灵器的她,想杀不难。”
有灰族插嘴道:“那你杀一个给我看看。”
黄黎随手抓了一个土豆扔去:“你不多嘴是会死么?就是可惜了那个假身份,穹苍的长老可不好抓。常温,你设的幻境怎样?还困得住她几日?”
蛇族阴森森道:“至多明日,就再也困不住她了。这老太婆对术法一道还挺精通的,时间太紧,幸好东西到手,一切可以开始准备了。”
看来,在此暗会的,便是三族内还尚未死心的妖族残党之首了。
白族暂且不提,狐族的族长还在连番更替,自顾不暇,但,众人心中都清楚,徐行若是一死,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人族对她有多感恩戴德,妖族对她就有多恨之入骨。黄黎早些时候便已四长老身份潜入穹苍,少林那边的动静不过是障眼法罢了,降魔杵既然到手,下一步就是设陷阱,至于徐行那诡异的不死之身应当如何破解,黄黎也已有腹稿:沉重的山石活埋,铁盒间密封的毒水,世间多的是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法子,只要能顺利擒住她,什么都不在话下。
正在此时,屋外传来几声细微响动。黄黎霎时止语,凝目向外看去,那灰族警惕非常地站起身,细细道:“好像有动静。你们别动,我去外面看看。”
“别看了。”沉重的石门被一踹便爆裂开来,轰隆声中,无数粉尘石屑崩落,徐行持剑而进,很灿烂地朝众妖笑了一笑,偏头道,“是我啦。”
“……”
她出现的姿态太过出其不意,又太过轻松写意,好似她不是刚闯进了一个密谋要如何杀她的现场,而是亲切地来穷亲戚家拜个早年。紧随她身后,寻舟五指一合,不知何时密布在室内的石花种子陡然发出荧荧亮光,照亮了众妖惊愕恐惧的神情。
那道光点,汇作一道小小长河,黄黎倏地明白了什么,垂眼看去,手中一震,险些把降魔杵丢出十里远——
不知何时,降魔杵周遭被覆盖上了一层密密麻麻、极其微小的石花种子,泛着昏白光泽时,看着竟像一
滩紧紧黏合拥抱的鱼卵,其中有一颗包着一点浓郁黑色,如一颗阴暗窥伺的眼珠般不断转动,真是诡异恐怖至极。黄黎看到这些东西,就明白自己的行踪为何暴露,以及——中计了!
“你们就这样呆呆看着我吗,不一起上来打我两下吗?”徐行看着寻舟那颗别出心裁的小眼珠,莫名觉得有些别样可爱,她正色提议道,“我认为,可以一试。”
不作他想,黄黎催动降魔杵,故技重施,再度朝徐行方才受创的胸口重重砸去。徐行不闪不避,这一下砸了个正着,发出震天巨响,她一动不动,评价道:“手劲挺大。”
黄黎不可置信道:“你——”
“其实这一局,布的粗略,我们两方都漏洞百出,缺陷极大。你若是细心一些,再沉得住气一些,便不会咬住鱼钩,不过这也不能怪你们,毕竟你们似乎很赶时间的模样。”徐行一手扣住她肩头,往下一压,黄黎双膝一沉,却依旧顽强抵抗,她咬牙道,“你早就……看出来了?!”
徐行不解道:“很难猜么?赶紧把可怜的四长老放回来吧,你知道在一众只会给我添堵找麻烦的老头老太中,她是唯一一个在认真做事的人吗?你掳走六长老,我保证装作不知道,把她掳走了,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黄黎冷笑道:“你今日堵截于此,难道会放我们走?既然不会,那凭什么觉得我们会放她走?”
“有商有量嘛。”徐行转头道,“喂,这边好多只,谁告诉我四长老被关在哪,我就保他小命不死。先到先得,嘴慢可就无了。”
有蛇族争先恐后地嘶嘶道:“在青玉轩!就在青玉轩后面的阁楼里!”
黄黎怒极道:“你们!”
“嗯。”徐行调笑道,“好孩子。”
听到这三字,寻舟一直百无聊赖垂着的耳鳍倏地颤动几下,他似是觉得耳根发痒,用冰凉的指节蹭了蹭,而后,幽幽盯着徐行的背影不放了。
整件事自一开始,便是徐行刻意所为。
少林事变时,徐行看见黄时雨的伤口,推断出那是他亲族下手,一个将计就计、如此狠辣的妖,会就此结束,没有后手吗?会放着场面不受自己控制,让绫春被逼得百口莫辩,险些被倒打一耙吗?徐行当时就想,若非这位神秘黄族当时是有更重要一级的事要做,否则她恨不得连绫春的份都一起演了。而这更重要的事,当然就是囚禁四长老,顶替她的身份顺理成章回到穹苍,准备设局诛杀徐行。
毕竟圆真随时都可以杀,但得到了刺甲的徐行就不好说了。她才活这么点时间都能祸害妖族至此,再让她多活几年还了得?
不过,这一开始也只是徐行的推测罢了,所以徐行刻意拿出降魔杵,又装作自己对它似有忌惮,绝不亲手触碰,再在山下散布流言——不过徐行也没想到那流言到最后会被编纂歪曲成那个鬼样,最后,再在黄黎伪装成的占星台门人面前假装自己被降魔杵轻易所伤,打消她最后一点犹疑和顾虑,而后,跟随早就被附上寻舟石花的降魔杵一路来到山下,径直找到了残部的据点。
徐行侧脸睨了一眼这隐秘的残党。其中,为首这三妖的确厉害不错,可带领着的这些妖族……用礼貌点的说法,是“乌合之众”,说难听点,便是一群虾兵蟹将了。亭画从没跟她提起过,原来在山下驱逐、灭杀妖族,已推进到了这等地步么?若当真如此,也莫怪黄黎会咬钩了。换作她,她也心急如焚。
那蛇族二话不说,便是数道水刃飞来,救了黄黎之危,寻舟蓝火将水刃劈散,徐行忽觉足下猛地一塌,不知何时,她脚下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土洞,其下满是朝上的尖刺,她面不改色地用剑刺入土壁,轻纵一跃,便敏捷无比地拔地而起,起身时反手一拍,一道火焰汹涌蹿进了地底,数息后,不远处传来了灰族尖细的痛叫声:“啊!!”
毫无还手之力!
被堵在此地,如同瓮中捉鳖,想逃走只能经过她,黄黎看着她,眼中恨意快要溢出来,徐行丝毫不怀疑,若她有这个能力,她会一寸一寸把自己的皮肉扯下来泄愤。黄黎森冷道:“好啊。是我小看你了。现在你要怎样?杀了我们,还是拿我们当理由,继续向那些妖族发难?逼他们继续签条约,还是逼他们把自己的手脚都砍断?!”
徐行不发一言,大拇指很轻地摩挲了一下剑柄,只平淡道:“把你手上藏着的兵器先放下来,再跟我好好说话。”
黄黎看上去并不想和她好好说话。她像是破罐子破摔了,接受了自己有可能马上要死亡的结局,反倒平静了不少。她看着徐行,忽的笑了一声,古怪道:“你莫非真觉得你自己永远会坐在高台之上?”
“……提醒一下,我当大掌门还不到三月,屁股都还坐得凉凉的呢,这么说话为时过早了吧?”徐行道,“是你们先想杀我的。若你们不想杀我,便不会上套,谁先谁后,谁对谁错,是很难分清,需要我给你们分析么?你们为族奔走,殊死抵抗,很好。但不必搞得我才是那个迫害你们的坏人一样。好了,废话少说,若是不想受伤,便自己把自己的手绑起来吧。”
黄黎讥笑道:“你就这么狂妄,有把握能拦得住我们?”
“我人都在这堵着了,你说有没有把握?莫非我看起来真的那么莽撞无智么?”徐行用剑抵了抵地面,道,“其一,我不必多想,是因为有人会替我多想,其二……我猜你们应该不想切身体会一下我为什么不爱动脑子。”
黄黎极怒地瞪着她。
徐行一向是个别人说一句能回十句的主,打架能输,嘴不能输。她本还想说两句,然而,看着黄黎的目光,却一时觉得兴致索然。
这目光,太熟悉了。少林事变时,那些人看着绫春,也是用这种目光,好似站在他们面前的不仅是一只刺猬,而是成千上万个残虐的妖族。而此刻黄黎看她,也未必只把她当做一个需要斩灭的敌手,而是千万个过河拆桥翻脸不认的人族,甚至那浓烈的憎恨痛恶还要更深更重——因为,绫春真的什么都没做过,但徐行的的确确是一个亲手屠杀了她数万同族的凶徒。
“‘先’?究竟是谁先起头的?”黄黎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喝道,“是黄族先胁迫穹苍步步紧逼的?是黄族先要你们从族中强征质子的?以师兄妹相称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把戏,他是谁,你是谁,黄时雨当真了,你竟也忘了吗?他在穹苍不得露面,却也回不了黄族,他父亲心血枯竭而死,他就只能派人送来几样慰问的破东西——我问你,这消息是谁半途截下的?若非我在少林质问,他是不是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父亲死了?!就因为穹苍担心黄族传承会有什么不利于你们的密法!就因为这个荒谬至极的理由!!”
徐行陡然抬眼,眼瞳微缩。
……原来,黄黎在少林对黄时雨下此狠手,一是为带走绫春,二则是误以为黄时雨连老族长死了都不打算回族看一眼!这消息她从未听过,更何谈截下。她不由去想,黄时雨听闻这个消息,强撑着第一时间找来二人解释时,心中是怎样的心情?难道真的从没有过怀疑,没有过愤恨吗?但,她更不想去细思,能够瞒着她做下这个决定的究竟是谁,又能是谁?
“成王败寇,历史由胜者书写,妖族输了,人族胜了,这是无可改的事实,争论谁先迈出战争的第一步,没有用,也没意义。谁知道是妖族进攻人族为先,还是人族驱赶妖族在前?这九界,这天下,本该就只属于你们?!凭什么!!”
黄黎浑身妖元暴动,朝徐行袭来,她狂笑道:“我杀不了你,总有人能杀得了你。你就算不死在敌人手中,也一定会死在自己人手里!人族,向来就是这样,错误一犯再犯,永远不改。将什么东西打碎,再将什么东西建起,又打碎,又建起,乐此不疲地不断重复……你以为你能稳坐高台?你以为你永远不会是弱者吗?你要杀我,请便。我在下面等着你!”
这耗尽了全身之能、声势浩大的一击,打在徐行胸口,依旧如泥牛入海,毫无声息。
她的掌心仍抵着徐行的胸口,错愕难当,徐行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双眼黑如沉水,而后伸手,像掸去一层其上的灰尘般将她拂开,黄黎整个身子往内倒飞而去,重重撞在中间的圆桌上,霎时口吐鲜血,无法起身了。
“很有道理的一段话。就算是我,也不能断言你说的不对。”徐行对身后的寻舟偏了偏脸,示意他将所有妖一齐绑严实了,最后,微微俯身,对黄黎缓缓道,“可惜,恐怕要让你久等了。”-
为防徐行托大,她下山时,除了寻舟,亭画另派了两队精英门人随行,回山时浩浩荡荡一大群,被带回的妖族全都关进牢中,那隐秘的残部被徐行一把火烧了干净,三个为首者被擒下,分别关押。这一著未损丝毫兵马,收获甚大,她坐在掌门殿间,却殊无笑意。
亭画处理完余下事项,来到此处时,掌门殿除了徐行,空无一人,那些本该聒噪不已的长老执事已被徐行遣走营救四长老,就连寻舟也不见踪影。